第一章
没有睁开眼,就知道天亮了。阳光从门前泄进,映在他的眼皮子上。有温度,却温暖不了他的心。他的脸在痛。那种灼热难忍的痛,没人能够体会得到,他咬住牙根,黑暗里浮起一张稚气眼熟的脸庞。
恨啊,他怎能不恨?那个人毁了他的未来、他的人生,他┅┅好恨啊!
门「吱」地一声轻轻开了,大哥的声音沉稳地响起。「以后,你就负责八爷的生活起居吧。」
「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呢?」
「还有,你记住,以后别在八爷面前提起他的容貌。」聂大的声音短暂地充满威严及恐吓。
「哦。」
「我明练央。」软软的童音让躺在床上的聂渊玄吓一跳。是个小女孩?
「练央?你爹取了个好名字。待会儿呢,我让府里下人带着你走上园里一遭,你费点心力记下,八爷的眼睛看不见,以后你就是他的双眼;不管他何时叫你,要你做什么,你都得乖乖去做,懂了吗?」
「哦。」小女童十分规矩地点头。
「还有,你记住,以后别在八爷面前提起他的容貌。」聂大的声音短暂地充满威严及恐吓。
「哦。」
「要说「是」。」聂大的脚步靠近,床上的聂渊玄仍在装睡。
聂大默默注视他满脸满身的绷带,轻轻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前,弯身在他耳畔低喃:「渊玄,没事的,你一定会好的,六弟上天山请他师父了。只要请到他老人家为你医治,你必会跟之前一模一样。」大哥的声音一向听不出情绪,今天却奇异得温柔与疲惫。
在他出事前,大哥曾捎来家书提及他准备跟随李将军上战场,如今就算为他告假,也不可能久留,所以才请了小丫头来服侍他吗?到头来,每个人还是要遗弃他!聂家这么多兄弟,不缺他一个伤残者,所以爹才会直接将他送往这座荒废已久的多儿园院,要任由他自生自灭──「喀」地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忽然惊回他的神智,才发现大哥走了。
走了、走了,都走光了。
反正天底下还有另一个「他」,在爹的眼里,他已经没有用了,被遗弃了,被遗弃了┅┅痛感突然从腹部袭来,不像之前烧灼的痛,反而像鬼压身似地喘不过气来。
「哎,没有醒,是不是死了?」声音从肚子上方响起,娇娇软软的,是方才的小女孩。她┅┅她坐在他的肚子上?又感觉到她倾前身子,将重量整个提到他的身体上,凉凉的额头贴上他脸庞的绷带。
「隔壁的大婶说我要来照顾一个丑人,就是你吗?丑人、丑人,你有多丑呢?我真想看看。」一连好几个丑字钻进他的心扉里。他一时怒极,用力挥开她的身子,叫道:「滚开!」
他猛然张开双眸,见到她没有防备,「咚咚」地滚下床,像青蛙一样翻趴在地,小屁股正对着他。
她身上穿着棉布制的碎花衣衫,漆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包包,个儿小小的,双手向前撑直两下,像要爬起来,又四肢发软五体投地地趴在地面上。
「你┅┅你这小贱人,给我滚起来!」他怒喊,喉口像被火烧似地用力咳了数声。
她的身子蠕动几下,往后向他的方向滑行,从正中央划出一道血迹来。
他来不及惊吓,她忽然跳起来,转过身向他鞠躬,用童音说道:「八爷好,我叫练央,以后就是服侍你的小管家。」
看见她的鼻间流下稠黏的血来,他的罪恶感微微加重,但眼角一瞥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被惨白地包起来,她这一点小伤又有什么可怕内疚的?
「什么叫管家,你还不配,只是服侍我的小丫头而已!」
「管家好听。」她执拗道。用力抹了抹鼻血,娇软地说:「我爹家隔壁的王爷爷就是在程家当管家,听起来很气派。」
她的鼻血擦了又直线流出,像止不祝他的心跳加快,内疚开始缠身,眼角又瞧见她走近他,悄悄拿起他的被子拭血。
「你在干什么?」他打中她拿被子的贱手。「别碰我的东西。」
她困惑地抬起脸,专注看着他的双眸一会儿,用手在他面前摇来晃去的。鼻血又徐缓地从她小鼻孔滑出,他终于忍不住,向她的方向胡乱摸索。
「你过来,我要摸摸你的脸。」
「哦。」她走前一步,有点摇摇晃晃的。
他耐住性子,摸到她柔软的脸颊,假装从她的双眼往下摸,她的眼睛连眨也没眨,直直望着他,他忍住心里厌恶,摸到她鼻下鲜血,假装惊诧道:「你流血了!」
「没关系,练央的血很多,可以流很久很久。」她顺着他的使力,整个头往后仰起来,眼珠仍然好奇地仰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有什么好看的?是想要看穿他绷带下的丑颜吗?他恼极,双手阖住她这一双令人讨厌的眼睛。「八爷,你这样,我看不见。」
「看不见最好,最好瞎了!每个人都瞎了才好!」
「那不好,我瞎了,就看不见你,看不见你,我就不能当管家了。」
「你只是个贱丫头,也配当管家?」
「那八爷叫我管家丫头好了。我方才随大爷进这座园里,发现都没有半个人呢,大爷说他时间急促,来不及买其他佣人,所以要我待会儿往养心楼先去跟四爷调度人手。八爷,你要几个人呢?」
「我谁也不要!你不准去养心楼┅┅不,你也给我滚出去,我不需要你!」语毕,心里混乱,忆起那件永难磨灭的创伤,他发泄地往她身上踹去。
他大病初愈,身上仍带重伤,力气没有以往来得大,但仍将她踢飞出去。她没有防心,直接撞上板凳,跌倒在地上,头「咚」地一声撞上地面。
撞声好大,大到让他的心脏暂时跳动了,看着她一动也不动,以为她┅┅被自己给踹死了。
「你┅┅你┅┅」
她忽然张开眼,俐落地跃起身来想要站稳,眼睛一花,又跌坐在地上。
「我┅┅我想吐┅┅」
「你┅┅你滚出去吐!」
「我身体很好,不会吐。」她又试了几次,才站起来,摇摇欲坠地往他走来。
「八爷,你别赶我,大爷把我买下来照顾你,如果你赶我走,我爹家会饿死的┅┅饿?对了,八爷,快晌午了,你饿不饿?练央去煮。」她忽然转了方向,身子晃动地往门走去。
她要开门,却撞上门板,试了好几次才握住门把,回头笑道:「八爷,我马上回来。」
他瞪着她的后脑,心虚喊道:「你┅┅你给我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随即用棉被蒙住自己的头。她的后脑勺┅┅被他打破了!他心底在内疚,有什么好内疚的?看他都毁成这样了,为什么他欺负她还会内疚得要死?
真希望天下每个人都有他一样的遭遇,大好的前程全给毁了。他的想法是自私,但却是最真切的,希望每个人都惨遭烈火纹身,就不会有人再以异样的眼神看他了。大哥走了,现在还会有谁在乎他?从他出生到现在,与大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家里兄弟有事,大哥一定会出现。
「为什么要买这种年轻的小女孩给我?」他不停地自问。
如果大哥真有心,应该找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当他的左右手,为何会找一个貌美的小女孩?
「他的行事,我总猜不透。」他也不想再猜,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他的脸没救了,他知道。昨天晚上他偷偷拆下绷带,看见已结疤的脸┅┅一思及那张会作恶梦的脸,他立刻发疯似地捶打床板。
「我毁了,你得意了!从此世上只有一个你了!我好恨啊!恨自己当初没有你的狠心,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都不原谅你!」他热泪盈眶,咬牙说道。他不敢大喊,怕惊动养心楼的四哥。
在这座多儿园里除了四哥,只剩他。
他是被遗弃在此,四哥则不然,他是来养病的,同样是兄弟,却有天差地远的待遇。这算什么?算什么?恨苗在心中滋长,他不抑止,只求有一天恨意能将自己逼疯,至少这样就不必日日夜夜忆起那张破碎的脸而发狂了。
※※※
最近,胸口好像有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他早逝的娘亲见他可怜,所以来带他了,更有可能是那场大火连他的胸口也烧坏了,都是一群蒙古大夫,连他哪里受了内伤都不知道。
好重啊┅┅重到他恶梦连连,忍不住申吟出声。他满头大汗的,终于从梦里挣脱,微微张开眼,眼前景象让他顿时呆祝
那小鬼正跪坐在他的胸口上。
这算什么?他才快十岁啊,还没有发育完全,她坐在他身上不怕压坏他吗?她皱起眉。
「八爷醒了──」她忽然往他倒下,他直觉要闪,但半身被压,只能及时侧开脸,让她的头倒在他的枕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以为我受了伤,就不能把你给踹出门吗?谁准你给我进来的!?」
「我的头好痛。」她的眼睛用力撑到极限。「大爷要我半夜也守着你,不能离开。」他恼了,故意忽略她的前半句,推她一把。
「你的主人是我还是他?我要你滚在外头睡,你给我进来干什么?还敢压在我身上,你不怕我拿鞭子抽你吗?」
「八爷,别赶我。大爷说,我要是离开这里一步,他要把所有的银子都收回去,我爹家需要钱,收回去,他们会饿死的。」
「什么你爹家你爹家的,那不也是你家?连个话也不会说,丢人现眼的!」
她的眼睛没有眨过,仍是圆圆大大地睁着。「我不能回去了。我卖到三个耳朵家,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
「什么三个耳朵?那叫聂,你的闺名听起来不像没识过字的!」他没好气地说道。
她露出笑。「我有念书,是我爹教我的,他是秀才,见可我一直念不好,春雪念得就很好了,她很喜欢念书啵」
「春雪?」
「她是我妹妹,我还有一个贤淑姊姐姐,她很会绣花绣鸟,大爷给的钱可以买书给春雪,也可以买一点贤淑姊姊喜欢的布料。」
他望着她许久。「那你呢?」
「我?我来替八爷做事。」她展笑说道。
他伸出手指轻探她冰凉的脸颊。「你为什么哭了?」
「我哭了吗?」她微恼,用力抹去眼泪。「我还以为眼睛不要眨,就不会流眼泪呢。」她在为她的身世感到悲愤吗?她是该悲愤,被双亲舍弃,跟他一般┅┅
「八爷,我头痛得一直掉眼泪,我好痛好痛。如果我头痛到死掉,八爷你可不可以不要让大爷收回银子?」她的声音软软的,较之先前有气无力。
他心惊啊,因为知道她头痛的原因在哪里。有些发颤地摸上她的后脑勺,血已凝成块,但不知有没有内伤?她┅┅她是活该!活该她自己来惹他!谁都知道聂家小八爷自从被烧伤之后,脾气极度不稳定。不,别说是烧伤了,就连之前他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天之骄子。
「八爷,你的床好软,让我躺一下,好不好?」
「你只是个丫头,怎配躺在这种床上?」他又推她一把,想将她推下床。
她死抓床单不放,双腿紧紧挟住他的下半身,她的上身微倾斜,噘起嘴说:「我从来没有睡过这种床,让我躺一下下就好。」
「你这个死丫头,尊卑之分难道你不懂?我聂渊玄曾经有多少丫头服侍我,也不曾顶撞我一句┅┅」话尾消失,因为亿起今非昔比。心口燃起怒火,双眸怨恨无比。「大哥买你来,是来整我的吧?我要一个没有训练过的丫头干什么?年纪这么小┅┅」
「我不小,我跟八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他怔了下。「你跟我同年?」看不出来。他以为她要再小上一、两岁。
「嗯。」她的上半身又小心地靠了上来。「大爷说,我跟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所以买下我,希望八爷的一切厄运都能转到我身上。」
「胡说!」他嗤笑。「大哥才不是这么迷信的人呢。」
见她连笑也没笑,他的神色敛起,问道:「大哥真这样跟你说?」
她点点头,擦擦眼泪。「八爷,我想睡觉了。」他尚在震惊之中,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她,任由她沉沉睡去。
「大哥怎会如此残忍,竟对一个小女娃儿说出这种话来,她的父母难道不心疼女儿吗?」他自问。大哥行事一向有原因,即使已是十多岁的少年,却已懂得什么叫老谋深算,他绝不会无故买来一个丫头┅┅
「真为了转厄运?」他冷笑。「这世上最可怕的厄运已全数降在我身上,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厄运?」见到她沉睡,他心里升起不痛快,要推她下床,忽见门外有张白脸在望着他。他心一惊,几乎脱口喊出来了,连忙错开视线交会的刹那,推出的双手改成摸上她的双颊。
门外望着他的那张脸稚气而俊秀,背后黑漆的夜景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好诡异。那张白脸┅┅怎么会来了?为什么来?这是聂家荒废的别院,兄弟一向不会来此,那张脸来了┅┅是要再来害他?难道害得还不够?
门轻轻动了一下,聂渊玄的心跳好快,不由自主地抱紧她,眼睛半垂,假装不知门外有人。万一那张脸进来了,他要不要大喊救命?他能喊给谁听?院里只有养心楼的四哥,离此尚有段距离,要如何救他?
他的恐惧显露在发颤的小身体上,汗浸湿了一身绷带,不知过了多久,眼角瞥到门外的脸不见了。他立刻东张西望,确定没有那张脸了,才虚软地瘫在床上。
「他来了,他来干什么?又要来害我?」他仍颤不止。瞧见那张脸出现,他才知道自己还不想死,就算脸毁了,一辈子见不得光,他还是不想死。
「我害怕┅┅原来我还懂得害怕。」忍不住将缠满绷带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如果他孤独一人,一定会恐惧到发疯,但大哥先知,将她安排在身边,人的体温能安抚情绪,尤其是软绵绵的小身体。就因这样,所以大哥选中了她吗?不,绝对不止,大哥选她必还有其它因素。
「不怕、不怕。」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背。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发现他在偷哭,那多丢脸啊!瞄向她的小脸,她的眼睛阖上,是在喃喃呓语道:「不怕,练央不怕┅┅」
※※※
一大早,君练央跳下柔软的床,依着昨天聂大所说的路子,往井边取水。多儿园极大,比起她爹家里是大上数十倍都不止。
「左走右走,走十步过拱门,门外有个大花园,走出花园有井水,打水洗脸,再煮饭。哎,以往有娘煮,现在要我煮,好累呢。」
依路寻到一口井,打完水正要往桃花阁走。忽地,细微的击声勾起她的注意,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悄悄往另一头的拱门走去。出了拱门,放眼是好大的庭院,一名青年在耍拳。每一拳又快又扎实,让她看得眼花撩乱,赞叹起来。
「谁?」话才起,青年的身影已晃至她的面前,她直觉退开一步。
他的手好快,探到她面前,欲拎起她的衣领。她连忙又退一步,左脚踢到石头,四脚朝天往后仰倒,水泼了她一身湿。
「是你?」青年颇为惊诧,连忙拎起她来。
「公子认识练央┅┅是四爷吗?」她规矩问道。
「不,我不是四爷,是他身边的护卫大武。昨儿个大爷带你回来时,我远远看过你一眼。小八爷住桃花阁,跟养心楼有一段距离,你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小八爷出了事?」
她摇摇头,藉着弯身拿盆的动作避开他的拎扯,软语说道:「我是来打洗脸水的。」
「洗脸水?小八爷的绷带还没扯下,怎么洗脸?」这小女孩也真是的,不够贴心,大爷怎会买她下来照顾小八爷?
「我可以帮八爷拿下绷带埃」
他失笑。「你胡闹,他伤势未愈,你拿下他的绷带有什么用?」忽然发现她额上也扎了绷带,暗暗吃惊。「你受伤了?」他的手才碰到她的绷带,她立刻侧身相避,摸摸自己绑着斜斜的白布条。
「今天早上我醒来就有的,也不知是谁绑的。」
大武心里有底。小八爷自从火烧之后,情绪极端不稳,他也没敢让四爷知道小八爷已被遣送到这座别院里。
「大武,你在跟谁说话?」屋内传来气虚的少年声音。
大武不再理睬她,立刻奔进屋内。
她眨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俐落的身手一会儿,才抱着水盆离开养心楼。走出拱门,看见假山后藏着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以为是院里下人的小孩,也不以为意,重新打了水,回到桃花阁里。
门一开,床上的人仍然在睡。
「真会睡呢。」她将水盆放下,轻轻打了个喷嚏,喃道:「不好,我才刚来做事,万一受了风寒,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她从衣柜的下方空隙拿出自己的包袱,开始脱下湿透的衣服。
「如果把湿衣晒在柜子上头,他也看不见,应该没关系。」她的自言自语微微惊醒聂渊玄。
小长裤落了地,露出白皙的双腿,细瘦的手臂光滑┅┅他以为自己错看,用力揉一揉眼睛,再定睛一瞪,小眼珠差点凸出来──
「你在做什么?」他喊道。
她弹跳了下,快速回过身,笑道:「八爷,你醒了啊?」
他瞪着她正面平滑的裸身,颤抖地指着她说:「你┅┅你还要不要脸┅┅」就算她还没有发育,就算他没有未来了,但起码他还是个男的,起码他还有挑选的权利啊!
「怎么啦?八爷。我刚打来洗脸水,你要不要洗脸?」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包袱里唯一的蓝色棉布衣裳。
「洗脸?我怎么洗?你没瞧见我受伤了吗!」他爆叫道:「你这小贱人,在少爷的房里换衣,有什么居心?」她闻言,立刻拿着衣服遮掩身子,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八爷┅┅你看得到?」
「我当然┅┅当然看不见,但耳力可好,不会听不出你那劣质衣服发出的怪声。」他结结巴巴说道,瞧见她又放心地放下衣服,露出平坦到很可悲的前胸。
他的视线极力装作自然地撇开。脸庞在发红发烫,死也绝不能承认他瞧光她的小身子,万一要他负起责任来┅┅他才不要!
「八爷,要不要洗脸?」回过神,见到她捧着拧干的毛巾站在跟前,已经换上蓝色的棉衣,头上的绷带还是湿的,也没换下。
「你是瞧不见我的脸还在受伤,是不是?洗什么脸!给我滚一边去!」
「大爷说,其实你可以拆绷带了,你不洗脸很难受吧?脸黏黏的,会心!」
「心!我的脸够心了,就算一辈子不洗脸的人也比我好看。」他瞪着她姣好的脸,不由自主地用力焰起她的双颊,咬牙说道:「就算我洗脸,我的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哥将你留在我身边,就算你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他发狠将她脸颊往外拉,她吃痛得猛掉眼泪。
「骗人!骗人!娘骗人!」她双拳打向他的头,再踢他的胸口一脚,整个人扑向差点断气的聂渊玄。
「娘还说,你会跟爹一样的好!知书达理又待人好,娘骗人,你一直在欺负我!」她坐在他的身体上,拳头直打他瘦弱的小身体。
「住手!住手!我是主子!我受伤了!我受伤了,我是受伤的病人,你要打死我了!」他哀叫,挡脸她打肚,挡肚她又打胸。「好啦好啦,我洗脸,我洗脸就是了!」
「真的要洗?」
「洗就洗,又不是要我去死!」他没好气说道。
她闻言跳下床,喜孜孜笑道:「喏,要不要我帮忙把绑带拆下?」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总觉误踏陷阱,被她痛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你给我滚,谁说我要洗脸了!贱蹄子,现在就懂得玩把戏,我要真如了你的意,将来不被你吃得死死的?给我滚出去!」清秀的脸疑惑了。
「八爷在骗我?」
「我骗就骗,怎样?就算我骗死你,你是我的奴才,也不会有人敢说话!」她的眼睛又张到极限,不敢眨眼,眼眶红了一圈,咬住唇,小声说道:「我想回家┅┅爹跟娘最好了,都不会嫌弃练央。」回家就回家,最好滚得远远的,正要冲口而出,忽然忆起半夜里飘浮在门外的那张惨白如鬼魅的脸┅┅他的心脏突地狂跳数下。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张脸┅┅会不会肆无忌惮地闯进来?闯进来之后,他又会落得怎生的下场?再一次浴火的疼痛┅┅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止不住发颤,随即又想起昨晚软绵绵的身躯,连忙抬起眼搜寻。
「你┅┅」他瞪着缩在桌底的身体。
「你躲在里头做什么?」她没回话,眼睛张着大大的,雾气在眼眶里抖啊抖的。
「你滚出来!」连叫几次,她不理,他动怒了,不由得爬下三个月没有下过的床,走到桌前,要拖她出来。
「你给我滚蛋┅┅不,不,我是说,你给我出来,不准回家!」
「我想要回家。」
「回什么家!你都卖到我家了,还想回家?」
「那我要逃跑。」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蠢蛋!不,我是说,要洗脸嘛,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洗就洗,没什么大不了的。」撑到极限的雾雾眼眸终于抬起来望着他,细声问:「真的吗?八爷要洗脸?」
「我从来不欺负小女娃的,洗脸嘛,又不会死人!」他装大方,随即又紧张兮兮地补道:「可是从今天起,晚上你都得来我房间睡觉啵」
「哦。」她想爬出去,发现他的右脚踩住她的衣裙,皱起眉。「你踩到我娘给我做的衣服了!」
他立刻往后跳一步,怕她又一拳打来,她的拳头会打死他的。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瞧不见,不是故意的。」
她小心掸掉衣角的印子,爬出桌底。「这是我娘用她最好的衣服改成我的大小呢。」他瞪着那件一眼看去就知是旧衣的蓝色棉衫,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
「八爷,要不要我帮你把绷带拿下?」
「不要!」他直觉喊道,随即勉强压下声调,说道:「我自己洗脸。我饿了,你去给我弄早饭来。」
「哦。真的要洗啵我去煮饭,煮很多很多的饭,让你胖起来。」她摸摸他瘦到可以见骨的手臂。「要吃多一点。」
他直觉避开,微恼道:「去煮去煮!少在这里偷懒。」
「我才没偷懒呢!」她喃喃说道,将毛巾拧干递给他。他不情愿地接过,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回床上。她端起水盆走出门外,泪水才从酸涩的圆眼里掉下来。
「不哭、不哭。」她揉揉眼睛,走过荒废的庭院,忽然停下来,望着拱门半晌,才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
蝴蝶拱门后出现先前遇见的大武。他的双眸微带惊诧的,微笑道:「小姑娘耳力真好。」
「你站在那里不累吗?」听她童稚的口气,似乎知道他等了许久。他心里惊讶更甚。
「小姑娘,你真厉害,竟然能让小八爷下床。他从出事以后,就没再下过床了,也许大爷买下你,是正确的选择。」初时,他地无法理解聂大带回她的用意,而后渐渐了解,有时候同年龄的同伴反而能互相热络起来。
「哦。」
「方才我把小八爷搬进桃花阁的事说给四爷听了。四节想请你过去聊聊,你跟我来吧。」
「可是,我还要煮饭给八爷吃呢。」
「不打紧,我请厨子多备一份,待会儿你们聊完,你直接送给小八爷用,好不好?」他哄道。不用做事,当然好。她点点头,见他伸出手来接过水盆,她也不推辞。
大武面带微笑的,在接过水盆之时,忽然伸手摸她锁骨,再往下轻摸。她骇了一跳,连退数步,踢到石头往后跌,他赶紧抓住她的肩,说道:「你的眼力也很好。」
「你┅┅你偷摸我!」她又羞又气。
他连忙双手敛后,退开几步。「不是偷摸,我只是摸摸你的骨头,方才失礼了,小姑娘。我不再碰你,你跟着我去见四爷吧。」
她认命地跟着他往养心楼走,小声咕哝道:「我爹说有些老头儿喜欢摸小孩儿的身体,不知道跟摸骨头差在哪里。」
大武闻言,满脸通红,当作没听见,只说道:「你的身骨极好,听力眼力皆在一般人之上,你若不是小八爷的丫头,倒适合去学武。」
第二章
三个月后──
她观察很久了。有一名青年在打转,不停地在桃花阁附近绕着圈圈,走着重复的路。
来桃花阁的人其实很少,四爷不能吹风,始终待在养心楼,而她学武都到养心楼附近,桃花阁除了她,只有那个自称最近刚恢复视力的八爷。
其实她不太相信八爷的视力刚恢复,每次他踹了她之后,基于报仇心态,她会往他从床到书桌的路上放凳子让他跌倒,每回必失败。
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他到底是何时恢复眼力的┅┅回过心神,忍不住失笑,这里又不是迷宫,怎么笨青年又要走错路了?她撩起小裙跳下桃树,在青年拐进另一条先前走过的碎石路子前,用童声大喊道:「这位公子,你在找人吗?」
青年闻言惊喜,转过身面对她。「哎,总算有人了!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桃花阁在哪儿?」
「你上桃花阁找谁?那儿只有八爷在呢。」
「我就是要找你嘴里的八爷,小姑娘带路,可好?」
青年话才说完,不远传来咆哮声,她皱起眉,向他说道:「你用跑的跟我来吧,不然迟了,我又要被骂。」
「咻」地一下,她不见了。
「不会吧,大白天我是见了幽鬼吗?」青年喃喃道,听见咆哮又起,他赶紧循声而去。
「死丫头、贱丫头!我叫你几声了,你不来,在偷懒啊!」聂渊玄站在窗前咒骂道。
「我没偷懒,我在跟大武哥哥学武!」
「学什么武?你是我的丫头,学武好来打我吗?」他没好气地说,见她满头都是汗,恼她不将注意力移向他,反而三天两头上养心楼练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在储备将来实力的同时,他只能永远待在灰黯的角落里。
「我才不会打八爷呢!」
他瞪着她心虚的脸,咬牙道:「你在口是心非了,死丫头!」
她的眼珠轻轻往右飘一下,摆明就是他猜中她的心思。胸口闷火一升,他扬起手掌要打她,她立刻往后跃开。
「你这死丫头,懂得避我了!你以为你避开,我就打不着你了?」
「反正八爷从不出门外一步,打不着我的。」
「你你你┅┅你存心气死我!」她愈来愈大胆,仗着他不愿出房门、仗着她身有基础功,就这样欺凌他!他已经是没有用的人,连这个死丫头都不肯听他的话──
「八爷,天这么热,还得热上几个月,你的脸老缠着白布,很热很热的,会生病┅┅」
「住口、住口、住口!」他气极,随手从桌上拿了本书丢她。「你这个贱丫头!以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看你的主子有多丑,好嘲笑我吗?我是很丑,丑得像鬼,但你永远也不会看见我的脸!」
「才不呢!」她上前一步,用童音笑道:「我最喜欢丑人了。」她将打结的心裙解开,掸出里头数朵桃花瓣。
「搞什么你!」他叫道,直觉挡住在他周遭飞舞的桃花。桃花香气扑鼻,好几瓣落在他的身上,他又气又恼地挥开,吼道:「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吗?」美之物人人爱,尤其桃花阁里的桃花盛开时极为娇艳,她是故意提醒他这种丑颜永远也无法与桃花相比的吗?
「八爷足不出门,连晒阳都只肯缩在窗内,桃花开了,你在窗内瞧不到,所以我摘来让八爷看看。」童音软软娇娇的,发出来的笑声就像是┅┅含苞的小桃花,不像他,又粗又哑像磨过的石子,他心里一怒,发狠说道:「你一定是在嘲笑我!」
顺手拿起镇石要掷她,忽见拱门前站着一名青年,青年好眼熟,眼熟到──
「二哥!」
「渊玄,你的脾气愈来愈坏了。」
在见到手足的狂喜褪了之后,聂渊玄撇开脸,重哼道:「没有方向感的二哥千里迢迢来见我,是花了多少时间呢?」
聂二轻笑。
「渊玄,你真了解我。原本我预估行程,两个月前就该到,不料中途走错路了,一路走向贵州去了。」揉揉练央的头。「小姑娘,你去玩,我跟你八爷聊聊。」
「哦,好。」将手里最后一朵桃花塞进他的手里,便跑到院里去了。
「这个死丫头!」他丢到地上,用力踩。「谁准她去玩了?她是我的奴才,我要她往东,她就得往东┅┅哎呀,二哥你做什么?痛啊痛啊我痛死啦!」整个身子被二哥用蛮力抱住,头顶被狠狠地揉了好几圈。
「你好像瘦了呢,渊玄。」又怜爱万分地揉搓着他的头盖,才走进屋内。
聂渊玄恨恨瞪着地上被揉掉的头发。
「过来,让二哥瞧瞧你。」
「反正我是没有用的人了,二哥来干什么?来看好戏吗?」他恼怒道。
「你这小孩,真不讨人喜欢。」
「二哥浑身都是硫磺味,离乡背井去玩那些怪东西,还回来干什么┅┅啊啊,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二哥,放开我,不要欺负我啊,我已经够可怜了!」他惨叫,几乎可以听见全身骨头咯咯作响的恐怖声音。
聂二放开他扭曲的身体,笑道:「这不是欺负,是我对你的疼爱表示。」
他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喘气道:「疼爱?二哥你怎么就不去抱四哥呢!」差点把他的骨头给压碎了,他是病人啊,二哥到底懂不懂!
「你四哥身子太差,我怕抱碎他,不过呢,大武代替你四哥让我抱了,你要不要让你嘴里的死丫头给我抱一抱?」聂二的视线落在正在院里练功的练央身上。聂渊玄顿时寒毛直竖,幻想两个男人抱在一块的亲热模样,用力咽了咽口水。
「二哥,你不要开玩笑了!我是病人,一点也没心情听你玩笑话!」
「我像在开玩笑吗?哎,小姑娘的底子开始成形了┅┅招式像大武,是大武传授的吗?」
聂渊玄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恼道:「该死的大武,若不是仗着四哥同意,我早就阻止这死丫头学武,学什么武?以前我打她,她连躲也不会,现在我要打,她倒是会躲了!」
「你打女娃儿?」聂二转过脸望他,似有不赞同之意。
「不┅┅不行吗?反正她是买来的!买来的就该逆来顺受,就算我打死她,也不会有人吭一声!」
「渊玄,你变了。以往,虽然你骄纵,但你从不打下人、不欺良民,而现在你开始会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儿。你才十岁阿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自毁前程的。」
「我还会有什么前程!」聂渊玄怒叫道,往后方斜退一步,瞪着聂二说道:「反正六哥的师父圆寂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复我容貌,我已经没有将来了,为什么我不能让旁人跟我一样!二哥,你嘴里说疼我,但你们心里都一样,同样的两块玉,当其中一个碎了,没有用了,你们的心全会偏向另一块!那还要我干什么?还来看我做什么!」
聂二皱起眉头,说道:「别靠我的右边说话,我听不清楚。」
聂渊玄疑惑道:「二哥你──」
聂二干脆将他的身子拎到左边来。「要说话,站在我左边,别让我费神去聆听,再费神,你二哥迟早双耳会听不见。」
「二哥,你的耳朵?」
「耳朵还在,右耳却失聪了。」见聂渊玄难以置信,他又用力抱住渊玄的瘦弱身子。「你这小鬼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我耳力不行,还会为我担心。」
「怎么┅┅怎么不会担心呢,二哥你的方向感已是奇差了,耳朵再听不见,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处?」他恍惚地脱口说道,没有挣扎,反而直勾勾地望着二哥的耳朵。
二哥的耳形此女人还细致漂亮,耳垂厚实,有点尖尖的,常听大哥笑二哥全身最易惹人爱怜的就是这一对美耳,如今却再也听不见声音,难怪方才总觉二哥的声量较之以往大了些。
「二哥跟我是一样的┅┅」他喃喃道,同伴之情油然而生,不由得亲近几分。
「啐!谁跟你一样。你二哥我可是有远大志向的呢。」
「二哥,你右耳都听不见了,还能有什么大志向?只能等死而已。」
聂二眯起眼,手指啪啪作响。「你老在扯我后腿,是不是哪里看不惯我啊,渊玄,我很乐意让你在我怀里感受到我们的兄弟之情。」聂渊玄一想起他可怕的地狱式抱法,立刻摇着头。
「不要、不要,我没扯二哥的后腿,我只是┅┅只是关心,对啊,我是关心二哥以后万一连左耳也听不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我姓聂啊,渊玄,两只耳朵听不见,我还有第三只耳朵埃」他取笑说道。
见渊玄不信,他正色说道:「好吧,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再也听不见这世间的任何声音,对于那一天的到来,你二哥是有点害怕,但是我还有其它事要做,我可不想要随时随地担心受怕。」他向渊玄伸出宽厚的掌心。
「我不想将自己锁起来,因为我的研究还没有结束,我的掌心里还有很多梦想等着我去抓。你呢,渊玄,一辈子锁在这里吗?」聂渊玄微恼地撇开脸。
「二哥是来让我出丑的?」
「出丑?」
「难道不是吗?明明知道我的脸被毁了,你强要我出去见人,不是让人见笑我吗?反正我是被遗弃的,我被笑了无所谓,难道你们不怕人家笑聂家吗!?」他激动地说道,瞧见二哥浑然不在意他的委屈,反将目光落在外头。
他循视线往外看,看到那个小女娃儿练武栽了个跟斗,趴在地上许久,才摇摇摆摆又爬起来练武。「活该!」他咕哝道。
聂二彷佛没有听见他的幸灾乐祸,开口说道:「我听四弟提,她是大哥买来的。」
「大哥也不知是哪儿买来的乡下小女娃儿。」
「我原本还在奇怪思绪周虑的大哥,怎会找个小女娃儿来照顾你,后来听及四弟说,同年龄的玩伴能带你出心中牢笼,我心想也对。如果我是大哥,我会为你找一个同年龄的出气桶,任你欺负、任你玩弄,这是你兄长的私心,牺牲其他家的女儿,就算要她陪着你永远待在这个地方,她也不能有所怨言本句。」
「她是银子换来的,就该付出代价。」聂渊玄撇开脸低声说道。
「是埃渊玄,难道你不曾怀疑过,为什么她家有三个小女娃儿,被卖的却是其中面貌秀美的她呢?」
「我对她,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大哥买她的时候,她家邻居闲言闲语甚多,说她家父母貌普,长女及幼女皆神似其父其母,唯有这个君家老二,容貌奇美。乡下人家眼界小,会有什么样的闲话,你该明白。」忽地,聂二将他的脸硬生生地扳过来,不容他拒绝的说道:「渊玄,你还要自怜自哀多久?看看我们,谁不是认真在生活?难道你要永远躲在角落里,连你自己也遗弃自己吗?难道你要继续任由你这样的性子下去,当「他」让自己成长,储备实力的同时,你却永远只有十岁的能力,你甘愿吗──」
「住口、住口!不要听,不要听啦!」他歪着被扭到的脖子叫道,随即住耳朵,扑上床去。二哥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心里好恨又好懊恼,恨毁了他容貌的那场大火,懊恼二哥说了这些令人讨厌的话。
他就知道一向没有方向感的二哥千里迢迢地来找他,不会有好事情。二哥说得多容易啊,他毁的是脸,是脸啊!要他顶着一张焦炭似的脸出去,不如让他先死算了。
「他」倒好,将他一辈子所有的幸福都给夺走了,好恨好恨啊!好恨的同时,又纳闷二哥为何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迟早会全聋的事实?二哥不恨吗?第一次见到二哥,就觉得他的双耳好漂亮,这么漂亮的变耳如果生在自己的身上,那他在外貌上必定更是无缺,然后一夜之间,他的脸毁了,世界跟着颠倒过来──
「我的人生从此只有黑白啊!」失去一半听力的二哥像活得极好,比起上次相见,更有计画。
那么他呢?
那个叫什么的死丫头因为太过漂亮,所以被卖了,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难过,还要跟大武练武?她不觉得苦吗?他们可知要踏出第一步有多难?他是天之骄子啊,以后要他怎么面对世上所有人?心里好不服气,为什么毁他脸的凶手能够走得比他远,而他仍然孤零零地锁在牢笼里?他已经没有钥匙去打开了。
不服气、不服气┅┅又害怕啊┅┅
※※※
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是何时昏沉睡去,再醒来时发现怀里空无一物。
他一惊,正要张开眼睛,忽然听见软绵绵的童音响起──「你每天晚上站在这里,不累吗?」
聂渊玄的心脏漏跳一拍。听她声音的距离,似乎在门前与人说话,是天黑了吗?是「他」又来了吗?
「那可不行,我不能放你进来,你也别在这里等了,他睡得很熟呢。」语毕,聂渊玄听见她拉动屏风移到门前的声音。
「你快回去吧,你的脸这么白,半夜老在门口张望,会吓死人的。我把屏风放在这里,你就瞧不见里头了。」
过了一会儿,床轻轻震动一下,她爬上床,自动钻进他的怀里。她不知她身上的乳香味让他多安心,让他夜夜安枕,只是最近老觉得她也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她学武的关系?难道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吗?
「八爷又流汗了。」她自言自语:「现在是七月天,他成天缠着绷带,只露眼睛,不知道会不会把脸闷坏了?」她轻轻戳了下白色的绷带。聂渊玄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连他自己都在吃惊。他还在装睡,身子微颤,他在怕啊,怕她突然拆了绷带。
「很热吗?」娇软的童音就在他耳畔,虽然轻微,但几乎穿透他的耳朵。「你都在流汗了呢!」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他知道她的好奇心很旺盛,时常喜欢趁他睡着偷摸他脸上的绷带,他都以一脚踹她下床为收场,现在┅┅现在┅┅敏锐地感受到凉飕飕的冷意,她拿了什么东西上床?是┅┅匕首吗?
「大武哥哥送我的匕首有用了呢。」她小心翼翼地割开缠在他脸上的绷带。他的心跳得好狂,没有阻止她。
「一条、两条┅┅三条┅┅」她把绷带一条一条地割下,逐渐露出他被烧焦的面貌。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他只感觉到她的视线胶在他的脸上,除此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原来,他在作梦了,以为终有人不会怕他┅┅
「帮你擦擦汗。」她倾上前,用衣尾擦他的满头大汗,随即她的额头轻触他凸起伤疤的前额。
他猛然张开眼,瞪着她放大的瞳孔。
「八┅┅八爷!」
「你擅自拆开我脸上的绷带?」
「没┅┅没有,不是我┅┅是,是那个每天在外头的那个人拆的!对,是他拆的!」这种可笑的谎言也想要骗他?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硬将脸逼近她。
「我很可怕吧?除了大夫,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火烧后的脸,你是不是快吓死了呢?」
「才不呢!」她大声说道:「我喜欢丑丑的脸。八爷,你的脸,我喜欢!」
「胡说,谁会喜欢我的丑脸!你这小鬼想骗人,也要看是骗谁!」
「我喜欢啊!我的爹丑丑的、我的娘也丑丑的,贤淑姊姊跟春雪妹妹也不好看,可是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人儿。八爷,你要是好看,我才不会喜欢你呢。」这是什么理论?她的爹娘又没跟他一样被烧伤。
「你一定骗人,美之物,人人都喜欢,你要是真能忍受我的脸,那么就不要转移你的视线,看着我一整晚,保证你明天恶梦连连。」她露出为难的表情,考虑了很久,忽然躺下,枕在他的手臂上。
「我好累,八爷,别看着你一晚上,好不好?我就这样靠着你的头,只要我一醒来,眼里就是你的脸。」她笑道。
一醒来就看见他,会被活活吓死的。
「你┅┅你真的不会害怕?」
「不会。」
连他自己都会害怕的脸,她怎会不怕?忽然想起二哥说,就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被卖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别扭问道。
「我叫练央啊,八爷,你忘了吗?」
「你干嘛学武?反正你只是个丫头而已,只要伺候我就够了。」
「八爷不喜欢我学武吗?我很喜欢呢,从小我的身子较一般人轻盈、听力跟眼力都奇异得好,我好奇怪为何跟姊妹不同,现在我懂了,大武哥哥说因为我是学武的料子。」她展起笑颜,对他的丑脸。
他失神了,终于明白方才心跳如鼓的原因了。他不是怕她拆开他绷带,而是怕她见了他的脸之后,会吓去半条命。
「八爷?」
他忽然抱住她软软的身子,低哑说道:「二哥说得没错,二哥说得没错!我如果再不出去,我会永远追不上你们的,到那时我最后仅存的自尊心也会被你给谋杀光了。」
「八爷,我不懂。」眼珠子轻轻往左上飘移,不敢告诉他,其实他的脸真的满丑。
「我懂就好,我懂就好!」心里不甘心啊,不甘心永远沉沦在自怜自哀里,她也好不容易脱离过去的闲言闲语,重新有个新生活,却得陪着他这个待在黑白世界的可怜人。二哥有双漂亮的耳朵,却迟早会全聋。她有一张长大后令人失魂的桃花脸,却遭人指点。
他的丑脸┅┅何足挂齿?他会让人笑的,他明白,但不甘心永远停留在这里。也许,他是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个人狠狠地敲醒他,等待有一个人会真心的不嫌弃他。
他与「那个人」在过去都是天之骄子,因为自认尊贵,所以骄纵过分,他俩的性子是一模一样;但从今天起,他要抛掉过去的个性,将「那个人」的性子从他体内连根拨起。
他想要新生的自己,她能做到、二哥能做到,为什么他不行┅┅即使,他一辈子都是这张可怕又可笑的脸┅┅不由自主地抱紧怀里的「小钥匙」,他低声问道:「你会陪着我吧?一直一直?」
「嗯,八爷,我当然会陪着你,一直一直。」她点头,笑道。
※※※
五年后──
「练央、练央!」
「八爷,要不要我上其它楼去找?」
十五岁的少年沉吟了会,摇头说道:「不必,你在庭外等我,没有我叫你,不要进来。」
「是。」大武恭敬地垂眸。
少年走进院里,放眼所及是满满桃树,他环视一周,喊道:「练央,出来。」桃花灼灼。轻风一吹,抖落片片桃花香气,出于本能的,他走向其中一棵桃树,果不其然,桃树后头藏着一个少女。少女的侧面如桃花,在短短的几年已是惊人的貌美,偶尔与她在多儿园外散步,总会注意到有男子在偷窥。
明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遂」,好几名务实的青年已在打听她的出身与闺名,他却当作不知,也不曾告诉过她,将一切烦事交给四哥去。
「提醒我,以后别让你再穿这颜色的衣裳,混在桃花里,我几乎也要以为你是桃花精了。」
她转过脸,略微惊讶地,随即浅笑。「我还以为你休息了呢。」
「你出来。」他不爱站在桃花树下。
「不想。」
这些年来,脾气已经被她磨得极好了。她不出来,他可以将就,一步跨进桃花树下的范围。「如果你想哭,没人会瞧见的。」
「我一点儿也不想哭。」她说话是带笑,童音依旧,怕要跟她一辈子了。
如果说这些年来在多儿园的相依为命没有让他了解她的性子,他还真是白活了。不掉泪,不代表她不难过,她喜欢向前看,将不愉快的回忆抛诸脑后,所以她常笑。
「不要太快遗忘过去,偶尔你可以为它痛哭一番,没人会笑你的。」他柔声说道。
他们刚从距离此地一天行程的小村镇回来。他难得出远门,是为了带她见她的爹娘。这两年来,陆陆续续依着当年她透露的讯息,瞒着大哥终于找着她的家人。带她去,并不是要将她还给她的家人,而是血缘难离弃,尤其瞧她时常背对着他,瞧那件已穿不下的蓝色棉衣。
所以,他带她回家,借以让她的爹娘知道当年他们卖掉的女儿成长得有多好。去了之后,才发现当年卖女之后一年,那一家子全搬走了。
「当我的护卫吧。」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了。「什么?」
「当我的随身护卫吧。」他半蹲下来,习以为常地瞧着她惊美的桃颜。「你该知道大武的身分,他是四哥的护卫,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他。」他放出沙哑的声音叫道:「大武,进来!」大武立刻捧着匕首与毛巾进桃花园来。
聂渊玄见她惊诧,又说:「反正你也没有家人了,我亦然,同是世间孤独的人,你我都没有其它出路了,咱们相依为命吧。」
「相依为命──」一时难以消化。才刚获知家中皆弃她离去,突然之间又要多一个亲人┅┅
「你的功夫好,是有目共睹的,我家兄弟身边都有一个随侍的护卫,唯我没有,你这丫头也当得够久,我瞧得起你,让你荣任此职,从此──」他忽然将左手腕贴上她的素腕,接过匕首一刀同划两人。
大武见状,面不改色地立刻将盛酒的碗接住混下来的血滴。
「生死与共。」
痛感慢一步爬上她的知觉,她张圆眸子瞪着他。她不怕痛,只是措手不及┅┅不,论反应,她绝对快过他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读书人,只是她不想挣脱,因为他的相依为命好诱人埃
这些年来已经跟他共处在两人世界里习惯了,如果当了护卫,表示未来的无数日子里,依旧与他不分离。她缓缓眨眼,凝望着他温和的双眸,忽道:「八爷,我娘在我临走前熬夜将她最好的衣服改裁缝给我。」
「我知道。」
「大爷带我走的时候,我爹躲在门后偷偷掉泪。」丹凤眼撑着不阖上,雾气泛在眼眶里。
「嗯。」
她垂眼看着那碗血酒,低语:「生死与共,那不是表示一辈子都得跟你的生命系在一块吗?」
「若当护卫,将来八爷娶妻生子,你仍须保护他,十年、二十年,只要你活着的一天,命都是八爷的了。」大武柔声提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小徒。
「听起来好可怕。」她接过碗,破涕为笑道:「可是我却突然感到轻松了呢。」她饮了几口,聂渊玄遂接过喝荆
大武当见证,亲眼目睹桃花林里两人满身桃花的承诺。
「你好好休息吧,你的身分已从丫头升为护卫,从今以后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他站起,拨掉她沾发的桃花瓣,随即走出桃花园。
他做得像是例行公事,但心脏在狂跳。他迟迟不愿要护卫,是因对聂家这种规定嗤之以鼻,现在他要了,等于从此生命里系着一个君练央。
「八爷┅┅」大武快步跟在他身后,说道:「你方才怎会说你没有其它出路了呢?前几天南京不是捎来讯息说老爷仙逝,少爷们要让你回去吗?」
「我已经没有回家的意义了。三爷现不在哪儿?」
「跟四爷在养心楼里。」
「哦?四哥的身子骨能熬夜了吗?你去厨房弄点东西,我要跟三哥谈一谈。」
正因回府之后巧遇三哥来多儿园,与他一席话,让他下定决心收练央当护卫。他与练央,不止主与奴的关系。她虽是买来的,但在某些方面对他意义深远。
「也只有她,敢欺我。」不知不觉露笑,忆起她发现他转了性子,钻研书中物后,见他似乎不再以打骂她为乐,她反倒与他亲近起来。
「成吗?」夜已深,随着凉风淡淡飘来养心楼里的对话。
「应是成吧。渊玄虽性子大转,但根深蒂固的冲动偶尔仍有。他见练央从此无依无靠,必是心怜又气呕。」
「听你说,那小姑娘与渊玄的背景似乎差不多?」这是三哥的声音。
「你可曾听过天下间有三人面貌相同的说法?我初时也不明白为何大哥会带一个小女娃儿来陪着渊玄,后来愈看他们相处愈吃惊,愈看愈不免佩服大哥的神算。」
「什么神算?」
「好个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来挡厄运,二来大哥料渊玄脾气起伏不定,买个小孩儿回来任他发泄,二来┅┅大哥为渊玄铺了后路。」
被风在吹,他躲在外头偷听,浑身已然发颤,期盼四哥嘴里说出来的话,与盘旋在他心里数月的怀疑不要一样啊┅┅聂四的声音显有淡淡气虚。
「大哥为渊玄预先找了媳妇儿。练央自幼与他相处,看久了之后,也不会有太多的嫌弃,因为她貌美,所以是被爹娘卖掉的那一个,她必不会对容貌有太大的计较,即使渊玄有其他心仪之人,练央可以继续当丫头、当护卫,就当她的身分永远是这样了┅┅」
四哥接下来再说什么,他已没有细听。如何走出养心楼,他也不知道,脑海里不停交错他的怀疑成真了!
「大哥你好狠!当时你怎能为了一个没有未来到孩子,去毁掉另一个人的未来?」当年,他确实恶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即便拖死诸多人,他也不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在那场大火之前,其实他对读书就有极大的兴趣,只是皮脾气一直安定不下来,后来他终于埋首书堆时,性子渐改,才对练央多方照顾。
他对她好,没有其它原因啊!
「我又怎能怪你,大哥,你是为我好啊!」自己心里很清楚,当年他若是大哥,一定也会为了亲手足,而去牺牲其他人家的孩子。但┅┅太过分了!难怪先前三哥会劝他收练央为护卫。到头来,护卫只是媳妇儿的跳板。丫头可以派给其他兄弟,护卫却永远守在身边,什么生死与共,所有的好处都是他占了┅┅
「聂渊玄?」童音响起,伴随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会私下喊他姓名的女孩儿,也只有一个。
他回过神,看见月光的照射下,她的身影有些透明淡白。他的心口如遭雷击,被震得浑身微颤。什么亲人,全是狗屁不通的谎言,是他自己在骗自己,骗得差点就要相信她的意义不过是如手足般的亲人。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好尖哑。他只是一个十五少年郎而已啊,为什么要一而再地给他无数的痛苦?而她才只是刚及笄的少女,一辈子就要让他这样毁了。
「我在看月亮埃今晚的月亮好圆,有时教乌云给遮住了,有时风又把乌云吹开。渊玄,我从有家人到没有,如今又多了一个同生共死的你,就好像多了一个亲人,我想我是失眠了。」她在笑,难得笑得有些腼腆。风轻轻吹动她没有扎起的长发,撩到他的面具上,连带着连她身上沾满的桃花味也异样浓烈地扑进他的鼻间。
她很美,他早就知道了,只是看久她的脸、习惯了自己的脸,对美丑已经不再有感觉,只知道她是一个积极好学又开朗的少女。他配不上她啊,即使读再多的书,即使让自己的视线放得更远,心底的角落永远会有自卑;他要她,是糟踏她。
「聂渊玄?」
「你觉得我丑吗?」他鼓起勇气拿下面具。
她的眼力极佳,望着他的脸,答道:「应该算很丑吧,不过你若有一副好皮相,我也不见得会喜欢。」
他忆起四哥的话,正因她奇异的貌美,所以被遗弃了。正因他的貌丑,所以被遗弃了。大哥找来世间与他相似的第三人,是存心逼他走上绝路。
「你闭上眼,练央。」他柔声又微颤地说道。
「哦。」她笑着闭眼。
他痴痴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这五年间,沉静的天地里几乎只有他与她两人相处,彼此熟悉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的私心真会毁了她。多可笑,到头来,他竟然顺着大哥铺好的路在走,连心也一样。
「是我没用,练央,我对不起你。」他冰凉的唇贴上她柔软青涩的唇瓣。她来不及吃惊张眸,他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桃花阁里的主子离家出走,没有带着任何人。
数月后,聂四亦带着聂十二回南京老家,在他有心的计画下,多儿园逐渐成为废墟。
第三章
十年后──
「准备好了吗?」
「嗯,大致好了。」画着她蛾眉的修长手指在轻颤。
「那,给南京那里报讯了吗?」
从门外走进的青年男子点头,答道:「昨晚就让月夜去做了,师父放心,明天傍晚必能将消息传到。」
「哦。」坐在椅上的女子感觉到为她画妆的双手抖得更厉害,好笑问道:「拾儿,你在抖,是在怕了吗?」
「怕?怕什么?」拾儿的脸开始掀起狂热,激动地差点将她的眉一路画下嘴角。「师父,我在狂喜啊!什么叫旷世奇才,我终于懂了!那分明是为我而造的啊,我好怨叹啊,为什么世上只有文武状元、只有科举制度,为什么没有为我这个奇才设状元之位?看看我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啊┅┅」
女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弹指而出,点住拾儿的哑穴,转向青年男子,道:「十一郎,你呢?你不甘愿,为师绝不会强求的。」她的声音软软娇娇的,一点儿威胁性也没有,要拒绝其实是可以的,只是──
「我心甘情愿。」十一郎低声下气地说道,忆起自己身上的鞭痕,那种悲苦的过去,不愿再有,只求她能达成心愿。
她是师,而他是徒,徙对师只能尽愚忠,是身为好徒儿千古不变的命运。
「可是,我怕到时你的心会偏了。」
「我的心一向是偏的。」十一郎的绿色眼珠终于正视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心偏向师父,师父要我下油锅,徒儿必亲自倒油热锅,就算要我抛亲情丢妻儿,我也绝对二话不说。」
如果不是被点了穴,必要讥笑十一郎连个意中人也没有,放下毒誓不等于跟假的一样?拾儿睨他的那一眼充满取笑,笑这么正直的一个十一郎也会说出谄媚到姥姥家的话来。
女子沉吟了会儿,唇畔露出笑意,解开拾儿的穴道,笑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十一郎,你留下掌船,拾儿,你跟我去吧。」
「啊?我?」拾儿吓了跳。一向出力的是十一,关他什么事?
「师父,虽蒙你教导┅┅但拾儿不成才,对功夫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我怎能随你去劫┅┅劫人呢?」女人看着他不止手抖,整个身体也抖如秋风,有些恼怒。
「够了,你再抖下去,我的一双眉就要被你画成毛毛虫了。
什么事都有我罩着,你怕什么?」我怕到头来会给您害死啊!眼角瞄到十一郎露出恶劣的笑容,拾儿咬住牙,取过面具交给她。
「师┅┅师父,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的血泪皆可为你抛,身体尽供你使用啊!」他不顾颜面自尊,要抱住她的大腿,她微微侧闪。「我只求师父您千万不要抛下我!我还能为你煮饭烧菜洗衣┅┅」他双眸含泪,极为心地说道。
他的寒毛没有竖立,因为对于这种谄媚,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呜,好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将最后一点个性也给磨平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起来了。」她不爱有人紧紧黏着自己,更无法忍受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会是这种软骨头。
「师父,起程吧,愿你好丰收,徒儿在此等候。」十一郎大气也不喘地笑道。
她点点头,率先离开。
拾儿与十一郎对看一眼,后者面无表情道:「你这样,我见了真为爹跟五姨娘感到羞耻。」
「啐!你净会放马后炮,哪天她要点到你,看你不会哭爹喊娘的!」拾儿没好碎气地反驳,拭了拭眼泪,忧心忡忡地问:「你想,会不会有人来救咱们?」
「你死心吧。从咱们落在她手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俩的命运了。」十一郎推他一把。拾儿哀声叹气地一跃下船,隔了一会儿,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听见了小船划动的声音。
「师父,如果我被打下了,您一定要救我,不要突然忘记你还有一个可怜委屈没用的小徒儿啊┅┅」拾儿的声音愈飘愈远。
十一郎目送了一会,才自言自语说道:「我也要去改变一下了。哎,其实咱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你有多好运,你该知道,可千万别遇了她,又推回来给咱们┅┅」就算她不主动,迟早他与拾儿也会找个名目下手的。
「说到底,在亲情与师恩之间,我终究是择了后者。」
※※※
「有山有水有俊才。将来你会感激你四哥送你去书院的。」
「没心没肝没四哥。将来等我成了老学究,他会怨自己为何送我来书院。」少年撇开脸咕哝,随即抬起脸正视一路送他往书院的聂渊玄笑道:「八哥,你说得是。」
「口是心非。」聂渊玄温和地笑了,举手想要揉揉他的头,忆起他年纪也不小了,便搁下手来。聂元巧也不以为意,在岸边走来走去。
「咱们又要搭船吗?」离开南京,赶了几天路,大半是在河船上度过。他毕竟年轻,忙着见识周遭的一切百态,对当初要他去书院念书的兄长也消了几分怨气。只有几分而已。「是啊,官道虽好走,但费时甚久,不如走河。」
天初亮,靠岸的船只大多没有开工。聂渊玄环视湾岸的河船一眼,忽见其中一条河船里走出一名年轻人,那年轻人的目光正巧与他对上。
好眼熟──年轻人直觉地弹开,立刻又调回,大剌剌地笑道:「爷儿,是要搭船吗?」聂渊玄不觉有异,点头道:「小兄弟,麻烦你了。」跨过板,回头叫道:「元巧,别贪看了,上船吧。」
「来啦!」元巧跳上船,快步跟上聂渊玄时,忽觉身边的年轻船楞楞地瞪着他。他扬眉看着这个黝黑的船夫,笑道:「怎么?
船大哥是没睡醒吗?」
「不──」船夫立刻回过声,大嗓门地说道:「我是没瞧过这么俊俏的爷儿啊,对对,就是这样。」百闻果然不如一见,见了才知道这个聂家十二的俊美。只是,心里好怀疑凭着聂元巧的老头儿跟他娘能生出这种儿子吗?
聂元巧摆了摆手,不在意他的赞美之辞,跟聂渊玄往船篷走去──
「咦?八哥,船篷有人?」
「有!」船夫闻言,立刻紧张地喊道:「对!是有人!那是┅┅那是我娘!咱们母子相依为命,就赖着这船过活。爷儿,你们┅┅别介意,我师┅┅我那个像石头一样的娘不会打扰你们的┅┅」
「是你娘就你娘啊,你紧张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她。」元巧啐笑道。
「我┅┅我看起来会很紧张吗?」
「会,而且大哥您在淌汗了,天没有这么热,你不必吓成这样。」元巧好声好气地说,以为他被八哥的面具吓怕了。船夫连忙擦汗,偷偷往他娘方向觑了一眼,暗吁一口气。
「是我太紧张了,我上工没有几次,爷儿们别介意。」语毕,立刻撑起竿缓缓地划起船来。
元巧随着聂渊玄坐在船尾处,船篷里是那名全身斗蓬披着的老妇,连脸也看不见的。
「八哥,你没练过武,小心风大蚀骨,进去船篷跟老婆婆挤一挤吧。」元巧说道。
船在河上激起水花,他半趴在船尾,掬玩着河水,水镜映着两旁雾中山峦,有鸟啼蛙鸣,彷佛在提醒他与南京愈离愈远。
他暗暗叹口气,原先培养的好心情又被河水冲淡了。
「你只是不适应,」聂渊玄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柔声说道:「你自幼与熟悉的亲人相处惯了,有朝一日必会远离,不适应是自然,久了也就习惯。元巧,你是个男孩儿,是个男孩儿迟早就要学会懂得割舍一些东西,你懂吗?」
「我不懂。」元巧瞪着水里倒影,不甘心说道:「反正咱们家兄弟这么多,有成就的也就有了,没野心的如我,就这样放纵了,不也好吗?」
他翻坐起来,注视聂渊玄的双眸,又认真询问:「八哥,你当讲书师傅,可是心甘情愿?」
「我对阳明学术一向有兴趣,也盼能钻研发扬他老人家的思想。」
「那是你有兴趣啊,对于念那种老八股文章,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兴趣是要培养的。」聂渊玄微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我是知道的,浪费了你的聪明是很可惜的。」
「八哥,当年你决定离开家园,孤身在外寻求自己的天空,必定也割舍了什么吧?你成功了,而割舍的东西永远不回头,那样也好吗?」他只是随口问问,眼角瞧见船篷里的老妇颤动了下,而错过聂渊玄的眼神。
「我不悔。」他的声音格外低沉。
元巧闻言,立刻闭嘴,不再言语。他不笨,不会听不出来八哥语气里的异样,显然他碰触到什么伤心往事。他与八哥,只见过几次面,最初的开头几乎已经遗忘了,只有淡淡的印象,是他被八哥火烧的脸吓昏了,八哥怕他再被吓到,从此戴上二哥做的面具。那么,之前呢?
「我好像忘了┅┅」元巧扶着额头,皱起眉头道。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所以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全部淡化了,只能隐约记得他第一个见到的是四哥,接着是八哥,他们在多儿园里住了很久。
「忘了就忘了吧。」聂渊玄像知道他在说什么,温柔说道:「年纪愈长,愈会将过去淡忘,这没有什么不好,在你眼前的不是过去,是将来。」
「瞧八哥说的,好像咱们都不必恋栈过去一般。」老妇又动了一下,船大哥的汗也开始在盗了。元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又调回八哥身上。
「八哥,有时候我真盼就这样停住,就不必有烦恼了。」聂渊玄知道他努力在回忆过往,正要开口再引开他的注意,忽然发现河船出了两山狭道之后,继续往前划去。他来过此地,知道回书院的路须沿山而走。
「这位大哥,你走错路了。」他抬起头,见到船不理会他,迳自往河中央划去。
兄弟两人彼此相看一眼,就算再没有经验,也知道情况有异了。元巧直觉跳起,让在聂渊玄身前,喊道:「船,你聋了吗?我八哥说你走错路子了。」见船只会嘿嘿嘿地傻笑,他立刻低语:「八哥,你在这里别动。」语毕,立即往船首窜去。
「元巧,别要胡来┅┅」来不及说完,就见到那名老妇掀去斗蓬,往元巧击去。
「小心!」元巧缺少遇敌经验,全靠灵敏的身手及时闪过袭来的斗篷,没见的老妪的长相,就先瞧见一双手往他周身要穴打来。
「死也。」他挡挡挡,再挡,挡了几招,对方像有千百只手,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他挡不住了,马上想到跳河保命┅┅怎么跳?他会游,八哥可见不得会泅水啊,还得一路游回岸;岸已远,等游到了也先去半条命──忖思的当口,他的双手窜上她的腰间,正要制伏她,鼻间传来香气,是年轻女子的香味,他来不及张口,右脸立即挨了个巴子,随即麻穴一痛,他的身子软倒在地。
「元巧!」聂渊玄大惊,要奔进,让船喝祝
「不要再靠近。」船胆战心惊地说道:「你┅┅你再靠近,小心他的命就不保了。我娘┅┅不,小心我的师父一脚踢飞他入河,你该知道他的麻穴已点,掉进河的下场会是什么。」天啊,他快昏了,方才真怕交招之间不分轻重,会害死聂元巧这条小命。
他是信她过人的功夫自有分寸,但他没有料到聂元巧的功夫是三脚猫啊!天啊!究竟是哪个王八恙子传他功夫的?
「你们要什么?」聂渊玄镇定问道,目光从船身上跳回到眼前同样戴面具的女子身上。
「劫财吗?我虽然没有多少钱财,但我愿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品交出,请你们放过他。」女子的面具在初露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她双手敛后,微侧身子,一脚踩在元巧的腰骨上。
船立刻收到指示,不停地眨眼擦汗,说道:「咱们┅┅不抢财的。」
「不抢财?」他微愕,脱口:「那你们要什么?」女子的朱唇上扬,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粗嗄难辨,刺耳到连船都忍不住缩起肩来。
「咱们要劫色。」
※※※
劫色?那是┅┅想劫元巧的色?是啊,怎么会没有料到呢?元巧貌似女,他们极可能误会元巧是女扮男装,所以想劫色。没错,他确实听过在国土上有不肖商人绑架女人卖往番国去埃
糟了!「放开我!来人啊!」聂渊玄用尽力量大喊。
四哥阳将元巧交给他,怎能让元巧在他手上被毁?他心急如焚,扯动被缚的双手,痛感立刻蔓延开来。他咬住牙,再用力拉动,依旧无用。
「可恶!」只恨自己是文人,不懂武。船门打开,一名青年走进,见他在使力折腾自己,大惊喝道:「别乱动!」他快步奔近,关心地检视聂渊玄腕上磨破的皮,恼道:「你就算使尽全身力气,也不见得拖得动床柱一分,何苦折磨自己?」
「你?」好熟悉的语气,会是谁?青年彷佛感觉到自己的行为不合理,连忙清清喉咙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惑,侍会儿等我师父来了,她一定会答复你的。」是他心急,生怕拾儿粗心弄伤鼎鼎有名的八师傅,才会背着她来偷看他。
「你师父?」「就是亲自将你扛上咱们大船、扛进这间舱房,顺便将你绑在床上的那名──姑娘。」聂渊玄闻言,忆起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子。那不是老妇,而是一名年轻的女子,他敢肯定是因为她亲自抱着他上船,肢体难免会有碰触,她的身子极软又带香气┅┅骂她不害躁,她反而笑嘻嘻的。
「我的兄弟呢?我是问与我一块遇劫的少年呢?你们不要误会,他是个男孩儿,并非小姑娘。」十一郎差点失笑。
「我当然知道他是男孩,难道聂家十二少会是个女的?」聂渊玄错愕了下。
没有特意打听,怎知他们姓聂,莫非──
「你们是有计画的绑架?」「正是如此」就要脱口而出,还打算趁她没来之时,给这个八师傅一点儿建议,省得再吃无妄苦头,身后忽然传出粗嗄的女声,道:「讲书师傅好聪明,不枉读书人都尊你一声八师傅。」
十一郎顿时死了心,算聂渊玄无福吧。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元巧呢?你们将他置于何处?」她戴着铁面具,连唇也不露的,全身上下穿着蓝白交错的衣衫,十分简单。他看过这样的穿法,这种衫款多为练武女子偏爱。
「他目前人安好,就在你附近,只是我不小心下手重了点,让他睡久一些罢了。」她端着饭栗走进。十一郎暗叫不妙。这个下手重一点,到底是多重啊?该死的拾儿,难道没有及时救那个元巧一把?
「你出去吧。」她头未回,十一郎也知她在赶他离开了。他神色复杂地望着聂渊玄,随即退出,顺道关上舱房门。聂渊玄不明所理。方才那一眼里有恨有恼也有情┅┅他是一头雾水啊,明明不识这些人的。
「姑娘┅┅」
「叫我小八吧。」她捧着碗筷,笑着坐在床前的圆凳上。
「都晌午了,你一定饿坏了,这是我徒儿的手艺,你可以尝尝,还算不错。」菜来到他的嘴边,他撇过脸去,说道:「不必。」
「不吃?」她愣了下。
「你不饿吗?」依她盘算,他们连早饭也没用的,怎会不饿?像在附和她的话,他的肚皮忽然作响起来。
幸而有面具相护,不然早就困窘至死,他装作没听见,语带严厉地问道:「姑娘,基然你有心打听聂家事,又将咱们掳来,究竟为了什么?」她不理他的问话,笑问:「你吃不吃?不吃,我同样也不给你的十二弟吃,你少吃一顿,他就跟着你少吃,你存心饿死,我会把他变白骨陪伴你。现在,你吃是不吃?」聂渊玄的黑瞳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她的心情愈来愈愉快,说出来的话粗哑难办,却充满顽皮。
「我常听人说,聂八的脾气极好,待人温和而少有动怒。其实我一直在质疑,这么温柔的男人,怎会没人要?今日一见,瞧见你的面具,才知道会戴面具的男人皆非俊貌┅┅好吧,你不吃,我就拿下你的面具啵」
「要拿,请便吧。」她的凤眼闪过惊诧,没有料到他的不在乎。
「我摘下你的面具,就会目睹传说已久的丑颜了,这你也愿意?」
「摘不摘,丑颜依旧,又有什么关系?」他温声说道。看他平稳的双眸不像在说假,她微恼道:「既然如此,你戴什么面具!」
「我戴面具,只是怕吓坏一般小孩,姑娘不怕,可以摘。」她咬住朱唇,心里泛起淡淡不悦。「我真要摘了?」
「随你。」她倾身上前,面对面地望着他。
「我可是不骗人,说摘就摘的,到时候你的脸一曝光,可别哭爹喊娘的!」他的目光直视她。她伸手迅速摘下,露出他的丑颜。
「姑娘,你──」他微讶,看着她忽地闭眼。
「哼,我什么也没瞧见,只是吓吓你而已。」她紧闭双眸为他重新戴上面具,手指轻触他靠近轮廓的淡疤,心里暗叹了口气。
「你一点也不像被吓着的样子。」再度张开黑眸时,瞧见他当真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他对他的脸┅┅已经能接受了吧。
「算了,你不吃,我就收了,连带着你的十二弟也别想有饭吃了。」她撂下狠话,不由分说地将菜肴来到他的唇畔,料定他一定会吃下。聂渊玄望着她的眼,不甘愿地张口吞下。
「八师傅,你对你的兄弟真好埃」她又在笑,笑得好难听。这种粗嗄的笑声与他的笑相似,像被粗砾刮过又磨平。自从知道自己永远只能发出这种笑声之后,他就很少开怀大笑,她不同,像笑得十分开心。
「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硬又被塞进一口饭,含糊吞下之后,才又说:「如果是我哪位兄弟得罪了姑娘,也请你见谅,倘若有不公之事,在下愿意当姑娘的沟通挢梁。」
「姑娘姑娘的,谁知你在叫谁?我叫小八。」
「姑娘乳名,岂容男人唐突。」她停了一声,道:「再叫我一声姑娘,我┅┅我就要欺你的十二弟!他这种三脚猫功夫打也打不过我,他敢跳船,我就撒网捕鱼,干脆一路沿着河道下去,看看谁要他,我就卖了!」
「你┅┅蛮不讲理!」
「哎呀,动怒了。」她笑道:「我就喜欢惹你发怒,愈怒愈好。」她用力点了一下他露在外头的鼻子。
「胡闹!」
「我胡闹?才不呢。」她轻笑一声,放下碗筷,站起来。「聂渊玄,你教书教了这么多年,理当知道凡事有果必有因,没有风,海浪岂会自己蚀人?你笃定地说必会为我主持公道,你的话太满了。」
「我自认兄弟里绝无伤人之辈,就算姑┅┅就算你执意说有,这其间也必有误会。」她又停了一下,双手敛后往窗口走去,遥望远河。他被锁的舱房在二楼,就算他的身子能挤出这小窗外,谅他一介文人也不敢从二楼跳下去。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料想好了,只是一直等时机。现在时机到了,她没有放过的道理。
「是谁告诉你,我的不公之事源自于你的兄弟?难道你以为你二十五年来就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吗?」冰冷的指责让他停下双手缚于身后床柱的挣扎。他惊诧地抬起脸,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他做的错事?不可能,这样的背影他没有印象埃
「你是指我?」
「就是你,聂渊玄。」她回首笑道:「我跟你之间的纠葛,只怕你一生一世也还不了。」
他们之间的仇恨真有这么深刻?那么,为什么她在笑?铁面具下是看不见她的脸孔,自然也无法得知她的任何神情,但直觉地,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她在笑,笑得很高兴,一点儿也不像被仇恨束缚。为什么?她──真的恨他吗?
※※※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什么样的爱恨情仇会让一个始终向前看的女人久思难忘?
「十一郎,怎样?里头没出事吧?」拾儿匆匆走来,嘴角尚有菜渣子。
十一郎收回留恋河景的视线,答道:「没,他们正谈着呢。聂元巧你妥当安排了吗?」
「他还在昏迷呢。」
「所以你就连他的午饭也一块送进肚里了。」
「嘿嘿,反正他又不能吃。」拾儿摸摸鼻。
「也不知是哪个混球教他功夫的,竟然漏洞百出,真是丢人现眼。
不过也幸好他功夫差,她没有尽心使力,不然我还真怕她失手误伤。」听见拾儿对聂元巧的评语,他陇聚双眉,说道:「我听说他备受宠爱,但没有想到聂家会宠他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亲自见过聂元巧,心里就隐约起了排斥之感。
拾儿沉吟了下,点头。
「他瞧起来确实是受宠的,临敌经验不足,功夫又差,才会遭了咱们的道。我敢打包票,他是连我也打不过的。」见十一郎垂首思量,他咧嘴笑道:「好了,换你去吃饭吧,我来守着这个师父。反正他们也不过是谈谈话,闹不出什么事来的。」两人皆知她行事素有分寸,遇有大事更小心翼翼,但这次是例外,被掳之人是她处心积虑等待的人。
「我还真怕她突然对他不轨。」怕她轻薄了聂渊玄、怕聂渊玄想不开自尽埃唉,有这种师父真是头痛。
「如果这一回彻底失败,十一郎,你想┅┅下场会是如何?」拾儿的背脊开始发凉。饶是十一郎够沉稳,一想到失败的下场,头皮也顿感紧绷起来。
「如果没达成她的目的,别论她自己,光是你我,就得一辈子陪着她,连带着咱们以后看中的娘子跟生出的小娃儿也得看她脸色过活。」他沙哑说道。
拾儿闻言一阵颤抖,几乎要痛哭了。
「真不公平,凭什么要咱们来受这种苦,我倒宁愿早点去找阎王老爷┅┅」话还没有说完,忽闻舱房她一声惊叫。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暗惊该叫的是聂渊玄,怎会是她?不约而同地推开房门,拾儿率先冲进要救人,踢到东西,低头一望正是她的铁面具。他直觉抬起眼来,瞧见她素手遮脸退居一旁,而聂渊玄不知何时悄悄挣脱绳索,显是趁她不备,掀了她的面具。是啊,早该料到,世上除去他,她还能容许谁近她身?
「师父!」
「你的手受伤了!」十一郎脱口道,身影极快地晃过拾儿,抓起聂渊玄的一双手掌来,上头斑斑血痕,是挣扎换来的结果。拾儿连忙撕下衣角内侧干净的白布递上前,让十一郎为他包扎。
「姑娘,我并非有意摘下你的面具。」聂渊玄不觉他们异常的关心,只是心内好生的愧疚。
从他瞧见她戴着面具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面具下的花容必有不便见人之处,他同是面具人,怎会不知这一层道理呢?她遮脸的双手成拳,从指缝里泄出让人发毛的声音。
「不是有意┅┅也无妨,反正迟早你会看见我面具下的容貌,你看了之后,要知道就是因为我的脸┅┅所以你欠了我!」黑发扬起,撩滑至身后,她的双手缓缓滑落双颊,露出她的面容。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
聂渊玄连眼皮也没有眨,望着她那张恐怖可怕的丑颜。
「咚」地一声,连他这个丑惯的人在见到这一张脸之后,心也不由自主狂跳了下,直觉屏住气息,脑中不由得浮现二字──好丑!
第四章
她┅┅究竟是谁?过了一天一夜,绞尽所有的记忆仍然挖不出她的存在。
十五岁离家,因求学而跟随王阳明先生四处说课,一直到近三、四年才当上讲书师傅,所接触的多是男性,就算有女人,也是妇人,哪里曾遇过什么未出嫁的闺女呢?尤其她一身的武术,让他联想起武书院的师傅们,但她是女人,怎能当师傅?不是书院视师傅,与他更没交集,那么她到底是谁?
「小八、小八,她没有江湖味,但她身边两名徒儿多少有点儿奇异┅┅我与江湖人没有来往啊,难道她错认九弟为我?」
「不,她找的是你。」十一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口,和蔼笑道:「聂┅┅聂八,既然她允你在船上四处走动,你何不出来散散心?」
自他将自己双手弄伤之后,她忽然下了命令,让他不必被缚,可以自由在船上行动。是不怕他逃了吧?反正他一介文人,尤其元巧下落未明,他能逃到哪里去?
「你们究竟将元巧关在何处?」
「他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再好下去找怕他胖得不能见人。」十一郎的目光下移,落在他包扎完美的双掌上,确定伤口不再流血了。
不管他问多少次,所得答复都是如此。聂渊玄沉默了会,跟着他走出舱房上甲板。他环视四周,见这艘大船独游在河上,皆不见岸影。大哥身处官场,他多少也知道这种大船在河道上行驶,需要经过的县府批准,尤其近日掳人之事频生,造成官船时常在河上巡视,甚至上船检查货物。
「会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让他们通行?」他在自言自语,习惯性地分析。十一郎但笑不语,心想要让他知道是谁放行的,可能打死他也不信。
有意无意将他引上船头,十一郎微笑道:「我不暗你了,你四处走走吧。」顿了顿,将身上的厚衣脱下来披在聂渊玄的身上。「风大会着凉,你自己多顾着点,船上没有大夫的。」
「你┅┅」
十一郎垂下眼,苦笑道:「你不必感谢我,也不要多问什么。我只求你不要再玩苦肉计就好,你的苦肉计苦惨了咱们。」
「苦肉计?」十一郎不再答复他的任何问题,微微颔首,便走回舱内。
什么苦肉计?他不甚明白,一转身就看见那名叫小八的女子,他也不感惊讶。一艘船就这么大,她要报仇,迟早她会找上他谈的。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回她没戴上面具,直接以最丑陋的面容见他。
在光线的照射之下,她的脸凹凹凸凸的,交错更为显明,似是火烧又像刀疤,唯一完好的是桃唇。他承认倘若他是普通人,不曾走过相同的日子,也许他早就吓昏了。
她抚上脸,笑道:「我的脸真有这么丑,让你吓呆了吗?」她翻身坐上船栏。
他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小心!」见她往后微微倾下,心跳更快。「你不要拿命开玩笑。」
「聂渊玄,你的心肠真好,连对掳你来的我,你也会担心受怕的。」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酸意。
他故作未闻。
长年埋首书堆,与众学子相互研究阳明学说,但那不表示他是个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书呆子,他退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温和说道:「姑┅┅小八姑娘,你若愿意,我家中有懂医术之人,虽称不上华陀再世,但我相信依他的医术,必能治好你七八分。」
「你是指聂六?」她嗤笑一声,翻身下栏走向他。见他又退几步,真不知该窃喜还是怨他。
「你不避他避得紧吗?你甘愿为我见他?聂渊玄,书院之中你被学生尊为八师傅,但有更多的人喊你一声面具师傅,聂六既是神医,你理应可以恢复你的容貌,为何要避他?」
她边说边逼近他,他边听边往后退,退到不能再退,才勉强半拱起双臂,维持两人间最后一点距离。
「小八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再走近┅┅」双掌忽被她抓祝他要挣脱,她握得更紧。
她垂首轻轻抚着他包扎的掌心,柔声问道:「你还疼不疼?」
「一点小伤而已,十八姑娘你放手。」他尴尬埃
「要我放手?好埃」她的唇角微勾,又起玩心。她一松手,他立刻缩回,她向他再近一步,他忙伸手挡她。
她的身子不算高,如果他要挡,会摸上她的两团软玉,她眨眨眼,笑道:「原来讲书师傅也是男人,想要摸我,早说嘛。」她跨前一大步,摆明就是不畏他的魔掌。
「十八姑娘不要乱来!」他几乎失控地吼道,及时将双手收到身后去。她顺势贴靠上来。他无法后退,只能挺着异常僵硬的身体站着,戴着面具的脸无语仰望天空,无视怀里的女人香。
「哎呀,你想当柳下惠?」她好笑说道,闭上眼汲取他熟悉的味道。
「你这是何苦?」
「苦什么?反正我也是没人要的,不如咱们凑合凑合,你说好不好?」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前,热气微微往颈上冲来。
她一向不喜近人身,更别谈让人靠近她。拾儿与十一郎皆知她的习惯,所以与她同处一室,必保持距离。而他,是她唯一主动亲近之人。他的身躯已非当年瘦高的少年身姿,也不似文人放纵松弛的身体。
纤指攀上他结实的手臂,心知这些年来他有多么致力于自己的目标┅┅忽地,不防他突来的力道,她跌坐在地。
「小八姑娘,请你自重!」他粗哑的声音显得严厉。
她怔怔,随即露笑,道:「温柔的男人多半拒绝不了投怀送抱的女人。你拒绝我,只是因为你不爱我的丑颜。好吧,我去找聂六来,等我恢复容貌,你再要我,这样好不好?」
「你简直在胡闹!在下不知你我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如果真有仇有恨,你尽管说开,只要是我欠的,必想法子奉还。你是姑娘家,就算有千万个不甘心,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何苦糟塌自己?」他愈说愈气,不顾她跌坐在地,拂袖跨过她离去。她扭曲的脸庞上丑疤太多,读不出任何表情,美丽的瞳眸轻轻往右飘了下,有趣地笑了。
「他还真是老八股。」翻身随意躺在甲板上,阖上美目。「天上浮云无常,他却永远不变。」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听说他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真怕他对每个人都温柔,这种男人在无意间易给人情根却不自知,而他没有,这真的让她暗暗的心喜。轻微的足音踩在甲板上,有段距离地停下。
「你偷听的功夫愈来愈到家了,十一郎。」
十一郎打蛇随棍上,厚脸皮说道:「我怕师父吃亏,所以守在一旁,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拜她为师,学的不止拳脚功夫,就连嘴皮子也愈磨愈见光滑俐落,真怕有一天他的甜言蜜语连自己也给骗了。
「我瞧你倒是怕他吃亏。」她酸酸说道:「昨儿个不就是这样吗?我才一叫,你们冲进来第一个护的是谁呢?是他呢,枉你们之前承诺过绝不护他。」
惨了,女人心简直像拾儿绣针盒里的针孔一样小,他急促道:「冤枉,师父!我与拾见对您的忠心天地可表,他┅┅他┅┅他是师父极为看重的人,咱们爱乌及屋定必然,除此外,他算什么?对我与拾儿来说,不过是个聂家人而已。」
她闻言,似笑非笑地转了话题。「拾儿呢?」
「他刚送饭去给聂元巧。」
先前将心思净放在聂渊玄身上,倒忘了还有这个毛头小小子。她一跃起身拍拍衫上灰尘,随意睨他刚硬的脸庞一眼,笑说:「我习惯了你的脸配上绿眼珠,忽然让拾儿换色,就如同你嘴巴抹蜜一样,真让人难以适应。」
十一郎知她在取笑,但仍下意识地调开他的视线,随着她走进船舱之中。
她的背影好娇小,就算这时候偷袭,也不是她的对手吧?他不像拾儿,喜爱挑战。没有完全准备,他绝不轻易出手,也许错过了许多机会,但至少他在累积自己的胜算。
「如果能打蠃我,从此以后我就放手,你们不必跟随我冒险犯难,输了的话就要懂得尊师重道,我说什么,你们就去做什么。」
当日,她大方地给了选择,而他们也赌下去了。从日出打到日落,他伤重啊,至今老觉得背脊隐约传来疼痛。他是不知当日拾儿心里怎生的想法,却很明白现在的自己完全没有胜算,但他咬牙赌了!
他尽力地打,纯是过招领教,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她交手,不必有师徒之分。就算侥天之幸,烧香拜佛兼积福蠃了她,他也会陪她完成心愿埃她对他的意义,岂止是一声师父可以代表的?
他的唇畔浮起笑,忆起方才她害臊地靠在聂渊玄的怀里。
「她终究装不来妖娆女子。」他偷笑。
「你说什么?」她耳尖,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他顺势进谗言以表忠心,道:「师父,你少与男子接触,自然不知玩弄男人心要如何下手,徒儿愿意尽其所能倾囊相授┅┅」
一个应以仇恨筑心的女子,却能教出他的正直(拾儿的疯颠不算),这种女人要是聂渊玄不好好把握,算他没有福分。┅┅也算自己与拾儿没福报,得继续伺候这个让人劳神的好师父,他叹息。
※※※
当房门一打开,正夹起银芽肉丝的元巧闻声抬头,双筷不由自主地掉落。
「十一郎,去重新换双筷子给他。」
「央┅┅师父┅┅」十一郎面有难色。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她会吃亏,尤其之前听闻聂表十二少油嘴滑舌又贪恋女色,难保不会着他的道。忘了她功夫高人一等,他狠狠瞪向僵住的聂元巧,才迅速奔下厨房。
「聂元巧,你的脸在抽搐呢。」她笑道,不拘小节地坐在定住的圆凳上。
圆凳就在他的身边,说还有胃口用饭,那是骗人的。元巧努力挤了挤眼皮,暗暗捏住大腿一把,才勉强将嘴角扬起。
「敢问姑娘,你可是掳我与我八哥来此的主事者?」
「正是我。」
哎呀,回头必定要将那个送饭的家伙狠揍一顿。竟然敢骗他,说是个天仙绝色将他们绑来,害得他高高兴兴换上备好的新衣、高高兴兴地用饭,高高兴兴地等着仙女姐姐来看他──迟早,他一定会被女人给害死。
她读出他极力掩饰的表情,笑道:「显是拾儿骗你什么了。」
几乎要冲口问她,她是不是在笑?她的脸实在太魏了,丑到他一双眼珠化为定石,难以移开,但仍也分不出纵横交错的疤下是不是展颜在笑。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摸她的疤,确定究竟是火烧还是鞭打所致,也很像是刀剑的手法┅┅她微微侧脸避开,不爱人相碰。
她的凤眼清澄有神,里头没有恨意也无杀气,那就不是为仇劫人了。从清醒至今,他还未见过八哥,仅听之前负责饭菜的青年提到八哥安好,他没有硬闯救八哥,是因为看出他们没有敌意。
当然啦,一听策画绑架的是名女子,他的心就软了一半。他对女人,果然没辙,尤其是对第一眼就相中的女子。
「实不相瞒,通常我喜欢的女人都比我大,而且下场都成了我家嫂嫂们,存心让我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焉。」他没头没脑地说道,仍是目不转睛地。
她微怔一下,也不避开话题,笑容可掬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前二日我才怪自己的记忆愈来愈差┅┅」元巧半眯起眼,不再看足以吓昏他的丑颜,只锁住似曾相识的眸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的笑容僵了。
「一定见过,对不?」他大喜,见她的反应微恼,直接以掌拍额,说道:「我必是见过你的!」
「你见过我,记得我,他却记不得了。」
他?脑中呈短暂空白,而后一脸恍悟。哎┅┅哎呀呀!难不成她掳人不是为他这个聂元巧,而是为他那个独身一人走天涯的八哥师傅吗?
「他不记得我,也就算了。」她很快打起精神,见他的眼神愈来愈怪异,如他在拼命回忆。
「我对你八哥并没有敌意。」
「我知道。」
「我也请人走一趟聂府,告知府上说我留你们作客数日,你不必担心。」
「哦?」他还是盯着她的凤眼苦苦思索,随口说道:「既然你意在八哥,那就不是掳人要钱的强盗,随你去跟他们报什么┅┅最好报我有多可怜,吃了多少苦头,不是骗你,你青葱素指虽美,但点起穴来,真是毫不留情,让我至今隐隐作痛呢。」他抱怨。
大多抱怨之人,多面露愤愤不平之色,易扭曲其姣好的面貌,但元巧的抱怨,却十足像极了小男孩在撒娇。这种抱怨多亲切啊,亲切到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了。
她笑叹:「日子若能回流,说不定我还是那个心地单纯的小丫头。」声音放柔,随即又振作起来,愉快说道:「倒流的日子我还不要呢。」时间不走,她又怎能追得上聂渊玄呢?
「聂元巧,你放心,迟早我会将你送往书院,也算给聂老四一个交代了。」她素知元巧极得聂四宠爱。
见元巧眨巴眨巴地凝视她,连她的话也没在听了。
「我看见你的笑了,我还以为这种脸根本是没有表情。」他突然出手抓向她的脸,她又毫不费力地避开。
他叫道:「好功夫!」看了老半天,发现当她说话时,竟然不会址动脸上的肌肉。她的丑不是天生的,而是受过创伤,但左脸像火烧,右脸像刀痕,翻起的内简直是鞭痕打的,能够将所有可怕的创伤集于一张脸┅┅这种人的背景也实在够凄凄惨惨的。
「是人皮面具吧。」元巧忽然说道,见她仍在笑,这种笑眼再认不出来,他会喜欢老女人的理由就一点也没法让人信服了。原认不出她来,直到注意她说话时时往好地方想,不怨天由人,脾气也有点怪,这种女人会跟八哥有所牵扯的,他只识得一个。
「我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小八吧。」
果然!
「哎,八哥!」他往房门望去。她也不由自主跟着回头。
门口空无一人,元巧的气息袭面,她反应极快要踢翻桌子,一时之间忘了船上家具都给钉死,元巧的双臂立刻抱住她的纤腰。
「聂元巧,放手!」她瞪着埋头抱着她的小子,甩也甩不开。
「我不放不放!」
「不放,你知道你的下场吗?」
「哎呀,宁愿被你打死,我也不放。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怎能放呢?」
她停止挣扎。「你知道我是谁?」
「我怎会不知?我喜欢的姑娘多属年岁大的,都是因为你啊!」不放不放,一放了,谁知道她会不会恶整他埃女人的体香是不变的,她身子的香气却变了好多,不是他要说话,连她一身的打扮都不像啊,必定有人在她身后打点一切。
「好谄媚的话埃如果你真认出我来,应该知道我不喜旁人近我身。」
「我┅┅我还记得啊,就算我年幼,就算我离开了养心楼到南京老家去,我还是没有把你忘掉。好姐姐,我会放手,可是你要先承诺你对八哥有什么气都别出在我身上,就算是我不小心招惹了你,你也不能欺我。」他紧张地说道。
有一种人,教人又爱又怕的,非她莫属。难怪他就说性子这么好的八哥怎会结仇?原来是她。
「好,我承诺。」她没好气地笑道。
「不,还不行!我要你以八哥起誓,就算我将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要看在八哥的面子上,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不然就算你一掌打死我,我也不放手!」
她翻了翻白眼,正要答允,十一郎拿着新筷走进房门,看见眼前景象,暴喝一声:「聂元巧,你竟然欺她?」脑中迅浮众人皆传聂家有个小色狼!
他怒气一起,奔上前的同时,只手抓住聂元巧的后领,左手顺势打向他的肩胛骨。她动作也快,单身挡住他的重拳,五指抓住他的手骨住外翻丢,化开大半的武气。
「十一郎,你六亲不认发狠了吗?」她喝道。
刹那之间,他们的交拳,聂元巧只能看到个大半,根本不及反应,耳畔飘进她的喊声,想起他自绑上船后,除了她,船上只有送饭的拾儿跟眼前的十一郎。
如果他记得没错,四哥是曾告诉过他,与她在一起的是聂家兄弟中的┅┅
「哎呀!难道你就是那个苦命到姥姥家,练武练到半路逃跑,又被抓回去,然后被打得惨不忍赌,连个年夜饭都没有法子回老家来团聚,半夜还会写血书飞鸽求三哥救你,但飞到聂家的只剩一只,剩下的全被打下,简直可怜到平常不为男人心痛的我,也实在忍不住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为他掉一、两滴眼泪的聂十一哥吗?」
他一古脑地说完,让十一郎的神色又困窘又铁青,像巴不得将眼前的小鬼活活给掐死。
「原来还漏掉一只埃」她笑说。
「师父,您┅┅您要相信我,我只是报平安而已┅┅」
「我又不怪你,你紧张什么?」
元巧目不转睛地望着聂十一,疑惑道:「你┅┅真是我的十一哥吧?听说我十一哥的眸子是猫儿眼,半夜还能清楚瞧见千里外的人,怎么你的眼色是黑的呢?」
「关你什么事!」聂十一斥道。生平最恨有人提起他的异眸,尤其又是这个令他反感的小色狼。
「现在你该关心的是要如何配合她的阴谋┅┅不,我是指计画!」
「配┅┅配合?」是啊,如不是要他的配合,她又怎会这么爽快地招供呢?
完了惨了,四哥你好一个所托非人啊,托谁送他部行,为何要八哥呢?元巧头皮发麻,顿时觉得今年的秋天好冷啊──
※※※
入了夜的河着实可怕,沿着甲板走上一圈往外遥望,净是一片黑漆抹乌的,像是天与地连成一色,独留这艘船。他是旱鸭子,别说是泅水,就连跳下阿里,要往何处游他都不甚清楚,这种无力感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八┅┅八哥。」委曲又耳熟的声音响起,聂渊玄立刻转过身,喜道:「元巧,他们放你出来了吗?」
「是啊,反正就这么一艘船,我能到哪儿去呢,她心好怕我闷,就放了我。不过她说我还是人质,八哥,你懂吧?所谓人质,就是你一惹她不快时,我就会遭殃的那个。」
「是八哥连累你了。」聂渊玄柔声说道,见元巧哀声叹气的,知他活泼好动,难以忍受这种受制的日子。
「还好啦,只要你顺她意,我的下场就不会惨了。」他状似随口问道:「八哥你跟她┅┅究竟有什么仇?」「她不肯说,我也想不起来。」
「啊?她还没说?」
聂渊玄见他惊讶,遂问道:「她跟你提过了?元巧,你不要瞒着我,老实告诉我,我究竟是哪里对她不起。」
元巧眨一眨眼,迟疑了下,才道:「八哥,你真的连一点点点儿印象都没有?」瞧他摇头,元巧暗叫不妙,提示道:「难道八哥从未招惹过女人?」
「元巧,你真知道她是谁?」
「不不不,我怎会知道呢?」先锋军果然不好当。他是正好可以暂不去书院,但也不忍见八哥被她玩得死死的。唉,说到底,他还是偏袒八哥的。「八哥,我只知道她乳名叫小八,你也是排行老八,一个老八,一个小八,老八与小八,还真是挺巧合的,对不对?这世上啊,能排到第八的不多啦。」
聂渊玄一怔。「是很巧合。元巧,你的眼睛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老对他眨着。
呆八哥,他暗叹。「八哥,她的年纪似乎挺大了,我偷偷问过她的徒儿,我好惊讶她与你一般大呢。」
元巧的话没头没尾的。聂渊玄说道:「她的年纪与我何干?元巧,你的眼睛是真不舒服吗?是不是河风吹得难受?」
元巧闻言,差点昏厥过去。他瞪着聂渊玄说道:「八哥,你死脑筋啊!我眨眼睛是在暗示你,你懂不懂?她是┅┅是┅┅是很丑啦,但她笑起来多可爱,我很中意她,我中意的女人不会差到哪里去。八哥,你不要,我就要了!」他的话乱无章,聂渊玄没有深究,只当他是一时昏了头。
也对,头一遭遇劫,元巧不吓坏才怪。
「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谈什么要不要?」聂渊玄揉揉他的头,温和笑道:「你别怕,凡事有我挡的,她寻仇也是对我,有机会我会让她先放你。」细雨开始下起,说道:「别待在甲板上,会着凉的。」
真是呕。「我关在房里,差点活活闷死,想在这里透透气!」
聂渊玄对他的冲语也不以为意。
「那我先去要把伞吧。」
「八哥这个书呆子、死脑筋,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他还听不懂?也不想想我多护你,拼着被她欺负的分上暗示你,啐!」瞪着他的背影,元巧气累了便蹲在甲板上。她要他来陪着八哥,主要是怕八哥担心他。他来了,顾及亲情,特意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提示他,他还不懂吗?
「不会啊,正因为八哥体贴入微,凡事设想周到,所以才会如此有人缘埃上回他任教的书院山长还捎了一封信回老家,要咱们劝劝八哥,有人愿意将闺女嫁给他,不论面具下是什么面貌,他怎么会连我这么浅显易懂的提示都听不懂?」元巧大感头痛的当口,忽然忆起四哥对八哥的见解。
「你八哥人是好,但他好的程度是因人而异,尤其是对女子,太好了也只会惹一身腥,他的相貌是不好看,可是世间总有几个聪明的姑娘看心不看色,他在自保,所以对女人,他可以做到视若无睹的地步。」
当时他问四哥为什么,四哥只答他年纪小,长大就懂。现在他是大了,但──为什么呢?「我还是不明白啊!」他哀嚎。
雨愈下愈大,聂渊玄始终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