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20

于晴:唯心而已 下

第九章

“好奇怪碍…”

“又有什么奇怪了?”清朗之音响起。

“她变得真多碍…”

“谁变啦?我怎么一点也不知情?”谁都没变,变得最多的是四哥,唉。

“还会有谁?当然是那个苗余恩啦。”

“哦?”被拉回点注意力,他收起扇子,摸着下巴偷偷窥着野菜园里的余恩。

“哪儿变了?不就是一双眼儿,一个小鼻,还有一张可爱的嘴。”

“啐!是人都长那个样,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哟,这个元夕生还真大胆。他眯起眼转头瞪着身边的元总管。“那你认为什么才不是废话?”

“我说的都不是废话。”

“呃——听起来像积怨已久了。”

“这是当然。你不知道我主子们说废话的功力有多深,尤其是那十二少爷.。哎哟,好痛!”扇柄狠狠打他的头,元夕生一转身,顿时吓白了脸。“十……十二少爷!”

“对,就是我,我就是那个专门说废话的十二少,你有本事,从现在开始,千万不要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多余的字,听见了没?”

“十二少……”就知道他的多嘴会为他招来祸端。

聂元巧没再瞧他,直接看向在野菜园作纪录的余恩。“哪儿变了?不就是那个样吗?也不见她胖还是瘦埃”

“变,变,当然变了。十二少忘了吗?她甫进府里,浑身上下多有阴沉之感,可是现在呢,你瞧她笑起来多好看,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原来她长得还算不错呢。”

“因为你只看见人的表面皮貌。”元巧翻了翻白眼。“交班啦,你回去做你的事吧。”

元夕生张口想要反驳,但仍然一脸受辱的退下。

元巧所站之地与野菜园子有一段距离。他没打算上前交谈,直接翻上矮树间坐着。树与树之间有微缝,适时遮掩住他的身子,同时也能让他瞧见余恩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一边记录野菜种植情形,一边教冬芽认菜别。他打了个呵欠,觑着眼注视余恩。她瞧起来确实变了不少。原以为苗冬芽一来,余恩会骇怕,所以他处处关照,而后发现他的关照是多余,她压根儿就不怕了。

她原有的阴沉也消失了大半,让人瞧着就舒服。

是七哥的关系吧?

前两天他闯进余恩的房里,差点被打死。天已大亮,房里有七哥在,一夜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需明说。

原以为七哥一辈子当和尚呢。“这也好,至少不必日日都听诵经声。”他喃喃说道,正想打个盹,忽见黑影烙眼,走进野菜园子范围之内,他立坐起来。

“敢不敢跟我来?”声音隐约飘来。

“师兄,怎么啦?”冬芽也抬起脸笑道:“余恩正教我认菜呢。”

余恩站起身。“有事吗?”

“我确实有事,敢跟我来吗?苗余恩。”他向冬芽儿摇头。“你别来,我有事与余恩私谈。”

“好……”冬芽乖巧的点头。

元巧抿着唇,见到他们走出园子,立刻翻身跳下,身影轻飘跟上前。

“十二少。”冬芽叫道,满面笑意。“你也来找余恩吗?她跟大师兄谈话去了。”

元巧停下脚步,随口说道:“是吗?你学得如何了?”

“虽然没有余恩的手艺好,不过我已尽力了。”冬芽细眉微蹙。“不过师兄似乎不太爱我与余恩亲近。”

“你们虽然倩同姐妹,终究是要分道扬镳。你有你的大师兄,余恩儿也有我七哥,也许是你师兄不愿将来你们分开时,你太难受吧。”

“嗯,我想也是。也许是七爷让余恩有如此改变的。她以往都不爱说话,老抿着嘴,现在她变得多笑呢。”她叹口气。“本来师兄说余恩没死,我高兴得紧,心想从此以后又能在一块,可是现在……也好,等驭食飨宴结束之后,我与师兄便会离开。”她露出天真的笑,食指移往他们离去的方向,说道:

“你要找余恩,就快去吧,别跟我多聊啦。”

元巧颔首举步,临走前瞥她一眼。她仍是笑脸迎人的,但方才言语里似有几分眷恋过往的生活。

她是发现了什么吗?

“快去啊!”她催促。

元巧转身快步离去。她是怕他去晚了,只剩余恩儿的尸首吗?心理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她若真发现,为何不要她师兄收起杀人之心?

***

“你真变了。”那男人的声音响起,元巧立刻闪到一旁。

“多谢师兄称赞。”余恩微微一笑。

他注视她良久,才说:“你真幸运,有这一家子的人当靠山。每天都有人按时守着你,就连现在,只怕也有人在旁窥视。”

“师兄若不想杀我,他们又何必劳师动众?我只恨我自己身无武技。”现下该是元巧守着她吧。

“我想过了,当初我让冬芽李代桃僵,就是为了让她之名在南京城流传,进而成为天下名厨。如今驭食帖打死了多少名厨,如果冬芽能胜那飨宴,就等于踩着他们的名号往上爬,你要能助她成功,我就不杀你。”

“我已经尽心尽力了,冬芽能学多少,就不是我能帮忙的范围了。任何一个厨子都该由最初做起,冬芽少的是经验,没有经验就要有天分;她有没有天分,我不敢说,我只能尽力。”

她真是变了,变得自信而不畏人。真不知那一夜未将她杀死是幸抑或不幸。如果现在将她杀了……等发驭食帖之人出现了,也一并杀掉,再假造名目,将冬芽儿拱上名厨之位——

转念之间,杀念再起。元巧见不对劲了,连叫道:“住手!”疾步闪出,接住他那一掌。

掌化五爪,抓住元巧的手腕,元巧痛叫一声,难以反抗。他只手击向元巧的胸前,注视他痛缩的脸,才要打到,又莫名的及时收回,将元巧狠狠的摔了出去。

“元巧!”

“他们倒是聪明,要一个武艺差劲的人保护你。”他冷笑一声。

“这人说的是。”树林之间传来淡淡不悦之声。“要你好好学武你不学,要你好好念书,一本论语念上个把月,你再这样混下去,到三十岁都毫无作为,简直丢聂家人的脸。”

元巧暗叫糟,挣扎了会儿,爬起来,见到不远处有三只脚……不,不是三只脚,是一个男人杵着拐杖站在那儿,但茂盛枝叶遮去男人的容貌。

“三……三哥……”元巧的脸白了。“我不是没用,是他正好抓到我脱臼过的手,这一用力,又把我的手臂给弄到脱臼啦,痛死了!这该怪七哥,当年他不疯狂打人,我就不会上前阻止,一阻止,我这手就让他结拉脱了,害得我动不动就脱臼。”他抱怨。

“聂三!”余恩叫道。来府多日,从未见过聂三,只知他终日待在上古园,偶尔几次出园,也阴错阳差的错过。

“正是。我本来出来想见见少让老七再做葬花这等娘娘腔举止的女子,没想到撞上这一场打斗。”

“不过是个瘸子!”师兄叫道,动手极快的击向余恩。

“三哥,救命啊!”

“你可以打死她,不过跟你一同来的女人也别想活着离开!”聂三厉言说道。他及时煞住,瞪着被枝叶遮住面貌的聂三。

“一命抵一命,大明律例里是有这么一条。你要不要试试?”

元巧感动的望着聂三。念过七、八万册书的人就是不同。呜,真是佩服极了三哥,连瘸了腿都能打退恶人。

“师兄,难道你就不能放过我?我说过我不会与冬芽争厨名之位。”

“我虽然不懂厨技,但这几日瞧你教冬芽之时,似是极为高兴。你以前在师父面前不曾露出这样的神色,我怎能相信你不再煮饭烧菜?”

“我会煮饭烧菜,不过从此以后,我煮饭烧菜只给知心人吃,你大可放心。”

“知心人?”

“知我菜心之人不多,你放过我,让我为懂我的人偶尔煮饭烧菜吧。”

他眯起眼,猜忌之心毕露。

“你要在聂府眼下伤人是绝没有活路的。你没有,跟你来的女人也没有。”聂三慢条斯理的说道:“不就是要培养一个名厨出来吗?我汲古书斋里有好几本绝版的食谱,至少失传一百年以上,你要,我尽数给你。苗余恩不过是世间里其中一个懂厨艺之人,你杀了她,也只是杀掉上万厨子里的一个而已,何不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你的女人更上一层楼?净在这里杀人,她做的菜难以下咽,又有什么用?”

余恩的师兄瞪着他,脑海里是那几本的绝版食谱。食记已失,他也不信余恩会将所有厨技毫不保留的传给冬芽……“好!我允你不杀她,但你不要骗我,那食谱若是假的,就不要怪我杀掉全部的聂家人!”

聂三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前,跟身边护卫说道:“朝生,带他跟着到上古园吧。”

余恩的师兄临走前看元巧一眼,后者龇牙咧嘴的。“三哥,我的手臂还没接回来,你就要走啊?”

“我来帮忙吧。”枝叶之间又走出一人。

“四哥,你也在?”

“我跟老三谈点事情,他也是顺道想来看看余恩。”聂沕阳微笑,看向余恩。

“苗姑娘,让你受惊了,是我十二弟不成材,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不,怎会呢。”她连忙感激道:“我来聂府之后,多受你们的照顾,余恩已经感激不尽了……”

“都要是七嫂了嘛。”元巧笑道:“是自己人了,就不必把谢字挂在嘴上。”她的脸微微一红。“我……真幸运是在聂府,不只为问涯,还有你们。”不用明说,也能感觉他们待她与待冬芽、师兄的方式不同。

一个是待亲人般,一个是对待客人一样,为什么他们会在她甫入府时便待她极好,而非像客人一般?

“因为喜欢埃”元巧看出她心中所思,说道:“不就是问心而已吗?”见她赫然一惊,他贼兮兮的笑道:“你很奇怪为什么我们都知道吧?咳,不是有心要偷听,不过你也知道七哥这个人一放纵起来,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管。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稍微多了一点点,所以话是多少不得已会偷听点。但你放心,其他不该看的就没有啦。喜欢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呢?也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嘛。所以咱们喜欢你,是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原因;若是不喜欢,又怎么能够勉强呢。”他顽皮的笑笑,见她脸如火烧,决定还是不要提某一日见到七哥在园里吻她,免得他真要去井里提水浇熄她烧上脸的火。

余恩动容沙哑道:“我明白了……”以前她会以为自己幸运,才会遇上聂家人;现在除了幸运之外,她还明白她若没有本身的特质,聂七、元巧不会这么喜欢她的。

经此一解,豁然开朗。

见聂沕阳似有话与元巧相谈,她开朗一笑,似乎不被之前师兄差点痛下杀手之事所影响,回野菜园子去了。

“我就说,女孩家笑起来多开朗。”元巧笑咪咪的。

“你忘了你的手臂还脱臼吗?”

“赫,痛啊!四哥你不提,我还真没有感觉。”元巧皱起脸低声哀嚎。

聂沕阳收起扇子,将他的手臂小心捧起来,沉默了会,忽然说道:

“我与你三哥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啊?”先接回手臂比较要紧吧?

“最近王守仁带领起来的书院风潮主张自由讲学,正适合你的性子。我与三哥商量好,一等驭食宴结束之后,就将你送去书院念书。”

晴天霹雳!元巧一时间难作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聂沕阳趁机将他的手臂接回,元巧连声痛也忘了叫,迟疑的问着:

“四哥,你在开玩笑吧?”

聂沕阳避开他的视线。“去书院念书得花上好几年,这种事情怎么会开玩笑?”

“既然知道要花好几年,为什么要赶我走?”

“这不是赶你。元巧,你本就聪明,只是幼时因为我而关在府里,没有出去的机会,如今也该是念书的时候了。”

“这是借口!要念书,我在家里念就行,为什么要将我赶离府里?”元巧不明白的叫道:“四哥,你究竟在瞒我什么?还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总觉四哥近日举止古怪,要不就是避不见面,原来不是错觉。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四哥如此深恶痛绝?

“你没错,只是该是出去见见世面的时候了。”

自始至终,四哥说话都不曾看着他。他真令他这么生厌?

“好。”元巧忽然说道:“四哥……你既然要我走,我就走。要我去念书,我就去。”声音里的难过让聂沕阳不由自主的调回视线,心里一震,元巧漂亮的黑眸灼灼植视他,让他又连忙避开。

“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兄弟吧?”元巧的心一沉,寻求保证。

“嗯,不管怎么样,咱们永远都是兄弟。”他许下承诺。

***

三个月后——

驭食飨宴所定之地在山间无心寺,以一席十二道素菜决胜负。

朗朗天风,轻撩天地万物。

“发帖之人心思极佳。”余恩惊叹。

“哦?”聂问涯的视线落在她焕发光采的脸上。

“他选在寺庙空院,以诵经为乐,以万物为景,让人心旷神怡,光谈饮食的气氛,他就已经掌握大概。”余恩笑言。

“苦了,苦了,七爷。”欧阳摇首低语:“一个有奇怪眼光的厨娘,以后怕是三餐都要在山野间用了……哟,好痛好痛!”额头遭一击,就知道七爷脾气愈来愈坏了。

“时辰到了,怎么还没见到人呢?”彭厨子问道,早就已经跃跃欲试。聂问涯随意看向四周,说道:“人,早就来了。何不出来呢?”

树影之后窜出两条人影。

“好眼力,我本想再躲躲呢。”

余恩定晴一看,错愕道:“是你?”

“正是我,好姐姐。”王熙朝笑道,他的背后背了个极大的竹篓。“我就知道今天还能再见到你。”

“啐。”王熙中瞥了眼其他人。“人怎么这么多?咱们的驭食帖上邀的是彭厨子,怎么多了两人?”一一瞧过聂问涯与欧阳。

“他们来,是防人的。”王熙朝别具深意的笑,放下竹篓。竹篓之中是山间野菜,余恩惊讶问道:

“你们也用野菜作食?”

“也?好姐姐跟咱们一样吗?”王熙朝忍不住摇头惋惜,又旧话重提:“若是我再大几岁,就将姐姐娶回门,从此互相研究。”瞥一眼眯起眼的聂七。“总好过嫁与一个门外汉。”

聂问涯闻言,压住怒火,挥袖表示不与小孩儿计较。他确是门外汉,但那又如何?男女之间缠绵相爱,并非一定要志趣相投;只是在她钻研厨技之时,难以亲近,但他总是尝她手艺的那个人埃

“哼。”万般怒火只在鼻间发作。

“你们真是发帖之人?”彭厨子上上下下打量。“小小娃儿,怎么会像呢?”

“在咱们手里已有数十名厨甘拜下风,彭厨子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王熙朝停顿一会儿,再说道:“我与弟弟熙中都是发帖之人,所以彭厨子也可请姐姐当助手。当日我不知聂府里还有个苗余恩,所以忽略了姐姐,请你见谅。”

余恩尚有不明白的地方。“那为何那天你们会在街上卖饼?”还诓他们说生计难挨,要养老母。

“咱们兄弟原是想试试彭厨子的手艺,却没料到会遇见姐姐。”熙朝卷起衣袖,笑道:“驭食帖不过是巧立名目。那日我见到姐姐的手艺,极是喜欢。若是姐姐同意,咱们这一回不谈输嬴,只当切磋研究。下山之后,我与弟弟熙中也不会论及这回的厨战胜败,你说好吗?”

她露出喜笑,点头。“好。”初时,只对驭食帖充满好奇,跟着彭厨子上山一窥究竟。现在见到这两名少年皆对厨技方面气度泱泱,让她顿生好感。厨技最求什么?师父生前曾问。她忖思半晌,才道:好吃。

没错,正是好吃。唯有做到人人称赞,方能赢人,这是师父的观念。

真是如此吗?难道下厨只要赢人就行了吗?

如今见了这两位少年,心里有感而发。

王熙朝又瞥了聂问涯一眼,像在说:不懂厨技之人,还是闪边吧。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冒出一个小情敌来挑战他的克制能力。

“其实那少年所言甚是。”欧阳老实脱口:“七爷毕竟是门外人,像上回苗姑娘提及什么菜园研究,她兴致勃勃,您是点头微笑,但老实说,您一点也听不懂,却硬是装懂,为的只是让她开心吧?”

这一回不再是敲额,而是结实的一拳打在欧阳腹上,让他痛得连退数步之远。

“爷……难道我说实话也有错吗?”

余恩没有发现他心里暗潮汹涌,直接清洗双手,卷起衣袖。“大彭厨子,今天您当主,我从旁帮忙,难得能如此放肆下厨,我心中兴奋之情不在话下。”从她听见他的问心而已之后,下厨就不再难过得想吐了。

彭厨子点头,咧嘴笑道:“你说的是。先前我担心得要死要活,就怕输了这一仗,丢了我数十年的名声。”却从未想过作菜之心首在悦字。

她笑颜灿灿的生起火来,见聂问涯蹙眉专注瞧她,她冲他一笑。

如果能将幸福的味道收进菜汁之中,那是再好不过了,她曾这样对他说。

而现在,她要放手试了。

驭食之战,从此开始。

***

当代素食多以豆腐居多。豆腐、豆腐衣、豆腐浆、豆腐干等等,以清热益血、养脾保胃等好处被素食者视为珍品。

刀起刀落之间,立成方型。

“啊!”彭厨子抬首,看见旁边的举动。王熙朝少年心性,将象牙豆腐抛至空中,长刀一挥,落于砧板上时,是小块并齐的豆腐,刀法花样繁多,彭厨子哼了一声,高傲心性立刻跟着冒出来。

他将豆腐同样扔向上空,眼利刀也利,在空中削齐豆腐,落在砧板上却砸烂成豆腐泥。

“嘻——”王熙中暗笑,也甩了甩长刀,闭眼握住后再迅速切野菜。

余恩见彭厨子也不服气的要依样画葫芦,连忙阻止:“小心,彭厨子,十人作菜有十种样式,绝不会完全相同,你走的是朴实刀法,一刀一刀的扎实皆出于你心,何必比较?”

彭厨子闻言,老脸微红。“你说得是。”

“哎,姐姐的想法真好。今天再见你,说句实话,我真是惊艳不已。那日只觉你厨艺极佳,今天你看似清爽舒服许多,让我倾心不已。”王熙朝嘴在说,双手仍灵活调味配料。

聂问涯从牙缝里露出话来,喃道:“一个小男娃儿说什么甜话。”终究也只是一个男孩,他在恼火什么?

“面团合水。”彭厨子叫道。

“好。”余恩俐落地将调过的花水斟量渗进揉面。

“要做面饼吗?”王熙朝笑叹:“那天吃了一口梅饼鸡汤,我从此念念不忘。熙中,梅花水混檀香,我让姐姐也尝一口我做的梅花饼。”他的步骤眼熟而巧妙,连铁模子也没拿出来,直接以刀工刻形。

余恩见状微愕。那日她虽以长布遮眼,但自己的手艺不会不清楚……他分明将她的取水量多寡、酱料、刀工强记下来,一一仿之。

心里的冲击不言而喻。那种感觉已非仅仅作菜之乐,看见比自己年轻的少年竟有如此才能,手心在冒汗,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兴奋自己有生之年,能遇上这等人才。

双眸晶亮,火焰在胸口流窜。她的声音已有些沙哑:“那,我就代彭厨子做忘忧饼,可好?”几乎想要将毕生所学尽献于此。

彭厨子看她一眼,再瞧瞧王熙朝,点头大笑:

“你尽管作便是!就当这是一场随心所欲的喜乐之宴吧。”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闻刀锅之声。风袭来吹动山林,倘若真能一直在这种地方作菜该有多好?

“好香!是哪边的香味呢?”欧阳动鼻四闻。“我一点也闻不出是哪边传出来的香味,不过不管是谁作的菜,都没有胜负之分,也保全了对方的面子,是不?爷,我从来不知道苗姑娘的面子这么好买,看来那小少年真是对苗姑娘倾心不已。唉,苗姑娘若是年纪再小点,我怕……”怕什么是来不及说了,因为被打飞了出去。

聂问涯甩了甩有些泛红的拳头,继续凝视她的身手。

她的身手与煮粥时不同。现在她浑身上下有股兴奋,是遇上同好了吧。

器具之中,大多以木头削成的葫芦状为主,有的是半边葫芦,有的是取自二分之一,余恩挑出其中真正的食用葫芦,将其削顶挖出内心。

“姐姐……你怎么不用你自制的酱料。”眼角瞥到她尝了一些外头常见的酱料,大感吃惊。

余恩笑了笑。“用谁的不都一样吗?”

“不,”王熙朝停下手,注视她。“虽不分输嬴,但也要认认真真的比试。”

“我是认真啊,”余恩答道:“小兄弟何不等品尝之后再作定论?”

王熙朝看着她,点头。“你说的是。我要做饭了,做的是青精饭。”将侵泡在南烛树叶汁里的白梗米取出。米饭初期绿色,重复更蒸曝,间以青汁混和,并不加加上名贵药材,图的是简单纯味。

彭厨子将青槐嫩叶捣成汁水,王熙朝见状,楞了楞。槐汁味呈凉苦,他们要拿来做什么?又见余恩合作无间的将汁混面,刀切细长面条。

他叫道:“槐叶冷淘!”

面依火候煮熟放进冷水之中浸漂,其色鲜碧,再捞入篾盆,一勺一勺的浇上热油抖拌,顿时碧面条条自分而不黏。

彭厨子拿来极小的冰桶,桶里的冰是年初用盐开水,一层盐、一层冰结成一块厚冰,余恩将面条收好放至冰上,便开始调起料来。

“夏日消暑佳肴非‘槐叶冷淘’不可。”王熙朝喃喃说道。此面自唐时便已经存在,虽然没有详载作法,但依其他留传下来的诗词大略能揣知一二;可是煮之人要是调味不佳,极易露出苦味而难以下咽……又瞧一眼在旁的聂问涯。

真不懂为何苗余恩会看上这样的男人。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他与熙中每次挑战必会找机会先试一回比试之人,会遇见苗余恩实非所料;也因为问了些聂府家丁,才知道她与聂家老七以粥结情,就此日久生倩。她怎么会喜欢那种男人呢?听说不但吃齐念佛,还会很诡异的葬花埋草的。要是他,必定会选一个与自己志趣相投之人,言谈之间才不会各说各话,而逐渐走上貌合神离的地步。

“他又在看爷呢。”不知何时,欧阳爬了回来,咕咕哝哝的。“我总觉得奇怪,从来没见过苗姑娘如此热切的神情,只怕现在她连七爷是谁都忘了呢……”才说话,人先往后跃了几步,见预期的拳头没下来,他讶然疑惑:“爷……你是瞧入迷了吗?”

聂问涯的声音从牙缝里嘣出来。“你若要命,就闭上嘴。”怎么会不知道她狂热的心理?

初时她恨师门而难以再下厨,如今她心理怨恨尽消,骨子里那种本能自然出现。她是真心喜欢作菜,偏他又是门外人,只能静静守护她,而无法参与她的喜乐,这点让他心里隐隐介意而恼怒。

那少年勾起了她埋藏内心的火焰,让他耿耿于怀。

既知天外有同鸟,又有谁会愿意继续栖息树间而不展翅高飞呢?



第十章

日渐西沉,双方共计二十四道素肴一一上桌。琳琅满目,没有一道假鸡假肉,都以朴实作法见长。余恩细嚼了一口他做的荠菜,露出惊讶笑颜。

“你小小年纪,火候就如此到家,要是再过几年,天下名厨又要出你一名。”

王熙朝淡淡微笑。“我不爱当名厨。”

“那……为什么发驭食帖呢?”

“自我开始学厨起,便有一个疑惑:只要是人,都会吃;有人吃是图饱而已,有人却是放纵奢侈,往往为求一味,残尽多少生畜、赔尽多少家当。我扪心自问,人与吃食密不可分,但人往往被食所驭。我偏要驭食,让它成为我能主控。”

听似振振有词,但总觉他言语之间有所缺失,但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姐姐,我为你惋惜,你的手艺绝不该只在南京城里……”又瞧了一眼聂问涯,说道:“饮食之门无涯无边,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结为异姓姐弟,从此继续追寻饮食之道。”他一向眼高于顶,这样的要求从来没有过。

余恩受宠若惊,他这番言词无疑是增添她的自信,她感激笑道:

“我以前不知所学目的为何,不过现在我却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作菜,只要有人真心说好吃,我就满足了。食者用心,下厨者不也是这样吗?饮食男女,到头来讲究的不过是用心罢了。用心作菜,我的感情尽放其中,听者若有心,必能尝出其心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我只想为我喜欢的人煮饭烧菜。”

王熙朝静静倾听,脸色变化多端,最后抿嘴说:

“你说的,我似懂非懂。也许,是我的经验尚不足,所以无法体会……”隐约理解她的性子与他有所同,也有所不同。他所渴求的是平淡也是不凡的饮食之道,而她却是完全的甘于平淡,他摇头叹笑:

“不过姐姐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咱们约定将来如果还有机会再来一次素席小宴,互相切磋,你说好不好?”

她欣喜点头。“当然好——”

王熙朝忽地神秘的笑了笑。“我数月之前曾找得一本书,一直没有打开过,因为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不取巧,想在今天以过往所学所知来跟你较量,如今较量已过,我要打开这一本书,让你也窥得其中之貌。”

“书?”心中隐约感到不祥。

“嗯。”王熙中拿来眼熟的铁盒。

“是食记?”

“你也知道这本书?”

如何不知?这本书改变她的一生,让她体会何谓绝情绝义,却又转眼让她理解这世间还有喜爱她之人,不求报偿,只求她真心相待。

“那天辗转得到它,我欣喜若狂。学厨者莫不想一睹食记内容,我硬生生忍篆…”话还没说完,忽然黑影窜出,从他手里抢去铁盒。

“大师兄!”余恩脱口叫道。他要挥开她,聂问涯手脚极快,立刻将她护至身后,以爪拨开余恩师兄的毒手。

余恩怔愣。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兄会跟来埃

冬芽的驭食比试不是在半个月之后吗?

王熙中反应也不慢,跃起踢飞他手里的铁盒。

铁盒被震得高远,熙中、熙朝与余恩师兄皆用尽毕生所学往上跃去。

“何必要食记?”余恩喊道。见他们在空中频频交手,她难以置信。“食记是害人之物啊,要了它,又能怎么样啊?”

“小心!”聂问涯抱住她的腰,跳离他们打斗的范围之内。

“夺人之物,岂非君子之举?”余恩的师兄怒言叫道。

“这食记上头有写你的名字吗?你既能从他处偷来,我们为什么不能从你身上偷走?”熙中嚷道,差点尝到铁盒,立刻被击中肩部,他不服,翻身落地前,再勾脚踢开铁盒。

铁盒在空中转好几圈,被拨来拨去,聂问涯冷眼旁观,无意插手,见余恩缓缓摇头,他安慰道:

“这世间人各有志,各有想法,他们要食记,就去夺吧,咱们也管不着。”

“爷,要我上场吗?”欧阳问道。

“不,你就在旁观着吧。”突然之间风吹草动,他往右手边看去。“是谁?”

“嘿,被发现了,我是想要渔翁得利啊,真是讨厌。”又一名少年滚了出来,见铁盒谁也拿不到,他估量一下距离,直接跳上厚实树干,反弹到空中,食指碰触到铁盒,轻轻一勾,勾进怀里,正要咧嘴大笑,突然心口一阵剧痛。

“小夕!”熙朝、熙中同时喊道。

“是三胞胎!”余恩睁圆着黑眼。那后到的少年与王熙朝兄弟长得是一模一样。从来没有看过三个面貌一般的孩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叫小夕的少年被打震至远处,熙朝、熙中不再缠斗,担忧的往其坠地处奔去。

临走之际,王熙朝回过头抛话:

“将来,我必定还会再来,姐姐莫荒废厨技。”

“把食记还来!”

余恩的师兄不死心,立刻疾追他们而去。

“我……我没想到师兄会来埃”

“他当然会来。”聂问涯薄怒说道:“他早一步藏身附近。”

“你知道?”怎么没说呢?

他点头,注视她。“我一来就察觉了,不说是怕影响你。他的功夫不弱,但自从被我打伤后,没有细心疗伤,才会气虚而无力,不然方才那两个孩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来,是为了食记吗?”欧阳奇怪问道:“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两个少年私抢食记?”

“他不是来抢。”聂问涯抿嘴,见余恩恍悟的神情,握紧她的手。“他不过是想趁机杀了发驭食帖的人。”或者,连余恩也一块杀了,从此杜绝后患。

余恩垂下黑目,叹了口气。

“驭食、驭食,究竟何谓驭食?到头来还不是为食所掌控。难道人与饮食之间就不能找个平衡点吗?”喜爱的厨技竟然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不甘心也无法做什么。先人留下食记,是为了让后世理解学习饮食的意义,这原本是一桩美事,如今却有多少人为它丧志……

她宁愿永远不曾听过这本书。

“余恩?”

她抬起脸,露出笑颜,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厚实而宽大,让她甚为眷恋。就是以这样的眷恋之心为基石,动手下厨作菜。食中有心有他,难以分割。

“如果说,食记问世有什么好事,那也是让我遇见了你。”她温柔笑道:“咱们回家,好吗?”

家?她当聂府已是她的家了吗?原先满腔的愤怒融化,他抱住她,笑道:

“好,咱们回家吧。”

欧阳跟彭厨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聂问涯一瞪,他们连忙转过头。

***

夜深人静,圆月当空,撩起裙裾跨过拱门,偏善楼内已无烛光。

“这么早就睡了吗?”她喃喃道,忽地身后张来一双手臂抱住她,鼻间闻到熟悉的味道,颈子略痒,是他在轻咬,他的手不规矩地滑进她的衣襟之间。

她微笑。“我以为你早睡了呢。”她已经习惯他十足的热情。

“如何睡得着。”他低沉说道,摸索到她腰闲一扯,衣衫微松,露出香肩。

“我也睡不着呢。”她推开他一些,方便转身瞧他。

“我知道。”他说,炽热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脸蛋上。双眸仍然晶亮有神。眼底残留今日的兴奋,正因知道她尚未褪去狂热,所以今晚不愿打扰她。

“你知道我睡不着?”她微讶。她并非纵欲女子,但与他有肌肤之亲之后,他几乎夜夜留宿客房,有时只是抱着她入眠,有时是聊天到天亮,今晚他没来,她以为他累坏了。

他不语,一迳的抚摸她的身子。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月色照地,是一个个的土洞,难怪他身上有泥味,是又去葬花了吗?

他忽然抱起她,将她放上凉亭的石桌之上,封住她的唇。

她微愕,闭上眼直觉回应他过头的热情。他的欲望十足,她并不排斥,想要学着他拉开他的衣襟,赫然手上之物惊醒她的神智。

他已撩高她的裙裾,顺着小腿肚往上摸去,她连忙只手推开他。

“等等!”

黑夜里,他的黑眸几乎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可是他葬花啊,即使没有刻意掩饰他火爆的性子,但当他心里头有难以压抑之事时,便会开始葬起花花草草来,这个古怪而突兀的习惯一直没变埃

“你不愿意吗?连你对我的热情也消退了吗?”他沙哑道。

“你在胡扯什么。”她不解,将盘端到他面前。“我来,是想要你……”

“要什么?”炽热的视线稍稍转移,落在那一盘……豆腐上。“是豆腐?”看似搅碎混着其他东西,细闻之下有乌梅和其他味道。

“是,是乌梅豆腐。”她点头。

他迟疑了下,眼里稍褪激情。“我没瞧见下午素宴之中有它。”

“是没有。”她老实说道:“这是我方才进厨房作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先尝埃”见他仍然不动,以为他怕手脏有泥,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要喂他。

“这么晚了你还在作菜,是忘不掉下午的驭食宴吗?”

她怔了怔,终于听出他语气里的恼怒之意。

“不,怎会呢。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难以忘怀,不过还不至于走火入魔,连大半夜也要留恋厨房不去。”见他不信,她颇具耐性的说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突然亲我时,我说了什么吗?”

“乌梅豆腐。”黑眸瞧向盘中物。“这……就是你说的乌梅豆腐?”

“不算原形,因为我略作修正,吃吃看嘛。”她期待的看着他吞下一口。

乌梅之味甚浓,却不掩其他不知名的果味,加以清爽豆腐,沁人脾胃,确是一道酸甜皆俱的甜点。

“好吃吗?”

“嗯。”

“这就是我的感觉。”她满足的笑,彷佛连眼也弯了。他痴痴看她,难以调开视线。“我曾说过,我真希望能将这样的幸福作成一道菜,虽然只是一道甜点,却足以道尽我对你的感觉。吞食一口只觉全身颤抖,口中乌梅甜酸刺激,再食一口清爽可口,豆腐之味淡泊,却有令人安心的味道;再配上其他果料,口齿留香而难忘,从此迷恋而无法割舍。”她露齿一笑。

他凝视她良久,才说道:“即使,我无法走进你的厨技之门?”

“你本来就不是厨门中人埃”终于恍悟他为何心事重重了。她啼笑皆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厨门里的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未进其门,不知你心中狂热。你谈食单、谈菜性、谈刀工,我都只是个门外人,无法投入。”

“我要你投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对厨艺并无兴趣,可是你会听我说,不是吗?”她羞涩一笑。“因为是我,所以不管你懂不懂,都会听我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一并支持我的想法、我的观念,你不知我心理有多高兴。我若真要一个同行,也只是在朋友之内。而你……”她大胆说道:

“你说过,你喜欢上我不过是听从心的声音,这句话给我多少鼓励!不管我到底是怎样的人,你的心都只要我。作菜与爱恋相同,都是用心去感觉,是你让我体认到这一点的,我才能重拾厨技。如今,我食中有心有你,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你,我作出的菜就再也没有味道了。”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低语:

“师兄方才来接走冬芽了。他似乎十分狼狈,我也没问他抢到食记没有。我经过彭厨子的同意,将与他合写一半的‘苗彭素食传’交给冬芽,也将我过去所做的酱汁七味全部让她带走,希望对她有所助益,从此以后恐怕相见难。”

“你不能照顾她一辈子埃”聂问涯说道,方才前厅之事已有老四来通报。要离开,是苗冬芽主动说的,她再天真无邪也隐约感受到她师兄与余恩之间有所嫌隙。她想保住二人,就只有分开一途了。

“嗯,她不适合走这条路子,我真担心……”她轻轻叹息,靠向他的额头。“我这一生因食记而改、因你而变,不管我做什么,只要一抬眼就能见到你,厨技又算什么?我……只要你。”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忽地狂喜搂紧她,力道之强让她措手不及,双手捧的盘子掀翻,溅在他们之间。

“槽了!”她低叫,忙找手绢。

“一点也不糟。”他轻笑,她的衣襟半开,细碎的乌梅豆腐落了好几滴在她的肌肤之上,他俯头细细吸吮,顺着她柔滑的身子游移,她毫不抗拒,任他拉下其余衣衫。

月正当空,虫鸣蛙叫之间,春色正起……

忽地,心醉神迷之际,吻着他胸膛的唇停下,惊惶低叫一声。“不行蔼—”

“嗯?”

“元巧说……聂府什么都好,就是人多,只要不在房内,到处都会有人看见。……”她紧张说道。

聂问涯的动作也停下来。他眯起眼,忽然咆哮一声:“不要让我看见你们,也不要躲起来偷听,谁敢靠近,就不要怪我发怒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经过啊,七爷……”有奴婢痛哭失声的声音,顿时听见有人跄跌跑路的足音。

她忍住笑。

“你在笑什么?”

“不……没有……”原是掩嘴轻笑,而后忍不住笑声如铃。

他不解,想要再接连着缠绵,见她笑声不断,也失了心情。“你究竟在笑什么?”又气又恼,又爱看着她笑。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她黑眸一亮,拉下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你说,如果……我将这般滋味作成一道菜,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他顿成化石。

将他们缠绵的感觉作成菜?

不由分说,立刻攻占她的唇,让她不再言语,忘掉方才的异想天开。

***

天未亮,浓浓白雾几乎瞧不清楚。

河岸口原本静悄悄的,谁也没开口说话,直到远方河船划近,摇铃骤响,众人才一震。

男子的声音从河上传来。“兄弟到了吗?”

“八弟。”

“是四哥的声音啊,元巧呢?”

白雾里完全瞧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立于河船之首,余恩眯起眼,直觉想上前看去,聂问涯握住她的手腕,向她摇了摇头。

“八弟久未回来,何不留歇半日,与兄弟们聚首,再回书院?”聂问涯放声说道。

雾中传来声音。“不,不必了。我还赶着回去……六哥没有躲在一旁吧?”温柔的声音在提及聂六时,显得有些惊悚。

“咱们知道你躲他躲得紧,没通知他你回来了。”若是平常,必会取笑聂八一番。聂沕阳注视元巧半晌,僵笑道:“该上船了。”

“四哥……”元巧看着他,数种情绪不停在眸里变换,合眼再张开时,他笑得淘气。“四哥,你自己要保重了。”

“嗯,你也是。”

聂元巧眨了眨眼,顽皮的向余恩一笑,执起她的双手。“余恩儿,可别忘了我喔,若是寂寞,你要来找我玩也成。”

“十二,你要保重。”余恩低语:“我会想你。”彷佛失去一个弟弟。

“你想我是当然,我待你可是不薄埃”眸光一闪,忽地在她颊边一亲,极快往后一跃,避开聂七的拳头。

“哈哈哈……”元兀巧笑声清朗舒服,临走前再瞥一眼聂沕阳,低叹了口气,跃上河船。

船上男子拉住他。“元巧,好久不见了。”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

“我还是不懂……”笑容尽褪,元巧难过的说道。至今仍不懂四哥为何突然将他送往书院。

“你年纪小,自然不懂,最好永远也不要懂。”聂八摇首低语,向岸上人挥了挥手,目光落在余恩身上。“我以为七哥一辈子吃斋念佛,没有想到也会有喜欢的姑娘家了。”

元巧被转移话题,暂时收住郁闷的心情,扬眉说道:“世事难料,我原以为七哥当和尚是当定了,没想到冒出余恩儿,八哥也是……”嘴巴被聂八的手掌遮起来,船动了一下,缓缓驶离岸边。

那表示要再相见,也要等好几年蔼—

“四哥、七哥要保重啊!”元巧探出船外,泪眼蒙蒙地叫道。“三哥的书就不必送来了,我可不要成书呆子啊!千万记得,若是三哥硬要送来,你们得为我说说话,就当书浸了水。余恩儿,再见,受了委屈要写信给我啊,我会为你出气的……”

聂沕阳上前一步,看着元巧拚命挥手,直到白雾隐没船只、隐没他整个人。

在旁的余恩忽然瞥见聂沕阳的神情,忙掩口低呼。终于恍然大悟为何他不由分说要送走元巧,原来他……他……

聂问涯向她摇头,转身提醒沕阳说道:“回府吧,都看不见啦。”

“是啊,都瞧不见了……”聂沕阳喃喃道,转身欲走,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正是当年他送给元巧的护身玉佩。

这玉佩从不离身的,怎么掉了?他立刻弯身拾起,快走追了好几步,却见河船早已消失踪影。

瞪着无边雾气好一会儿,才低头注视玉佩半晌,久久不再言语。

聂问涯先行上了马车,将她抱进来。

“我……真不习惯元巧离开……”他曾是聂府里第二个待她好的人埃

“不谈他,谈咱们何时成亲。”聂问涯柔声转移她心神,问道。

她的脸一热,睫毛掀了掀,朝他羞涩一笑。

“你主张便行,可是……”

“可是?”

“其实之前我有个心愿。”

“嗯?”忽起警觉之心。她脸上渐起的光采好眼熟,眼熟到每当她入厨时,便会看到这种异样的狂热。

他暗地一惊,正要脱口转移话题,她先抢白一步,面露期盼的说道:

“在我成亲之时,能够亲自下厨为大伙做素席吗?”

她是说……在成亲当日,新娘子与厨娘是同一个?

聂问涯又成化石。



尾声

之后数十年闲,厨界风云多变,偶有听闻食记出现,却在不久之后消声匿迹。至于究竟有没有人得幸翻之,则始终不曾听闻过。

苗姓厨娘与其师兄在北京出现仅有三年,随即亦隐迹,从此以后名厨交替,不再有苗姓传人。

而后,大清年间有一美食家袁枚狂热研究饮食,着作“随园食单”流传后世,为清朝饮食专着之最。

食单共分十四部分,其中“杂素菜单”一部传说纷纾有人说这一部分是袁枚参考旧书肆里某本积尘已久、无人发现的“苗彭素食传”,更有人说“杂素菜单”取自明中期一名嫁入聂姓人家的少妇所着,至于何姓,则难作考据。

***

某日,聂家兄弟在闲聊——

“七弟,如今你有妻专厨,是不是能体会当日三哥所说的话?”

“你说过什么?”

“女子有才是好,不过在她的心里,你的分量就只能占上一半。”另一半则陷进她的狂热之中。

“怎会?”聂问涯摇头失笑。“余恩自有分寸,入了厨房绝不过午,相公与厨技之间分得清清楚楚,我不曾受过冷落。”

“相公?”余恩在门口羞赧一笑,向聂家其他兄弟颔首。

聂问涯微笑走出,在目睹她捧着托盘后,笑意顿僵。

“要不要试试看?”余恩笑道:“这是我尝试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是的,他的奇怪娘子确实不会因厨技而冷落他,只是有个怪癖而已——喜欢将与他在一块时不同的感觉化为饮食。

不是不好……只是……

“弟妹作菜?怎么没有我们的分呢?”兄弟出来围观。“我们也能吃吗?”

“不能!”聂问涯怒道。怎能让他们分享那种感觉!余恩的厨技以心来做,尤其是依对他的感觉来做,上回以一盘珠圆豆腐来……来形容她对他身体的看法,要他试试,却不巧被沕阳给吃了一口。理解了豆腐因何而作时,当场掩嘴硬吞下去,那眼里的笑意是在嘲笑他,还不时扫他一身武人结实的身体。

珠圆豆腐是好吃,但给他吃只觉有一阵子与她缠绵,脑海只想到她对他身体的看法如同他吃的那一块珠圆豆腐——

“奇怪,最近七哥老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像万年不动的化石。

“算了,别理他了。弟妹,进来聊聊吧。你这就给他吃吧,我们也不会强抢。不过呢,改天得作素肴给咱们埃”

“好。”冲聂问涯一笑,跟着走进厅内。

饮食之道,以各种不同面貌持续在不同的环境中。聂问涯迟疑了下,将她新作的菜吃了一口。

那是昨晚她说,要将成亲数年的感觉化为一道饮食——

就是这个味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