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27

雨天 (储薰莸)

室外下着雨;室内有三个人,两男和一女。
方莘背后垫着高高软软的枕头躺在床上,眼镜后面的淡色瞳孔注视着面前的俊男美女。他的左腿被白色绷带缠得密密麻麻的,用石膏固定着直直吊在半空中。
“这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来得太匆忙,我和律空着双手就过来了。”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微笑着抱歉,这身装束在说她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虽然从进入病房到现在还没说上几句话,但是从女人得体的言谈和出众的气质里,很容易嗅出上层菁英的味道。
知性又美丽,能和律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就该是这样的。
“没关系,律是大忙人,能过来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方莘笑了笑,“说起来,因为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住进医院而惊动了你们,反而是我不好意思……”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窗外的律忽然挤了挤眉头,虽然是很小的动作,却没有逃过方莘的眼睛。
方莘打住了下面要说的话。
律皱完眉继续看着窗外,高大的身体几乎遮住了半个窗户。雨点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玻璃上,窗面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从他那个角度来说,看不到什么风景。
“这是应该的,你和律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说起来律也真是的,我们交往这么久,要不是你住院,我到现在还没机会见到你。”
女人的话让方莘讪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和律是朋友,自己并不是个见不得人的存在,但却没把自己介绍给她;而所谓最要好的朋友的自己,直到刚刚也才知道她是律交往两个月的女朋友的事。
律不想让他们知道彼此,这很显然。
谈话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闷闷的,礼貌,但生疏,女人对于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这样的结果有点无力,再寒暄几句,说了声“下次再来看你”,她勾起律的胳膊准备回去。
律垂下手臂,不着痕迹地摆脱了她的手掌。“你先走,我再呆一会。”
“还有什么事吗?”
“雨停了我再走。”
“没关系的律,这种雨成不了什么气候。”方莘插进来。
“下雨有什么关系吗?”女人不解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律没有告诉你,我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吗?”方莘看了一眼律,笑得勉强。
“他说你们是同学。”
“但开始并不熟……”
“行了,怀旧的话以后再说。”律的声音不热情,也不冰冷,淡淡地,他转首望向女人,黢黑的眸子毫无表情。“你先回去。”
那或许是个禁忌?聪明的女人不再言语,打了声招呼离开。抓住这个男人并不容易,尤其他那么出色和优秀,屏除家事的优越,这个男人的本身就足以吸引异性的眼球。她为此必须学会察言观色。
“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一点。”门关上的同时,方莘苦笑着替她打抱不平。
“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律扯了扯领带,换上了和方才判若两人的懒懒表情,他倒在床上和方莘躺在一起,狭小的床铺因为挤进他修长壮硕的身体发出了声响。
那为什么还要交往呢?问题徘徊在喉咙口,方莘没问出来。聪明也是因人而异,很多女人的聪明,都只为心仪的男人。
“这个,是三天前的晚上弄的吧?”律用食指戳了戳硬邦邦的石膏。
“……恩。”
那天晚上在下雨。
“我没能赶回来,很抱歉。”律改为趴在床上,一只胳膊挂到了方莘的胸口,因为怕摔下去而更加靠近了身旁温暖的身子,小半个身体几乎压在了病人单薄的身体上。
“你那时在东京开会,怎么赶回来?”身侧传来不重不轻的压迫感,律的小半体重,让他觉得异常舒服。
“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飞到你面前。”
混合着小孩子的耍赖和大人的承诺一样的语言,方莘像抚摸狗狗般揉了揉他的头发,扯动嘴角笑了出来。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律这样没有防备靠近的人,或许只有自己一个,人前精悍又冷酷,在自己面前却是另外一番模样。他喜欢这种感觉,和他静静呆在一室,有一句没一句,哪怕没有话可说,就这样呆着也好。
雨点打在窗户上,因为太小声音轻不可闻,这是不会变成雷电交加的滂沱大雨的秋雨,但却湿漉漉的,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浸到了心里。
湿湿的空气中飘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仔细闻起来还有甜甜的香水味,律和自己都不喜欢在身上制造味道,除了清爽的香皂味。所以这是女人留下来的。而这多出来的甜腻味道,两人都需要慢慢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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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的天气一直很晴朗,秋高气爽,很怡人。方莘的腿拆下了石膏,不过还要在医院住一阵子,以便检查情况和康复治疗。他已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虽然在公司里,他不是什么骨干中枢人物,但他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
一有时间他就会去复健室,他想让自己多流汗,身体累的时候,总没有精力想太多其他的事。
双臂架在双杠上,借助着手臂的力量一步一步向前走,金属器械在秋天的夜晚散发出冰凉的质感,但是短短的三米的距离,方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寂静的室内只听到一浅一深的脚步声和浓重的喘息声。复健室的门因为移动带动一片光影的流动,方莘抬起头,看到了倚在门边的律。
他的眉头难看地锁着,表明了对他这样超负荷复健的态度。
“张开双臂。”方莘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松开双手对律说。
“我不喜欢这种母亲带小孩学走路的游戏。”律俊挺的脸孔紧绷着。
“不要动。”方莘叫住抬腿的他,“就站在那里。”
瘸着腿开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即使万般不情愿,但看到他认真辛苦的模样,律还是矗立在了原地。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方莘终于扑进律的怀里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两人倒在软软的垫子上,方莘把头枕在律的胸口喘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方莘问。
“我在病房没看到你。”律把粘在他额头的发丝轻轻地拨开,“她又来过?”他的床头多了一束康乃馨。
“恩。还买了好多名贵的水果,说是弥补上次的冒失。”
很细心的女人,也很精明。
律从鼻孔了哼了一下。
“老头子为我安排了好多次相亲,虽然不喜欢,但她是惟一一个看得还比较顺眼的,至少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娇气和跋扈。不过,”他顿了顿,“上次我不想带她过来,可是通电话的时候恰巧被她听到了。”
“为什么不带她过来?”方莘摘下眼镜,晕黄的灯光射出柔和的光线,两人躺在一起,却看不到重叠的影子。“这种事情,没必要隐瞒吧?!”
“你不也对我隐瞒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律盯着天花板。
“我只是不想你内疚……”
“我也差不多,”他很快接下他的话,“我不想你难受。”
方莘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亟欲脱口的话哽在了喉间。
……他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会难受?
单单对朋友拥有了情人的不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后者……如果是的话……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那双阒黑深邃的眸子总能看透很多东西,但看穿了自己,为什么还要保持如此靠近的距离?
方莘浑身颤动了一下。
暧昧像一幕薄薄的水帘,连层纸的厚度都没有,拼命地想连贯起来,却早已漏洞百出。
方莘回忆起小学三年级的夏天,那个电闪雷鸣的傍晚,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真切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了,律鲜少让自己有机会去体会,慢慢地也淡忘不少。可是现在,他却再次体验到那时薇薇被雷击中倒在自己面前的极度恐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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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莘撑着拐杖开始上班,还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但借助拐杖,行走已经没有问题,因为平时好人缘的关系,同事也很照顾他,帮他按电梯拉椅子拿文件,就差没拿他当残废对待了。他请假的期间有人代职,没有落下多少工作,交接也很快完成,随着腿上伤势的渐渐痊愈,他又恢复到了以往平淡规律的生活。
什么都没改变,除了在对待和律的关系上。
他向来讨厌雨天,尤其是那天之后,因为一旦下雨,就意味着见到律的可能。
而他开始怕见到律。
“咦?方莘你怎么还没走?”同部门的菁从外面走过来,“外面下雨了,好多人都围在楼下打车,看那情形不过半个小时人都散不了,幸亏我平时总会在办公室里留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方莘转过头望着窗外阴阴的天空,蹙起了眉头。
“要不要一起走?至少可以带你一段。”菁扬了扬手里火红的雨伞。“工作用不着这么拼命的,明天做不会死人,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咯!”
菁的绰号是《大话西游》里的“晶晶姑娘”,纯属名字发音相近,个性洒脱又爽快,偶尔还会有点射手座的小迷糊,那双细长的眼睛,笑的时候会不经意地露出风情,只有这点,能寻出些妖精的影子。
如果有人陪伴的话,自己或许能跨出这一步也不定。他太依赖律,慢慢地都变成了习惯,似乎从没有想过努力改变的一天。方莘再次望了望百叶窗外,推了推眼镜。这样的秋雨,还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吧?
他转首对菁笑了笑,在她热情的视线中说了声“那就麻烦了”。
楼下的人果然很多,都是同一幢大楼的职员,把大门都快堵死了。好不容易来辆空车,一群人不管男女都冲了上去,乱哄哄吵闹一片,像农贸集市。无法忍受的一些人顶着公文包,索性直接冲进了雨里。
雨不算小,但没有雷,没有闪电,所以并不可怕。方莘被菁拉着穿过人群,一鼓作气地走出来,在迈出门前的顶沿时,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似乎……还是太勉强。
“你冷吗?身体在抖。”菁撑开伞,一只手缠上了他的臂膀,身子贴近过来。“这样是不是好一点?”她狭促地挤了挤眼睛。
方莘白皙的脸孔微微红了红。“我没事。”他往旁边小小移了移步子。
“那就走吧,前面有个站台,到那里叫车比较容易些。”菁也往那边动了动脚步。
方莘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菁的热情让他无法招架,任性地冲进雨里也让他浑身发怵。虽然极力克制,却依旧没法控制四肢向身体内部蔓延开的冰凉。脑中的画面盘旋起糟糕的往事,那是薇薇临死前的脸孔。
他知道现在他需要的是什么,众目之下,自己没有甩下同伴冲回大楼的勇气,但在身边的人,不是律,他不能索取拥抱,即使被抱住也没有作用……
“你说我们这样,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情侣?”菁的心情好像非常不错。
“……如果被你男朋友看到了肯定会吃醋的。”他笑得勉强之极。
“如果你肯将就的话,我马上会有男朋友。”菁的眸子亮亮的,注视他的眼神异常的热烈。
方莘的头痛起来,身体冰得颤抖,脑子辣辣的却是快烧起来。对于今天的逞强,已经不够用追悔莫及形容了。
一辆急驰的车子驶过两人跟前的凹塘,溅起的污水一直飞到了脸上。
“哇……”菁叫嚷起来,“开宝马就了不起啊,真是缺德,这样的男人倒贴我一百万都……考虑看看先!”她对着前面的车子比起中指。
下半身都湿透了,天气本来就闷,这样粘粘的更加不舒服,方莘也抱怨地盯着前面,但在看到那熟悉的号码时,他不禁愣住了。
……律的车。
两人的公司离得比较远,回家的路也不顺道。律曾经三番五次地叫他到他的公司上班,但自己随遇而安的个性不合适竞争激烈的行业,他也不想让别人闲话什么,所以一直没答应。律现在出现在这里,惟一的可能是来接自己。
因为今天是雨天。
他肯定看到自己了,但却没有停车,甚至做了他非常不齿的溅水的事情。方莘望着消失在雨幕里的车尾,对一边整理衣杉一边继续粘紧自己的菁,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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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菁分手后,还没回到家雨就停了,不过阴霾还在,湿闷的感觉还没有消褪。方莘洗完澡,草草吃了晚饭就早早上了床。他有睡前看书的习惯,但钟爱的文集摊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是不是该和律谈一下比较好?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几次思想斗争,想着怎么联络他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很不可思议,他和律之间,总是律主动找他,不管见面还是电话。这样的模式,居然维持了十五年。
感叹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律。方莘有点意外,因为他一旦生气,就不爱搭理人,那是他的脾性。
“她是你女朋友?”这是律的第一句话,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的。”方莘老实地回答。
“看她样子就知道对你有意思吧?你在给她机会。”
这是责备吗?可是身为“好朋友”,应该替对方高兴才对,何况先有女朋友的人并不是自己,说到埋怨和责备,他有优先权。
方莘沉默着没有接话,他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这也是他刚才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的原因。他以什么立场来解释呢?解释之后,对方松口气而不是开玩笑地怂恿他加油的态度,只会增加他的困扰而已。
那层水帘应该理智地加重,加厚,而非欲盖弥彰。
“你不再需要我了……”
沉默刺伤了他,律的声音有些涩涩的。方莘知道他说的是他在雨天里和其他人共撑一把伞的事。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站在雨幕中,只有自己了然;看到疾驰而过抛下自己的车尾,心情有多苦涩,也只有自己清楚。但是方莘决定选择忽略。
“还好,”他微笑起来。细细的电话线能传达表情,虽然见不到对方的脸却可以感知。“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难,站在雨中的感觉,不是很差……”
“你不害怕了?”
“也许……薇薇原谅了我。”方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薇薇真的会原谅自己吗?他一点都不自信。那个夏令营的傍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拉着薇薇去树下躲雨的那个夏天,是他记忆里永远的噩梦……
“那为什么摔断腿?”律的口气变得强硬,“在我不在你身边,外面下着暴风雨的时候!”
“那是……我自己不小心。暴风雨毁坏了供电线路,屋里断了电,我的眼镜丢在浴室里。”人总是很擅长撒谎的,要编造一个可信的理由并不难。“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恐怖的事也会淡忘的。我知道你不想我因为薇薇的死有负担,所以每次雨天,你都会安慰我。我只是不忍拒绝你的好意,其实上,我早已经不再害怕……”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嗑哒”——轻轻地,搁下话筒的声音。
拿开耳边的话筒,眼睛望着前方的某处,不是气愤,而是失神地,慢慢垂下握着话筒的手——方莘想像着律的动作,几乎能确信,他的描述没有出错。
那声轻微的声响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不重,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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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莘和律从小学入学开始就同班,但两个人并没有多少交集。原因很简单,方莘太不起眼,而律,太耀眼。
事情的转变在三年级的那个夏天,一次夏令营,一场暴风雨,彻底改变了两人的关系。
亲眼目睹惨剧发生的律是惟一的见证人,他看着被吓到脸色惨白的方莘,风雨交加中,在薇薇的尸体边,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瘦小的身体。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拥抱会持续十五年,当拥抱是一种安慰方式,渐渐的,也会成为习惯;但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种慰藉的拥抱原来也会变质。即使双方,都是男人。
有段时间,他甚至盼望雨天。
变化什么时候产生,方莘已经记不清楚,但一旦意识到这种变化,恋慕的心情犹如插上羽翼般越飞越远,再也收不回来。
喜欢上律一点都不难,他太迷人。难的是压抑自己的心意。和他失去联系已经有一个多月,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种叫思念的东西还是缠绕上了心头。
他怀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靠着自己,静静呆在一室,有一句没一句,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呆着也好。
点点危险和浮躁,还有弥漫整室的暧昧和温暖,他都喜欢……
刚刚步入深秋,难熬的夏天还很遥远,抵制对暴风雨的恐惧暂且搁下,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怎样适应律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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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你。”菁将一叠影印的文件投到方莘的桌上。
他根本没有要求她影印什么东西,方莘看着面前的文件,发现那是属于营业部的资料。她不是来送文件的,只是找个借口过来说话而已,方莘从她的表情中很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吃午饭的时候我经过地下停车库,看到了一辆很眼熟的车子。”菁的样子有些神秘。那个雨天,可能是他过于直白的回避态度,她很干脆地再也没有纠缠下去。对于现代女人的利落和洒脱,方莘觉得很是钦佩和羡慕。
“那又怎么了?”方莘觉得有点好笑。
“好像就是那天溅我们一身脏水的混蛋宝马啊!”
“……”方莘的笑容一下子褪去。
“算了算了,也有可能是我记错,太在乎这些小事倒显得我小气。”菁哼了哼,“对了,你看到‘飞扬’的小开了吗?传闻英明神武又帅气的那个,他现在就在经理办公室谈事,应该马上就出来了,你这儿可是观察的绝好位置……”
方莘微微张开了嘴巴。
……律?
在经理办公室?
是他刚才在会议室的时候进去的吗?他不记得公司和“飞扬”有什么业务往来,但是律现在却在这幢大楼里……方莘觉得自己有点慌慌的,思考的顺序都不太对劲。
“卡”地一声,门被打开了,经理旁边那抹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依旧是那么挺拔帅气的律,方莘的视线像被胶水粘住一样追随他的动作。两个月的思念,积聚到现在会让他有叫唤住他的冲动,不过他却只是怔怔地注视而已。心酸又压抑的视线,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或许会冲上去收回那天电话里所有的话吧……但是自始至终,律却没有看他一眼,余光的扫射都没有,仿佛不知道他在这里,更仿佛,刻意不看。
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方莘有整个人都沉下去的感觉。
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那是菁的低呼和其他职员的窃窃私语混合而成的,方莘知道他们在讨论律,却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四周很乱,他的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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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方莘都恍恍惚惚的,工作也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盼到下班,他难得的第一个冲了出去。
自己比想像中的还在意律,只是没有看他,胸口刺刺的感觉却一直延续到现在都不消散。很明显地,他还在生气,因为自己的谎言,他可能再也不原谅自己。想到这里就难受得呼吸都不顺畅。但逃避律,逃避自己的心意,不是勇敢和懦弱的心态区别,而是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打开电视驱散冷清,画面上出现什么内容不重要,他只是想多点声音。
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方莘开始想律。只是单单想着他,想着他的事情,就能占用掉他很多的时间。但是某种声音还是传递进了大脑,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着今晚会有暴雨……
摔断腿的那天律在东京,那是惟一的律无法赶过来的一次,而今晚,他将也要面临一个人度过的危机。这次又会出什么事呢?
他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锁牢,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用一条单薄的毯子裹住自己,把身子蜷缩在墙角。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他已经该庆幸这次听到了预报,如果像上次那样张惶失措,他不知道自己的腿还经不经得起第二次的重摔。
预防措施妥当,他也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没什么好害怕。但是当一声爆炸似的雷声在头顶轰响,他知道这一切根本没有用。
意识到自己的逞强和愚蠢已经无济于事。
恐惧和慌乱快让他崩溃,他纠紧身上的毯子却还是冰冷得如置身寒窖。
“律……”他喊。惟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律,这个世界上能让他不会恐惧的只有律的怀抱,但是将那份温暖硬生生推开的人却是自己,没有资格呼唤那个让他心痛的名字,他却无法做到停止。
“你在叫我吗?”
悔恨和害怕交错,他无暇去感受身外的气息,当熟悉的声音在雷声的间歇贸然响起时,方莘觉得自己在做梦。
“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飞到你面前。我没有撒谎吧?”
方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仿佛幻象般注视着站在面前的律。他知道他有他的钥匙,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而专门给他配备的,但是……但是他怎么还会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律——”方莘伸开双臂,像寻求母亲拥抱的孩子般对律张开双臂,但却被律无情地推开。
“可你对我撒了谎!”律的声音很冷,那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律正用讽刺的眼神盯着他,居高临下。和他孑然不同的冷静表情,鲜明的对比中,显出蜷缩着的方莘的慌张和可笑。
“你不是说不再需要我了吗?为什么还这么狼狈地等待一个不需要人的救助?!”律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着他,“你是故意这样的对吗?嘴上说着不需要,其实心里却比谁都喜欢我吧,什么时候学会这招欲擒故纵的?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狡猾的人!”
方莘无力地摇着头,双手堵住了耳朵。
“你该庆祝你计划的成功!两个月的时间,你的确折磨到我了——我比以前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没有你不可以,不是你也不可以,连那个用来打发老头子的挡箭牌女人继续晃在跟前都无法容忍!回过头来,只要你说一声还需要我,我就会立刻像哈趴狗一样追着你团团转——现在很开心吧?十多年的交往,我到现在才明白你是这样有城府的人……”
“啪——”比雷鸣还清脆的巴掌,方莘站起来,狠狠地甩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要故意说出这样恶毒的言辞!他的话伤的人不是他,是他自己!他不要律因为自己而变得如此恶毒和残忍。
他会心疼……
律维持着被打的姿势没动,盯着方莘的眼神却突然地深沉了下去,炽烈而热情的目光,方莘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蹙动的火焰。有点危险……那是属于男人这种动物的眼神。
想收回甩出的手都已经来不及了,律的动作非常迅速,像只训练有素的黑豹,拽住猎物的手臂,顺势把对方压倒在墙壁上,然后,啃啮。
“……不要……律……”被狠狠吻住,一点也不温柔,不管怎么逃都会被捭过头颅,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强硬的攻势和霸道的掠夺,逼迫他的舌头和他纠缠。
“……拜托你不要……”喜欢的人的亲吻,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也让他心悸到快爆炸,心脏的跳动声超越了雷响,但是……不管多么喜欢也要抵抗,真心也好,违心也罢,他知道,他们不可以这样。
“会毁了你的……”方莘的身体因为另外一种原因颤抖,在律强健的臂弯中,他终于流下了眼泪。“我已经害死了薇薇,我不能……再毁了你……”
这是他心中的忐忑,心底的挣扎。如果没有薇薇的事故,也许不必如此痛苦,虽然这样的逃避和拒绝也是一种伤害,但在因为自己的愚蠢害死薇薇之后,他无法做到将那个小女孩最亲爱的哥哥拉入被世俗唾弃的不伦之恋中。
因为是男人,因为两个都是男人,所以绝不被容许……
“如果是你的话,我心甘情愿!”律捧起他苍白的脸孔,沙哑痛苦但坚定异常的声音让他的意志都快沉沦。
世上最动人的语言,是他的承诺,也是最美丽的告白。怎样才能抵抗他的柔情?他努力了多少年才建筑起来的自以为强悍的防线,在他这句话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律……”方莘咬住了嘴唇,眼泪掉得更凶。
“还害怕对不对?追求抚慰只是本能,如果我能让你平静下来,抓住我就好!紧紧抓住我,在我怀里,什么都不用害怕!”
温暖又沉稳的怀抱,心爱的人的怀抱,耳边消去了恐惧的声响,这样偎依在他臂膀中,被他这样紧紧抱住,即使是死也心甘情愿吧?
……还能继续反抗吗?继续对抗自己的心意,逃避律的心意?
怎么可能……做得到……
没有太多犹豫的抉择。方莘吸了吸鼻子,伸臂紧紧环住了律的脖子,犹如跃出水面透气的鱼儿回归湖水一样自然,渴望心爱人的亲吻,渴望他的触摸,主动索取,不再犹豫。
律微笑起,温柔地将自己的双唇重叠在他柔软的唇瓣上……
那层水帘终究是要被拉下的,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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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阳光有几分刺眼,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在身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单薄的毯子下是没有遮蔽的身体,即使没有勾勒出对方的线条,一晚的缠绵,也已足够让他从里到外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沙发下地毯上的缱绻,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们的热情。
“律……”迷糊的嘟嚷,以为他也清醒了,却在翻动手臂更加挨近自己后,继续沉睡。
律扬起嘴角笑了出来,在梦中都要呼唤自己的名字,而且是从恋人的嘴里亲耳听到,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能算坏。
律忍不住亲吻他的额头。
薇薇想不到他们会变成恋人吧?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但是感情本来就是不能计算。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而已。
下次要和他一起去看薇薇,带上她最喜欢的粉红玫瑰,告诉薇薇,莘莘是他的了。
薇薇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恋人是她的初恋对象莘莘、这是禁忌的恋爱都没关系,因为,自己是她最最喜欢的哥哥。
室外雨消云散,晴空万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