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04

温芯:圣女御邪王 上

人说明月宫七圣女之首月姬是国色天香,有沉鱼落雁之貌,且冰雪聪明、生性慈悲,教江湖上的青年才俊仰慕不已,况且若娶了她,便能习得明月宫乾坤剑法,或可登上未来的武林盟主宝座;但眼前这个额点银朱砂、身著流云刺绣的姑娘……说是人间绝色也过分了,至多是个清秀佳人,倒是性子教人惊奇,他故意出言不逊激她,她倒也不气恼,明知眼前人是正道人物眼中的“邪王”,声名狼籍、杀人如麻,没吓得哭哭啼啼也罢,还能平心静气地回话,见招拆招,甚至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来喝杯春茶!这女子行事教人摸不著头绪,有点意思,虽说她屡次坏他好事,教他很不甘心,却又更加心痒难耐;天下女子,他就要她这一个,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第一章

天山。

狂风呼啸,白雪茫茫,一骑黑马冒著风雪前进,经过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崖,险些不慎跌落,幸而马上骑士功夫了得,缰绳使劲一扯,硬是将失足的马儿给拉回来。

黑马经此险况,却不惊不惧,昂首嘶鸣一声,继续奋勇前进,又过片刻,来到一面悬崖前。

前方,一条吊桥在暴风雪中颤颤摇晃,下头是万丈深渊。

"怕了吗?"黑衣骑士察觉到爱驹的犹豫,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黑马听了主人的嘲讽,似是有些不悦,重重喷了几声鼻息,昂首又长长嘶鸣一声,倔强地甩甩马尾,待狂风稍稍止息,便将马蹄踏上吊桥。

说时迟,那时快,黑马趁著短暂风歇的时刻,不要命地疾奔,飞快的速度任谁见了都会叹为观止,怀疑自己见到的是天上神龙。

但黑马再强悍,终究敌不过坏脾气的老天。狂风又起,吊桥激晃,眼看著一人一骑都将被甩落谷里。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黑衣骑士心念一转,袍袖挥拂,一条铁索凌厉窜出,勾住对面一株百年老树,接著气提丹田,身形疾旋,一手揽马颈,一手扯铁索,连人带马飞越深渊。

不一会儿,人和马都在对面山径落定,依旧是人上马下,宛如不曾历经任何惊险。

不过这回,黑马可无法保持镇静了,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著。

"果然还是怕了。"黑衣骑士淡淡低语,黑眸坏心地闪烁著。

黑马闷哼一声,半垂著头,懊恼地背负主人前行,转过山坳,豁然开朗,一座结冰的湖畔,立著几栋岩石打造的建筑。

"恭迎教主!"饶是如此恶劣天候,几名负责哨岗的部属亦是不敢擅离职守,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屈身问候。

黑衣骑士漠然颔首,将爱驹交给其中一名属下。

临去前,黑马朝主人投来哀怨的一瞥,他假装没瞧见,迳自往主屋走去,踏进宽阔的议事厅。

厅内,左右护法早已候著,脸上都是愁眉深锁,若有重忧。

见两人不甚好看的神色,他心下有谱,卸下斗篷,随手往远处的龙头座椅一甩。

"计划又失败了吗?"他淡问,语气无特别起伏,听不出一丝情绪。

左右护法却不敢当作他没生气,焦急地交换一眼,黯然点头。

"这回又怎么了?"

"上个月得到的消息,说明月宫七圣女会在三天前出谷主持一场祭典,这消息……是假的。"

"假的?"剑眉一挑。

"我们派去劫人的弟兄,不但没掳到人,反而中了对方的火攻计,被困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喔?"黑衣骑士仍然面无表情。

左右护法只觉背上冷汗直流,两人悄悄咽了下口水,由右护法道出探子回报的噩耗。

"咱们的人……全灭了。"

"被火烧死了吗?"黑衣骑士冷哼,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他敛眸,掩去复杂的目光。"这假消息,究竟是谁传回来的?"

"是华山派的掌门人。"左护法解释。"这两年我们的人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让他的心偏向咱们,原本以为可以藉他在江湖上的号召力,争取更多门派投效天魔教,没想到事迹败露,让明月宫的人起了警戒。"

"明月宫?"

"是。听说是上个月,华山掌门跟几位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应邀到明月宫作客,在议事的时候,让明月宫的月姬听出了些许端倪,怀疑有内奸,因此设下这个圈套,揪出内奸,也顺便摆我们一道。"

"又是月姬!"黑衣骑士紧缩下颔,紧绷的语气总算听得出一丝丝恼怒。"那丫头总是坏我好事。"

左右护法默然。

话说明月宫的圣女月姬,近年来在江湖上颇享盛名,除了听说她有一副花容月貌外,更重要的是她冰雪聪明、洞烛机先,几次识破他们天魔教扩张势力的计谋,从中破坏。

那些正道人士对她歌功颂德,仰慕不已,天魔教众却是恨她恨得牙痒痒,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月姬足不出户,明月宫又戒备森严,外人无法轻易闯入,若是劳师动众率大军进攻,等于是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

"教主,不如让我去试试。"左护法自告奋勇。"就算明月宫真是铜墙铁壁,我也要去闯一闯,手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儿们,将她的头提回来献给所有兄弟!"

"不!教主,还是让我去吧。"右护法也抢上前。"我的轻功比左拐子好多了,绝不会打草惊蛇。"

左护法拧起老眉。"右驼子,你别总是想同我争功!"

"左拐子,我这是为你著想,你一把老骨头了,别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右护法反唇相稽。

"你──"

"够了!"一声厉喝斥回两人的唇枪舌剑。

见主子面色不善,两人识相地闭嘴,却还是心有不甘,彼此互瞪。

"你们谁也别争,我去。"

"什么?!"左右护法同时大惊。"教主要亲自去?"

"不错。"天魔教教主──江湖人称"邪王"的封无极冷然颔首,闪烁的眸光寒意逼人。"我倒要会会,那个才貌兼具、万人风靡的月姬,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明月宫。

春暖花开,莺啼燕喃,院里一方明池映著蓝天白云,偶尔微风吹来,揉碎水影波光。

一个白衣姑娘坐在屋内,桌上摆著一炉香、一张琴,她浅浅弯唇,纤纤素指在琴弦上轻捻慢抚,拨出绝妙琴音。

忽地,帘外传来一串跫音,跟著,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是日姬师姊吗?"她停下抚琴,问静立在门外的女子。

"是。"

"有事吗?"

"宫主要我来跟你说一声,华山掌门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是吗?"白衣姑娘秀眉微颦。"宫主是怎么处理的?"

"她将华山掌门勾结天魔教的证据,送给了华山派几个耆老,他们召开内部会议,清理门户,另立掌门。"

"那,原来那个掌门人呢?"

"被当众处决了。"

搁在琴上的葱指一颤。"……我知道了。"

日姬沉默半晌,忽问:"我们几个要去放风筝,月姬师妹,你要不要也去?"

"我?"月姬怔了怔,脸色时亮时黯,终于还是摇头。"我不去了。"

"那好吧。"日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帘外跫音远去,月姬方起身,倚在窗前,听窗外声声鸟啼,春风袭来,勾起一绺乌丝,调皮地赖在她白如玉瓷的脸颊。

她扬手拂开不听话的发绺,身后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夏姬赌输了,风筝拿来!"

"不要,这是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我不给!"

"好啊,你这蹄子居然耍赖不认帐,看我怎么整治你!"

"哎呀!饶了我嘛,春姬师姊,人家下次不敢了!"

"什么?你还敢有下次?"

"哇~~别这样啦!讨厌……"

笑闹声逐渐逸去。

去放风筝了吗?唉,她好想也跟她们一起去……

月姬樱唇微抿,对自己苦笑。

老是困在这宫里、这屋子里,她好想哪天也跟那些师姊妹一样,在院子里嬉戏玩闹,甚至出宫游山玩水。

只是,娘不会让她出宫的,就连这间屋子,她也很少踏出去。

难道在这里,等著哪天某个得到天干剑的男人上门迎娶她,就是她的宿命吗?

"我不想那样啊……"月姬喃喃自语。

她摇摇头,重新坐在几前,百无聊赖地抚琴。

晚饭后,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她的琴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几分哀愁。

"怎么啦?"一道关怀的嗓音忽地在窗外扬起。"心情不好?"

月姬一愣,跟著脸色一亮,喜孜孜地起身,迎向站在窗外的青衣男子。"爹,您来啦?"

"嗯,我来了。"曹开朗跃进窗内,握住女儿的肩,笑容满是宠溺。"想我吗?丫头。"

"当然想啊!爹好几天都没来陪人家聊天了。"

"该不会是因为太思念爹,才心情不好吧?"曹开朗玩笑问道。

"对啊,都是爹害的。"月姬也顺势撒娇。"爹这几天到底上哪儿去了?"

曹开朗呵呵大笑。"我进城去了。"

"进城?为什么?"

"我听人说城里最近来了一个妙手名医,特地赶过去瞧瞧,没想到……"说到这儿,曹开朗脸色一黯,嘴角不屑一撇。"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郎中。"

"爹,您别恼。"月姬放柔嗓音,明知父亲专程去寻名医是为了自己,心下伤感,表面却盈盈一笑。"您不是爱听女儿弹琴吗?来,坐下来,女儿弹一首新练的曲子给您听。"

"好啊。"曹开朗容色稍霁,方在桌边坐下,忽然想起。"对了,爹这回进城,买了几样首饰给你,哪。"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你瞧瞧这手工、这雕花,多细致,喜不喜欢?你看──"

欢喜的嗓音蓦地顿住。

室内空气,一片僵凝。

还是月姬以一朵温柔浅笑,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我喜欢的,不论爹送什么,我都喜欢。"

曹开朗看著女儿清美的笑容,哑然无语,半晌,禁不住叹息。

"菲菲。"他握住女儿的手,心疼地唤著她的小名。

月姬安抚地拍拍他手背。"对了,爹,您跟我相认也有三个月了,还不想去见娘一面吗?"

"你娘?"提到二十年来一直挂在心头的女人,曹开朗面色一变。

二十年前,他跟月姬的娘亲,也就是明月宫宫主冷枫曾是一对恩爱侠侣,两人分使天干与地坤两把名剑,合创了一套双剑合璧的乾坤剑法,威震江湖。

孰料后来情海生波,恩爱情人不到老,一夕分离,冷枫一怒之下回明月宫接任宫主之位,他也负气创建了朝阳门,意图与明月宫分庭抗礼。

只是五年后,他忽觉无趣,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后,飘然远引,从此浪荡江湖。直到三个月前,他偶然潜进明月宫,与月姬相遇,才知老情人当年竟悄悄为他产下一女。

"我知道您担心娘还记恨著您,不过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我想只要您跟娘好好说,一定能把误会解开的。"月姬柔声劝说。

曹开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满头白发──若不是当年冷枫翻脸无情,他也不会气得一夜白发。

"我可没误会她!再说她瞒著我把你生下来,这笔帐我还没跟她算呢!"

"爹!"月姬又好笑又无奈。"你们俩到底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闹到那女人肯老老实实地跟他低头认错为止!

曹开朗暗想,撇撇嘴。

"菲菲丫头,我跟你娘的事,你就别管了。"他转移话题。"哪,告诉爹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跟平常一样,弹弹琴,发发呆。"

"你一直待在屋里头?"

"嗯。"曹开朗皱眉,打量女儿收拾得素净雅洁的闺房──除了香炉和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如此清心寡欲,可不是好事啊!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语带担忧。"老是待在房里,会闷坏你的。"

"不会的。"月姬笑道。

曹开朗仍是皱著眉头,半晌,忽道。"我带你出宫去吧!"

月姬一愣。"爹要带我出宫?"

"嗯,你想不想?这回我进城,发现不少新鲜玩意,我带你去湖边划船,听姑娘们唱曲,好不?"曹开朗努力劝诱女儿。

"真的吗?"她有些犹豫,似是被说动了。

"还有市集,可热闹得紧啊!"更加卖力游说。"又有得玩,又有得吃,保证你逛到都不想回来了。"

"听起来很有趣。"月姬面露向往。

曹开朗满意地微笑,立即起身。"那就走吧!爹带你去。"

"现在吗?"月姬骇一跳。

"说走就走!"

"可是……"月姬忙挣脱父亲的手。"娘不许我出宫的。"

"怕什么?爹悄悄带你去。"

"可她会担心……"

"大不了留张字条,说你三天后就回来。"曹开朗提议。

沉默。

"菲菲?"他疑惑地望向女儿。

月姬唇角一牵,笑意勉强。"不成的,爹,还是算了。"

"菲菲……"曹开朗还想劝说。

月姬委婉地打断他。"您也知道我这样,出去不太方便的。"

她说得沉静,他听了,却是心下大痛,恨不得掌掴自己几个耳光。

"菲菲,都是爹不好,如果爹这些年来都一直在你身边守著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你放心,爹不会让你就这么过一辈子的,我会找个好男人来照顾你。"

"什么?"月姬愕然。

"爹有个爱徒,人品武功都是一等一的,是你良配。"

等等!她没听错吧?

月姬苦笑。"爹难道是打算替我作媒?不要吧,爹,您也知道娘立下规矩──"

"我知道,你娘要一个能夺得天干剑的女婿对吧?还要能过她三关考验,她才愿意让对方娶你,将乾坤剑法传给他……我当然晓得她的规矩。"

"那你还──"

"傻丫头!"曹开朗低笑一声,炯炯的眼神显得极有把握。"你忘了天干剑现在就在朝阳门吗?只要我跟我那掌门师弟说一声,他会还给我的,不过我当然也不会白白就把剑给行浪那小子,他还是得想办法以自己的能耐抢到它。"

"行浪?"

"温行浪。"曹开朗解释。"我掌门师弟的么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您真的打算将我嫁给他?"花容微微失色。

"那小子不会亏待你的,爹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乖女儿,等我好消息。"撂完话,曹开朗也不管女儿同不同意,迳自跃出窗外,飞檐走壁地离开。

月姬阻止不及,只能望窗兴叹。

"爹啊,您老人家关心女儿,女儿是知道的,不过您强迫自己的弟子来娶我,不觉得太委屈他了吗?"

"……委屈?这话怎说?"

冰冽的嗓音乍然在月姬身后响起,她怔住,愕然回首──

***

一男一女在房内对峙。

一个全身黑,半边脸俊美异常,另外半边却挂著一张厉鬼似的面具;一个全身白,容颜也宛如清透玉瓷。

一个冷眉利目,气势如寒冰慑人,一个却是垂手静立,温雅似水。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月姬问道,嗓音里竟听不出一丝惊慌或害怕。

黑衣男子扬了扬眉,锐眸打量她,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长得并不怎么美。"

肌肤白里透红,算是吹弹可破,但只要稍懂得保养的年轻姑娘,也都能有这般好肤质。而她五官虽然秀丽,也不至于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江湖上传言圣女月姬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今日一见,不过尔尔。"他冷漠地评论,嘴角一撇,噙满嘲讽。

月姬却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传言总是夸大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绝代佳人。"

"喔?"剑眉又挑起。"你倒有自知之明。"

大凡女子总是介意自己的容貌,尤其略有几分姿色的,更是听不得他人一句讽刺,没想到眼前这位,似乎不以为意。

是真的不以为意吗?他冷哼。

"既然阁下已经确认我的身分,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月姬礼貌地提醒。

是真的礼貌吗?

他又冷哼。"看到我脸上的面具,还认不出来吗?在下封无极。"

封无极?!

他就是江湖人称"邪王"的天魔教主?

月姬倒抽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念头却快速浮沉。

邪王趁夜潜入她房内,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亲手杀了她这个总是坏他好事的女人!

"总算有几分惧意了。"见她神情震惊,封无极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否则我还以为我邪王的名号不够响亮了呢。"

"你的名号,自然是……威震江湖。"月姬敛下长长的衣袖,掩饰自己发颤的双手,她勉力扬起唇。"不知邪王亲自来访,有何要事?"

"还用问吗?"

是啊,是不必问。

她自嘲地闭了闭眸。

问题是他怎么还不动手?莫非……

月姬心念一动,忽尔嫣然一笑。"邪王大驾光临,请恕小女子一时准备不周,只能请你喝杯春茶,聊表心意。"她衣袖一挥,指向对面的座位。"请坐,让小女子斟茶招待贵客。"

她不但没吓得落荒而逃,还邀请他坐下喝茶?

封无极眸光一闪,冰沈的眼底浮起一分兴味。

他坐下,且看这年轻姑娘玩什么花样。

月姬也扶著桌缘坐下,提起茶壶,缓缓地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这茶是凉了,但若我让人送一壶热的来,恐怕邪王会认为有所不便,所以就请你将就著喝吧。"

这话,是暗示他怕她呼救外援吗?

封无极冷忖,没吞下她这个挑衅的饵,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邪王不怕我在茶里下毒?"她讶异他喝得如此干脆。

"谅你也没这本事当著我的面作怪。"他极自信。

"是吗?"她微微一笑。"邪王有这等自信,自然是好的,不过轻忽对手可是犯了兵家大忌。"

"你的意思是,我轻忽了你吗?"

"所以天魔教的好事,才会三番两次被我破坏啊!"她似是叹息。

他重重搁下茶杯。

"你很够胆量。"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因为你是教主吗?"

"因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目光如冰刃,毫不容情地朝月姬砍去。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微笑。"你不想杀我。"

"什么?"他胸口一震。

"你不想杀我。"她冷静地重复。"若是你真想动手,早在我爹离开的那一刻,你就会立即取我项上人头,可你却站在背后听我自言自语,这就表示你对我有几分兴趣。"

"我对你有兴趣?"封无极不怒反笑,冷凝的笑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月姬悄悄绷紧身子,命令自己不可示弱。

"你想知道,凭我一介弱女子,究竟是哪来的本事坏你大计?虽然武林中人都说是我破了你的计谋,可你不相信暗中策划的人真的是我。"她顿了顿。"你怀疑我只是被利用来引开你注意的替死鬼,对吧?"

他不置可否。

"而且你方才又躲一旁,把我跟我爹的相处都看在眼里,更觉得奇怪,明明只是个爱跟爹撒娇的姑娘家,有什么厉害的?"

"……"

"我猜对了吗?"她笑容可掬地问。

他眯起眼。"月姬姑娘果然心思细密,够聪明。"

"不敢当。"

"不过难道你不怕你一语道破我的想法,遭我灭口吗?"

"你不会。"她摇头。

"为何不会?"

"在你还没确定主使者是谁以前,你不会杀我,因为那样你就失去问口供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招出谁是真正的主使者?"

她又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他猛然握拳拍桌,轰然声响骇她一跳,但她倔强地挺直背脊。

"我若是告诉你实话,肯定活不过今晚,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她鼓起勇气,半自嘲地说道。

他袍袖一拂,一道风刀刮过她脸颊,她惊喘口气,急忙别过头,避过那无形的刺痛。

他却粗鲁地扳回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好好看著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能任你玩弄在手掌心的男人吗?"

她闭上眼,许久,才又颤颤扬起眼睫。"我看不见。"

"什么?"他一愣。

"我看不见。"她平静地再说一次。

"你……该死的竟是个瞎子?!"他粗声咆哮,语带轻蔑。

她听了,心窝受伤地一缩──

"是。"



第二章

身后的男人很生气。

虽然他一路上默不作声,但她仍能从他略微粗重的鼻息,以及胸膛隐隐透出的热气,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这把怒火,当是因她燃起吧?

只是她不甚明白原因,因为她是个盲人,或是她不肯乖乖屈服于他?

月姬苦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马鬃,试图在马儿奔驰时保持身子平稳。她不想靠他太近,更无法想像整个人偎在他怀里。

偎在邪王怀里?以他在江湖上的声名狼藉,她若是那么做,等于是名节尽毁。

但是,要保持平稳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看不见就相当恐惧了,何况在剧烈晃动的马上,她无法估计下一步会发生何等颠簸。

她只能闭目,任凭耳边风呼啸而过,暗暗祈祷。

蓦地,马儿欢快地嘶鸣一声,撒蹄一跃。

她一时防备不及,坐不稳,差点翻落,幸而邪王眼明手快,一手将她捞回来,稳稳地扣在自己怀里。

"坐好!"他不悦地命令。

她悄然叹息。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得不与这个男人肢体接触。

"你到底要将我带到哪儿?"她试著问道。

他冷哼不语。

果然,他并不打算令她好过,不晓得自己将会被如何对待其实是最恐怖的。

月姬蹙眉,敛眸深思,猜想邪王会如何处置自己。

她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带她到不受人打扰的荒郊野外,慢慢刑求她,好让她供出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其二是直接带她回天山,当著天魔教众面前杀她祭旗,一吐怨气。

两种下场都是死。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就是他忽然兽性大发决定毁她清白,那她也别无选择,只有咬舌自尽一途。

总之,全都逃不过一死。

他,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月姬默默寻思。她并非不感到害怕,只是她发现,与其一味惊慌,不如仔细分析各种可能,更能令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她该想想如何因应这些可能情况了……

一声长长的嘶鸣惊醒了月姬深沉的思绪,她定定神,这才察觉他将马停住了,翻身下马。

"你也下来!"他冷声道。

她迟疑半晌,方抱著马颈,慢慢地滑下身躯,发现自己的腿不够长,踩不到地,她抓著马颈的双手更使劲了,似乎弄痛了它,重重地喷气。

"对不住。"她低声对马儿道歉。

忽地,身后探来一双手,扶住她的腰,帮助她落地。

她平定急促的气息,还来不及对身后的男人道谢,忽听见马儿几声咕哝。

她一愣。

是她听错了吗?她怎么觉得这几声咕哝听来好似颇有惋惜之意,仿佛舍不得她离开?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月姬缓缓朝前伸出手,掌心摊开。

不一会儿,她便感觉马首靠过来,温暖的舌尖在她手掌上热烈地舔著。

这匹马居然喜欢她。

月姬禁不住微笑。

一旁的封无极见状,却是愕然挑眉。

这畜牲在搞什么?他没好气地白爱驹一眼。真是色马一匹!

"它叫什么名字?"柔软的嗓音扬起。

"什么?"他愣了愣。

她回过头,再问一次。"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他拧眉。"马就是马,还取什么名字?"再说她现下怎么还有心思管那畜牲叫啥名字?

听他如此回话,他的爱驹好似不太高兴,圆眸瞠视主人,忿忿地低鸣一声。

他轻哼,不理会那无聊的抗议。

月姬虽然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表情,但由两人声音的交流,也约莫猜出了发生什么事。

看来这一人一马的感情很好,她想靠这匹马载自己逃离是完全不可能了。

她自嘲地勾勾唇,决意面对自己的命运。

"这里……是荒郊野外吧?"其实不用问她也听得出来,这儿除了风声、鸟鸣、树叶沙沙作响,便没有其他了,还能嗅到淡淡的泥土青草香。

"我们离明月宫很远了吗?"

"够远了。"他回答得很简洁。

"你打算在这里刑求我吗?"

"刑求?"

"你想要我招出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吧?"

"是又如何?"

"我不会招的。"她坦然道出。"我说过了,若是招出来,我的下场唯有一死。"

"就算不招,你也会死。"他语气阴沈。"你以为被刑求至死的滋味会比较好受吗?"

至少能拖得久些,还能保有一线生机,得到救援。

"你以为明月宫的人会来救你吗?"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念头。"别傻了!就算她们真能循线追来,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那倒也是。

月姬承认,若是一对一,明月宫内没一个是邪王的对手,但若能令十二金钗组成天女散花阵,或者她与其他六位圣女结成北斗七星阵,或有与他一战的可能。

"你一个人死不够,还想拖其他人下水?"他又看穿她心思。

唉,说的不错,根据明月宫多年收集的情报,邪王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月姬再度驳回自己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垂下头,藏在衣袖里的手指颤抖著。难道她真的逃不过一死?

封无极的嗓音又响起。"若是我真的刑求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法子。"

"没法子?"他似乎讶异她如此坦白。

"若是真的熬不了苦,我唯有自尽一途。"她涩涩低语。

"自尽吗?"他冷笑,语气里有股微妙的意味。"你以为寻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她一怔。

"人要生下来很容易,死却很难。"他语带嘲讽。"就算明知道遇到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还是忍不住求饶。"他是指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吗?

月姬咬牙,胸臆怒意陡生。"你觉得杀人很好玩吗?你真以嗜血为乐?"

气氛瞬间僵凝,片刻,他才不带情绪地扬声。"你生气了,终于明白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了吗?"

她不语,掐握掌心。

"别以为自己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他平板地继续。"你以为你手上便没沾染血腥吗?这些年来,你们明月宫杀了多少我们教里的兄弟,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

她一震。

"我们这些邪道中人杀人就是无恶不作,你们这些正道中人杀人就是铲奸除恶──是吧?"

"不是的。"她哑声否认。

封无极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的。"她沙哑地低语。"我们……都有错。"

"……"

***

他又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人总是特别令她费猜疑,因为她无法从声调语气的变化揣测对方的心思。

月姬原以为自己惹恼邪王后,他会一剑斩了她泄愤,但他却只是说晚上要在此处扎营,就自顾自地丢下她去寻木柴生火。

他甚至不以绳索捆绑她,限制她行动,显是对自己的武功十分有信心,不认为眼盲的她有办法逃出他手掌心。

她该为他的自恃甚高而欣慰吗?月姬自嘲地牵唇。

经过审慎评估,她还是决定不做徒劳之事,免得更激怒他。

她坐在柴火边,温暖自己微微发冷的身子!虽然春天来了,入夜后依然是春寒料峭。

他不知从哪儿打来一只野鸡,烤得香酥软嫩,塞了一只鸡腿给她。

"谢谢。"她接过,小口小口,很秀气地咬著。

不知怎地,她能感觉到封无极正默默观察她的吃相,甚至可以想像他嘴角扯开一抹讥嘲。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吃完一只鸡腿,便不吃了,手上油腻得紧,她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问。

"请问有水洗手吗?"

"什么?"

"我想洗手。"她略微不安地摊著油油的双手。

封无极瞪她,半晌,迸出一声讽味十足的短笑。"你命在旦夕,还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度过今夜,居然还介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我……"月姬无奈,她也觉得自己的顾虑很可笑,但没法,她素来便爱洁。

"没有就算了。"她呐呐地回话。

"拿去吧!"他抛来一个水壶。

她听声辨位,不一会儿,便摸索到水壶,倒了一点水在手上,冲去油腻,原本也想顺便喝一口水,但想到如厕的不便,还是算了。

"对了,你今天好像还没喝水,顺便喝一点吧。"他正巧也想到此事。

她顿时尴尬不已,粉颊淡淡染红。

"怎么?"他奇怪地问。

"我……我觉得还是别喝水比较好。"

"为什么?你怕我下毒?"

"不是的。"她忙摇头。"你要对付我,方法多的是,用不著特意在食物里下毒。"

"那为何不喝水?"

"因为……"她咬唇,窘到极点。"我觉得不是很方便。"

"什么方不方便?"封无极疑惑,蓦地,恍然大悟。"因为你不想在我跟前如厕?"

"你──"她脸颊爆红。他可以说得再白一点!

他大笑。

她听著那笑声,玉手不觉揪住裙摆。

终于,他停住笑声。"你真是个奇女子,月姬。"

奇女子?这"奇"肯定不是传奇的奇,而是奇怪的奇吧!

她懊恼地撇嘴。

封无极注意到那一撇,眼底兴味更浓。

这女人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惊骇得举止失常时,她却冷静异常,以为她要正气凛然地发作,她却又柔顺认错。

她的种种举动令他惊讶,胸膛奇妙地鼓动。

一思及此,封无极倏地拧眉。他不喜欢方才掠过脑海的念头,好像他对这女人多有兴趣似的,虽然她的确挺有意思。

"我们今晚真的要露宿在这里吗?"她忽然轻声问。

他定定神。"怎么?大小姐不习惯?"

"不是,我只是想……会不会有野兽?"她又脸红了。

他眯起眼欣赏。"野兽会比我这个魔头还可怕吗?"忍不住打趣。

她默然,身子忽打了个冷颤,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

怕他侵犯吗?

封无极冷嗤,心绪莫名一沉,刻意移到她身边。

她察觉到他的逼近,脸色微白。"你想做什么?"

他不吭声,右手掐住她下巴,手指捏弄著她细致的肌肤。

她脸色更白,气息也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热气吹在她脸上。"你害怕吗?月姬。"

她咬唇不语。

他更用力掐她。"怕吗?"

"我怕……又如何?"她从喉间逼出嗓音。"你若真想对我不轨,我也只能……"

"自尽。"他主动接口,语气轻柔而危险。"对吗?"

她一凛,倔强地点头。

他眸光一黯,一股恶意陡然在胸间横生。"不要动不动就说要死。我告诉你,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自尽的。"

"你、你意思是……"她慌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想死,也得等我'用"过你之后!"

她冻住,这下脸上是真的毫无血色了,比天山白雪皑皑的山头更加刺眼。

她真以为他会像头色狼迫不及待地扑向她吗?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绝色!

封无极愤而推开月姬,瞪著自己在她下巴压下的五枚指印──

这女人的脸皮该死地干么那么嫩?!

遭他一把甩开后,月姬伸手抚住疼痛的下颔,一面听著他粗重的气息。

他在生气。

不是男性的欲望,是怒意。

为什么?

她试著分辨他的情绪,推敲他的心思。

他是个复杂的男人。

事实上,从前她在解读明月宫收集来各种关于他的消息时,便有如此念头。

他虽说行事狠辣,杀人不留情,但很奇怪的,他几乎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杀过的人有强豪土霸,也有善人侠士,但总是男性,偶有一、两位女子,却是例外。

还有,虽然江湖谣传他掳了不少良家妇女供自己淫乐,但明月宫私下查访,却从来无法证实他确有此淫癖,就连他手下那些天魔教徒,也都不是什么采花贼。

他坏归坏,好像……也不那么卑鄙下流。

月姬寻思,忽然察觉自己有些明白他为何会发怒了。

"你生气,是因为不高兴我误会你吗?"她试探地问。

"什么误不误会?"他语气仍是忿恼。

"因为我误会你可能会侵犯我,所以你才生气吗?"她挑明了说。

他怔住,半晌,方从鼻间冲出一声闷哼。"你确定那只是'误会'吗?"

是了,她猜得没错。

月姬浅浅扬唇,然后马上又敛去,严肃地道歉。"对不起。"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地瞪她。

"我说抱歉。"

他愕然,方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迸出冷嘲热讽。"我没听错吧?你这个'圣女'居然对我这个'邪王'道歉?"

圣女,邪王!

不知怎地,这两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令她听了非常不舒服。

"你一定觉得我们明月宫的人很厚脸皮,居然封自己是圣女。"她涩涩地说道。

"怎么会呢?明月宫七圣女个个冰清玉洁,与人为善,尤其居首的月姬,悲天悯人的风范更是备受武林中人敬仰,不说别的,这几年若不是有她挺身而出,这江湖早被万恶的邪王践踏得血流成河了。"

他这话,还说得真酸啊!

但她无法指责他,因为这其中确有造神成分,她就是在娘跟几位武林人士联手操弄下,塑造成一个侠骨仁心的典范。

"你一定觉得很可笑。"月姬郁闷地叹息。"他们甚至还说我美若天仙,哄得武林中所有青年才俊都对我起了莫名的遐想,然后我娘又拿乾坤剑法当诱饵,说能夺到天干剑,并且通过她三关考验的男子才有资格娶我,弄得人人都视我为战利品,把娶我为妻视为最高的荣耀──"她顿住,唇角牵起一丝自嘲。

封无极深深注视她。"所以你爹说要让他的徒弟来娶你,你才会说委屈了他吗?"

"嗯。"她点头,神情怅然。"娶我有什么好呢?相貌平平,眼睛又看不见──"

"住口!"他粗声打断她。

她一怔。

"你虽说不是天仙绝色,生得也算好看,眼睛瞎了又怎样?你的心眼比谁都灵透。"

他这是怎样?是在赞美她吗?为她抱不平吗?

月姬迷惘,顿觉芳心怦怦地在胸口急促跳动著,血流在体内热热地沸腾著,脸颊好似又发烧了。

"谢……"她应该要道谢吧?不但没嘲讽她,反而为她说好话──

可嘴唇颤动著,就是说不出话。

好尴尬啊……

手足无措之际,他忽地再次倾过身来,她骇一跳。

"你──"

"嘘,噤声。"他沉声低语。"有人来了!"

有人?

她愕然,侧耳细听,初时只听见风动,经过片刻,渐渐响起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来人应该有……四位吧。

糟了!

"我们暂且躲起来吧。"她连忙提议。

"为何要躲?"他不以为然。从来只有人躲他,没有他躲人。

"快啊!"马蹄声愈来愈近,她更慌了,猛拉他衣袖。

她到底怕什么?

封无极不悦地瞪她,见她神情实在焦急,眉头一拧,这才运气推掌,灭了柴火,然后展臂揽住她纤腰,提气一跃,藏上树梢──



第三章

"大师兄,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三男一女,一面策马急驰,一面交谈。

"……掌门师叔要是知道我们不但偷走一箱金银珠宝,还把华山十三剑的剑谱也带走,一定会派人前来追杀我们!"

"要不你说我们能怎样?就算我们不偷不逃,迟早也会死在掌门师叔手下。"

"唉,那也未必吧?说不定师叔会饶了我们呢?"

"五师兄,难道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吗?"唯一的女子插嘴。"师伯祖他们根本不给他辩白的机会。他们其实早想另立掌门了,好不容易逮到这机会,又怎可能放过?"

"我知道啊,六师妹,可是……"

"咱们四个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斩草要除根,掌门师叔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师父遭处决,是因为他勾结魔教,咱们又没有……"

"你敢说你没有吗?师父当时命你居问传送消息,你没去吗?你真的完全不晓得师父暗暗与魔教中人来往吗?"

"这个──"

"好了,都别说了!"领头的大师兄喝道。"争论这些也无益!横竖我们偷也偷了,逃也逃了,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四人顿时沉默。

半晌,六师妹刻意朗声开口。"总之先找个安全之处藏身吧,之后再从长计议。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更何况咱们有四个人呢,总会想到办法的。"

"嗯,说的也是。"其他三人同意。

"这里地形隐密,又有溪流经过,不如咱们今晚就在此扎营吧,明日再继续赶路。"

"也好。"

什么?他们要在此处扎营?

躲在树上的月姬听到四人如此决定,大吃一惊。为何偏偏要选择这里呢?万一与封无极撞上就糟了!

她忧虑地蹙眉,恨不能出声示警。

"有人在这里生过柴火!"没多久,大师兄便发现有异,跃下马,手在剩余的柴薪上方一探。"还是热的!"

"这里有匹马!"五师兄发现了系在树边的黑驹。

四人交换一眼,心意相通,同时拔剑。

"是谁在这里?快滚出来!"

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月姬无奈地叹息,只听见身旁男人一声冷哼,潇洒跃下。

月光下,他一袭黑衣,傲然挺立,半边面容清俊,冷锐的目光如鹰,闪电飞掠过四名华山弟子。

四人顿时颤栗,脸色苍白。

"你、你是……邪王!"他们都认出了遮住他另外半边脸颊的鬼魅面具。

"不错。"封无极面无表情。

"你……"

四人单只认出他是谁,便几乎脚软,但毕竟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失了骨气,勉强将他围在中间。

"都是你害死我们师父,我们……我们要为他报仇!"

"报仇?"封无极蓦地纵声讥笑。"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们该报仇的对象是华山派现任掌门才对。"

"关我们掌门师叔什么事?"

"你们自己方才不也说了?令师之所以会那么快被处决,不是因为他犯了门规,而是因为令掌门师叔早就想找法子拉下他了。贵派的内部斗争,却算到我们天魔教分上,未免也太不讲理。"

"跟你们……魔教中人讲什么理?"六师妹怕到极点,反而不顾一切地呛声。"而且我们华山派的事不用你管!"

"姑娘以为我想管吗?"封无极阴阴地扫她一眼。

她一阵寒颤。

"别跟他废话了,我们上!"大师兄见情势不妙,急忙下令。

四把长剑同时往封无极身上招呼,他嗤笑一声,完全不把四人的攻势看在眼里,双手闲闲地负在身后,使出"魅影无踪"的脚上功夫,在森森剑气中飘忽穿梭。

四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连他的衣袂边缘都沾不著。

"他是鬼!"五师兄惊恐地喊:"怎么都砍不著!"

"师弟让开!"大师兄喝斥,连人带剑,直往封无极身上撞来。他侧身一让,姿态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大师兄却是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剑也脱手了。

封无极脚尖一挑,抢在大师兄拾起之前将剑刀踢向空中,掌风一推,剑刀应声而碎,化成点点剑星。他袍袖一卷,一招"满天花雨",剑星成暗器,自不同方向分别往四人疾射而去。

"不要!"躲在树上的月姬听闻暗器声响,惊慌地喊叫。

但来不及了,封无极早已运劲催射暗器。

"啊!"一连四声惊喊,显然四人都受了伤。

月姬心神一凛,顾不得危险,施展轻功跃下树来,因为高度计算不对,双足猛然点地,膝盖一弯,跌倒在地。

封无极见状,抢过去扶起她。"你做什么?如此鲁莽跳下来,不怕摔断腿吗?!"他大声怒斥。

"我……我没关系。"她痛得冷汗直流,却强忍住。"拜托,不要杀他们。"

他瞪她。"他们的死活干你何事?"

"他们只是为死去的师父不平,并无和你作对之意,你就放了他们吧。"她低声求情。

封无极不语,沉下脸。

月姬转过头,面对她看不见的四名华山弟子。"你们快走吧!"

"你是谁?为何要替我们求情?"大师兄狐疑地问。

"别管我是谁,快走吧!"她焦急地催促。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只会令他们更加命在旦夕。

"她是明月宫的人!"偏偏精明的六师妹认出来了。"你们看她眉间点的银月砂,还有衣裳上的刺绣,她是明月宫七圣女之一!"

"明月宫的圣女?"其他三人按著伤处,大惑不解。

圣女和邪王怎会搅在一起的?孤男寡女,暗夜共处,莫非……

有奸情?!

一念及此,四人脸上皆浮起鄙夷之色。

月姬看不见,封无极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锐眸陡亮,迸射冷芒。

"既然你们识破了她的身分,就一个也别想活!"他推开月姬,手下再不留情,一掌重击大师兄,对方狂吐鲜血,血腥沾上他唇角,他伸舌舔了舔,忽地淡淡一笑。

邪肆的、染血的微笑,在月光下看来,格外惊悚。

"他、他在笑!"五师兄惧不成声。"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他……"话语未落,他便教一把剑刀封了喉。

接下来,是另一个还未能出声的人,才刚屈腿意欲求饶,便遭利剑穿腹,绞出一段血肠,他惊骇地瞪著自己的内脏,以跪姿颓然死去。

又死了一个!

月姬悚然,周遭的哀号声、血腥味,令她感到自己仿佛身陷地狱,她恐慌地听著封无极,听著那一声声、愈来愈狂躁的喘息。

他正处在某种亢奋状态,某种他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的亢奋,主宰著他。

这就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邪王?

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

他真的在笑吗?杀人对他而言,是那么值得满足的一件事吗?真有人能以杀人为乐?

不,她不相信!

月姬蓦地捂住双耳,不想也不敢再听。

"停下来!"她痛楚地嘶喊:"拜托你停下来!"

但他不停,喘息依旧,渐渐地,类似野兽的嘶鸣,一头被困住的、管不了嗜血欲望的野兽。

她惊惧地冻住,脑海霎时空白。

封无极。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在心底喊著他的名。封无极。

"封、无、极──"

***

是谁?是谁在喊他?

封无极强烈一震,那沉痛的呐喊宛如落雷,穿透他混沌的心神,劈下一道道雪亮的闪电。

究竟是谁?

他茫然四顾,终于发现了,凄冷的夜色里,她跪在地上,雪白的容颜哀伤地对著他,眼角静静地流下一颗剔透的泪。

为何流泪?害怕,或悲伤?

他怔怔地望著她。

"封无极,我拜托你,停下来好吗?"她沙哑地祈求。

停下来?停下什么?

他垂下眼,对上自己手中那把染血的剑,剑刀在银月掩映下,闪著慑人的邪光。

而剑下,那个华山派的女徒弟颤抖地伏在地上,蒙住自己的头,绝望地等待不可抗拒的死亡。

他看了看那女徒弟,又看向坐倒在地的月姬,不知怎地,胸口一阵空落。

真没意思,这样的杀伐,太无趣……

他索然掷剑。"你走吧!"

"什、什么?"华山女弟子仓皇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懒得多看她一眼。"趁我还没改变心意前,快走。"

确定自己没听错,她如蒙大赦,软著腿踉跄地奔向自己的坐骑,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确定她远离后,月姬松一口气,挣扎著想起身,足踝却一阵强烈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扭伤了,伸手揉抚微肿的伤部。

封无极来到她面前,漠然注视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无神的眼眸仍隐隐融著泪光。"你,还好吗?"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有没有受伤?"

她问他……有没有受伤?

封无极惊怔地瞠目。"为什么这样问?你想乘机逃走吗?"她是否暗中期盼他伤势沉重?

"我看不见,脚又扭伤了,要走也走不远。"她低声自嘲,偏著头,像是在细细倾听什么。

"你做什么?"

"你的呼吸,好像平静许多了。"说著,她放松似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你方才激动得很可怕。"

他蓦地拧眉。这还用她说吗?他是邪王,当然可怕了!事实上,她根本不应该在他面前笑,她应该跟那位华山派的女弟子一样骇得趴伏在地。

但她没有,她面对他,就像面对任何平凡人。

"谢谢你饶过了最后那位姑娘。"

"你……谢我?"

"嗯。"

"为何谢我?"他火了,声调微微飙高。这女人,也太教人出乎意料了吧?

"因为我请你罢手,你便罢手了。"她哑声道:"你知道我感到害怕,对吗?"

他瞪她。

她当然会害怕,但他之所以罢手可不是因为她,而是……

而是什么?

封无极发现自己也捉摸不太出来。

"你本来也不想杀他们的,是因为他们认出我的身分,你才决定痛下杀手,对吗?"她又细腻地猜中他心思。

他又气又急,胸海波涛汹涌。

"虽然我不能赞同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为了维护我的名节才──"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飞快地驳斥。"我高兴杀人便杀,不高兴杀便不杀,跟你没有关系!"

她愣住,半晌,才柔顺地点头。"是,跟我没有关系。"话虽这么说,她的脸颊却淡淡地、浮上一抹不明所以的晕红。

***

许是她哪里又惹恼了他,接下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吩咐或询问外,他不再和她交谈,闷头赶路。

随著日子过去,路况逐渐崎岖起来,月姬猜想两人已进入天山山区,她用心感受著声音和气味,在脑海里描绘周遭的一景一物。

气温较山下凉了许多,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某个夜里,天空还降下细细的雪花。

他与她在山洞里扎营,他生火取暖,又将一件毛料的斗篷借给她。

下雪时分,天地格外沉静,所有杂音都让雪花带走了,于是她更深刻地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

他坐得离她很近很近,虽然并未与她肢体接触,但她知道,只要她稍稍挪动身子,便会碰到他。

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紧张,比白天赶路时与他共乘一匹马更局促不安。他的味道就萦绕在她鼻尖,他身上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挑逗著她颈肤。

她不觉拢紧斗篷,身子更蜷缩。

夜更深了,柴火静静燃烧著,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她无法深眠,半梦半醒。

蒙眬之际,她忽听见一声低微的呻吟,很轻很轻,却震动了她,她蓦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她听见他不安定的呼吸。

破碎、短促的气息,显示他正沈于梦境,而且恐怕不是一个愉悦的梦。

又一声呻吟,然后是身体受惊似地一个痉挛。

是恶梦。她确定,他在作恶梦。

月姬推开斗篷,玉手缓缓往前摸索,然后凝住,犹豫著是否该摇醒他──

他会不会怪她吵醒他?

又一个痛苦的痉挛。

她心窝一紧,终于轻轻推他。"喂,你醒一醒。"

语方落下,她的手已被他反剪住,他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便制住她。

"你做什么!"他沉声逼问。

"我……只是想叫醒你。"

"叫醒我?"

"你在作恶梦。"她指出。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紧绷。"你听见了什么吗?"

她愣了愣,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他是怕她听见他说梦话吧?也许他有什么不堪的秘密,不想令人知晓。

一念及此,月姬胸口一融,嗓音变得更温柔。"我什么也没听见。"她说,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你擦擦吧,你一定流了许多汗。"

封无极瞪著那条绣著淡雅花卉的手绢,一眼即知是女儿家的手绢。帕上的花卉是她亲手绣的吗?

不,怎么可能?他驳斥脑子里的猜想。她是个瞎子,哪有办法刺绣?

他阴沈地抿唇。自己会有此念头实在既愚笨又无聊。

"给你啊。"她执意将帕子塞进他手里。

他握在手里,不觉捏紧。

"你为什么会作恶梦呢?是不是因为太冷了?"她忽又柔声问道。

他扬眉。"太冷?"

"你把斗篷借给我,身上只穿著薄薄的衣衫,肯定很冷吧?"她歉意地蹙眉。"睡不好的时候容易作梦,我想你可能是因为太冷才睡不好吧?"

他睡不好是常有的事,跟冷不冷无关。

封无极讥诮地撇嘴。"我不怕冷。"

"啊?"

"连寒玉床我都睡过了,这一点点冷算得了什么?"

"寒玉床?"她愕然。"你是说传说中那张千年寒冰打造的冰床吗?"那可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练功神物,听说在那床上睡上一年,抵得过一甲子的修为。"怪不得你武功会如此高强了。"

他不置可否。

"你怎会有机会睡寒玉床的?"她好奇地问。"听说寒玉床百年以前就在江湖上消失了,不是吗?"

"……"

"是你师父吗?我一直很好奇,不知传你武功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是不是问太多了?

他的沉默不语令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又不是朋友,严格说来,还算是敌人,她凭什么探问他的来历?

"抱歉,是我多言了。"她呐呐道歉。

他默不作声,静静望著她。

她感觉到他深沉的视线,脸颊刺痛得微微发红,勉强牵起一笑。"我……我睡了喔。"说著,她伸手摸索斗篷,一时仓皇,竟找不到。

他主动替她拾起斗篷,摊开来抖了抖,重新覆在她身上,密密地围拢。

"谢谢。"她低语。

他望著她羞窘的红颜,心念一动。"为何要关心我?"

"什么?"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何要担忧我睡不好,冷不冷?"他哑声问。"我愈难受,你应该愈开心才是。"

"才不是那样呢!"她不假思索地反驳。"我不希望你睡不好,我──"蓦地顿住。

他默默瞧著她愈来愈染红的脸颊,胸口有一把奇异的火温温地窜烧。

"我……"小手不安地拽著斗篷。"总之我希望你睡得好──"

未完的话语乍然咽回,她惊颤著身子,感觉他粗糙的指肤在自己唇瓣上慢慢抚过。

他想做什么?

她心跳慌乱,只觉得他的脸好像愈来愈接近,愈来愈接近,男性气息热热地、暧昧地烫著她的唇……

但他最后还是停住了,她听见他一声懊恼的低咒,然后撇开她的唇,涩涩抛下一句──

"睡吧!"

她木然不动,忽然感到有些冷。



第四章

翌日下午,两人抵达天魔教筑于天池边的山寨,引起一阵骚动。

教主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低阶级的教众不明就里,只觉得稀奇,对这位相貌清秀的女子格外注目。可坛主级以上的人物便不同了,约莫都猜到教主带回来的很可能就是屡次坏天魔教好事的死对头──圣女月姬。

议事厅里,左右护法以及风、水、火、土四大坛主接到消息,纷纷赶来。

封无极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月姬则孤伶伶地站在大厅正中央,一袭白裳经过一路风尘仆仆,裙摆早已沾染尘土,但穿在她身上,仍是显得素雅高洁,自有飘逸之姿。

众人锐利地打量她,从她眉间的银月砂,看到衣裳上的流云刺绣。

"教主,这位就是明月宫的月姬?"左护法首先开口,语气带著股压抑不住的憎恶。

月姬身子一颤,敏感地察觉众人射向自己的目光更凌厉了,她悄悄握紧双手。

"她就是月姬?"右护法冷嗤。"人人都说圣女月姬美若天仙,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就是啊。"风坛主接口。"比起教主的宠姬芙蓉还差一大截呢。"

宠姬?

月姬一愣。外传封无极并未娶亲,这宠姬指的应该是他的情人吧?也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是该有情人了。

只是为何,她听见这消息时一颗心会幽幽地沉下呢?

月姬咬唇,默默听著几个大男人当自己不存在似地继续批评。

她深吸口气,不去听那些恶毒的言语内容,只是细细分辨每道声音的不同──

左护法的声音比较沈,步履移动显得较为迟滞,他有一条腿不太方便吧?右护法的声音比较尖锐,体型像是比较清瘦矮小:至于风坛主,嗓音雄浑,应当正值壮年,身材也比较高大……

正沉思间,一道犀利剑气蓦地朝她迫来,她一凛,无暇细想,身子急急往右一旋,避开那剑气。

但那剑气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随形,她困难地听声辨位,渐渐狼狈起来,不过五招,剑刀便直指她咽喉。

她绷著身子,动也不动,深知只要稍有不慎,立时便有封喉见血之祸。

"小丫头功夫还不错嘛,竟然能接我驼子五招。"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微微扬唇。"雕虫小技,让右护法见笑了。"

"放开她吧。"封无极冷然的嗓音在上方扬起。

"是。"右护法听命垂下剑刀。"教主意欲如何处置她?"

"这还用问吗?"左护法冷哼。"当然是将她千刀万剐,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

"教主,请您示下,我马上召集兄弟们,当众处决这个死丫头!"

封无极沉吟未语。

众人交换一个奇怪的眼神,右护法再度将剑刀指向月姬咽喉。

"教主,您莫不是对这小丫头起了慈悲之心吧?别忘了我们天魔教多少兄弟死在她手下!"

"是不是和她有关,还不一定。"封无极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你们也瞧见了,她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真有那能耐屡坏我们大事吗?"

"可江湖上都是这么说的啊!江湖上都说她是明月宫的军师,是明月宫主最信任的心腹。"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江湖上不也说她堪称武林第一美人吗?结果你们看呢?"

"这个嘛……"众人面面相觑,确实觉得传言有夸大之嫌。

"教主的意思是怀疑真正的首脑并非这个小丫头?"心思最灵敏的水坛主问道。

封无极未及答话,性格急躁的右护法便抢先说道:"不管真正的首脑是谁,总之这小丫头脱不了关系,是明月宫的人一律杀无赦!"说著,他剑刀一送,抵住月姬柔嫩的玉颈,眼看随时便要挑开她喉筋。"教主,让我杀了她为弟兄们报仇!"

"你若是不怕人家说你欺负一个瞎了眼的丫头,就动手吧!"封无极冷冷说道。

"什么?!"

众人闻言大为震惊,就连右护法握剑的手也不禁一颤。

"你是个瞎子?"他瞪视月姬,近乎气急败坏地质问。

她胸口一缩,黯然点头。

"你他娘的居然是个瞎子?!"右护法哇哇叫,又是气恼,又是不敢相信。

"一个瞎眼丫头居然也能接你五、六招,我说右驼子,你功力是不是退步了啊?"左护法凉凉接口。

"你说什么?嗄?我功力退步?"右护法脸色铁青,超难看。"左拐子,有种咱俩来过招,看是谁功力退步!"

"随时奉陪。"

"来就来!怕你啊──"

"都别说了!"

照例又是封无极才能镇得住剑拔弩张的两人。

左右护法乖乖闭嘴,不爽地互瞪。

火坛主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既然教主怀疑这丫头背后另有高人,就让属下我来审问她吧!"

"对对对,就让火阎罗来逼供吧!"其他人都赞成。

火坛主,外号"阎罗",负责掌管教规,刑求功力一流,什么稀奇古怪的酷刑都想得出来。

教内一群家眷孩子,最怕的就是这位阎罗叔叔了。

"只要教主将这丫头交给我,属下保证半日内便让她如实招供。"火坛主恻恻地阴笑。

"……你打算怎么做?"封无极语音沈涩。

"就算是个瞎眼的丫头,也难免注重自己的外貌,待属下拿火钳在她身上烧几个大洞,若是再不肯招,就在她脸上烫一朵花……"

"烫花做什么?要烫就烫只大乌龟!"右护法出主意。

"人家好歹也是姑娘家,烫只王八太过分了吧?"左护法反唇相稽。

"你就是非要跟我作对,是吧?"

"是又怎样?"

"你──"

"够了!"封无极蓦地从主座上起身,袍袖一拂,朝老是针锋相对的左右护法瞪一眼,逼得他们不敢说话,然后冰冷的目光二扫过众人。"不许刑求,不许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众人失声抗议。

是啊,为什么?

封无极嘲讽地自问,为何他在听见火阎罗打算在她身上烙印时,胸臆会猛然升起一股焦躁,几乎想咆哮怒吼?

他不要下属们动她!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考虑过了,就算杀了这丫头又如何?死去的弟兄们也活不回来了,不如拿她的命跟明月宫交换一些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

"你们应该都不晓得,其实这丫头是明月宫主冷枫的私生女,若是以她的性命做要胁,相信冷宫主不敢不从。"

她是冷枫的私生女?

听到这消息,众人大感意外。

"怪不得呢!"土坛主眯著眼发表评论。"冷宫主会那么大张旗鼓地为她招亲,原来是偏袒自己的女儿啊!"

"大概是怕瞎了眼的女儿嫁不出去,所以才编了个她才色过人的谣言,还附带乾坤剑法当嫁妆……哼哼,说来这个冷宫主挺会拨算盘的嘛!"

刻薄的评论听得月姬芳心一缩,她强忍住,维持平静的表情。

不管这些人要如何嘲笑她、讥讽她都好,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有一线生机总是好的。

她扬起头,苍白的容颜面对封无极的方向──

只是,他为何要那么千方百计地保护她呢?

***

封无极将月姬安排在教主专属的房舍里,命人收拾了边角一间清静的厢房,并指派了一个贴身侍女给她。

"没什么事的话,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想透透气,就让燕儿陪你去花园里逛逛,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

他站在房里,一面看她慢慢摸索著走动,熟悉房内的摆设,一面沉声交代。

"嗯,我知道。"月姬微微一笑。

封无极一窒,短暂失神。"我交代过燕儿了,她会好好服侍你,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她说吧。"

"嗯。"

"燕儿脾气好,她不会对你怎样,但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证,你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放心,我不会的。"她又是一个恬淡的浅笑。

他咬了下牙,奇怪她的笑容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影响。"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等你娘送来赎金,我自会放了你。"

她点头,粉唇微微分启,似是欲言又止。

他注视她。"你想说什么?"

她又犹豫一会儿,才缓缓启齿。"为何变成要求赎金了?"

若是只要赎金,不必千里迢迢将她掳回天魔教,可见这并不是他最初的打算。

"而且一般习武的人,最看重的应当是武功秘笈吧?"她继续追问。"为何不要求我娘给你乾坤剑法的要诀?"

他冷哼一声。"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吧?我不希罕什么乾坤剑法。"

"就算不希罕乾坤剑法,明月宫还收藏有许多其他武功秘笈啊!江湖上人人都想要的。"

"我不要。"他简短地回应。

"你不要就罢了,难道连你那些属下也不想要吗?"

"他们并不贪心。"

不贪心?

月姬一怔。这与她认知的完全不同啊!

"天魔教不想一统江湖吗?"她试探地问。

浓眉一挑。"什么意思?"

"天魔教这几年亟欲扩张势力,难道不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吗?既然如此,为何不──"她蓦地顿住。

为何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若是能一举打倒明月宫,将明月宫收编于天魔教麾下,可是如虎添翼啊!

只是这话,她不该说的,说了便好似提醒他还有这条路走,虽然她实在想不透他为何不那么做。

可她不点明,他却已了然于胸,方唇似笑非笑一撇。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利用你探知明月宫的弱点,或至少让冷宫主绑手绑脚,好趁此扩张天魔教的势力吧?"

她默然。

"你会坦白告诉我明月宫的弱点吗?"他问。

"不会。"

"既然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至少你可以刑求我啊!或许我真会招认──"

"你是怎样?嫌自己命活太长吗?"封无极厉声打断她,脸色一沉。"你就那么希望被刑求吗?你以为火阎罗说要在你脸上烫一朵花,是在说笑吗?"

"我──"她一窒。对啊,她在说什么?竟然教自己的敌人刑求自己?

"你已经瞎了眼了,要是脸上再遭火纹伤,就真的别想嫁出去了!"他语气忿然,竟似有几分焦躁。

她顿时怔忡。他这是在为她担忧吗?

"那又如何?"

他拧眉。"什么?"

她深吸口气,逼出沙哑的嗓音。"我出不出得了阁,干你……何事?"

他一愣,瞠视她虽然盲了,却清澈到恼人的秋水双眸。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颊色绯红,娇唇羞怯地颤动著,好不容易才开口。

"你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刑求我,才提议拿我去换金银财宝吧?你……为何要如此袒护我?"

袒护?他袒护她?!

一股恼意陡然在封无极胸口流窜。他哪里是袒护她了?他只是……只是……

"你误会了!"他粗声反驳,神情掠过一丝她看不见的狼狈。"我不是想保你,只是需要银子!"

是吗?她无声地微笑。

而他看著她那若有所思的微笑,更恼火了,蓦地伸手掐住那教他气煞的红唇。

"你究竟是哪来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你难道忘了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谁吗?"他可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魔头。

"我当然……记得。"她闷声说道。"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她能察觉,在他身上除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危险气息外,还融合著另一种微妙的情感,一种压抑的、对她特别的心软……

"我不怕你。"她细声低语,脸颊愈发嫣红,一时之间,竟显得娇艳欲滴,容色照人。

他乍然抽气。

又来了!

那恨不得狠狠蹂躏她的男性欲望又来了,他约莫是太久没碰女人了,也许今夜该让芙蓉来服侍自己……

他低咒一声,强迫自己克制住下腹的饥渴,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人。

留下她怔傻地站在原地。

***

她不怕他这件事,很令他困扰。

不,该说她整个人都令他困扰。

这天早晨,封无极倚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远远地看著月姬坐在花园亭子里,燕儿端了杯茶给她,她接过,回了一个清澈无比的微笑。

他胸口陡然一震。

她的笑,就如同她对他的不惧不怕,都令他心神不定。

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不怕吗?

封无极皱眉,思索著她和旁人的不同──

一般人,只要听到他名字,便忍不住面色惨白,再看到他戴著半张鬼魅面具的脸,三魂七魄也跟著飞走一半。

而摘下面具的他,甚至更加可怕,就连从小生长在这座山寨的孩子,初次见到也要骇得嚎啕大哭。

所以他很少在人前摘下面具,只是在寨里,他戴的面具会温和一些,通常是白色的,不带任何表情。

但孩子们依然不敢亲近他。

封无极冷然勾唇。

其实不只孩子,他的属下们也未必会来跟他多说上几句话,他们对他是又敬又畏,或许畏还多于敬。

他并不在意,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但她却……

封无极蓦地收凛下颔,眼神阴郁。

她如何敢说自己不怕他?

思绪蒙胧时,一群孩子忽地嘻嘻闹闹地奔跑过来,他一凛,连忙纵身一跃,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树荫间。

孩子们跑到凉亭前,抓起地上未融的积雪,揉成一团,兴致勃勃地打起雪仗。

"看我的攻击!我这招叫'光芒万丈',厉害吧?"

"这有什么?看我这招'秋风扫落'!"

"还有我啊,这叫'牧野流星'!"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父母亲的功夫绝活拿来说嘴。

"喂!你居然偷袭!"

"偷袭又怎样?谁叫你照子不放亮点?"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你!"

孩子们玩得兴起,更加疯狂地丢掷起雪球来,忽地,其中一颗不小心飞向亭子里,正巧打在月姬身上。

"喂,你打到人了!"一个孩子仓皇地喊。

"她是谁啊?"另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啊,我想起来了!我爹说这两天山寨里来了一个瞎了眼的坏女人,是不是就是她啊?"

"就是那个明月宫的月姬吗?她可是我们的死对头耶!"

话说到这儿,孩子们同时瞪向月姬,目光愤懑,其中几个身强力壮的,彼此使了个眼色,各自暗暗握起一团雪球,同时往她身上用力掷去,她不避不闪,任由雪球在自己身上碎落。

封无极见状,猛地折断一根树枝。

"大家不要玩了!"燕儿见情况不妙,连忙劝道:"这位是教主的……客人,你们这样欺负人家,教主会生气的。"

"她才不是客人呢!她是坏女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一个胆大的孩子高喊。

"不要说了!"

"我偏要说,坏女人、坏女人!"

"你们……你们别这样啊。"

"没关系的。"听出燕儿的为难,月姬微微一笑,主动站起身,缓缓移动步履,扶住一根亭柱,面对凉亭下的孩子们。

"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不过你们方才拿雪球丢我,气也出得够了吧?"说著,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脸,拂落上头残余的雪块。

"当然不够啦!坏女人、坏女人,你最好死了算了!"孩子们恶意地呛声。

她却依然微笑。"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游戏,你们想玩吗?"

"谁要跟你玩啊?"

"不是跟我玩,是你们分两边打仗。"她柔声解释。"你们总共有八个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孩子们愕然。"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用听的。"她指指自己的耳朵。

"听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光听就能听出他们有几个人?

"你是听我们说话吗?"

"嗯。"

"可是不对啊,小柳儿不会说话。"一个孩子发现不对劲。

"小柳儿?"月姬秀眉一扬。"那个不吭声的孩子叫小柳儿吗?"

"既然她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有她?"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很好听。"月姬嫣然笑道。"小柳儿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吧?"

连这也听得出来?

孩子们又是交换惊愕的一眼。

"小柳儿,为什么你不说话呢?"月姬忽问。

"因为她不会说。"一个孩子带著敌意回答。"她是哑吧。"

哑吧?

她一愣,神情怅然。

"而且她爹,不久之前死了。"另一个孩子恨恨地接腔。"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她摇头,心内隐隐有不祥之感。

"是上次教主派她爹出任务,在山谷里被火烧死的,我爹说是明月宫的人害的!"

月姬震住。

一个小小的姑娘,嗓子哑了,父亲也离她而去……

"打死这个坏女人,打死她!"

孩子们再度群情激忿起来,握起雪球,轮流往月姬身上掷。

她凄然抿唇,不避不闪。

愤怒也好,恨意也罢,都是她该受的,她欠这些孩子的,是爹娘的命啊……

"闹够了没?!"

一声怒喝蓦地响起,跟著一个男人凌跃飞来,袍袖一卷,将她纤细的娇躯护在怀里。

"是教主!"孩子们惊慌失措,怯怯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还不快走?"

目光如电,吓得一干孩子们忙忙转身,一溜烟地逃走。

见孩子们一哄而散,燕儿才白著脸迎过来。"都是燕儿不是,不该让这些孩子接近月姬姑娘,请教主责罚。"

封无极浓眉一拧,未及发话,月姬已抢先开口。

"不干燕儿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你别怪她。"

封无极瞪她,见她满身满脸都是冰凉的雪泥,狼狈不堪,胸口怒火大炽。

"你跟我来!"语落,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横抱起她,施展轻功一阵飞跃,须臾回到她的厢房,将她放下,然后到门口叫人烧一桶热水送过来。

来人领命,自去张罗,他这才转身,怒视月姬。

"我不是说过,要你尽量待在房里,别在外头走动吗?"他责备。"连几个小毛头都能那样欺负你了,万一你遇上那些大人怎么办?"

"我……我很抱歉。"她苦笑,身子因融雪逐渐湿透衣衫而发凉。"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我应该拿把锁将你关在房里的!"封无极忿忿说道。"也免得你出去惹麻烦。"

"抱、抱歉。"她打了个寒噤。

"你著凉了?"他横眉。

"嗯,山上的天气比我想像的还冷。"

"那你就多穿一点!"他懊恼地低吼。"我不是给了你我的斗篷吗?"

"我拿去洗了,我想应该洗干净才还给你。"

"我没要你还我!"

"可是那是男人的衣服,我穿著……总是不方便。"她困窘道。

封无极一愣。他从未想过男女授受不亲这问题,话说回来,她脑子里为何老是这些不干不脆的念头?

他眯目,打量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单薄的衣裳,是他粗心了,他早该想到,她要在这山上住上一、两个月,的确需要一些衣物来替换。

"你怎么不跟燕儿要些换洗的衣服?"

还用问吗?她只是个半俘虏的不速之客,哪好意思做此要求?燕儿肯帮她料理一些生活琐事,她已经很感谢了。

月姬幽幽叹息。

见她神情,封无极也猜到几分,眉头又一紧。"我会命人送些衣裳给你。"顿了顿。"你应该不介意穿别人的旧衣服吧?目前寨里恐怕没有衣料可以裁制新衣。"

"嗯,我不介意,谢谢你。"她柔声说道,嗓音发颤。

她一定很冷。

封无极干瞪她,不知怎地,看著她那苍白的脸蛋,还有唇畔微微颤抖的笑意,他胸口顿时一阵难受。

他好想……抱紧她──

"你在明月宫里锦衣玉食,一定觉得这山上的日子不好过吧?"他勉强自己冷著语气。"你放心,我已经差人送信给你娘了,给她半个月筹款,只要她如期交付赎金,我们立刻会放了你。"

"半个月?"

月姬沉吟。加上信差来回,她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月。

好……短。

她垂敛眼睫,眉宇淡淡地笼上一抹惆怅。

"怎么了?"封无极察觉她不对劲,沉声问。

月姬一凛,急忙摇头。"没什么。"

一个月后,她就得离开了。

不知怎地,她胸口忽地有些闷痛,忍耐许久,终于还是抬起头。

"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摸你的脸。"

"什么?!"封无极一震。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她认真地对他说道,连自己也不解自己为何如此大胆。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你为何想知道我的模样?"

"我也不晓得。"她轻轻颦眉,微哑的嗓音里含著一股淡淡的、微妙的哀愁。"江湖上传言你总是戴著半张很吓人的面具,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因为我的脸比面具还吓人。"目光森寒。

她感觉到了,却仍勇敢面对。"真的很可怕吗?"

他咬牙不语。

她侧耳倾听他的反应,半晌,盈盈起身,准确地走向他。"我可以摸吗?"说著,她扬起玉手,当真要伸向他。

"不可以!"他惊愕地抽气,几乎是跳著躲开。"你──离我远点!"

她怔立原地。

他心绪纷乱地瞪她,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口忽然传来燕儿的声音。

"月姬姑娘,是你要人送来热水吗?"

他神智一凛,抢在燕儿未进房前,先行从窗口窜出──



第五章

"教主好像挺在意你的。"一个晴朗的夜晚,银月高挂,燕儿替坐在窗前发呆的月姬斟来一杯茶,低声说道。

月姬怔了怔,接过热茶。"你说什么?"

"我说教主很在意你。"燕儿站在月姬身前,若有所思地望她。"他每天都会把我叫过去,问你的生活起居。"

"他真的那么做?"

"嗯。"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的。

月姬胸口一暖,忽觉连日来低落的精神一振。自从那天他从窗口"逃"离她房里后,她已经多日没能"见"到他了,他似乎有意躲著她。

"他好吗?他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她忍不住探问。

燕儿奇怪地望她。"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她期盼地点头。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可惜燕儿总是守口如瓶,不肯告诉她。

"这几日山寨里的存粮渐渐不够了,教主他们商议著要派人下山去跟农家采买。"

"采买粮食?"月姬一愣,没想到他堂堂天魔教主,也要打理这等琐事。

"嗯,今年下雪的日子特别长,天候格外冷,大伙儿需要多吃一些,才有力气做事。"燕儿语气似有些怅然。

月姬蹙眉听著,心念一动,伸手抚摸衣衫上的补丁。

数日前,燕儿找来几件自己的旧衣裳借给她穿,还直向她道歉,说是衣裳旧了,希望她不嫌弃上头还有几处补丁。

她明白燕儿虽然不喜欢她,却也不会因此拿些破衣裳打发她,于是更觉讶异,没想到天魔教徒日常生活如此朴素,衣料劣质也就罢了,竟然还缝缝补补,一穿再穿。

如今又听说他们为粮食烦恼,更是吃惊。

"燕儿,我能请教你,你们天魔教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明吗?"她柔声问。

燕儿呆了呆。"为什么这样问?"

"江湖上都说你们是邪教,拜的是邪神,但我想,应该只是大家信仰不同吧。"她顿了顿。"只是我想问,供奉你们的神明是不是很费钱?"

燕儿瞠视她,良久,才低声回道:"我们并无供奉神明。"

"嗄?"

"我们天魔教,不拜神的。"

"那你们拜什么?"难道是鬼吗?月姬茫然。

"什么也不拜!"仿佛看透她的思绪,燕儿语音变得尖锐。"我们之所以自称'天魔教',只不过是因为教主跟教中的长辈当初创立时,想取一个能教人害怕的名字而已!"

"啊,是那样吗?"月姬感到好意外。

那江湖上说天魔教徒拜邪神,偶尔还拿活人生祭的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喽?

"我知道你们这些正派人士都当我们是邪魔妖怪,还有人说我们吃人肉维生!"燕儿忿忿说道。

"我可从来不信你们会吃人肉。"月姬知她不悦,更放柔语气。"我想你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寻常人而已。"有爹有娘,也有喜怒哀乐的寻常人。

燕儿瞪著她温柔平静的容颜。"你跟我想像的很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瞧不起我们。"

"怎么会呢?"

"若是今日被掳来的是其他姑娘,恐怕镇日不是呼天抢地,就是以泪洗面吧?不然也会以憎恨不屑的神情面对我们,可你却──"燕儿怔忡地顿住。

月姬微微一笑。"我本来也以为你一定恨极了我,不会真心帮忙我,可这些日子若不是你留在我身边,恐怕我连这扇房门都不晓得怎么踏出去。"

"你很聪明,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喔,我需要的!"月姬笑道。"否则我连茅厕都不知道怎么去,岂不是很窘吗?"

燕儿愕然,望著她那带点自嘲又有几分调皮的笑容,不觉也笑了。

这女孩……真的很难令人讨厌。

"既然你们无须供奉神明,为什么日子好像过得挺艰难呢?"月姬又问。

"你是平地人,不知道这山里一年有半年都在积雪,农作物无法生长,靠捕鱼打猎只能勉强维生,赚不了几个钱。"心防一撤,燕儿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我们又不像山下那些江湖帮会,可以开武馆教人功夫、替人保镖运镖,又或者在盐漕利益捞上几分好处……总不能要大伙儿老是下山打劫吧?"打家劫舍,那是绿林好汉做的勾当,一般武林人士是不屑为之的。

原来天魔教众也有这份骨气。

听燕儿如此说,月姬不禁对这些江湖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邪教之徒多了一分好感。

"原来他说需要银子,不是假话啊……"她喃喃低语,想起封无极目前对她说过的话,芳心一软──她可以怎么帮他呢?即便娘会送来一大笔赎金,他们还是需要某种能做的营生,方为长久之汁。

"你们有想过离开这里吗?既然这山上不易营生,何不下山置田买地,也好──"她蓦地顿住,想起症结所在。

果然,燕儿讽刺地接口。"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只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哪里会放过我们?这些年来,不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把我们困在天山吗?"

说的是啊!确实应该怪她。

月姬苦笑。

她从未想过,原来天魔教之所以急于扩张势力,并非有什么一统江湖的野心,不过是为众教徒求一个安身立命之道而已。

"既然你们并无野心,为何要四处杀人结怨呢?"她不解地问。"许多门派都因为门下有人遭天魔教所杀,才会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们怎么不问问那些好门徒,都做了些什么勾当?"燕儿嘲讽地哼道。

月姬凝眉。"他们做了什么?"

"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燕儿冷然应道。

"什么?!"月姬惊骇,手中的木茶杯不意落了地。

燕儿默默替她拾起。

"你再说清楚一些好吗?燕儿,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她追问。

燕儿却不肯说了。"横竖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顿了顿。"我今晚已经说太多了,教主若是知道,定会怪罪于我。夜深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月姬惘然,听著燕儿替她关上窗户,然后静静离去。

她站起身,算准方向和距离,躺上床杨,却是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燕儿今夜告诉她的一切,太令她震惊。

从小,她便从娘口中以及书上的教导,得知这世上人有好坏之分,道有正邪之异,但好人与坏人的界线为何?道不相同是否非得势如水火?她一直隐隐约约地存疑。

如今,她的疑惑似乎得到印证了,事情果然不能单从一面来看。

天魔教也许坏,但并非一无是处,就像他身上有邪气的一面,却也令她感受到异样的温柔……

一念及此,月姬蓦地拥被坐起,一片漆黑的眼前,仿佛看见蒙眬的光明。

她要帮他!

她一定要帮他,不管能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因为她好想、好想听听他开朗快乐的笑声,她不确定他曾不曾那样笑过,但她决定,在离开前一定要听一回──

***

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得空,已是将近深夜时分。

封无极走进属于自己的院落,习惯性地先去瞧瞧隔壁厢房的动静。烛火灭了,悄无声息,她约莫是睡了吧。

他站在她窗外发著呆,心口空空的,也不知遗落了什么,良久,他才恍然回神,回到自己房里。

他坐在茶几前,怔怔地望著烛火明灭,忽地,心念一动,右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条手绢。

手绢上,绣著彩花蝴蝶,用色淡雅,绣工精致,很符合她予人的印象。

封无极握著手绢,不知不觉放到自己鼻前,嗅著,仿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味。

这味儿,在他掳著她回到天山这一路上,一直纠缠著他不放。他原以为离她远一点会好些,但不行,她的味儿好像在他心里生了根,令他上了瘾。

封无极皱眉,拿开手绢,狠狠地瞪著。

他真不应该老将这帕子带在身上的,就因为时时带著,他才会总是牵挂著她吧!

他诅咒一声,将手绢揉成一团,作势要往地上抛去,但犹豫片刻,又揣回怀里。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的成什么话?

他气恼自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烦躁地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半晌,他猛然拉开门,吹了声口哨,唤来负责守夜的一名属下。

"去把芙蓉叫过来。"

"是。"

守卫领命离去后,封无极心下焦躁略退。他之所以会让一个女人搅得心神不定,肯定是因为最近都没碰女人,早该把芙蓉叫来服侍自己了。

他在房内喝酒等著,不过一刻钟,一阵浓郁的香味便飘来,跟著,芙蓉推开门,袅袅娜娜地进来。

"教主好久没召唤奴家了,奴家还以为您忘了我呢!"

芙蓉一来,便先送上一记妩媚的眼波,笑盈盈的。

"坐下,陪我喝。"封无极示意。

"来,就让奴家先敬您一杯。"芙蓉察言观色,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多说什么,一杯又一杯地陪饮。

才过三巡,她娇容染绯,更添几分艳色。

封无极默默注视她。

她确实长得很美,带有西域胡人血统的她,高鼻雪肤,眸色犹如夏日的天池,莹亮动人。比起月姬,她艳多了,也很懂得撒娇要嗲,讨男人欢心。

当初他会点她侍寝,也是看在她貌美妩媚,又善解人意,不会贸然对男人唠叨些不合时宜的话,也不像某些女子,光见到他的脸便吓得花容失色。

即便如此,他仍能隐约感觉到,她对他受伤的那半边脸是有些介意的,所以他总会灭了烛火办事,也绝不让自己的脸触碰到她。

"教主喝尽兴了,就让奴家服侍您就寝吧!"芙蓉见他微醺,嫣然一笑,主动起身扶握他臂膀。

他没拒绝,顺势一带,她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教主。"芙蓉贴近他耳畔,轻轻地喊,娇嗲的嗓音足以令任何男人全身酥软。

封无极却是无动于衷,近乎漠然地听著。

"教主。"玉手大胆地探入他衣襟,迷恋地抚摸著那健硕的胸膛。"我们……灭了烛火吧!"

"嗯。"

他点头,手掌扬起,却迟迟不灭烛火。

"教主?"芙蓉疑惑地催促。

他仍然动也不动。

"教主怎么了?该不会醉过头了吧?"芙蓉娇笑,主动倾过身,吹熄了桌上烛火,然后赖回他怀里,巧手解他衣带,一面解,唇舌一面在他胸前挑逗。

封无极微妙地冷笑,勾著她一同起身,将她推落床榻。

"教主……"芙蓉娇唤,藕臂勾下他肩颈。

他在黑暗中注视著她,鹰眸炯亮,却是不带一分情感。忽地,门口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他警觉地拧眉,扬声怒吼──

"是谁在外头?!"

***

月姬转身就逃。

她不该来找他的!

夜深了,本来就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人家,也难怪会撞破人家好事了。

她真笨、真笨、真笨!

就算已经多日不得见他,就算白天他都不在房里,她也不该选在这时候……

唉,他一定会很生气吧?一定会责备她吧?

一念及此,月姬更慌了,方寸大乱,喉咙酸酸涩涩的。

她双手前伸,试著要自己冷静下来,计算步子,但算著算著,还是忘了他门廊外有个台阶,踩了个空。

她以一个难看的姿势扑倒在地,跌得好痛,连泪水都忍不住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摔倒啊!又不是没摔过,顶多擦破一点皮而已,哭什么?

哭什么啊!

她在心里骂自己,命令自己爬起来,虚软的双腿却动不了。

她想就这么倒在这里算了,她不想爬起来,只想好好哭一场……

"你没事吧?"一道压抑的嗓音追上来。"有没有摔伤哪里?"封无极哑声问,一面扶她坐起,察看她伤势。

"我……没事,没事。"她觉得好丢脸,急忙展袖拭去颊畔泪痕。

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粗声道:"你手心破皮了!"

"没事,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那你怎么哭成这样?"他瞪著她湿润的容颜。"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伤了?摔得很疼吗?"

不疼,不疼,一点也不疼。

疼的是她的心。

月姬吸吸鼻子,努力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我是不是很好笑?只不过擦伤而已就掉眼泪,唉,我真没用,是不是?"

封无极瞪她,不知怎地,看她笑容愈清朗愈甜美,他胸口便揪得愈紧。"这跟有没有用没关系!"他粗鲁地反驳。"是我不该那样突然大喊,吓著你了。"

"不,不,不对的人是我,是我不该──"

"别说了!"他制止她。"我抱你回房吧!"

语毕,他迳自拦腰将她抱回她房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杨,替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坐著。

他的动作好轻,好温柔,温柔得教她几乎心碎。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要哭了。

"喝点茶,压压惊。"他替她斟来一杯茶,递给她。

她捧著茶杯,慢慢啜饮几口。

他默默凝望她。

喝了茶,她心神略宁,抬头朝他一笑。"方才真是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

"你都听见了?"他嗓音沙哑。

"嗯。"她点头,脸色一下红一下白,半晌,才又勉强一笑。"她……就是芙蓉姑娘吗?"

"嗯。"

她心一沉,表面却继续微笑。"她还在你房里吧?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封无极不理会,起身端来一盆清水,替她洗净手上的伤口。

"我可以自己来。"她想缩回手。

"你看不见,不方便!"他低斥。

月姬无奈,只得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轻轻地替她清洗伤口,然后拿手巾擦干。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温柔?

她一面感受著他手上的动作,一面绝望地寻思。

他们是八竿子绝对打不到的两个人,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两人或许永远没机会再相见……

他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他会让她无法轻易忘了他啊!

"你在想什么?"替她洗净伤口后,他仍握著她的手。

她觉得掌心发烫,想抽回来,又觉得好似……有些难舍。

"你方才会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没用吗?"他又问。

"啊?"她怔住。

"你是不是很为自己看不见而烦恼?每天摸黑过日子,不好熬吧?"他尽量问得轻描淡写,她却从其中听出掩不住的关怀意味。

他是在担心她,怕她因为眼盲而挫折,甚至因此轻贱自己。

他是这么想吧?她可以感觉得到。

而这份体会,令她更加柔肠百转起来,纠结得难受。

"我已经……习惯了。"她刻意用轻快的口气回应。"开始是有些不方便,千过适应了之后,也还过得去。"

"你的眼睛究竟怎么了?是生下来就看不见吗?"

"不是的。"她摇头。"是三年前一次意外,我中了毒,也许是治疗太晚了,余毒没法完全清除,才会坏了我的眼睛。"

"你中毒?"封无极拧眉。"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娘率领我们七圣女到衡山参加一场武林盛会,回程时经过一处县城,见当地居民饱受干早之苦,连年饥荒,我们便为他们办了场祈雨的祭典,后来果然降下大雨。县官很是高兴,宴请我们道谢,没料到酒水里下了毒,县官喝了,我也喝了。"说到这儿,月姬微微苦笑。

封无极不发一语,神情忽地僵凝。

月姬没察觉,幽幽续道:"幸好我娘她们见情况不对,都没喝酒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哪里还有大幸?她怎能如此看得开?

封无极暗暗咬牙。"你说的那处县城叫什么名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许县吧。"

许县!

封无极眼神一暗。果然便是当初左右护法救出土坛主的地方!

那时土坛主是那县官身边的主簿,因为看不惯县官暗中勾结地方粮商,趁大早时囤积食粮,发灾难财,拚死谏过几次,不料县官不但不听,还将他打人大牢,折磨得他奄奄一息,幸而左右护法偶然经过时救了他。

那毒,便是左右护法投入酒坛里的,说是这贪官既然敢发干旱财,就让他一安死在毒水下……

"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月姬总算发现他不对劲。

他无言地望著她失去瞳神的眼眸。

她的眼,是天魔教的人弄瞎的,等于就是他这个教主……

封无极倏地咆哮一声,掐握双拳,胸膛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懊悔。

"你是不是想回房了?"她误会了他的焦躁。"没关系,你回去吧,别让芙蓉姑娘等太久──"

"你不用管她,她见不著我回去,自会离开。"他忿恼地打断她。"你来找我,应当是有事要说吧?"

她愣了愣。"嗯,我的确是有事,不过明日再谈也行。"

"现在说!"

他究竟在气什么?她又哪里惹恼他了吗?

月姬惊疑不定,一时忘了回话。

"快说啊!"他忽地激动地握住她的肩。"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你想要什么吗?是不是衣裳不够穿了?还是厨子做的菜不合你口味?"

"不是的。"她惊愕于他的激动。"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尽己所能满足她。

"我什么都不要啊。"她摇头,顿了顿。"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伐木如何?"

他愣住,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突出此言──

"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