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11

孽情(储薰莸) 6-10


6
  当第二天一大早狄亚和莫祈一起出现在撒耒宫参加早会时,弗尔科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很淡,但是柔和的脸部表情已足以说明一切。
  行完礼就座,不忍王兄失望的狄亚在莫祈的紧迫“黏”人下不太甘愿地挨著他坐下来。
  莫祈很快地就和弗尔科恩寒暄起来,而坐在一旁的狄亚却还没从今早发生的事情中回过神。
  清晨醒来,朦胧睡眼还未全部睁开,眼前突然呈现的一张放大的俊脸惊得他後退老远。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十九年来首次在一个男人怀里醒来的感觉,自己缠绕在他胸前的手臂已让他羞到快钻地洞。可是那个可恶的男人不仅没有半天怜悯之心的放过他,反而打著“早安吻”的幌子吻到他快虚脱。
  狄亚的脸微微热了起来。
  要不是门外那勒斯请安的声音,他恐怕不再来一个回合不放自己下床吧!
  更可恶的是明明知道那勒斯在外面候著却是不慌不忙地起身著衣,间些还尽蹙不及防地偷袭他。处理掉昨晚放纵的证据,等到那勒斯进来看到室内的两人时,满脸的惊讶竟然被他一句“我是来约二王弟一起参加今早的聚会的”轻易蒙混过去,让他不得不感叹自己贴身侍官的单纯好骗!
  转眼撇向身旁的男人,俊逸邪肆的外表一如往昔,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共眠一宿的事实。
  这太怪异了!明明有那麽多次的赤裸缠绵,现在却会为一晚的同枕而引发心里不可思议的感觉。
  记得临睡前他那句表示留下的询问话语,以为只限於陪他到睡著後悄悄离开,就像无数次的以前一样;但是他不仅没有走,反而一直环著他的腰身陪他到了天亮……
  左腿肚突然升起异物碰触缠绕的感觉打断了回忆,膝盖下一片凉爽,衣袍被掀撩起来,一只不规矩的手掌抚上了大腿根部。
  这个混蛋!!
  狄亚皱眉咬牙,侧首看身旁的人谈笑自若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大骂。伸手到白色丝质桌布下捉住他游移抚摸的手掌,欲制止他这种大胆又无聊的行径,却反而被他握手在掌心揉摸起来。
  狄亚猛瞪了他一眼,凌厉又冰冷的视线直落到莫祈身上,却只换来他歪唇轻佻的一笑。
  可恶!
  真想狠狠揍上他那张可恶的嘴脸!
  仗著有王兄在,倚著是在公众场合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种被人要挟著不甘愿的事他最痛恨!
  可是为什麽这次却怎麽也讨厌不起来?
  那交缠在一起的十指只是让他觉得……温暖……
  厌恶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心里也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警惕这种感觉,这让他慌乱,更让他无所适从,就像清醒著的瘾君子面对摆在眼前的罂粟,渴望飘然的感觉却又害怕深陷泥潭再也爬不上来。
  无论是厌恶还是迷人,这个男人只会给他制造无穷的麻烦!
  真的是他的克星吗?
  “咦?今天二王兄来得好早哦,难得抢在我前面耶!”莱希尔在伊格的陪同下欢快地跑到大厅,微卷的金发在白色长袍的衬托下显得高贵也俏皮,凝脂般的透明肌肤漾著粉色,红水晶似的唇瓣一路吐出愉悦的笑声。
  这样美丽的可人儿,的确让人讨厌也讨厌不了。
  “莫大夫早啊──王兄我发现一天没见你又变帅了哦!” 莱希尔在弗尔科恩脸上亲了下。
  狄亚转过了脸。
  弗尔科恩看著麽弟宠溺地笑笑,“快坐下吧,一大早就蹦来跳去的。”
  “人家开心嘛!”
  “哦?有什麽开心的事发生吗?”
  “没有啦──倒是昨天晚上闹哄哄的,害我都没睡好。听伊格说是有贼闯进皇宫,这是真的吗?”
  “嗯!”
  “还没抓到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蓝迪是怎麽做事的呀!伊格说他和贼交上了手还刺到了对方的左肩,如果贼是皇宫里的人的话,检查每个人的左肩不就好了吗?”
  弗尔科恩拧眉,“哪有你说得那麽简单!”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啊!都不知道那个人有什麽企图,伊格说那个人的身手很厉害,万一伤了王兄怎麽办?莫大夫说我讲的对不对?”莱希尔揪起小脸,扬手拍了下莫祈的左肩膀。
  “嗯──”伤口被碰到,莫祈低低地哼了出来。
  在座的几人齐刷刷地把视线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一直没有开口的狄亚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紧紧抓住。
  “莫尔大夫你……” 莱希尔睁大了漂亮的眸子。
  “左肩有点痛而已!”莫祈笑得轻松。“各位都盯著我干什麽?难道以为昨晚的贼──是我?”
  针掉落都听得见的沈默。
  “请问您昨晚在哪里?”从未在公众场合启口的伊格突然发问。金属质感的冷峻声音,犹如敲击在心脏的重鼓,让人觉得压抑沈闷且尖锐刺耳。
  “伊格大人是在审问嫌疑犯吗?”
  “昨晚搜遍整个皇宫,惟独没有看到莫大夫您!我想在陛下面前,您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可以不说是吗?”含笑的媚惑眼眸微挑著对视住伊格,勾人的外表下掩藏的冷冽像会刺穿人的利刃直逼对方心门。
  视线交会处,火花无声地爆裂四射。
  “如果陛下允许的话。”
  莫祈转首看著弗尔科恩。
  “我相信大夫!但是为了证明大夫的清白,还是请你说明一下吧。”
  “可是这牵涉到某位上层人士的清白。”视线不著痕迹地瞟到狄亚,“陛下,恕我不能说!”
  狄亚的手心已经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莫尔大夫就这样背负冤枉吗?” 莱希尔皱起细眉。
  “不错,我的确是冤枉的!”莫祈扬起唇角,伸手便迅速扯下衣领。
  从颈子上就开始的红点布满皮肤,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衣袍遮住的胸口,其间还有大小的咬痕和抓痕,脖子上一长条红色像是被猫爪划伤般,左肩膀处的一块更是咬到血肉模糊。鲜红的印记告诉人们刻下标志的时间离现在并不远,也说明了那场缠绵是多麽热辣激烈。
  狄亚的脸霎时红到像煮熟的虾。
  “天哪!”莱希尔当场就叫了起来。
  “陛下现在明白我的苦衷了吗?基於对方的身份和名誉,我想还是不说的好!” 莫祈迎著伊格审视的目光,慵懒的脸上透出一抹嘲讽。
  伊格盯著他的伤口看了看,视线对上他的眸子,随即撇过了脸。
  “好了好了!” 弗尔科恩笑著摆手。对於他的这位新任御师在贵族大臣的女眷中的魅力他也早有耳闻。“看来皇宫清淡枯燥的生活满足不了莫尔大夫啊!”
  “不,陛下!皇宫里的生活,一点也不枯燥!”露出他惯有的俊美笑容的同时,揉捏住狄亚的手也更加放肆地移动起来。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狄亚恼羞到恨不得把他劈成碎片,反手便狠狠地在他手被上掐了下去。
  莫祈露骨地拧起了眉。“还是很痛啊──”
  “活该啦大夫──”莱希尔和弗尔科恩都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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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教堂总是寂寞的,即使是圣菲尔斯的教廷教堂圣.米克勒也不例外。
  宽敞辉煌的大殿内,长条椅上只稀疏地坐著少数几人,或沈思冥想或许愿祈祷,圣洁的行为透出令人起敬的认真。然最前排穿著长黑风衣的男人,俊美的脸部轮廓,张狂放肆的表情,招摇到死的坐姿,像一出高雅的音乐会里奏出的错误乐章,存在本身就扰坏了教堂里整体的和谐神圣的气氛。
  翘起穿著皮靴的长腿,掏烟、点火、吸烟、吐圈,一连串流畅到令人发毛的动作,痞气中又不失幽雅,让临座皱著眉头的侧目瞬间反转一百八升级到惊豔。
  帅哥的魅力就是这样不容抗拒的!
  对著旁边的女人轻佻的一笑,正想发挥帅哥的本钱把她电到主动投怀送抱,却在此时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手里烟的处境很微妙。
  “对不起,这里禁止吸烟!”怯怯的、但又不卑不亢的清悦嗓音。
  莫祈转首,看著站在面前一身修士服的清秀男孩,似曾相识的印象不禁让自己在脑海里搜寻有关他的讯息。一秒半後,疑问化为感叹,微眯的媚惑眼眸扬起饶有兴趣的晶亮。
  “是吗?不好意思,可是我没看到‘Smoke Free’的牌子呀!”
  “教堂里……是不允许……吸烟的……”男孩被他勾人的眼神盯到不自在起来。
  “那麽我该扔了它咯──修士吗?”
  “啊?”
  “你是这所教堂的修士吗?”
  “算……是吧。”
  “这麽年轻可爱的修士啊!”莫祈啧啧两声,“好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莫祈拧灭烟头做出交递状,男孩立即伸手去接,然而夹著烟头的男人不仅没有松开手指,反而顺手在男孩纤白的手上轻轻揉捏了一下。
  男孩条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白皙的脸刷地红透了。
  “烟头不要了吗?”莫祈露出诱拐小红帽的完美笑容。
  “可是……”男孩咬著嘴唇,大眼睛里快泛出水光了。
  “没有可是哦,我又不会吃了你!”挑唇拉出优美邪恶的弧度,莫祈再次扬起了手里的烟头。
  指间抽动的触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莫祈抬首时发现手里的烟头已经做抛物线状奔向最近的垃圾筒,头顶上一双冰冷的眼足以冻死有心脏的猫。
  “好久不见哦,冷冽!”莫祈抓抓头发,一副就知道你会出现的表情站了起来。
  “冽!”男孩遇到救星一般立即躲到了来人的身边。
  “皇宫里都被你折腾尽了?跑到这里来搜寻目标?”冷冽的声音毫无温度可言。
  “嘿,心疼了?”
  “你答应过我的!”
  “知道知道啦!又不是饥渴到非要不可的地步,‘蠢蠢’的小男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男孩夹在他们中间听著他们的对话,一副懵懵懂懂、不知所云的迷糊样。莫祈冲他歪唇,男孩马上吓得低头往冷冽那边靠了靠。
  冷冽盯了莫祈一眼。
  “先进去吧,呆会去找你!”依旧冰冷的声音,只是敏锐的人不会忽略掉他音调里细微的轻柔。
  “嗯!”男孩腼腆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後堂。
  冷冽注视著男孩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才想起还有一个恬不知耻地胡放电乱非礼的男人在身边,转眼看向他,却发现他正以兴趣盎然的眼神笑眯眯地盯著自己。
  “能看到‘冷焰’大人如此‘多情’的表情,‘风潮’的人知道一定要嫉妒到吐血了,哈哈!”
  “怎麽,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表情?”冷冽坐下。
  “意外的收获而已──原本只是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离开圣菲尔斯!”
  “皇宫的生活让你无聊到关注这种小事?厌倦身边的侍从宫女了?听说圣菲尔斯的小王弟可是个大美人……”
  “第一次发现你会说这麽多话耶──我是只会发情的野兽吗?好象一天到晚只会叫嚣乎男隳突乎女一样!”莫祈撇嘴。
  至於那位小王弟嘛,本来的确是很有“性”致,到现在都还没下手的原因……莫祈的眼前浮现出一抹纤细修长的身影──人前的孤傲和冰冷,在他怀里的羞恼和死要面子的逞强,床上的放荡和淫乱……
  嘿,还是他的小妖精可爱一点点!
  “你本来就是!”
  “随便怎麽说咯!”心情好的时候人一般都会很“大度”不与他人计较太多,他也不例外。“祁晔威还没死吧?”微眯起眼的莫祈突然转了话题。
  “嗯!”
  “他不在圣菲尔斯!”
  “嗯!”
  “那──为什麽还没走?”莫祈悠闲地晃起腿,转动的眼珠却犀利地盯著冷冽不放。“因为刚才的小男生?‘冷焰’大人好象不是这种公私不分的人!”
  “你想说什麽?”
  “想说的都说了,现在该你说了!”
  “我无话可说!”
  “果然如此──除了‘魈’和‘黑滟预’,‘风潮’里的失踪人口是越来越多咯!”莫祈继续悠闲地晃著长腿,随手又掏出了一支烟。
  冷冽不想说的事,任何人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半个字。不仅是冷冽,只要身为“风潮”的人,都是这样!
  这是身为杀手最基本的条件!
  一向恪守职责的冷冽还在圣菲尔斯的原因,要麽是祁晔威已死,要麽是组长根本没发出催杀令,更要麽……
  莫祈点燃烟,拒绝去想第三种可能。
  “这里不允许吸烟!”
  冷冽迎著他的视线抽走他手中的烟支。
  “这里也不允许‘恋爱’哦!”
  莫祈痞痞地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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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擦黑,莫祈褪下外套扔给侍从克斯,看到桌上的已不泛热气的茶杯不禁拧眉。
  “有客人?”
  很不耐烦地发问。从他担任宫廷里的御医开始他的寝宫便热闹如酒店,访客络绎不绝到快踏破门槛,虽然已经很不客气地回绝不少来人,但是显然没有起到多有效的作用。
  也不是很讨厌那些上门拍须遛马讨好巴结的王公贵族,毕竟坐著拿那麽多丰厚的礼物这种好事,他莫祈遇上的机会这辈子也不会很多。但是他不非常不喜欢被人套听关於陛下及其身边事的消息,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名情报贩子!
  万俟禹是,他可不是!
  “是二王弟。”克斯恭敬地回话。
  “哦?”莫祈垂下眼梢挑了起来。“什麽时候来的?人走了吗?”
  “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他现在还在您的书房等您!”
克斯的话还没说完,莫祈已经迈开长腿往书房的方向赶去。书房外,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半天听不到一丝声响,轻轻地推开了门。
  窗边矗立著一抹修长的身影,借著外面仅剩的一些亮光他的客人正聚精会神地翻看著书桌上医学书,聚精会神到外人的闯入没让他分神丝毫。
  闪著银灰色泽的及臀长发铺满背部,宽大的长袍遮住了他细瘦但结实的身子。风吹过,撩起发丝的同时,也勾勒出他优美的身体曲线──他一再以手和唇抚摸膜拜过的全部……
  双臂抱兄倚在门框,莫祈斜起唇角笑得暧昧。
  “等我很久了?”
  悄无声息的绕到他身後,突然的熟悉嗓音让狄亚惊得身子僵了僵。合上书转身,不含暖意的眸子里写满长时间等待和被人突然打扰的不悦。
  “克斯说你早晨从撒耒宫回来後就直接出了门,是为大臣们看病去了,还是又被哪位美女邀请去骑马狩猎喝茶聊天?”
  “克斯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多嘴了──吃醋了?”莫祈眯眼。
  “少自做多情!”狄亚一掌推开他。
  “很喜欢看这些书吗?吸引到你连我都看不见!”莫祈再次靠近他,贴著他的身子伸臂绕到他身後翻起书页。
  “还好……”身体泛起阵阵轻微但熟悉的麻痹刺痛感,狄亚撇过脸不看他那张俊美得不像人类的脸庞,尽量远离他犀亮邪气的眸子里诱人的挑逗。“没想到你的书房里堆了这麽多书,当摆设也未免太奢侈!”狄亚冷声。
  “我有仔细看过哦──没闻到上面有我的味道吗?”
 “谁会注意这种事?!”猛盯他一眼,连忙拍掉他的手臂旋身躲开他逼近的头颅。
  “啧啧,宝贝儿,我以为经过昨晚火辣的缠绵,我的味道已经深入你骨髓浸渍你血液了!却原来是我自己感觉太良好了吗?技巧不够还是时间太短?我是不是该继续努力加强我们之间的亲密度呀……”
  “闭嘴!你脑袋里塞的是棉花吗?一天到晚除了那个还会想些什麽!”狄亚的脸忽青忽红。
  “还会想我的宝贝儿生气时的模样──可爱极了!”
  “那你就发挥你脑袋仅剩的功用慢慢想好了!”狄亚气到胸口一阵起伏,拂袖往门外走去,迈了两步想起什麽似的又回过头,从怀里掏出只短小的瓷瓶塞到他手里,然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用来吃的吗?”
  身後传来的询问让狄亚立即顿住了脚步。
  “猪!这是擦伤口的药水都看不出来吗?”御医?什麽狗屁赤脚医生蒙古大夫!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治好王兄的怪病混到皇宫里来的!
  “药水?”莫祈举起小瓶端详起来,掩藏在眯缝中的眸子透出狡黠。“送我这个干什麽?我身上有什麽伤吗?”
  “你左肩不是有剑伤和……和……”
  “和什麽?”不著痕迹地接近他,莫祈轻哑的询问凑到了他耳边。
  又被他耍了!
  狄亚恨恨地咬唇,不理会他的挑逗径自朝门外走去,可惜才跨出半步,腰身就被一只强健的臂膀勾住动弹不得。
  “俗语说好人做到底送佛动到西,既然药水都送到了那就帮忙擦伤口吧!从人体构造的角度来说自己可看不到自己的脖子肩膀,我可不想做对著镜子擦药水的蠢事!”
  不容人拒绝的强硬,任是狄亚怎麽努力挣脱都枉然。两人拉扯著到达莫祈的寝室,门被他粗鲁地踢上,“当”的响声让狄亚的心也跟著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没人说话的室内安静地暧昧,同处一间密闭房间的认知折磨著狄亚敏感的神经末梢。
  尴尬的、麻痹的、微痛的感觉。
  “在……你先坐下。”亟欲打破这要命的气氛,狄亚连忙找话说。
  莫祈坐到床沿。
  “干吗……干吗坐那麽远?这里不是有椅子吗?”
  “床上舒服!”莫祈动手解衣扣,勾人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惶惶不知所措的狄亚。
  如果以前认为眼睛放电只是小说中杜撰的词汇,那麽面前存在的事实足够改变一个人的看法。那深不见底的黝黑眼眸,仿佛簇动著跳跃的蓝色火焰,嫋嫋中散发出浓浓的黑色诱惑,足以引诱你一步步接近悬崖堕下深渊。
  最让狄亚气恼的是明明自己的行为意识都非常地清醒。
  可是这并没有妨碍到自己前进的脚步。
  他是发了什麽神经才想到要给他送药水的吧?他自己不就是个医生吗?因为自己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这点歉疚就足以把自己包装好打上蝴蝶结奉送上门吗?
  自己不是小红帽,但是大灰狼太过凶猛!
  所以一定会被吃掉!
  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味道好香!”
  “这是临国赠送的御品,在伤口没有痊愈前抹上,脱痂後就不会留下疤痕……”狄亚用棉球小心地擦试著他的伤口,尽量放松语气说著。
  “我不是说药水。”穿进狄亚的衣袍,莫祈的大掌抚上了他的大腿根部。“我是指你──宝贝儿……”
  “……少恶心!”狄亚擦药的手微微颤抖。
  “啧,为什麽总把我诚心真意的赞美当成风凉话?!全世界的女人会为了我的一次正眼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只有你,宝贝儿,对我的言辞举止不屑一顾视如弃履!我真有那麽讨厌吗?”
  “既然全世界的女人都为你疯狂,又何必执著我的感觉我的看法!那些人还不够支撑你自我膨胀的虚荣心吗?!” 自大狂!
  “当然!”莫祈缓缓移手向上。“没有你就不完整!为了你这块空缺,我可以不在乎所有其他人的感觉……”黑眸紧紧抓住狄亚的视线,一丝丝玩笑,一点点调情,还有那麽多坚定而笃然的认真!
  那眼神让狄亚心慌到颤抖。
  忙不迭地塞好瓶子转身躲开他的“咄咄逼人”,却被莫祈从後抱住压坐到他大腿上。
  “你担心我吧?”轻柔而低哑的耳语。“今早在撒耒宫,莱希尔碰到我肩膀的时候,你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故意的……”狄亚轻轻地喘息。
  莫祈低低地笑出声算是承认。伸舌舔吻他的耳廓,一只手探入衣内在他胸前逡巡,施於敏感点的刺激让狄亚情不自禁地嘤咛。
  “不……不要……”感觉到胯间包裹揉搓的手,狄亚羞耻地叫了出来。
  “不要吗?你今天来我的寝宫就该预料到会发生什麽事吧?”越来越快地动作著。“你知道我的!我不会那麽轻易地放你走!”指腹摩擦著尖端的铃口。“我会强留下你,撕碎你的衣服,把你压在身下,进入你的身体──火热又淫荡的身体,让你哭泣、求饶……这些你都想到了吧……”
  “嗯……啊……”狄亚揪紧他臂膀,身体一阵痉挛,快感的源泉止不住地流泻。
  氤氲的水气柔淡了冰冷的眼眸,狄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为什麽会因为那些淫秽的耳语热烫了身体?
  来不及他思索,喘气的红唇犹如被猎豹捕获的食物,恶狠狠地被咬噬、舔蹂、纠缱……
  “我们做爱……”
  沙哑沈醉的声音。
  仅存的理智在霎时烟飞云灭,排山倒海的情欲犹如猛浪铺面,瞬间淹没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叩叩、叩叩” 门外一阵敲门把沈浸在情欲中的两人拉回现实。
  “什麽事?”莫祈的眉毛快拧成线了。
  “王叔求见!”克斯一板一眼的声音。
  “不见!任何人都不见!”
  “他说他会一直等到您愿意见的!”
  “妈的!”莫祈看著怀里脸上红潮未褪的狄亚不禁快呕出血。“让那个该死的王叔进来!”
  “到您的寝室吗?”
  “不错!”
  “是!”
  “你疯了……”狄亚慌忙从他身上下来整理衣物,但是腰身被他扣得死死的,任是怎麽挣脱都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无法离开他大腿。“你想干什麽?”他快吼。
  “留下来!”
  “什麽?”
  “今晚不准你离开我的房间!”他啄他的小嘴。
  狄亚睁大眼睛看他。
  安排会面地点在寝室是防止他逃走?
  “不行!”他挣扎。
  “那我们现在就继续!”他一个欺身便要吻他。
  “不要……”
  “那麽留下来!”
  “……”狄亚咬唇,看著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不禁愤恨到极点。
  “留下来宝贝儿!”轻吻他的耳颈,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门外已经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我们可以有一整晚的时间,就像昨晚一样……”继续他的糖衣攻势。
  狄亚羞恼地勉强点头。
  “保证?”
  “我保证!你快放手!”急忙跳下他身子,狄亚揪著松垮的领口快速躲到了屏风後面,几乎在同一时刻门被推开了,王叔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著屏风另一侧两人的寒暄,狄亚动作小心地整理著衣服,生怕被人知晓在场的狼狈模样让自己好气也好笑。
  简直像是躲避捉奸的“奸夫”!
  自尊心高人一等的他何时允许自己甘於如此境地?这样子还是他狄亚.德雷顿吗?
  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他的心理……遇上那个男人之後统统改变得不像自己的!
  这对他而言是好是坏呢?
  狄亚知道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心里忍不住叹息,没让他有机会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莫祈的一番话忽然闯进了自己的耳朵。
  “教皇继承人?王叔的长子埃文斯不就是教皇後选人之一吗?王叔有这麽优秀的儿子还需担忧什麽?虽然另外两位後选人是陛下的兄弟,但是我相信陛下不是偏袒徇私的人,王叔您不相信陛下的人品吗?”
  “啊,当然不是!只是教皇候选人已经产生好些日子了,不知道陛下最近是否会宣布正式的继承人呢?莫大夫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有意选谁……”
  “直接地说,王叔是想知道陛下最後的决定咯?”莫祈的声音显然不耐烦。
  “正是!”
  “我只负责陛下身体的健康状况,对於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王叔这麽想知道为何不直接去问陛下?”
  “这个……”
  “埃文斯是您的长子,身为候选人的父亲是该有所回避。”
  “大夫所言极是!”
  “那麽王叔希望我做什麽?选教皇继承人可是圣菲尔斯莫大的盛事,陛下可不会轻易透露出口风的!”
  “这个我明白,但是还是希望大夫能在陛下面前多为小犬说话──啊对了,我这次拜访还为大夫带来了一份小礼,希望大夫不要推辞!”
  几近谄媚的语调,狄亚皱著眉头听到两声拍掌的声音,伴随著轻柔规律的脚步声,一阵浓重刺鼻的香水味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虽然看不到屏风外的情景,但是王叔赠送给莫祈的礼物用大腿也可猜出是什麽。
  狄亚无意识地把手捏成了拳。
  “王叔您不是想要让我精尽人亡吧?今天早上在撒耒宫发生的事王叔不可能不知道吧?昨天陪只凶蛮的‘野猫’玩了整晚,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干用尽,哪还有力气再享受美人恩呢?”故意提高音量的调侃,打著哈哈的同时半眯的媚惑眸子不时瞟向屏风的方向。
  狄亚岂会不明白他的用意!看不到他放肆招摇的可恶模样想也想象得出!混蛋就是混蛋,爱捉弄人的恶劣因子根深蒂固沁入骨髓,越是公众场合重要人物面前越是爱逗爱现!
  狄亚闷闷地哼气。
  “大夫说笑了,以大夫的‘实力’怎麽可能被一只野猫收拾干净呢?我的这份礼物可是‘蔷薇宫’里最红的头牌舞娘,身段好,舞跳地好,‘功夫’更是一流──大夫需要什麽样的服务都能满足您的!”
  “是吗?”饶有性质口气。“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王叔的礼物我可就收下了!”
  狄亚顿时愣住了。
  “哈哈,年轻果然好啊!我就不打扰大夫享受了,告辞!”
  “不送!”
  门合上的“框当”声,狄亚的心脏也随之震动了一下。记得先前进这个房间时因为关门声心脏也猛烈地跳动过,但是仅仅半个小时都不到,情况却有如此天壤之别。
  他真的会……做吗?
  稀稀蔌蔌的解衣声……
  “大夫不要这麽急嘛……”女子娇媚的调笑……
  “碰”地身体坠落床铺的声音……
  “嗯……嗯……”刺耳的柔媚的呻吟……
  血液凝成一股全速冲上大脑,强劲的冲击力让血液“嗡”地一声在头顶爆裂四射。狄亚不可置信地听著外面淫乱的声响,四肢冰凉僵硬到无法动弹。
  这不……可能!
  决不可能!
  他明明知道他在的不是吗?他明明软硬兼施强留他下的不是吗?为什麽故意在他面前和别人亲热缠绵?为什麽故意要让他听到知道?
  气自己吗?报复自己吗?即使如此,也非得采用这种方式吗?
  狄亚颤抖著嘴唇慢慢滑坐地上。
  这才是他的作风,不是吗……
  丝丝苦涩像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变大,搅乱一池心水,也激起怒火前的惊涛骇浪。
  决不原谅他!
  苍白著冷豔的面容,狄亚咬牙在心里发誓。
  “想躲在这里过夜麽?”当狄亚欲捂住耳朵不听那反胃的呻吟时,一声熟悉又流气的男中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猛然抬头,蹙不及防跌入一双黔黑火亮的笑眼的同时身体被腾空抱起,紧紧搂在了在笑地放肆邪恶的人的臂弯中。
  惊讶到忘记反抗,任由应该还在女人怀里品香的男人抱著转过屏风,看到那个躺在长椅上被蒙著眼睛塞著嘴巴五花大绑不时挣扎著发出呻吟的女人时,狄亚顿时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混蛋!”不敢大过大声地叫骂,狄亚气到涨红脸,扬手便要甩他一个巴掌。莫祈作势松下双臂,忽然感觉没有依附的狄亚条件反射地撤下挥舞的手,改而紧紧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你……”狄亚忿忿地瞪他,恨不得用眼光将他碎尸万断。
  “吃醋了?”莫祈舔著他发烫的脸颊,心情极佳。
  “猪才会为你吃醋!”
  “真的没有?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一张‘怨妇’脸哦!”
  “哪……哪有?!”那才不是吃醋!没有人会受得了刚才还在耳边情话绵绵的人转身就对别人上下其手吧?尤其还当著自己在场的时候!一般人都会有的反应而已,要他承认他是为眼前的这个混蛋加三级吃醋还不如杀了他来得快些!
  “嘴硬的家夥!”莫祈斜著唇角把他扔到床上,不等他有机会坐起整个身子就扑了上去。“这样子的宝贝儿也很可爱……”
  无声的行为。黏湿而厚实的吻落在耳边,撩起身下人儿的衣袍,手掌从小腹一路粗糙地抚摸到胸前的绯点。
  狄亚抿唇忍住流泻而出的呻吟,再次被耍弄的不甘和委屈驱使自己拒绝迎合他的碰触。他知道自己逞强坚持不了多久,他也明白在他鹰隼的目光下自己是个透明体隐藏不了任何秘密,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如此轻易撤防回堤一败涂地!
  “叫出来宝贝儿……”甜美的诱哄,浸染了罂粟汁般地引人沈沦。
  “我……要、要回宫……”
  “你答应过我的宝贝儿──今晚,你是我的!”低哑的性感嗓音。
  “有人在……有人在听……”酥麻的眩晕感中寻得一个牵强的理由。
  “那不是很刺激麽?叫出来,宝贝儿!让她听你为我疯狂的声音!让她知道你在我身下有多满足!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听到!让她们都嫉妒你嫉妒到发疯发狂……”
  “嗯……嗯啊……啊……”激烈言辞的鼓动下,激越的亲吻抚摸下,在身体被穿透的霎那,仅剩的些微理智灰飞湮灭,抑制不住的吟叫脱口而出,双手紧抓住的肩膀上划下了激情的长痕。
  星光明月闪烁的漫漫长夜,迈出了羞赧的一小步起步……
  第二天,关於风流倜傥的莫尔大夫有位声音粗哑的情人这一传闻,像随风漂浮的花粉般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7
  金碧辉煌的大厅被天花板中央的巨大水晶吊灯和四周星罗分布的精致彩灯装扮地犹如白昼,觥筹交错中穿梭的尽是光鲜体面的绅士淑女,轻声细语的交谈和玻璃杯清脆的撞击声下,宴会的气氛一如既往地体现出皇室举办的高贵和雅致。
  狄亚手持酒杯站在宫厅不起眼的角落,和以往一样欲把自己游离於整个宴会。然经过他身边的宾客并没有忽略他的存在,曲身、行礼,对皇族应有的礼节一点没少,有些人甚至远远地就向他颔首致意。
  这个事实让他暗里惊诧,他在皇宫内一向鲜少人问津,遭受的冷遇注定他在人群中的不受欢迎,他也习惯用冰冷来包裹自己抵御被人视为透明人的感觉。可是现在,为什麽周围的人都换了副面孔似的对他多诸多礼仪了起来?
  “你觉不觉得二王弟……怎麽说呢,像脱胎换骨似的整个人都变了好多呢!”
  “是啊是啊!不像以前那麽冷冷的、高高在上总是拒人千里之外,感觉柔和了不少、亲切了不少,而且还越来越美丽……”
  “对哦!像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豔丽之气,好迷人呢──这叫什麽来的?”
  “性感!”
  “讨厌啦……”
  经过狄亚身边的两个宫女一边轻声议论一边窃笑到红了双颊。
没有在意到自己成为别人议论焦点,狄亚的目光逡巡在宾客中,无意识地搜索起那抹邪俊优雅的高瘦身影。缤纷的宴会大厅内,那个人总是惹眼到勿需费太多力气锁定别人的视线,微显轻佻的自傲、收敛於人前的张狂放肆、俊美到逼迫人的视觉刺激,他真的有让世上所有女人为他疯狂的本钱。
  除去他的恶劣本质,他应该算是个完美的人吧!迷倒众生的特有魅力,蛊惑人心醉人气质,就连王兄都承认他在女眷中的影响力!
但是,这个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男人,为何那麽执著於……自己呢?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从那天送药到他寝宫也顺带将自己送入他嘴里开始,每天晚上熄灯之後潜入他的羽被已成为他默允的事实。纠缠厮绵後任由他贴著自己相拥而眠,他也渐渐习惯在他怀里醒来的感觉。
  暖暖的、微带甜意的、甚至让人想赖床的奇特感觉。
  这种奇特衍生出的美妙让他……贪恋……
  望向他的视线接受到一记玩意和调笑的精深目光,穿过人群,他一直在注视的男人正朝他歪斜起唇角。
  狄亚像做错事後被人抓住把柄般迅速撇过了脸。
  只是习惯而已吧!所谓的贪恋,只是从小没感受多少温情的自己对难得的温暖的渴求後的适应。不关乎对象是谁,只是喜欢那种暖暖的感觉,并没有什麽特别的深意。
  一定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麽呢?
  摇晃起手里的透明杯,看著打著旋的液体,眼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被众女宾包围的男人。这次容不得他有时间躲避,莫祈含笑的视线正好整以暇地等著迎接他的目光,狄亚不自在地转身,穿过小门廊步入室外的阳台。
  这已经是今晚多少次的重复了?转眼看他,被他发现,再收回视线……狄亚动作浮躁地放下杯子,恼怒於自己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
  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一阵风吹过,骤然的凉意让他瑟了瑟身子,狄亚拢了拢胸口的衣袍。
  “冷就进去咯!”
  耳边响起熟悉的戏谑声。腰间横过一只有力的臂膀的同时下颚被强力抬高,湿润的唇压了下来,以他惯有的霸道直闯进他的口腔。
  “停……”伸臂欲推开他,双手却被他禁锢在胸膛无法动弹。温热的舌吮吸挑逗著他的感官,从上颚到牙龈、从舌尖到舌根,仔细地照料到每个环节,也蛮恨地侵略著他迫使他的回应。
  他的强势和霸道一度是他的困扰,然而被他强烈需索的认知渐渐地软化掉他反抗的意识。
  不管出於何种目的何种理由,即使他需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被需要”本身对狄亚而言就是种莫大的诱惑。
  偌大的皇宫,没有人需要自己……
  除了他……
  “被人看到怎麽办?”等他主动放弃自己的唇瓣,即使知道没有意义狄亚还是忍不住瞪著他质问。会有人出来看见这一幕的危险於他只是兴奋的刺激,专著著他想要的他想做的,外界的干扰从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和困难。
  这让狄亚气愤,也让他……羡慕。
  他就是这般张狂放肆、无拘无束、自由到惟我独尊的地步!是缺陷还是魅力?是两者的互汇交融?他根本没法给出解答。只是面对迷样诱惑力的他,狄亚越来越抓不住自己越来越感到迷惑茫然。他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谁让你刚才一次又一次地用眼神勾引我!”
  “勾引?你眼睛脱窗了吧?!”夜幕下狄亚的脸微微红热了起来。
  “不是吗宝贝儿?我明明看到你痴迷的目光一直追随著英俊迷人的我,半点都舍不得离开的样子,要不是碍於那些该死的人群,你早已扑进我怀里了央求我抱你了吧?!”
  “猪!”
  狄亚懒得跟他抬杠,狠狠瞪他一眼便往宴厅走去。这个人的脸皮超厚到可以和铜墙铁壁媲美。颠倒黑白是非是他的专长,油腔滑调是他的强项。他最拿手的自然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一堆会让别人脸红心跳甚至发飙的话。
  相处久了,他当然明白不理睬他才是压制他恶劣趣味的最有效方法。
  “今天晚上陛下会宣布教皇继承人到底是谁!”慵懒的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顺利阻止了狄亚前进的脚步。
  “我知道。”
  “埃文斯,莱希尔,你──会是谁呢?”
  “反正不会是我!”
  “是吗?”莫祈度步到他面前,阒黑的眼反射出一抹玩味。“可是你在担心结果,恰恰会是你吧?教皇这个位子可以让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有多少人暗中嫉妒觊觎你候选人的身份,偏偏你最不屑一顾!”
  “那又如何?”狄亚看了他一眼,对他了然自己内心的想法并不太惊讶。“最终的决定权在於王兄。他不会因为我想要就给;更不会因为我不想要就不给……我自己的意愿,从来不是他考虑的因素……”狄亚说得自己都觉得心痛,却也比谁都明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对圣菲尔斯而言如此重要的教皇职位,或许陛下从不曾想过要由他讨厌的弟弟来担当!”
  “谢谢你的挖苦!”狄亚咬牙。
  “不要误会了宝贝儿,我可是在安慰你哦!就我个人来说是偏向你的意愿的──毕竟每晚跑到塞尔宫远不如在皇宫来得方便!”莫祈伸臂轻佻地抚上了狄亚的臀部。
  “混……蛋!”狄亚挥手拍掉他不规矩的手,压下甩他巴掌的欲望,心思渐渐被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吸引。
  塞尔宫?他的意思是说即使他当选为教皇他也会到塞尔宫找他吗?他们维持到现在的关系不会因为他身份的改变而改变?他依旧每晚都会……
  “陛下到了!”
  莫祈的提醒打断了狄亚的思绪,也突然截断了那缓缓上涌的、慢慢浸润到内腑的不知名的情绪。透过玻璃窗户望进宴厅,弗尔科恩在莱希尔和一众近侍的跟随下迈步走入正厅的前台,宾客自然地分成两排,国王所经之处,众人一一曲身施礼。
  “不进去吗?”莫祈看著他。
  “……不用!”
  莫祈挑了挑唇,没有说话。
  国王站定转身,随行的人侍立两旁。莱希尔紧挨著国王,美丽的面容闪著自信和骄傲的粉润光泽。
  “一个月前,按照圣菲尔斯持留数百年的传统,现任老教皇亲自指定了三名下一任的候选人!”属於弗尔科恩的威严华贵的嗓音缓缓道来。“很荣幸的是,这三名候选人全出自皇室成员,身为皇室一员的我深感欣慰和自豪!但是三位不分上下的优秀也让我这个最终决定人困扰了很久。但既然传统赋予我这项权利,我就决不能草率选出圣菲尔斯的下一任教皇!”
  弗尔科恩巡视了一遍四周。宴厅里鸦雀无声的静谧激起阵阵紧张感,像漾动著无机质的水纹一波波传递到在场的每个人;阳台上的狄亚则无意识地抓住了莫祈的手。
  “……很抱歉让各位等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够我考虑所有的因素做出最後的决定。趁此机会,我想向大家、向整个圣菲尔斯宣布我的决定……”
  狄亚无表情盯著玻璃内的弗尔科恩。
  莫祈专著地盯著身旁的狄亚。
  “圣菲尔斯的下任教皇,是──” 弗尔科恩顿了顿,“狄亚.J.塞兹.德雷顿!”
  莱希尔倏地抬首看著身旁的王兄,水晶般的蓝眸写满错愕和不可置信;人群中扬起倒吸气的声音,窃窃私语随之蔓延。
  狄亚的脸色在听到他名字时早已死人般惨白。
  手背一阵疼痛,莫祈知道他正使劲掐著自己。

====
  莫祈低头看著那晚被狄亚掐出血痕的手背,红色的印记淡化得快消失了。而从留下血痕的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天。
  四天里他只见过狄亚一次,不是被道贺的人群挤出门外就是找不到狄亚的人影。那勒斯说宣布教皇人选之後狄亚在塞尔宫的时间就远比在皇宫里多,他明白教皇的身份一旦确立需要他学习和准备的东西不少。今早在宫门下看到正下马车的他,冰冷无神的面容,一如一个月前刚认识时的摸样;只是冷豔依然外,还多了份疲累和倦乏。
  远远地对望了一眼後,他们沿著各自的轨迹背向而行、分开。
  这会是他们关系的写照吗?
  莫祈冷冷地一笑,他才不相信什麽劳什子暗示暗喻。
  他莫祈想要的,绝不会得不到!
  顺手拎起一件黑色长外套,莫祈揣开大门便往狄亚寝宫的方向走去──他相信他的小妖精今晚一定会在皇宫。
  房间内透出的微弱亮光证实了他的猜测。看到兀自站在窗前发呆的狄亚,莫祈皱著眉头微起了双眼。
  “这麽晚了还不睡?我可以理解为在等我吗?”潜入房间的莫祈手指缠绕起他的长发。
  “对!我在等你的道贺!”狄亚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他的到访没有让他惊讶半分。
  “恭喜。”
  “错了!该恭喜的人不是我,是王兄……”
  “你这麽想吗?”
  “难道我想错了吗?”狄亚倏地转身,强自冷静的眸子里闪出狂乱。“他现在一定为寻得一个远离我的机会偷笑吧?!就那麽厌恶我那麽恨我吗?同生活在皇宫里也难得碰一次面,我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和莱希尔的相处,即使这样他还不满足吗?灌以教皇之名驱逐出他的视野,我已经让他无法忍受到再看到我了吗?既然如此当年为什麽要救我……教皇?去他的见鬼教皇!谁喜欢整天供奉著被人膜拜谁去当,为什麽一定是我……”
  四天了!聚积了四天的委屈和不甘在此时亟欲寻找倾泄的出口,激动中的狄亚挥舞起手臂,窗台上的泰迪熊应声而落。
  莫祈从地上捡起玩具熊,拍掉上面的灰尘,他把它端正地放回到原处。
  “还留著它做什麽用?像个宝贝似的收藏著它,我的那麽点期望渴求只能从这个玩具身上寻找吗?我视为珍宝的东西就是这麽浅薄?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连这个最低限度的拥有……也不愿意让我再抱持……”
  痛苦到扭曲的脸。“你不骂我吗?只会在人後无休止地抱怨怨恨,却没有勇气到他面前去说……可是这次,我连说的必要都没有了……”
  “对你而言,这只小熊仅仅是你寄托与陛下兄弟之情的存在吗?” 莫祈盯著他,冷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忘记他!” 欺压过来的精壮身子将狄亚逼压到背贴著墙面,无形的气势紧紧包裹住他的全身。“无论作为一国之君还是作为你的兄长,忘记那个男人!”
  狄亚怔怔地看著他,混乱的大脑理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他不明白为何他近乎暴戾的气息和冰冷眼神没有让他恐慌,反而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熟悉。
  保护自己的盔甲吗?一如自己使用的。但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用来保护什麽呢?
  是自己的误解吧?!这个不知为受伤为何物的强悍男人,不会需要像自己一般的保护色!
  “你能帮我忘记吗?”他眼中的决然和命令只让狄亚眩晕。
  “能!”
  “多久?一小时,还是一晚?”狄亚攀住他宽阔的肩膀。
  “一辈子……”
  侧首攫住他的嘴唇,四片唇瓣立即契合地粘贴在一起,愈发浓烈的亲吻直逼疯狂的氛围。
  一切以吻封缄……

  ……
  瀑布般的长发覆盖了大半个背部,在主人酣甜地进入梦乡时,平时闪著银灰色泽的些许发丝也温柔了下来垂落在床单上。被单遮住了腰部以下的身体,却也勾勒出佼好的臀形和修长的双腿轮廓。刚刚被汗水浸渍过的肌肤亮著未褪的情欲光泽,细滑柔韧的触感让莫祈久久收不回游移的大手。
  月光穿过窗户照进房间,视线里的景物仿佛隔著薄纱般朦朦胧胧。莫祈点燃一支烟吸了起来,另一只手开始把玩起熟睡的人的长发。
  “现在说什麽当然不会有用──陛下当众宣布的事不可能更改!”
  “夹缝中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不意味只有顺从!”
  “这逃避不了!”
  “抗争?你做不到狄亚!”
  “所以,”
  “由我来替你做!”
  莫祈俯下身子吻他的额头。
  “即使,不择手段!”

====
  好久没睡得那麽安稳了。
  四天里往返皇宫和塞尔宫奔波忙碌,硬逼自己面对他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事,从接受教皇之位就开始积压的烦躁几乎快堆积到淹没头顶,让他不能呼吸;身边的一切都充斥著压抑,而自己却连伸首透气的勇气都没有。
  而在他面前,他居然卸下漠然冰冷的外壳释放了真正的自己,就像那次晕到在面前一样,暂放下束缚的身心尽情地发泄了郁闷和苦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共享的秘密让自己百无禁忌,还是他透人心神的视线下无所遁藏的妥协坦白呢?
  无论是哪种答案,都解决不了心中涌动的莫名情绪,缠绵後於他怀里的沈睡安稳舒心到不可思议,在他怀抱中醒来的感觉,温暖到让他想哭。不管是憎恨还是讨厌他,他都必须承认他喜欢他的气息和暖暖的体温。
  还喜欢他为自己遮挡风雨般的拥抱,
  还喜欢躺在他胸膛听他心跳的声音,
  还喜欢他耳鬓厮摩时轻唤他小妖精,
  还喜欢他强硬到非让他回应、可以让他忘记一切的亲吻……
  从初始的水火不容到现在的依赖,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犹如春日惊雷乍然闯入他视野,带著狂扫战场的强悍气势和报复意愿,一度以为自己会毁在他手里,事实上却是他三番四次地解救自己。
  解救他的命、他的心、他的人……
  进而抽丝拨茧、长虹贯日般地从身体贯穿到内心。
  心高如他,气傲於他,都不得不承认他在他心里已占一席之地。
  所以在烦扰教皇之位的同时,所以在愤恨王兄待他的不公之时,来自於他们之间关系的烦躁像另一根芒刺哽咽在喉头,心烦意乱地惶惶不可终日。
  “一辈子……”
  清晰地记得那晚在狂暴戾气下他吐出的那三个字,让他紧绷的身体松懈开、犹如春风拂面一化多日郁闷的那三个字!一辈子啊,好诱人的字眼!可是他拿什麽来保证这三个字?他非池中之物,圣菲尔斯的宫廷御医或许让旁人垂涎,但不是能牵畔住他的诱惑。他是桀骜不逊的野马,狂放不畿、傲视一切,属於他的应是更为广阔的天地、更为自由的空间,圣菲尔斯,留不住他……
  “气死我了!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影!”内莉.维那芙提著长长的褶裙转到狄亚所在的宴会小角,蕴怒的脸看上去像只化了一半的妆没化完有点扭曲。粗鲁地伸手抢过侍从托盘上的红酒一饮而尽,转眼看到默立一旁的狄亚,内莉放下空杯整理了一下仪容,优雅的身姿款款而来。
  “二王弟怎麽在这里呀?各位大臣为您特意举办的庆祝宴会,二王弟可是主角哟!对了,我还没恭喜二王弟顺利继承教皇之位呢……”
  思绪突然被打断的狄亚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没有说话,微显冰冷的眸子望向了人群。
  “二王弟也找人啊?”内莉依旧笑得面若桃花,“我也在找人呢!莫大夫昨晚明明说好今天会来的,刚才我找遍了宴会的大厅都没看到他!真可恶!”
  仿佛对情人的娇嗔和埋怨听在狄亚耳里分外刺耳,但是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更加引起狄亚的注意。“昨晚?莫祈……大夫昨晚什麽时候跟你说的?”
  “呵呵,二王弟的问题真让我难回答呢!晚上就是晚上,哪还有什麽时候呀!”
  “他昨晚……和你在一起?”狄亚的脸色开始泛白。
  “好露骨的问法!”内莉咯咯笑起来。“不过这也没什麽不好承认的!”
  “没什麽不好承认……”
  “当然咯!多少女人都排队等著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能和他在一起自是可以炫耀的事──他答应人家今天会来宴会找我的,真是的,男人在床上的话果然不能听,什麽甜言蜜语都是哄人的……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女人接下去说了些什麽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一口气喝完杯子的酒,才发现味道苦涩得惊人。
  他一向讨厌人多的地方,尤其像这种繁文缛节众多的正式宴会。这次虽然他是主角,但他完全可以推辞不来。
  因为可以见到他,所以,他来了。
  因为可以见到他呵……
  狄亚觉得自己像小丑。
  他不怪内莉的多舌,因为那是实情;他也不怪莫祈的花心,毕竟他刚进皇宫时就听到宫女们讨论他多情的传闻了;他也不怪他在他床上缠绵之後的第二晚就拥抱其他的人,他是男人,一个精力旺盛到会让自己晕厥的男人。
  那为什麽胸口堵得这麽难受压抑呢?
  “一辈子……”啊……
  原来他的承诺,仅是这样的程度……而已。
  更或者,那能算是承诺吗……
  室外夜风习习,凉意陡增,迈出雍容的大厅,望著被人间灯光点缀得没有光华的满天星斗,狄亚的脑中忽然开始走马观花地回忆和他一起的点点滴滴。
  圣.米克勒的初识,皇宫里的再会,报复他爽约的糜烂之夜,误会丛生的毒药事件,圣蒂斯山上以身实验的疯狂举止,生病时日夜悉心的照料,马场上的及时解救,还有那一个多星期的缠绵共眠……
  往事历历在目,回忆并不遥远。
  一丝坚毅划过狄亚冷豔的脸庞,拢了拢胸口的衣袍,他大步朝莫祈的寝宫方向走去。
  快速走到莫祈的寝宫,阻拦下克斯为他通报,狄亚凭著来过一次的记忆向他的寝室走去。然而越接近他的寝室,原本疾驰的双腿越发缓慢下来。接近目的地的拐弯处,他终於停下了移动的脚步。
  他为什麽跑过来呢?单纯地想见见他?质问他和内莉的事?如果是後者,他又是什麽立场什麽身份对他说?他到底算是他的什麽人?
片刻的仲征。直到此时,狄亚才真正领悟到他们的一直维持的关系简单到何种地步。
  犹豫著是不是该回去,突然的熟悉声音从不远处传进他的耳膜,明显不是因为发现他而对他说的话让狄亚好奇地侧立一边听起来。
  “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万俟禹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嘛!”
  “你的借口总是很漂亮。”
  不屑的冷哼後是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冷漠的语调透著仿佛来自地狱的肃气和寒意,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伊格有与他相近的音色。但是伊格的声音偏於金属质地的沈重,这个人却更为低沈和冰冷。
  “不仅漂亮,而且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嘿,呆久了还真不想走,不费半点力气便有锦衣华服玉食珍肴享受,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男人女人都很可口……”
  “连二王弟也敢碰!”
  “你怎麽知道?”相较於狄亚的心惊,莫祈的口吻轻松得犹如喝下午茶。
  “那天晚上找你,我看到你进了他的房间。”
  “真没面子,居然没发现被人跟著。”莫祈咂嘴。
  “他是圣菲尔斯新选出的下任教皇!”
  “嗯!”
  “不觉得玩得有点过火?”
  “呵,既然你都说是‘玩’了,过火又何妨?!”
  短暂的沈默。“只是玩玩?”
  “当然──他将来要继承教皇之位,让全圣菲尔斯甚至全世界天主教徒膜拜,那种高度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仰瞻的;我也迟早要离开这里,操回正职继续见不得光的‘光辉事业’──也许多年之後在电视报纸上看到他以教皇之姿访问某国某地时,脑子里还会想起这麽个解闷的床伴也不定!不过别看他外表冷若冰霜、一幅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床上的风骚劲可是连‘蔷薇宫’里的红牌都比不上呢──九点半了?和美女的约会泡汤了,明天带她去圣蒂斯山赏花弥补吧……”
  “太过分了吧?”
  “有吗?”
  “你迟早会被滥情害死!”
  “目前为止活得还不错!”
  ……
  眩晕。
  排山倒海的眩晕。
  眼前的景物模糊成散状的沙砾,一圈圈揉搅成漩涡,撕扯著皮肉般地吸引著狄亚的身躯向前倾去。撑住墙面站稳身形,四肢百骸里逆流的血液翻涌著冲向大脑依然让他摇摇欲坠。
  只是玩玩,只是玩玩,只是玩玩……
  他可是连让他忐忑答案的时间都没有就那麽干脆地回答了“当然”啊!
  震撼?惊讶?羞愤?
  又怎会仅仅如此?!
  可以忍受他只把自己当个暖床的工具,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他众多床伴中的一个,可以原谅他早有离开的准备视自己为他离开前解闷的对象,但,他不可以把他和妓女等同比较,不能把他和他的床事当作炫耀的谈资!
  那是比杀了他更甚的侮辱啊!
  疼痛,疼痛到快滴血;愤怒、愤怒到快爆裂。
  假的、全是假的!什麽救赎什麽搭救什麽照料,只是他处心积虑的讨好和故作姿态而已。就在找他之前还沈浸在那些共有的回忆里,就在刚刚他还感动於他为他所做的一切,而真正的事实却是如此残忍,残忍到滴血……
  寒风撩发,青丝飞扬。
  在宴会上聚集的压抑膨胀到无法再压抑下。怒火腾起一路窜烧,狄亚的双眼像炽烈的火焰般在黑夜里埕亮得骇人。
  不经意的一瞥,正和冷冽交谈的莫祈停住了转动的视线。
  话音消失,嬉笑敛去,他的表情由微愣转为平静,由平静恢复成平日里的俊朗轻浮。
  四目交接,一起视线激撞百漪千浪。
  握著被指甲掐出血的拳头转身,黑夜中开始狂奔,任凭夜风吹乱一头长发……
  不停歇地一路奔走到自己的寝宫,苍白的脸色和急遽的喘息吓得那勒斯呆愣著一旁都不敢上前询问。径直跑进寝室反身重重地关门,突然“啪”地一声,一只大掌在门缝消失的前一瞬间抵在了门面上,两扇门应声大开。
  “你都听到了?!”
  回答他的是一记狠命的巴掌。毕竟是男人的力道,挨打的男人顿时嘴角飞起血丝。再度扬手劈下,这次却被莫祈半空拦截住紧抓不放。
  咬出血痕的嘴唇,喷火的眼,愤怒越燃越炽烈。
  “别用那种吃人的眼神看我宝贝儿!在生气什麽?我出卖了你?我背叛了你?我欺骗了你?这种字眼不适合我们的关系宝贝儿,打从我们在圣.米克勒交欢认识到现在,让彼此舒服就是我们的全部,事实就这麽简单!知道麽,虽然你现在的模样一点都不可爱,但是还是让我兴奋到想上你……”
  “住、口──”咬破牙龈的怒吼,扬起另一只手便甩过去,挥舞的途中却又被他扣住。
  如果在先前听了他和陌生男人的对话之後还对他存有一丝幻想,那麽现在,他的无情足以彻底催垮那仅剩的卑微幻象。还未成形的希望和感觉,犹如阳光底下的泡沫,散了、破了、裂了,消失了……
  狄亚确信自己受伤了,被伤得体无完肤被伤地血淋淋的那种……
  “住口吗?好,宝贝儿,什麽都听你的,闭上嘴巴,我们玩点别的!”话音未落尽,莫祈单手把他的双臂剪到背後,毛糙的手已经粗鲁地爬上他的身体,侧首俯下身子吻他的嘴唇,狄亚立即扬首闪开。
  “不要碰我!不准碰我……”泣血地喊,心碎地嘶吼,往日霸气而柔情的抚摸此时是这麽地陌生和粗暴,从心底产生的抵触和反感使狄亚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喉头翻涌的血腥味使他快呕出来。
  “挣扎?!在我面前装圣洁很多余知道吗──来吧!为我打开身体,就像以前一样,这不正是你拿手的吗?湿濡地迎接我的进入,在我身下扭腰摆臀,兴奋得尖叫呻吟,爽到快晕死过去……”
  “你、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麽?禽兽?魔鬼?畜生?好啊,既然如此,为了配合你的赞词我是不是该做点什麽像禽兽魔鬼的事?”扯住狄亚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到床上,眼里跳跃的噬血寒光让人心悸恐惧到颤抖!
  “你想做什麽?”
  “没什麽,只是玩点曾经玩过的。” 月光下邪俊的容颜,豔丽的笑容,黑色的美丽,只让狄亚心慌到颤抖。而当他看到他手中闪著冰冷光泽的瓷瓶时,一股透心肺的寒意立即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个沈浸在媚药的效力下放纵无耻夜晚,那个被强迫的淫靡夜晚,那个被蹂躏到心神俱灭的夜晚……
  “不要……”恐惧到沙哑的嗓音。扯下高傲的自尊,狄亚几乎在哀求。
  “你很快会说‘要’的──”无法抵挡的气势逼来,娴熟地解衣,在遇到拼命地抵制时,不耐烦的人蛮力地撕扯起,衣袍碎成片片,空中荡起一波波飘逸意淫的弧度。
  “不要……不要……”手腕被撕碎的衣袍绑过头顶,沾染著冰冷药物的手指以毫不怜惜的力道穿插於体内。曾经有过的记忆犹如散开的噩梦,蔓延开、缠住他、撕裂他……
   真的被撕裂了。
   钻心的痛,痛在身上,痛在心里。狄亚尖声叫起来。
  “全吃进去了宝贝儿,胃口这麽好还一直说不要,口是心非可是不好的习惯哦……”
  大力的挺进,狄亚悲鸣著弓起雪白的身子。迷离愤恨的眸子望著身上人蛮横的动作,咬到破唇防止呻吟的溢出。
抽插中涌起羞耻的快感。
  是药物发挥效用了吧?一定是这样的吧?!兴奋到哭泣的脸庞,沈溺在鱼水之欢的肉体,清醒的大脑,身体和意志背离的痛苦,让他想死。
  “杀了我──杀了我啊……”呼喊到嘶哑的嗓音,无力到卑微的企求。
  “舒服到想死吗?这样就够了吗?不,宝贝儿,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火辣无情的纠葛,放纵在地狱间的纠缠,对峙中的两人太过沈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沈浸到忽略了外人的闯入而全无知觉。
  “你们在干什麽?!”惊愕暴怒的吼声乍然响起在交织著汗水和情色氛围的寝室里,不陌生的音色穿过耳鼓,震慑了在床上进行激烈肢体语言的两人。
  “不要看!不要看啊……”移下绑在一起的双手捂面,狄亚只想死、只想死!
  莫祈转首,看清闯入者是何人之後不禁歪唇嗤笑起,“怎麽陛下没去宴会?王弟的叫床声把您都吸引过来吗?”没有受惊的惶惶,依然忘我地在狄亚的身体内攻城略地,狂野而优雅的动作,眩目到迷人心魂。“陛下还没看过这样的二王弟吧?平常那样冰冷漠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如此淫荡火热的一面,即使是身为王兄的您也想象不出吧?今天就由我让您开开眼界吧!”
  猛然的抽动,刻意挑起弗尔科恩的怒目而视,也成功地吸引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驰骋在狄亚体内的巨大凶器。
  “不要看、不要看──求你不要看啊……” 决绝的呐喊,狄亚自筑的世界彻底崩溃坍塌。
  谁来杀了他,谁来杀了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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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时间仿佛停驻了,众多吵杂的声音在耳边鼓起,怒吼声、讥笑声、脚步声、押卸声,身处其间又好象游离在外的恍惚感觉。世界安静下来之前,狄亚逃遁般地陷入了沈沈的昏暗。

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长时间,但却很安於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状态,只因不想也无力去面对清醒现实中的种种;他好乏、好累、好倦,倦得就这样永远不醒来都无所谓,只是很奇怪现在的自己还有感觉,连痛都快麻痹了,为何还有疲乏?

迷迷糊糊中感到有很多宫女侍卫进出他的寝宫,身体被人翻弄检查了一遍,气氛很紧张的样子。但是从掌心传来的异样温暖却让他睡得安稳。虽然人未全醒,但那感觉是真切而实在的!太久没体会那份温情,居然会有点陌生。设想过千万遍的情境,只能在梦里体味的奢望,却是在发生那种事之後才成真的。

他为此是不是得感谢莫祈呢?

狄亚想笑,眼里却溢出了水渍。

弗尔科恩看著床上人颊边滚落的两行清泪,心疼地紧紧握起狄亚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著,嘴里不断说著对不起。连续三天来他一直寸不不离地守在狄亚的床边,自责和悔恨快将他淹没致死。是他引狼入室招来那个男人,封他为御医留他在皇宫,间接地让狄亚遭受那种耻辱,害他憔悴不堪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自己不才是所有事故的罪魁祸首万恶根源吗?!

“陛下真的有那麽愤怒吗?如果这不是作戏给我看,还真是让人意外!在我印象中您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弟弟,如果陛下稍稍多注意多关心一点他的话,也不会让我有机可乘落到现在的地步吧?!”

被禁卫军压走前那个男人如此对他说。邪气嘲弄的口吻,一改往日在他面前的谦恭优雅,但是却直击他心底最痛最介怀的地方。

是的,只要他稍稍关心一下狄亚的话……就只要那麽一点点!

为什麽自己连这一点点都没有做到呢?!

“对不起!对不起……”

如泣如诉的忏悔,透过耳膜传递到大脑整理出能理解的讯息。面对这样的王兄,面对他颤抖的自责和关怀,狄亚竟然觉得如果可以换,他宁愿不要眼前的这些。

那麽自己要什麽呢?

如果,可以换的话……

泛到喉咙口的苦涩。狄亚为这样的自己悲哀,也为这样的事实揪心到滴血。

就这麽睡下去好了,睡梦里不存在那麽折磨人的问题,梦里的虚幻是他最佳的避难所。

继续睡吧!自己实在太累了……

是一阵噬骨的寒冷让他从梦里惊醒的。狄亚几乎是惊跳著跃起来,但是全身的虚软迫使他立即又躺回到柔软的床铺上。睁眼调整焦距,进入眼帘是那勒斯既惊又喜的脸。

“太好了!太好了!二王弟您终於醒了!您已经昏睡了快十天了!我真担心你一直睡著就不醒了……我得赶紧派人通知陛下,陛下一直守在您身边日夜看护您,都快为您担心死了!他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很高兴……”那勒斯兴奋得眼泪都快出来,手足无措地一点不像平日里恪守礼仪的的宫廷侍官。

“等……等一下。”嗓子不是想象中的听使唤,焦急开口的狄亚说得很是费力。

“二王弟您刚醒,身子还很虚。有什麽需要您只管吩咐!”那勒斯赶紧止住脚步回到床边候著。

“不要通知陛下!”他可还没做好面对王兄的心理准备啊。

“可是……”

“先扶我坐起来。”

“是!”

那勒斯在床背垫上柔厚的靠枕,小心翼翼地扶著狄亚坐好,顺道替他盖好被单。

“我躺了十天吗?”

“是啊!到今天就整整十天了!”

怪不得头好晕。“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不,属下不辛苦。这几天最辛苦的是陛下才对,他一直都没离开过您的床沿,任谁劝都不听,连三王弟都拿他没法子。三王弟来看过您几次,每次都劝说陛下去休息,但是都被陛下强硬地拒绝了。他对三王弟的态度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呢,三王弟委屈地都快哭了……”

突然发觉自己失言的那勒斯连忙闭上了嘴,屈身退了两步。

狄亚把头无力靠在枕上,为那勒斯提供的消息微微吃惊。但也仅仅吃惊罢了,如果这个消息来得早点,他或许很开心也不一定,但现在,他感受不到一点雀跃的心情。

叫他如何雀跃呢?被王兄看到那样丑陋的自己,恬不知耻地扭腰摆臀,放浪承欢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虽然被下了药,但是能当作自己享受到快感的全部借口吗?!

那羞愤欲死的羞耻的快感,如果没有被下药,自己还可以找到什麽做护身符挡箭牌?

他这个受害者的真实性有多少,他自己最明白不过。

这样的自己,还有什麽颜面面对王兄,面对教皇,面对整个圣菲尔斯的子民?

“二王弟……”看著恍惚神游的狄亚,身怕他再度昏迷的那勒斯不禁轻唤。

“你还叫我二王弟?”狄亚转眼看著他。

“当然!您永远是圣菲尔斯尊贵无比的二王弟啊!”

“尊贵?”狄亚喃喃地念叨著这两个字,胸口忍不住涌起作呕的感觉。“这个样子的我,你还认为尊贵吗?”别笑死人了!

“二王弟……”那勒斯怔怔地看著虽然憔悴虚弱但美丽依旧,不,甚至比以前更加豔美的主人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麽事让您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是无论是什麽事,您永远是我侍奉的主子。在我眼里,没有人比您更加尊贵!”

“不知道那晚发生什麽事?”

“那晚宫里好乱!禁卫军把莫大夫押送进水牢,但是却没人知道莫大夫犯了什麽事。陛下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让御医给您查看过身体後,第二天就把那位老医生放逐到了临国。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两位大夫都没能医治二王弟的病情,陛下一怒之下才……”

“没能医治我的病情?哈哈……”狄亚捂住双眼笑了。他几乎很少笑,因为没那麽多开心的事,也因为天生不是放纵表情的人。但是他现在却笑了,笑到双肩颤抖个不停,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到那勒斯怀疑他这麽笑下去会喘不过气来。

他似乎要把十九年来的份全部笑光。

“陛下什麽时候走的?”笑到没有力气再笑下去,狄亚才好容易止住笑声问那勒斯。

“昨天晚上。”

“他一定很累了吧?”一想到王兄为了自己不眠不休便忍不住心痛,但一想到那晚在莫祈身下赤裸著身子被看到的霎那,狄亚的整颗心都冻结在一起,然後破碎,落地有声。

“呃……是的!我还听说……听说……”那勒斯支吾著左顾右盼,一副当讲不当讲的样子。

“说吧!把你听说的,全部都告诉我。”现在还有什麽是他不能承受的呢?

“现在整个皇宫都在传言,陛下的刻印被盗了!”

“刻印?”狄亚僵住了表情。

“是的!”

“圣菲尔斯的世袭皇位标志,桫椤刻印?”

“是的,听说前一阵子就被盗了,只是现在才传出消息。”

“前一阵子什麽时候?”

“大概二十天前。”

“二十天……”

二十天前有什麽特别的事吗?参加王叔的骑马会,坐骑受惊,然後自己被某个人救了。晚上净身後发现窗台上多了只玩具熊,然後什麽人闯了进来,肩上还流著鲜红的血。再後来伊格和蓝迪带领禁卫军来了,说是撒耒宫遭窃,贼人的肩膀被剑刺伤了,自己告诉他们他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打发他们走了。接著,自己和那个肩膀染红的可疑的人做爱到快天亮……

好好笑哦!

真的好好笑哦!

但是这次狄亚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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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不受阳光照射,阴暗潮湿的空气中漂浮著腐烂发霉的氤氲之气,迎面铺来的坏掉了的气味,让初踏此地的人的胃液都翻搅起来。

身子还很虚弱,多走几步路就仿佛体力透支般地喘个不停。一直搀扶著狄亚的那勒斯忍不住又开口劝说:“回去休息吧!这地方不是您该来的……或者等您身子好些再来……”

“先回去!”狄亚甩开那勒斯的手臂站稳身形,调整好呼吸,因瘦削而深陷下去的眼眶里透出决然的坚定。转首面对卫兵令他打开牢门,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站住,转首。

“你们都先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接近牢房!” 铿锵的发音,没有温度的发令,不似来自一个昏睡了十天苏醒不久的虚弱病人。

“是!”与身俱来的高贵和慑人的冷豔,让人只敢仰视,继而俯首服从。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匿於耳鼓,狄亚才掉转头颅,踏出步子继续前行。因为转头动作而扬起的几缕发丝,在空中荡起一波扩张蔓延的美丽弧度。

孤身迈步到楼梯口处,没有表情的脸庞,垂睑看著脚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的阶梯,他停住了脚步。

也就停顿了那麽一下而已,随即,他踩上了通往牢房的阶梯。

鞋底与地面的撞击发出一声声缓慢而沈重、仿佛金属质感的声响,回荡在空旷阴湿的牢房里,霉腐中激起压抑又紧张的气味,让人只想逃离躲避得远远的气味。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宝贝儿!”

再熟悉不过的轻佻口吻了。

一言不发地缓缓走近,定住身形冷冷地看著他。双臂被两条铁索禁锢架起,破损的衣物,凌乱的头发和下颚尖刺的胡渣。但十余天的牢狱之苦似乎也就这些而已,犀亮的视线和微挑的眼梢里的一贯轻浮丝毫未曾减损半分,如刀刻般的俊挺轮廓也未被脏乱遮挡住一丝光华──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邪佞与优雅的矛盾调和气质,依旧眩惑得迷人。

并不意外的发现,印象中,他本该如此的。

他意外的是本以为麻痹死掉的心在面对他的骚动──除了憎恨与仇视外,还有那疼痛欲裂的酸苦和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情绪翻涌上来,淹没他,窒息他,让他颤抖著双唇化为三个字倾泄而出──

“为什麽?”狄亚的表情变淡、变浅,最终消失不见。而整个人也仿佛随时会随著他的表情一起消失般,轻盈恍惚得不真实。

“什麽为什麽?为什麽和你上床?为什麽对你下药?为什麽‘强奸’你?为什麽在让陛下看到如此放浪形骸的你?为什麽故意在陛下面前那样对你?宝贝儿,你要我回答哪一个为什麽呢?”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麽多为什麽的吗?一向仅仅以肉体维系关系的他们竟也有这麽多牵扯?!那些曾经都是困惑他的问题,都是他想解求答案的问题。可是现在,那都不重要了。

“为什麽要偷桫椤印?”狄亚直直得盯著他,一再以愤怒掩饰的双眸还是没能挡尽悲凉。“从你以医治王兄的病情为由进入皇宫开始,你就在谋划怎麽把桫椤刻印弄到手了吧?说到底混进皇宫只是你的第一步而已,不,说不定圣.米克勒的邂逅也是你的计划之一。什麽时候出现、什麽地点出现,经过你精密的计算之後,一切都变得那麽自然无可挑剔。於是那晚,被伊格和蓝迪追捕的那晚,你成功了……”

“偷心”?!“偷心”……

他居然会无知到相信那种可以轻易被揭穿的谎言,他竟然还为他编制的谎言心悸到沈沦,他甚至还为他的美丽谎言蛊惑到连心都快陷落……

“我很可笑是吗?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瓜,像个白痴一样被你玩弄於鼓掌,还自以为是被需要的特别存在。”

世上还有比他更笨更蠢的人了吗?

“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麽呢?利用的棋子?暖床工具?玩偶?或者,什麽都不是……”

一滴水珠,晶莹剃透,暗中闪著异样的光泽,滚离眼眶,滑落颊边,“挞”地一声掉在地面,潮湿一小块冰冷无情的岩石地板,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

莫祈敛去了轻浮和笑意,锐利的双眼死死盯著那滴眼泪滑落、消失,俊挺的脸庞写满惊愕和其他情绪混杂一起的复杂神色。但仅是瞬间的变换而已,等到他抬头对视上狄亚茫然无神的双眼时,他的唇角已经歪斜著扯出了讥讽的弧度。

“受害者的质问与控诉吗?”猛地向前逼进一大步直到铁索拉扯住身子限制著他不能再动弹,邪气又凌厉的双眼迸射出炽热到可以焚烧销毁一切的烈火。“那麽对你而言,我又是什麽?圣.米克勒里一次又一次的交欢,皇宫里一夜又一夜的缠绵,那些说到底又都是些什麽?你在皇宫里的冷遇和陛下面前的失宠,驱使你带著报复和自暴自弃的心理投入我怀抱不是吗?否则以你高傲的性子拒人千里之外的脾气怎能允许凡夫俗子的我在你面前放肆?谁才是谁利用的棋子?谁才是谁的利用的工具?谁才才是谁利用的玩偶?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在我身上,更不要在我面前露出受害者的可怜模样博人同情,流泪?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荣幸?这可是尊贵骄傲的二王弟第一次因我而流泪呢……”

“啪──”,响亮的一个巴掌,聚集全身气力的一击,狄亚咬破嘴唇才忍下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液体。

他一向知道言语的杀伤力,他也领教了太多他刻薄尖利的言辞,原以为他应该免疫的,至少他已筑起了高墙防范他的攻击,但是这次,他还是被他狠狠、狠狠地伤了。

“你真的这麽以为吗?你真的认为我一直在利用你吗?你真的觉得我是那麽卑劣的人吗?”如果一开始他的确是抱著逃避现实的想法去的,但是後来,後来,他真的没有这麽想过啊!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圣.米克勒、圣蒂斯山、皇宫,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你一直一直都是这麽想我?”

“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上你惟一在乎惟一重视的人就是弗尔科恩.德雷顿,除了他,你可曾把任何人放在心里过?你为了得到他的垂怜可以做任何事,你所做的每件事也都是为了他。只可惜他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他有莱希尔,他对莱希尔的宠爱让你嫉妒、让你不甘、让你发疯发狂!但你也仅只能把这些情绪掩藏在心里而已,你不敢去争,你更不敢直面他们去质问。所以当选举下任教皇事件发生时,积郁许久的不满终於爆发,带著发泄和报复的快意,你主动为我打开了双腿。”

“住口!”

“你该感谢我将你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陛下面前宝贝儿,让他对你彻底失望死心,让你对他不再抱有幻想,烦扰你的教皇问题也迎刃而解──陛下总不会让一个像女人一样在男人身下扭腰的人继任教皇之位吧?”

“住口啊──”

“我很好奇的是每次你在我身下呻吟尖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些什麽,不会是想著陛下的脸你才能高潮吧?”

“我叫你住口……”

“恼羞成怒吗?被说中心事後的羞耻?我最了解你这副淫荡的身体了,什麽地方最敏感,舔什麽地方最让你舒服,插什麽地方可以让你哭泣求饶──在我眼中,你在床上的感觉可是连最擅床技的妓女都比不上……”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伸手卸下墙壁上的软鞭,急躁爆怒地挥向面前不断出口刺人的人。一鞭、两鞭、三鞭、四鞭……衣物被鞭子抽裂,细长的血痕在连续的挥舞下纵横叠加、皮开肉绽、滴血。但是狄亚犹如一只失控崩溃的狂狮,近乎疯狂地挥动著手里的鞭子不停歇。

心好疼,人好痛,鞭子明明是抽在他身上,为什麽如此疼痛的却是自己?

真的好疼好痛,痛得他快死掉。

一口腥味促然从嘴里涌出,长鞭划过空气的尖细声响後便停了下来。狄亚扔掉手里的鞭子揪住胸口,没法再压下的浓稠血腥从指缝间汩汩流淌。

好腥的味道,混合著阴暗的牢房里霉腐的气息,让他想吐。

“呕──”一声干呕,狄亚撑著潮湿的墙面弯腰,对著冰冷的地面呕吐起来。他呕得极其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仿佛要把胆汁胃液都吐出来。但是地面上却什麽东西都没有,除了血。

连续的呕吐,吐到他仅剩的一丝力气都被抽光。狄亚缓缓转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男人,手臂撑著墙壁向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走去。

无力的双眸,只有心死之後的空洞。

那曾有的在他怀里醒来的温暖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那曾经让他觉得小小幸福的温柔拥抱和亲吻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相信他。

再也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死水无澜。

狄亚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
“哧──”灼热的烙铁随著声响慢慢降下温度,白烟嫋嫋而起,潮湿霉腐的空气中增添一份皮肉被灼烤的焦味。

这是死亡味道极浓的阴暗味道,也是阴沟里窜动的老鼠爬虫锺情的味道。腐化了的气息,迅速蔓延扩散到牢房里飘荡的每个灰尘、每个空气分子,搅乱不规则热运动中本已够混乱的疯狂速度。

“还不说吗?”灰暗的角落里扬起冷冷的嗓音,金属质地的沈重和漠然,不为眼前激起任何怜悯的沈静和冷酷。

莫祈缓缓抬头,埕亮的目光讥笑地盯著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咬牙忍痛咬到无感觉的嘴角惯性似地挑了起来。

让人无法忍受的嗤笑和嘲讽。

伊格伸拳便往刚刚被烙印的胸口猛然击去,没有一丝丝留情的力道,让莫祈立即痛得弯腰闷哼,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伊格捏起他的颚骨,没有温度的眼睛含冰。

让弗尔科恩花费那麽多心思极力隐瞒,那晚在二王弟寝宫发生的事绝对不会单纯。他曾派人一路追捕被放逐到临国的老御医,回来的人却报告他的马车在国界处被撞毁,无一活口。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其後掩藏的真相,除了弗尔科恩和二王弟,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他一向不喜欢这个自负张狂的人,从他第一次出现在皇宫就引起了三王弟的注意开始,他就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不计手段地折磨他、逼他供出真相,对他来说,是件再快乐不过的事。

“你嫉妒我吧?”不怕死的人笑了。因疼痛而扭曲的笑脸,看上去格外轻蔑和鄙视。“想知道事实的话,为什麽不让你美丽可人的主子直接去问陛下?失宠了吗?所以才派你来这里施威?为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兴奋吧?公报私仇的绝好机会!”

“激怒我对你没好处!”手上又加重几分力气,莫祈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那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连心上人多瞧别的男人一眼都嫉妒地发狂,却只能眼睁睁地一旁守著他而已!你连一根头发都没碰过他吧?但是在梦里,什麽恶心下流的事你都做遍了吧?”

“回答我的问题!”冰冷的声音,摇晃著浅浅的碎裂。

“可是他要的人不是你,根本不是你!他只想永远躺在他大王兄的怀里享受宠爱的滋味而已,其他人他一概不需要!你比任何都明白清楚这点,但还是选择守护在他身边是吗?”莫祈咧唇笑了,“好可怜的人!”

“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什麽东西被撕裂了掏出来,曝露在阳光底下散发阵阵扑鼻腐味。

“我回答得还不够精彩吗?还要我再做补充说明吗──当你龌鹾的思想被他发现时,你想他会怎样对你呢?驱逐出境还是永世隔离?或许在这之前你就忍不住心里的欲望强暴他了吧?”

“住嘴!”

乱掉了的气息,一下又一下的拳掌,凌厉又无情地落在莫祈破碎不堪的身上。但是莫祈却总觉得那还不够狠、还不够痛──他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还觉出自己的脑子在运转,更要命的是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张瘦削凄美的脸上伤痛欲绝的神色,和脸颊上的那一滴泪……

那滴渗透到他血管里的泪,跟随著心脏脉动窜游在四肢百骸,灼烧著他身体内每一根感觉神经,途经之地片片疤痕。那是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哀,不是痛,不是伤,而是堵塞在胸口无法喘息的压抑,然後膨胀、膨胀、再膨胀,膨胀到只能用身体的刺骨疼痛勉强压制。

这是他二十六的生命里从未品尝过的压抑!即使二十年前,万俟禹把他单独丢在西伯利亚受训,也未曾体验过这种诉诸不了口的压抑。难道,他真的做错了麽?

“废了他!”与初衷完全背离的结局。质问与被质问者、折磨者与被折磨者颠倒了角色。丢下三个字的伊格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莫祈,不愧为“风潮”里最谙心术的“火焱”!

“真的要废了他吗?”

“伊格大人的命令,不能不听!”

“可是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会出人命的。”而圣菲尔斯的法律里是没有死刑的啊。

“管他!我们只是依令行事而已,上面追查下来也有人顶著──这家夥以前那麽嚣张,在皇宫里呼风唤雨要什麽有什麽;尤其是女人,个个都宠著他向著他──连我的依芙琳也被他夺了魂魄,见了他就再也不理我!现在有这麽好的机会,不整死他难消我心头恶气……” 
    
说话间就使命挥舞过去的皮鞭,但是许久之後都没有听到抽在皮肉上的刺响。两个狱卒不解地抬头,张嘴呼叫的时间都没有,重重的两声切掌,随之两人便不醒人事地倒地不起。

冷冽拍了拍手,踱步到莫祈面前,戴著黑色手套的长指翻弄起他身上被划开的皮肉。已快凝结的暗色血痕,经他不算温柔的拨弄,鲜红的肉又破皮而出汩汩流淌起血液。

“这是真伤?!”冷冽的眼皮一下都没眨。

“有点心肺好麽?”刚才在伊格面前死撑,现在连说一句话都耗尽力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冷冽帮他解下禁锢他的铁索,极富人情味儿地掏出一支烟替他点上。

“当初?”被束缚太久的双腕,皮肤肌理几乎快坏死掉地麻痹。莫祈拿烟的手在颤抖。“冽,我做错了吗?”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鲜少为情绪左右表情的冷冽也为他的这句话挑起了眉头。“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万俟膺’说的话!”

“想打架吗?”明知他现在喊他禁忌的名讳是故意惹恼他,莫祈还是禁不住火气翻腾。

“我不想欺负伤患!”冷冽冷笑。沈默片刻,他仿佛是不经意般地悠悠提起:“听说‘他’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虚弱到终日与床为伍,还间歇性地呕血,整个人瘦到不盈一握。”

“你什麽时候多了副心肝去关心别人了?”莫祈停住吸烟动作。

“说得好听点,害他成这样我也是其中之一,关心他是为了缓和心里的歉疚;说得难听点,他的死活根本与我无关,告诉你这些,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冷冽冰冷的表情里难得有丝恶劣。

莫祈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在墙壁上拧灭烟头,他拖著沈重的身体向前走去。

“去哪?”

“与你无关!”

冷冽挡住他去路。

“让开!”

“别忘了我刚才救你一命!如果你死了,可没人还我这份人情!”出其不意的一掌劈下,冷冽不太费事地让这个棘手人物安静了下来,也让他明白他的伤势果然不轻。

“我知道你要去干什麽,但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寻找桫椤刻印,太勉强!”冷冽架起他缓缓向阶梯走去。

其实若他想离开这里,这座牢房对他而言仅是摆设。

狄亚.德雷顿吗?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让自负狂傲、嚣张放肆到目空一切的他发出那样的疑问、自虐到现在这个地步?认识他近二十年,他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麽了解他。

一声闷雷在头顶轰鸣而过,冷冽透过牢房里惟一的小天窗向外望去,看著一大片乌云正带著湿气气势汹汹地翻叠层涌而来。皇宫渐渐笼罩在越来越逼近的巨大阴影之下,一时安静沈闷得几欲窒息。

要下雨了吧!

但愿只是下雨才好!


9
天气一直阴沈沈的没见好转,风雨欲来的架势,却总不见雨落下来。飘荡压抑在头顶的阴暗云层流连在皇宫上空,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消失过。圣菲尔斯一向少雨,像这麽长时间的阴沈天气更是难得,随著时间的推移,人的心情也跟著周围的空气愈发沈闷浮躁,连带整个皇宫都被拉入一股无形的沈闷旋涡之中。

已接近秋末,潋滟翠红消失了旺盛的生命,凋零下融於一片秋色,萧条、寂寞也伤神。一如此时披著件单薄的风衣倚柱而立的狄亚,一头长发伴著披风在风中拉起飘扬的弧度,没有表情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明明没有重担压身,日渐瘦削的肩膀却不堪承受般的在风中羸弱得摇摇欲坠。

那勒斯拿著厚暖的长袍侍立在狄亚身旁,几次劝说主子穿上,却都只换来置若罔闻的结果。想径自替他披上,想扶稳他快被风吹跑的身子,忐忑中又不敢贸然上前。上次昏迷苏醒之後他的身子状况就非常不好,从地牢里回来之後更是每况愈下。不想吃、睡不稳,不是终日躺在床上,就是经常独自看著窗外或是站在风口发呆,聚积的重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地发作。

纠眉抬首看著自己的主人,他一向知道他是个美丽的人,即使圣菲尔斯公认的第一美人是三王弟,他也觉得他主人的容貌丝毫不逊於他,天生冰冷的表情和不可接近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不得人缘不讨喜而已。而在多日的病痛和他所触及不到的心事折磨之下,冰冷豔丽的容貌渐渐变得病态憔悴,却是会夺人心神、勾人魂魄的另一种美。

那是惹人心疼,让人於心不忍的美丽,所以虽然天天面对他的那勒斯每每惊豔,却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希望看到这副模样的二王弟。

到底是谁,到底是什麽原因,让那样傲气那样高高在上的二王弟变得如此凄绝神伤?

“陛下最近,很忙吗?”

“……啊……好象是的。”悠悠轻飘地突然发问,让那勒斯顿了顿才会意过来问的什麽。心里踌躇著该不该把最近听到的消息告诉主人,但考虑到他身体情况的担忧心情使他不自觉地回答了上面的话。

“是吗?”狄亚淡淡地反问一句,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千疮百孔到本该早以麻木的心却还是隐隐泛起疼痛。

忙到没有一点看望他的空隙,还是後知後觉地对那晚所见的事涌起羞耻、对身为主角之一的自己产生厌恶?

如果真是後者,也是人之常情吧?陪在他床头的那几日,也许仅仅是愧疚於自己的疏忽而造成了皇家颜面的扫地,他不奢望那样龌鹾的自己能得到原谅。只是他在他床边所谓的忏悔,是真实,还是自己昏迷中的幻想?

倦到不想去思考的难题。徘徊彷徨在他身边十九年,够久了,他不要自己再为了得到他的注目继续伤心失望下去,他更不要再为了那虚无卑微的希望空守空等下去。

“把我寝室里窗台上的玩具熊拿来。”狄亚微微侧首。

“是!” 那勒斯生怕一转身他的主人就消失不见似的奔至寝宫,等他拿著玩具折回时,气息已经有点乱。

狄亚接过那只依旧毛色亮丽的玩具熊,提著它缓缓穿过回廊,来到宫前处贯通整个皇宫的细河。岸边停下脚步,看著随风迭荡的层层涟漪,他没有片刻犹豫地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那里面曾经蕴藏著他对两个不同的人的希冀,也曾经包含著他至今生命里可以称之快乐的短短时光,但此时都只成了曾经!得而失,失而复得,得而再失──它最终的归属,也是他最後的结果。只不过这最後一次,是由他亲手丢弃,由他亲自了结。

那麽多的事终於让他明白,幸福,对他而已只是一个虚幻的代名词,不具任何意义。

一个连温暖都吝啬被给予的人,还怎能有“幸福”的奢望?

也许他生来,就是个遭遗弃的人。

一只玩具,寄托无限悲凉。目送著它随水流消失在视野,狄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自己一向是个表达感情的胆小鬼,却想不到在挥剑断情上却如此干脆。自嘲地想笑,张口却是剧烈的咳嗽不止。喘不过气来地连续猛咳,支著身旁的那勒斯才不至於跌倒。一阵咳嗽过去,放下捂著嘴的白帕,狄亚看也不看一眼地收紧在手掌里,掌心处立即沾染一片红迹。

“回寝宫休息吧!”那勒斯哀求。

惟一从心底里关心照顾自己的人,看著贴身侍从紧张担心的模样,狄亚的嘴角轻扯出一抹让他安心的弧度,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勒斯为他的那抹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惊豔不止,赞叹中却辛酸得快掉泪。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主人还是像以前一般面无表情的冰冷高高在上的冷傲,对他大声呵斥诸多要求,一点也不要现在他对他露出如此牵强凄凉的神情啊。

扶著他转身往回走,抬首间发现他们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已经站立一抹纤长的身影。看清对方的面容,纳闷著为何少了如影跟随的侍卫而只有他一人,那勒斯不禁微拢起眉头。

“很不高兴见到我吗,那勒斯?”一改往日甜蜜可人的形象,拦住他们去路的莱希尔显得有些阴冷。“是我得罪你了,还是得罪你家主人害你不高兴了?”

“不敢!”那勒斯急急屈身。

“找我有事?”听出莱希尔口里火药喂的狄亚疲惫地问,算是替那勒斯解了围。

“听说狄亚哥哥重病卧床,连塞尔宫也去不了,身为王弟总要来探望探望啊!不过好象没传说地那麽严重嘛,不是挺有精神走来跑去的。”

“没有你想象中的那麽严重,不好吗?”狄亚淡淡瞥了一眼莱希尔冰冷的蓝眸,虽然奇怪他如此交恶的语气,却实在没有精力去猜想其中原因。总是在王兄和他之间隐退谦让的自己,即使亏欠天下人也不亏欠他这个惟一的弟弟。他欠缺的是对他的宠爱和疼惜,但这并不是他会在意的地方。

“好!当然好!” 莱希尔抿抿嘴,抬眼冷冷看著狄亚。“今天是星期一,三兄弟参加的早会就缺你一个。狄亚哥哥该不是忘了吧?”

“是……王兄让你来找我的?”

“……是!开心了吗?”

开心?他还会有开心的感觉吗?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的,但是现在,他连开心这个单词如何拼写都不会了。

“代我向王兄道歉,我不去了。”狄亚咳了几下,在那勒斯的搀扶下绕过莱希尔向前走去。

“你不去?” 莱希尔又挡住他们的去路。

“是……”他不想去,也……没脸去。

莱希尔突然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愉快。“这可是你说的哦!错过了这次机会,也许你们永远都见不到面了!”丢下那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吐出的话,莱希尔犹如一阵风吹过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永远,都……见不到面?”狄亚喃喃地反复咀嚼他临走丢下的话,困顿疲乏的大脑怎麽也思索不出这句话的意义。他已经够累了啊,为什麽还要加诸他身上这些需要耗费心神的东西?转眼看到那勒斯皱著眉头若有所思的脸,恰巧那勒斯也转过头来看著他。

“其实……”那勒斯低下头。

“你知道什麽?”

“其实这阵子宫里乱得很,负责皇宫安全的禁卫军在一个星期前全被撤换了,陛下所住的撒耒宫更是全换成了伊格大人的心腹……”

“你是说……”一阵眩晕袭来,狄亚沈重地眨了眨眼皮,那勒斯焦急又後悔的脸在眼前晃动了起来。好不容易扶住那勒斯稳好身形,狄亚看著黑压压的云层,郁结太多沈重的眉头愈发沈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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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湿的泥土、火把燃烧木炭的焦灼,不可调和的味道一起混杂在空气中,散发出时淡时浓的蒸腾著的腐烂味。看不见尽头的长长通道绵延通往前方的黑暗,只容得下两人并行的狭窄空间里,压顶的高度逼迫著人曲身低头。

周遭的一切都是那麽沈闷而压抑,太过清晰尖利的感觉让吃力前进的狄亚不仅暗自比较起上次走这条密道的心情。那应该是他刚被提名为教皇候选人的事了,因为不满这一事实却无从发泄的自己,抱著满腹的委屈和愤慨走进了这里。没有实际计划的他沿著往皇宫外的方向闯进了深夜里的教廷教堂,紧闭的大门阻挡了他的外出,几乎爆炸的自己,就在那时遇见了“他”……

胸口没来由地抽搐,撕离般地小小的抽痛,让狄亚忍不住按住胸口停了下来。

“二王弟!”举著火把的那勒斯担心地看著他苍白的面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走?”

“不用!我没事!”狄亚稳住呼吸尽量自然地说道,暗里咬了咬牙,他在那勒斯搀扶下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撒耒宫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白天莱希尔的话和那勒斯提供的消息总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不想把事情往坏处想,但是两者结合在一起思考的结果,实在让他难以心安。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无心也无力去管那些宫里的事,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的事,都与自己有关。

这麽说似乎有些无情,但是自小就是宫里多余人的他,在经历那麽多事之後,真的太累……

明知他逞强,那勒斯也只能配合著他的主人继续赶路。一手扶著身旁的人人,一手握起火把往前照了照,前面交错的道路让他皱起了额头。“前面好象有岔路,二王弟,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右边。”狄亚咳嗽了几下。

笃定的答案来自曾经深刻的体会──左边是通往皇宫外的方向,更确切点说……是通往圣.米克勒教堂的方向。他不止一次走过那条通道,每晚的疯狂,像中了蛊般义无返顾地一次又一次踏上那条路。错,一再地错,再而三地错,累积到如今,就成了现在的自己……

恍若一场初醒的噩梦,只是梦醒之後没有一切照旧,而是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狄亚轻甩头,甩开那些最没有用却最易占据他心思的自怨自艾,他现在要的不是这个。或许“那个人”伤得他最深,但是有一点他说对了,皇宫深廷里的自怨自艾不会招来任何的同情!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要坚强──为了他自己。

“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一个小时还不出来……”

“我一定等到您一起回去!”那勒斯看著狄亚的双眸坚定地认真。

狄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不,如果我一个小时还不出来,你就先走──我知道你要说什麽,不过如果我真的出事,就指望你来解救了!”本来就没打算把那勒斯带入这条通道卷入皇宫的是非,但是碍於自己身体的情况,他怕没有帮助自己会走不完全程,左右权衡之下才不得以令他陪自己来。

不过这也是极限了。

“嗯!”那勒斯似懂非懂地猛力点了点头。

狄亚走出通道口,踏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了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从,衣袂飘然中舞起银灰的长发,转头前进渐渐融於夜色里。

虽然不经常来,但是对於这里的道路还是很熟悉的。撒耒宫很大,身为圣菲尔斯权位最高者休憩的宫殿,自然有它气势非比一般的宏伟和倨傲。一边隐藏身形躲避卫兵一边前进的狄亚,不禁奇怪为什麽偌大的宫殿里不像平时那样灯火辉煌,只有少许亮光的建筑,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看上去有点悚人。

捂嘴压制涌上喉头的咳嗽,狄亚混黑向著寝室的方向走去。闪身进入宫门的那刻,他注意到守卫在外的禁卫军,果然正如那勒斯说的那样,全是他不熟悉的伊格的手下。

室内亮著不算明亮的一盏灯,来回踱步的人影摇曳出晃动不安的情绪。狄亚隐身一边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许久才慢慢向来回踱步的人走去。

“……王兄!”狄亚轻轻唤了一声。

踱步的人停下了步子,似乎不相信听到有人说话似的缓缓转过身子,待看清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谁时,不由吃惊地张开了嘴唇。

“狄亚?”弗尔科恩走近他,不确定般地握住他双臂,感觉到了手上的真实触感,他才悠悠叹息著说道:“真的是你?”

狄亚屈身颔首施以基本礼节,礼貌,但看在弗尔科恩眼里却很生疏。他想说免了之类的话,话到了嘴边才突然惊觉,他们兄弟之间似乎并没有什麽可以称得上亲密的行为。

既然没有亲密,又哪里来生疏之分?弗尔科恩从狄亚与平时不大一样的眸子里,读出了和他同样的想法。这让他顿时松下了放在他双臂上的手。看著眼前这个他亏欠太多的弟弟,如此近又那麽远的距离,弗尔科恩不禁又叹息。

“最近没有去看你,怪王兄了吗?”

“怎麽会!我……没资格怪王兄。”狄亚下意识地微微侧过了脸。

弗尔科恩知道他想到了什麽,本想告诉他那个男人在前不久被人劫狱的事,思索之後还是决定不说为好。“你现在找我,一定有急事吧?外面守卫那麽多,你怎麽进来的?”他多少也了解一点他这个倔强又高傲的弟弟,让他目睹了那种事之後还会主动冒险来见他,一定有什麽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其实想问的并不是这些,多日不见,他清瘦憔悴的模样看了人就心疼,但是多年沿袭的习惯,让他出口关心安慰的话都非常困难。

为这样的自己气愤,也为这样的自己无力。

“皇宫里有条通道,可以从我的寝宫直接到这里。”狄亚抬起眼睛直视他露在面具外的双眼。“我刚才看到撒耒宫外的禁卫军全换成了伊格那边的人,是您命令蓝迪安排的?”

弗尔科恩呆愣了一下,柔和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峻起来,想到了什麽似的他急急沈声对他道:“回去,狄亚!这里你不应该来!”

不明所以的狄亚垂下眼睑。他知道自己不会受欢迎的,但是像这样如此直接地被拒绝,还是让他受不了地矗立原地。喉头一阵瘙痒,他控制不了地开始咳起来,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几乎让他喘息不了咳嗽,无法坐视的弗尔科恩连忙过去拍打著他的背部,一边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好不容易止住咳,弗尔科恩也为白丝帕上多出的暗红血迹惊得呆住。

“狄亚……”

“桫椤刻印被盗了,是吗?”剧咳之後残留一丝虚弱的喘气。

“你知道了?”

“整个皇宫都知道!”

弗尔科恩无奈地点头。眯起眼睛,他的声音里渐渐充满怒气。“他是故意的!故意散布消息,把皇宫搞得惶惶不安,再乘机蓄谋达到他的目的!”

“王兄知道是谁偷的?”

“嗯!” 弗尔科恩点头,为身体已经这样却还在担心宫里事的狄亚心痛。注视著他浅色清澈眼眸,他告诉他真相:“是王叔!”

“……王叔?” 狄亚的心脏猛得收缩了一下。

“谁在叫我吗?”得意又阴冷的声音传来,随著晚风的灌入,寝室的门被王叔带领著的一众卫兵粗鲁地撞开。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勒斯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脑中浮现二王弟临分别时那流动的眼神,几许依依不舍,几许留恋,几许知晓某些情况的坦然──

有什麽重大的事要发生了吧?

是什麽重大的事呢?

约定的时限眼看逼近,那勒斯焦急中又等了十几分锺,想到狄亚临走前对他的留言,他只得无奈地往回走。

“如果我真的出事,就指望你来解救了!”

救?他怎麽救?他用什麽救?

快走出通道入口的那勒斯此时才明白二王弟说那句话的真正意义──那只是打发他离开的美丽谎言而已,不忍他也被卷入旋涡的体贴谎言!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打算要他救、要他帮忙!天,二王弟,您可千万别出事啊!

“那勒斯!”

突然的一声熟悉嗓音将呆立在风口的人拉回神。望著多日不见、本该被困在皇宫大牢里的男人,那勒斯一时有如坠梦里的感觉。

“莫尔大夫?”

“还叫我大夫吗?”依然故我的邪俊笑容。

“呃……这个……”

“你的主人呢?”掩藏不住的急切语气,让那勒斯本够紧张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他一个多小时前去了撒耒宫。”

“撒耒宫?你竟然让他去了撒耒宫!”没有发怒的人却让那勒斯轻易感觉到了他的火气和焦躁。莫祈抓了抓头发,狠狠盯住他的眼睛让那勒斯觉得自己快被眼前的人吃掉。

“我不知道……”

“不用说了!”莫祈眯起眼睛来回焦躁地走了几步,片刻之後,仿佛那勒斯是透明人一般,他径直经过他身边一言不发地朝三王弟的寝宫方向走去。

无尽的夜,愈发浓郁阴沈起来。

猜不透到底是怎麽回事的那勒斯站在原地,直到目送莫祈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才缓缓回过神。不明白他怎麽逃出守卫森严的地牢,不明白他为什麽此时出现在这里,不明白他现在去三王弟寝宫有什麽目的,更不明白撒耒宫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让二王弟和莫祈都紧张成这样!

他必须折回去看看,无论将会什麽可怕的事,他总不能让自己的主人处於危险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下定决心地转身,眼前突然冒出的一个高大壮硕的黑影吓得他连退三步。

“是……是谁?”那勒斯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莫祈来过?”

冷到足以冻结大脑思考的嗓音,没有起伏的音调透出厚重的金属质感。那勒斯困惑地抬眼看他,却什麽也看不清楚。背著亮光的人只在暗中勾勒出他健壮的轮廓。

“他已经走了。”

“去了哪里?”

那勒斯指了指莫祈消失的方向。猜不透对方打听莫祈去向的用意,但是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有什麽恶意,虽然他出现的架势和模样不像善类。

二王弟曾说过他凡事想得过於简单,处理事情有时太凭感觉而不用脑子,不过他可是一直把这番话当赞美来看待的。皇宫里的事情一向复杂,事事想得简单点,自己不累,身边的人也会惬意许多、松弛许多。

回神时那勒斯发现那个冷冰冰的人已经不见了,来无踪去无影,简直和幽灵相差无几。那勒斯不禁打了个寒战,拍拍胸脯告诉自己不怕。抖擞身子振作精神,他开始进入一个半小时之前和二王弟一起走过的那条黑黔黔的通道,往撒耒宫的方向摸去。

====
虽然不熟悉宫里的地形,但是西式的宫廷建筑格局比较起东方庭院式的构造容易辨认很多。冷冽展开身形,一路沿著那勒斯所指的方向全力向前奔去,没一会儿便在夜中找到了他追逐的身影。

“莫祈!”冷冽横臂拦住他去路,一贯的冰山脸上难得有丝亟欲杀人的怒意。

“好快!”莫祈挑唇而笑,“比我预料中出现得还快。”

谁说‘“冷焰”是“风潮”里最没人性最没心肺的人,他就知道一旦同伴出事,他一定是第一个冲出来解围的人,即使是龙潭虎穴,也照闯不误。

“跟我回去!”才几天就忘了刚从牢房出来的惨状了吗?足足躺了三天不能下床,去死肉、清理伤口、上药,身体上的创伤让每天这样照顾他的人都不忍到快掉泪,而现在他居然连五成体力还未恢复就偷溜出来。早知他不想要命,那时的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他冷冽还没吃饱了撑到没事可做的地步!

“冽,你真不够意思。明明知道桫椤刻印的下落,居然一直瞒著我。”看著他面罩寒霜的扑克脸,莫祈的玩意的眼神里开始透出丝丝危险的气息。

“不瞒著你,你会乖乖趟在床上疗伤吗?”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

他一语双关的话让冷冽有片刻的呆愣。“那个人对你而言,有这麽重要吗?”可以不顾伤痛,是否,也可以不顾生死?

“这两天一直照顾我的小修士真的很可爱。”莫祈歪首瞧他,“如果他有事,你会怎麽办?”

“救他!”答案如此简单,却如此笃定。

“那麽冽,为了你小情人的国家不卷入一场政变的风波里,你是不是也该做点什麽,才不至於让他心慌呢?”

“你想怎麽做?”。

“想知道的话,跟我走!”

“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要!当然要!”

至少现在,他是一定要的!

看著他义无返顾的坚定眼神,知道无法劝服他的冷冽有点无力地皱了皱眉。沈吟片刻後,他还是随後跟上了他的步子。

来劝他回去的自己,怎麽最後反而被他牵著鼻子走路了?边走边反问自己的冷冽在心里叹气。

====
窗户大门紧闭,被灯火装点得通明的三王弟寝宫,在整个皇宫都黯然无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夺目刺眼。秋末的天气渐渐向冬季的寒冷逼近,加上这几天阴风习习,气温骤降好几度,向来冷血的寝宫主人更是怕冷地升起了壁炉。

木柴燃烧中发出“劈”“啪”的轻微声响,不通风的室内蒸腾起热气回旋在空气中。一头长长金发的精致人儿站在桌前,低著头用剪刀拼命地剪著什麽,不时还用尖利的剪刀头连连往桌上刺。从他手中的剪刀口飘下片片破碎的小纸片,凌乱地散落一片,隐约中可以猜出那是某人的照片。

几乎能堆积成一座小山的碎纸片,想必费了很长时间,也花了很多力气。但是显然还不够发泄心头之恨的人,不满於仅仅将那个人的照片撕成碎块剪成碎片。将手中的剪刀一扔,他抓起大把的碎纸片便抛进燃著熊熊火焰的壁炉中。

都说蓝色的火焰比红色炽烈。水蓝色的双眸看著吞噬一切的火苗,胸口不由涌起那些纸片是被他眼中直射出的蓝色火焰燃烧怠尽的错觉。血液里没来由地奔流起莫名的快感,让他无限兴奋起来。

侧眼瞥到挂在墙壁上的铜镜,望著镜子里反射出的一张狰狞恐怖的脸,莱希尔禁不住捂著脸尖叫出声──

“伊格!”

“在!”门被迅速猛烈地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如风般吹过,房间里立即出现了刚刚被叫唤的人。害怕到全身痉挛的人一看到他,立即跑著扑到他怀里,啜泣般的断续出声:“我的脸……我的脸好可怕……伊格,我的脸突然变得好可怕!像鬼……不,比鬼还吓人还恐怖!好丑……好丑……我的样子好丑啊……”

“不会的!一定是您看错了!”伊格犹豫著缓缓将手轻抚上怀里人的背部,语调之轻柔,与平时的冷面无情叛若两人。

“明明有!明明有的!我看见了,是我自己看见的!就在镜子里……好可怕……”莱希尔紧缩著身子阵阵发抖。

“那只是幻象而已。”伊格拿起桌上的一面圆镜递到他面前,“请您再仔细地看一看。”

“拿开──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三王弟!”伊格俯首。对这样的主子有些无奈,也有几许怜惜和心疼。比起他平时在人後的模样,其实他反而喜欢现在的他,虽然任性,但是有属於他年纪的天真和可爱。“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您更美丽的人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世界上任何人说这句话,怕是都没有他说得这麽真、这麽恳切了。

“真的吗?”

“真的!”

莱希尔慢慢从他怀里抬起了头,睁开眼睛瞟向伊格手里的镜子──惊魂未定的脸,虽然有点苍白,但是如往昔般无二样的美丽脸庞,立即使他抢过镜子仔细地端详起来。“真的没有变化呢──” 莱希尔舒口气,左看又看,用手梳理著金色长发,开心的心情溢於言表。

“时间快到了吧?”像想到了什麽似的,刚才还流动著天真欢快的眼神突然变得缺少温度。

“是的!王叔已经出发了!”伊格冷静地回答,仿佛已习惯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

“王叔还真是急性子呀!”莱希尔不像在笑地轻笑。“叫人端水过来,我要洗脸更衣。我们,该出发了。”

“是!”

“蓝迪他们几个,现在还在宫里的地牢?”莱希尔转身向著伊格走了一步。

“是的!” 侍卫长蓝迪和宫廷里其他的几位长官,在撒耒宫的禁卫军被撤换的时候,早已被当作“碍事者”囚禁在皇宫里的秘密地牢里。

“去确定一下,随後到撒耒宫与我会合!”那麽轻易地就让莫祈逃出,他可不能大意到让事情重演。一想到莫祈被劫狱的事,莱希尔不禁微微沈下脸。这个人太不容易捉摸,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还是猜不透他的一点心思。他的存在本身就仿佛是个不安定的因子,让他获得自由之身,总让人心头难安。

伊格领命而去,人还没有出门,却又被莱希尔叫住了。

“伊格!”

“是!”

“你不会背叛我的,是吗?”水蓝色的眸子,寻求答案时的迷惑,更多的是一种逼迫人的强悍气势。

“当然!”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为什麽要有那麽深的城府心机?伊格大步跨出房门,唤下人端水到二王弟的寝室。前往地牢方向的途中,他一边走一边止不住这麽想到。五年前背负特殊使命来到这里,他就一直担任圣菲尔斯国的宠儿三王弟的贴身侍卫。本来对此项工作颇有微词的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发誓倾尽全力保护眼前这个美丽得犹如玻璃娃娃的人。

在他身边的五年里,他明白了这个集於三千宠爱於一身的三王弟也并不是表面上那麽风光和无忧无虑,他也知道了这个拥有可爱笑容的人并不是时刻都像在人前一般天真和无邪。五年的时间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让自己理清当年初见他的惊豔到底是什麽原因。对他的爱慕与日俱增,却也越来越心疼和不满他不符年龄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忠於他是自己的职守,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

迈出寝宫大门的伊格加快了脚步,赶紧做好三王弟交代的任务与他会合,他并不放心他的小主人一个人前往撒耒宫。

“好久不见,伊格大人!”

迷离的夜里,忽然响起的冷冷的戏谑声,让马不停蹄赶路的伊格顿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是你!”浓眉微微上挑就是他看到莫祈之後的全部表情,但心里却不像他表面那样镇静,乍见他的惊愕敲得心中警铃大作,喧嚣声声不绝。尖锐冷酷的双眼扫向他身後,察觉到他随行的陌生男子的身影,伊格的眉头终於纠结得紧锁起来──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是在夜中与黑暗的强烈融合感,一看便知绝非泛泛之辈。

一对二,他的胜算几率很小。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声音比我悦耳动听吗?”莫祈打著哈哈,子夜般的双眸犀亮得夺人心魄。

“冒著被通缉的危险深夜来皇宫,就为展示你悦耳动听的嗓音?”伊格没有起伏的音调里,一贯的冰冷。

“当然还为你在牢房里‘送’我的十四下拳头、二十下脚踢、两个巴掌、一个烙刑。”莫祈抱胸轻松地说得像在点菜。“还有,阻止你现在要去做的蠢事!”

最後一句话带著十足的笃定,没有玩笑和戏谑的自负口吻。伊格瞟眼迎上莫祈三分流气、七分危险的眼神,几秒的沈默之後缓缓吐出他的回答。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除非我死!”

“赌一次,如何?”莫祈的眼神越来越阴沈浓郁。

“怎麽赌?”

“最原始也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你赢了,我任由你处置,要我的命都可以;我赢了,你得为我做一件事!”

“我赌本上来看,我不吃亏。”伊格瞥向暗中的人影,“但是,我希望这仅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赌约,决不容许第三者的介入。”一对一,他未必输,尤其眼前这人在五天前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要他不是异类,按照正常人的恢复程度,他占绝对的胜算优势。

“你以为我会找枪手帮忙?”莫祈不屑地冷哼。

“先小人後君子,把话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有道理。”

“比什麽?”

“剑!”莫祈瞟了眼他腰间的配件。

“同意!”

主角的两人加上一直担心地隐在暗处的冷冽,三分锺後,一行三人到达前宫的大广场。没有赘言,也没有生死决斗前的暗潮汹涌和蓄势待发,在简单地挥剑施礼之後,寒光四射中,两柄剑在划破空气的声响中迅速碰撞在一起。

敏捷的躲闪,凌厉的攻击,他那收放自如的出剑动作和优雅招式,让专心应战的伊格不由推翻先前的想法。牢房里的折磨对他毫无作用还是拥有怪异的修复能力,亦或者只是在死撑逞强,不断上涌的疑问占据他思考,但是手中的剑却不减一点力道和速度。

他会赢的,无论对手的实力高出自己想象多少,为了他要保护的人,他一定要赢,也非赢不可!

即使,对方是“风潮”的人!

看著攻击越来越凶猛的伊格,充当旁观者的冷冽,奇怪著他出剑的手法如此熟悉的同时,禁不住也暗暗为渐渐露出下风的莫祈捏把汗。他不知道这个家夥还能坚持多久,但是照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输,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不可以插手,即使眼睁睁看著他死在对方的剑下他也不可以插手。那是“风潮”的规矩,也是身为“风潮”人的骄傲。

“铛”的一声,两把剑在黑暗中激起火花之後快速分离,剑气集於一点,退落几尺远的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对方刺去。对阵以来数十招中最稀松平常的招式,只要身形往侧稍偏一点就可以避过,冷冽并不为这样的对决担多少心,至少按那家夥目前的状况,要躲开对方这样的攻击还是绰绰有余。

正因为他这麽想,所以当伊格的剑刺穿了莫祈的左肩时,冷冽的吃惊绝不亚於撞见鬼。但是等不及他显示出吃惊的表情,情况急转直下,电石火光中,莫祈已把自己的剑横架在了伊格的脖子上。

伊格此时的表情和冷冽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个震惊加不甘,一个放下了心头之石中更多的是奇怪和不解。

“你输了!”维持著被剑刺穿的姿势,莫祈的笑是得意和狂放的。

“……”

“很好奇自己为什麽会输是吗?”

“很简单,”

“你为了你的主人一定要留著自己的命,而我为了我的目的,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更重要的一点,”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伊格心里一惊。不错,他一心就胜,但是绝没想过要取他的性命,或者说不会亲手取他的性命。刚才的对决,当他发觉向自己冲过的对手,真正的目的不是刺中他,而是迎著他的剑锋露出心脏的位置时,在剑梢就快触及他的身体的刹那,领会他用意的自己只得飞快地掉转了剑头,来不及收回力道的剑偏转了方向,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肩膀。

“为什麽?”为什麽他知道他不会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不能杀我!”

“你知道?”伊格的眼神变了。

“是的!”莫祈收敛了笑意,“因为‘风潮’规矩──身为‘风潮’人,决不允许自相残杀!我说的对吗,‘魈’大人?!”

一句话震惊了在场的其他两个人。冷冽拧著眉头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伊格;而伊格在听到那句久违的称呼时,片刻的错愕後立时拔出了刺在莫祈肩膀里的利器。没有进攻的莫祈顺势放下横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一手按住汩汩流血的肩头跌趔著後退了两步。再次抬头时,他的脸上除了多了些苍白,表情依旧。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没有擦拭的剑身被浓稠的血染得通红,伊格收剑入鞘。

“很久之前就开始怀疑,而确定你是‘魈’则是刚才的事!”

“说来听听。”

“在圣蒂斯山的行宫里,一本相册,所有的照片都很古旧,但是却留下了一张新鲜的痕迹,一张照片被抽走後留下的清晰痕迹;我在皇宫里搜寻过好几次我想要的东西,但每次都被人捷足先登,不是被移走就是被销毁。那时我就确定这个皇宫里有一个知道我身份和目的人存在,但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在撒耒宫的那晚,就在我认为自己快得手的时候,根本不属於当晚巡视禁卫军的你却出现了,我一时大意,左肩膀被你的剑刺伤──就像现在一样,被同一柄剑伤了同一处地方!”

“那晚的人,果然是你!”

“是的。”莫祈咧开嘴唇,“这麽了解我的动作和目的的人,除了这个人也是‘风潮’的人,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连同上次和这次的交手,虽然你一再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风潮’人习惯用的手法和招式还是让你露出了破绽。”

“即使如此,你怎麽肯定我就是‘魈’?”

“你来到圣菲尔斯至少有五年,‘风潮’里五年前消失的人只有‘黑滟预’和‘魈’。虽然组织里的人除了组长谁能没有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但是传闻中的黑滟预是位大美女。那麽很显然,魑魅魍魉的首领‘魈’,非你莫属。”

“莫祈,果然就是莫祈!”伊格没有表情地冷冷说道,分不清他是称赞还是讽刺。

“谢谢‘魈’大人的马屁!”比冷比讽刺,他莫祈万事不如人,这点绝对有自信。

“愿赌服输。我输了,自然要为你做一件事。现在,你可以说了。”

“不是‘可以’,是‘能够’!”莫祈纠正他。“我要的东西‘魈’大人应该很清楚。十六年前祁氏当家携带他的子女造访圣菲尔斯,因为是私人身份来访,当年知晓那件事的人极为稀少。但是祁氏毕竟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商业集团,当家主人携家眷来这里,即使再怎麽低调还是会留下许多痕迹。不过十六年後的今天,很奇怪的是,凡是当年在皇宫的人不是不记得,就是已经离开了圣菲尔斯,连极为少数的照片和文字也都在我来了之後消失不见──现在,‘魈’大人能把那些东西交由我保管吗?”

伊格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切了过去。“这足够可以让你向万俟禹交代了,剩下的,我已经全部销毁。”先前明明说过要阻止他现在要去做的事,一度以为他的要求是释放蓝迪或者解除撒耒宫前的武装。不过他现在提出的要求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说不上惊讶。

一张泛黄的照片,德雷顿皇族的三个兄弟,还是少年的弗尔科恩抱著繈褓中的莱希尔,旁边站著小小的身影,应该就是……狄亚……狄亚……

胸口一阵沈闷地抽痛,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起来。莫祈赶紧转眼看向另一边的两个小孩,掺著手的两个身影,那是祈晔威和……组长!

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祈晔威果然是组长的兄弟,这样就解释了万俟禹所说的那句话──“因为祈晔威和组长的关系,如果祁晔威死了,组长,一定会後悔!”

所以催杀令,发出了,祈晔威却死不得!

现在把这张照片交给组长,还来得及吗?

眼睛不自觉地又飘向那站在一起的小小身影,放开上面那些恼人的问题,心思全跟著这个小小的身影飘得老远。

今生,他都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似乎无奈又似乎无所谓的笑容。

“看在你那麽拼命的份上,告诉你另一件事如何?”准备离开的伊格在走了几步之後停住脚转身。

莫祈看著他,直觉他想说的事绝对不是什麽好事。

“催杀令,组长根本没有动用它!”

“……”

“组长上任的时派我来这里,目的就为镇守有关自己身世的秘密。所以,组长和祈晔威的关系,组长自己当然清楚!既然清楚,又怎麽可能发催杀令暗杀自己的哥哥!”

“万俟禹也知道这件事?”是问句,莫祈的语气却确定无疑,并且咬牙切齿。“他派我来这里,说什麽找一个他信任的人,其实真正的用意……”

“只是要你离开!”

伊格的口气是冷的,但是却很成功地充当了点燃火药的导火索。黔黑阴隼的双眼,犹如火焰燃烧般炽烈和暴戾,莫祈此时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根本不敢相信。

“‘风潮’的催杀令岂是儿戏,怎麽能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发出?”

这一次,伊格的语气明显是嘲弄的。“全‘风潮’,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吧!”

莫祈求证似地望向暗中的冷冽,冷冽心虚地侧过了头。

事实,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莫祈捏紧了拳头,肩膀的伤口感受他情绪似的跟著撕扯地痛起来。该怨冷冽吗?不,真正笨的人是自己!如果真是为了找出组长和祈晔威的关系,为什麽不直接去祁氏,而非要到这个偏远的小国家?万俟禹对他撒下弥天大谎赶他出来,是想隐瞒他什麽事,还是单纯地……不想见他,眼不见心为静?

莫祈笑了,事到如今还对那家夥存有幻想吗?与一心等待他的王兄注意的那个小傻瓜有什麽两样?

看著伊格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莫祈和冷冽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朝著与冷冽相反的方向,晃动著身影全力向撒耒宫掠去。

====
此时的撒耒宫,惶惶的灯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和冲入寝室的禁卫军,风雨欲来的气氛,不安中更多的是一片对峙的紧张。

“二王侄?你怎麽会在这里?”王叔精细的双眼盯著站在弗尔科恩身後的狄亚。他的出现不在意料之中,虽然他不担心这位众人皆知的失势王族会对他的计划构成威胁,但是在撒耒宫被里外层层包围的情况下,不惊动任何卫兵神鬼不知地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实在不能不让他惊讶和疑惑。

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何时变得如此交好,到了深夜相聚交谈的地步了?

更重要的是,万一狄亚和外界忠於国王的人有联系的话……

应该不可能,莱希尔向他保证过,“碍事”的人此时都呆在他们该呆的地方。即使狄亚能在撒耒宫内出入自由,外面也没有强有力的人可以联络得上。

脑中连续翻过上面的念头,王叔阴暗的脸色渐渐明朗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同样可以问您!”狄亚站出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王叔带著大批人马深夜造访,这等气势,可有陛下的宣诏?面见陛下,最起码的宫廷礼仪,王叔都不记得了?”

“‘陛下’?”王叔嗤笑一声,“圣菲尔斯的‘陛下’到底是谁,现在似乎很难说吧!”瞟眼看了一眼弗尔科恩,手掌晃动中不觉间多了样方正的刻印。拿著手中的东西踱步到他们面前,扫视著兄弟二人的眼神得意到嚣张。

“圣菲尔斯的传统,拥有桫椤刻印的人,才是圣菲尔斯的王臣子民承认的君主!”

“桫椤刻印一直是为圣菲尔斯的国王收藏。只有身处君主之位,才有保管桫椤刻印的资格,而非得到桫椤刻印的人,就可以胜任圣菲尔斯的国王。关於这点王叔应该最清楚不过!盗取刻印,私自撤换宫里的侍卫,限制我的行动,现在未经我的宣诏又深夜闯进我的寝宫。种种恶行,无论哪一条都罪当极刑!”弗尔科恩不怒而威,虽然处於非常不利的情势下,高大的身形和严厉的指责依然透出他一国之主的威严和权力。

狄亚转首看著弗尔科恩,直到此时才明白,那些天他没有去看他,不是因为厌恶他,不是因为他以他这个弟弟为耻,而是,身不由己。

“圣菲尔斯国王这个位子本该就是我的!当年父王就不该把王位传给你父亲!我亲爱的王兄,你的父亲,一天到晚只喜欢研究奇花异草搞什麽奇怪的研究,对王位对治理圣菲尔斯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要提他有什麽大作为了。可是只因他长我两岁,父王一心要他继承王位,丝毫不把我这个儿子放在眼里──我现在只是想拿回原该属於我的东西而已,无论有没有桫椤刻印,国王这个位子,本来就是我的!”

“桫椤刻印,你是怎麽拿到的?”狄亚矗立原地,只手揪起衣袍的一角,似乎费了力气才缓缓开口问道。

“当然是──”王叔转过步子看向弗尔科恩,笑得阴沈。“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帮的小忙!”

“是谁?” 弗尔科恩蹙起浓眉问道,脑中开始搜索可能的名单。

“陛下不要著急,他马上就会来了!”

一阵阴凉的晚风吹过,大门处立时多了一抹玲珑精致的美丽翦影。人影越来越近,待到亮光处,灯光照出一张如搪瓷娃娃般美丽的熟悉面容。摇曳不定的火光下,那张平时看起来可人讨喜的脸蛋,笼罩著一层陌生而阴冷的氤氲之气。

王叔大笑了起来,“刚说到你呢,人就到了!”

狄亚揪著衣袍的手指紧促地颤动了一下,闪著银灰色泽的双眸不可置信得死死盯住他那不可一世的麽弟。

“……莱希尔?” 弗尔科恩显然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实。“怎麽可能……是你?!”

“怎麽不可能?若不是三王侄的暗中帮忙,桫椤刻印怎麽会那麽简单拿到手?!”王叔捋著山羊胡子得意地大笑。

弗尔科恩的目光紧紧追随著莱希尔,询问地望著他,凝重的眼露出几许沈重和心伤,还有许多不待他亲口承认都不相信的期待。其实早些天,当他发现守侯在撒耒宫外的禁卫军全部是伊格的直属部下时,心里已经有点怀疑。但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怀疑自己最亲的弟弟,极有可能是伊格瞒著主人背地里的擅自主张,莱希尔自始至终都并不知道这些事。

他单纯又无邪的美丽弟弟,他怎麽也不愿意将“政变”这两个字和他联系起来。

“真的……是你?” 弗尔科恩心痛地再次询问。

否认吧!

这绝对不会是你做的!

“是我!”莱希尔的表情淡淡的,承认得很爽快,仿佛只是回答别人有没有吃过晚饭一样简单。

弗尔科恩揪著眉心看著他,稍後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狄亚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胸腔内的搏动有点乱。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幕熟悉的情景,阴暗潮湿的地下房间,被束缚的双臂,累累伤痕的身体,犀亮到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眸……越来越清晰的影象,狄亚几乎是屏住呼吸才压下那渐渐沈重的逼迫感。

他好象……做错了什麽事了。

好象,误会了什麽人……

“为什麽?莱希尔,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想破脑子也无法理解其中原因。如果现在这麽做的人是狄亚还情有可缘,但是为什麽是他一直视若珍宝宠爱有加的麽弟?

是他做了什麽亏欠他的事,还是他天生就有这样的欲望和野心?如果是後者,那十六年来在他面前表现出的天真和可人,难道全是假的、全是他故意做出来的?

不,不会有那麽可怕的事的!

“为什麽?你在问我为什麽?”精致的搪瓷表面开始出现些微裂痕,莱希尔压抑了很多不满似的咬紧了牙关,“你以为我想现在这样子的吗?盗取桫椤刻印,和王叔串通一气,逼你退位,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

“不错!都是你逼的!要不是你那样对我,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怎样对你,让你做出今天这种事?” 弗尔科恩痛心到皱眉,“是我不疼你,不宠你,苛求你,责骂了你,冷落了你……”

“没有!你从没有那样对我,但你对我做的远远比那些残忍──是的,你宠我疼我,整个圣菲尔斯都知道我是你的掌心宝贝。可是这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什麽时候你开始注意我这个最小的弟弟,什麽时候你开始把我放在心上?我出生那天就有吗?不!不是!是你在圣蒂斯山坠崖被寻找送回皇宫、你的脸被毁之後!是在他被吓得从此寡言少语、不敢接近你之後!”

愤然地掉转视线看向一旁的狄亚,憎恨和厌恶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仇视,火辣、阴冷,狄亚几乎被他的视线射得生疼。

他的视线让狄亚相信,如果现在他手上有把匕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脏。这不由让他在心里打起冷颤。

“你知道吗?我一直恨死你!要不有你在,我一定活得很快乐。可就是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了几年,就因为你是我的二王兄,我只能活在你的阴影下,凡事拿来当比较,永远都赢不了你,永远都比不过你在王兄的地位!可是这是我的错吗?我有做错什麽吗?这是我能决定的事吗?”

转首望向弗尔科恩,莱希尔睁著双眼继续说道:“从我记事起你就很疼我,什麽事就依我,即使有时是过分任性的事,也会一一满足我。但是你会经常对我说,如果是你狄亚哥哥的话一定不会这样,他乖巧又懂事,不会像我这样任性撒泼。小到我的坐姿、吃饭模样,大到言谈举止、宫廷礼仪,什麽事都拿他来压我!不论我怎麽努力怎麽勤奋,只要他也做过的事,我永远都是不够好不够完美!”

“原先我以为是自己没用,无能,为此我还伤心自卑过好一阵子。可是後来从宫女侍从的闲聊中,我明白了,我只不过是二王兄失宠後的代替品而已。退而求其次,我就那个‘次’!即使我再聪明再用功,‘次品’决没有胜过‘正品’的一天!”

“我曾经鼓动好几位王族大臣合力劝王兄你去整容,私下我也央求过多少次,可是每次你都一笑带过。你对我说,这脸上丑陋的伤疤是身为一名兄长的骄傲,是有能力保护兄弟的荣誉勋章,它印记著一次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凝聚著兄弟两人的至深情谊。那麽温柔的语调和表情,你从来没有那样对我笑过!”

“我妒忌你,狄亚,我妒忌你!我使尽方法挑拨你和王兄的关系,可是不管我说什麽你的坏话,王兄他就是不相信,反而还说这是空穴来风,要麽就是大家的恶意中伤,二王兄你不是那种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陛下的宠儿,但是却不知道陛下真正最宠的人根本不是我!包括那个新来的御医莫祈,为什麽我感兴趣的人注意力都是转向你,为什麽偏偏是你?!”

“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恨你,恨不得你从这个世界消失掉!只要除掉你就好了,没有你我就不会那麽难受,少了你我会生活得很幸福!可是三番四次,每次不是被你逃脱就是有人搭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连老天都帮你……”

“你想除掉狄亚?” 弗尔科恩震惊到不可思议,“你疯了吗莱希尔,他是你的亲哥哥啊!”

“他早就疯了!”专著於莱希尔咆哮的众人,一点都没留意寝宫内突然多出的一个人影。循著熟悉突兀的声音望过去,眼前出现一袭夜色装束的莫祈,依然故我但略显苍白的俊挺脸庞,左肩处被削开的衣衫下,露出一片流淌著鲜血的鲜红血肉。

有点碜人的出场场景,寝宫里的人立即为他意想不到的出现睁大了眼睛。

意外的感觉是相同的,意外之余则又各怀心事。首先做出反应的是王叔,故做镇静地呵斥守卫在外的卫兵,心里却对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闯入感到发毛。

“你是怎麽逃出地牢的?怎麽会出现在这里?”注意到自莫祈出现之後就一直低头无语,脸色却已经苍白得犹如墙纸的狄亚,弗尔科恩不由迈开步子挡在了狄亚的身前。虽然还不太明白他此时出现的目的,但是一忆起那晚在狄亚寝宫里目睹的一切,弗尔科恩的语气相当不善。

莫祈欠了欠身,“这些都不重要,陛下,现在最重要的是圣菲尔斯的情势和皇宫里的状况。我会为我曾经做的事负责,虽然我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什麽。那些事情暂时搁置,日後,我自然给您一个交代!”

如果冷冽听到这番话怕是会下巴脱臼吧,“风潮”人不允许参与政事几乎是“风潮”默认的成文墨规。如今让他犯规说出以上冠冕堂皇的话,并且想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圣菲尔斯的政变,原因,决不是什麽狗屁情势和状况。

弗尔科恩极为厌恶地冷冷哼了一声──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麽?这种话也能说?!交代?交代什麽?怎麽交代?难道说那晚的事只是个误会,他还有什麽难以启齿的苦衷?!弗尔科恩痛恨於这麽多人在场的情形,即使再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诉诸於唇齿。

心疼地看一眼快崩溃的狄亚,他真怕自己一提及那晚的事,他崩紧的神经会断掉!

没有理会弗尔科恩的冷哼,莫祈看也不看挡在面前的王叔,伸出右臂推开他径直来到莱希尔的身边。睥睨地看莱希尔一眼,虽然没有言辞,借著身高的优势,他那挑起的眼梢和紧绷的下巴依旧给足迫力。

惊惶只是瞬间的事,莱希尔很快重拾冷静。回视著眼前这个显然是找他麻烦的人,莱希尔的脸色相当怨毒和阴冷。“你又知道什麽?一个外人,根本没资格在这里叫嚣!”

“我是外人,但是有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至於我知道的,恐怕比你想象地多得多。”莫祈斜起唇角,半是讽刺半是威胁的口吻。“要我说给大家听吗,那些背著陛下做的事?”

莱希尔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水蓝色的眸子凝结寒霜。

莫祈无表情地盯著他自顾说起来:“圣蒂斯山上的行宫里,你剪划下有二王弟的所有照片,不许他出现王族的相册里;二王弟生病时,你封锁起一切有关他的情况,不让陛下知道半点消息;你从不让陛下和二王弟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只要在一起你就会千方百计支开你的二王兄,让陛下想尽一点兄长的责任都不行──你总是有办法孤立二王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受人重视不受人喜欢的多余人。仗著陛下宠你,你在人前炫耀,向他示威,逼他知难而退──造成陛下和二王弟现在这样的人,就是你!”

“不错,是我!那又如何?今天我敢站在这里,还怕这些事情暴露出来?”莱希尔的脸变形地有点扭曲。“我还曾经以陛下的名义派人给狄亚送去毒药,我还在王叔举行的骑马会上对他的坐骑做了手脚,我还不止一次地派人在他的饭菜里添加蚀粉──即使这样又怎麽样?即使你们都知道了又怎麽样?我就想他死,我就是要他消失在我的面前,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

“莱希尔──” 弗尔科恩的眼里盛满不敢相信的心痛和愤怒。

“在叫我吗?没用了!现在说什麽都没用了!”莱希尔激动地挥舞宽大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我做了那麽多,做得那麽辛苦,只盼望你能忘掉狄亚,博得你的专宠,要你只记得我,只想著我的好!我一度以为自己做得很成功,那段时间你不拿我和他比较了,也很少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很高兴,很开心,心里想著保持这样就好了,我会永远做你乖巧又可人的小弟。可是後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钦点的教皇继承人之位,你居然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他;那晚皇宫莫名其妙地骚动之後,在他昏迷的期间,你不顾日夜地照顾他,看护他,当其他人都是病菌一样不准靠近他,连我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劝你去休息,你凶我──你居然凶我!!你居然为了他凶我!!!”

莱希尔开始哭,越哭越凶,越哭越猛,泪水好似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我恨你,我恨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我要你们後悔,後悔对我所做的一切!不择手段也好,卑鄙无耻也好,全世界的人都唾骂也好,我一定要你们後悔……”

“啪──”吵闹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声,莱希尔的头颅顺著掌心用力的方向偏向了一处。待到脸上生起火辣辣的疼痛感,他这才明白过来被人煽了。

“你打我?”莱希尔停止了哭叫,眼睛睁得像见到怪物一样。

“我不能打你吗?”狄亚拢起刚刚使过力的手掌。他不知道他那巴掌有没有让莱希尔眼冒金星,但是这费尽他全身力气的一掌倒让他自己昏昏然。

“你……你……”

“我如何?”虽然脸色惨白得吓人,但是众人面前的他表现得相当沈稳镇定。“就因为你所谓的那些理由,就和王兄兵戎相见,兄弟反目,把皇宫搞得鸡犬不宁?很委屈吗?在我面前,你有什麽资格说‘委屈’?有什麽资格觉得‘委屈’?”

怒气和不甘驱使著狄亚把十多年的压抑倾泻,转念间忽然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如果真如莱希尔所说,王兄这些年来一直是记挂著他念叨著他,那麽他们之间有的只是误会,而非他的漠视。

十多年的委屈,被剥夺了身为人弟的快乐和宠爱,就因为眼前这个人,他的弟弟,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作梗。

想到这里的狄亚胸口一阵沈闷,酸楚蔓延开,止都止不住。

“我没资格?”莱希尔的双眼喷火。

“不仅没资格,而且不配!下令撤换撒耒宫的禁卫军软禁王兄,暗助他人篡夺王位,口口声声喊著要得到王兄的专宠和重视,这样的你,哪点配做王兄的王弟,哪点对得起上王兄对你十多年的宠爱?”狄亚气势不减地回敬他,孱弱的身子一点也没影响他特有的冰冷和严厉。“该在这里叫嚣不公的人不是天天和王兄在一起的你!十多年来,我一直忍让著你,尽量不介入你和王兄之间,安分地扮演著透明人的角色。现在我明白我错了,放任你的结果就是成就了这样恶毒又阴险的你。我这个二王兄太不尽职,从没好好地教过你怎麽做人,怎麽为臣,这个巴掌只是一个小小的弥补,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决不会原谅你!”

从没见过他如此气势的一面,莱希尔一时竟被这样的狄亚吓得愣住。“你……你以为现在还有你们说话的余地吗?”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叫吧,皇宫里的禁卫军全在我的控制之下,统管全国军力的兵部大臣也被我们收买,桫椤刻印也拿到手了,我看甕中鳖的你们还有什麽可以叫嚷的?!”

“这可不一定哦,三王弟!”莫祈抱胸倚在墙面,嘴角扯出一抹极其优雅的弧度。


10
“你什麽意思?”莱希尔警觉地望著他,对眼前这个浑身迷样的男人忽然产生莫名的畏惧感。他从小就没害怕过什麽人,更别说害怕一名身份卑微且带罪潜逃的犯人。可是,他刚才那句简单的“不一定”,却让他觉得他目前手中控制的一切是那麽脆弱,仿佛海市蜃楼般虚幻和不切实际。

但明明,皇宫此时是掌控在他手里的。

“我没告诉你,撒耒宫外已经被陛下的亲卫队包围了吗?”莫祈笑得恶劣到极点。

这当然是句很冒险的话,但莫祈明白不管真假,现在讲出来会很占心理优势。只要冷冽的速度不是那麽乌龟,赶超过伊格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算算时间,那些人也该到了。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兵器相交和呵斥声後,消失好几天没露面的侍卫长蓝迪率领一众卫兵大步跨了进来。蓝迪的面色有点憔悴,不过精神抖擞,倒是一点不像被关押了几天不见天日的人。

看到他,莫祈马上知道冷冽那边进展得不错,落下心头一块大石;而王叔和莱希尔则同时变了脸色,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措手不及,一时竟僵在原地变成了雕像;室内的禁卫军慌忙提刃应对,力量悬殊的短暂过招後,蓝迪很快就控制了全局。

“陛下受惊了!”蓝迪单膝下跪请罪,对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保护好皇宫和陛下,深感愧疚。

弗尔科恩扶他起来。看到他平安无事并且及时赶到已经很是欣慰,自是不会追究他的责任。而如果真正追究起来,第一个该问罪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万千恩怨,都是他这个兄长太失职。想到这里不免怅然心痛。抬头望向莱希尔,圆睁著眼睛,脸色灰白,显然还是无法从眼前的事实中回复过来。

“这不可能!伊格──伊格──……” 莱希尔忽然尖声大叫。没有给自己准备任何退路的孤注一掷,他不相信这一切这麽快就完了。 一定还有转机!

“伊格?”莫祈昂头歪起唇角。“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恐怕根本没空搭理你的怪叫。”要赢他可能有点难度,但是缠住他让他脱不开身,以冷冽的实力应该绰绰有余。莫祈忍著肩痛走到王叔面前,轻而易举地从还在张口结舌的王叔手里拿过了桫椤刻印。真奇怪,这样一个脑筋简单、没担当又没应变能力的人竟然也搞“政变”。圣菲尔斯果然安逸太久了吗?难得冒出个坏人也是个粗神经。

“忘了告诉你们,”莫祈故做恍然小悟地对王叔和莱希尔说道,“统管军力的兵部大臣现在正在圣.米克勒教堂做客,受到极为‘热情’的招待。教堂里的修士们,好象全是我朋友的朋友!”

莱希尔立即跌坐在地板上,曾经璀璨的双眸无神到犹如两潭死水。对这样的他,莫祈没法给予半点同情。他的同情心向来很少,即使有也会放在比较值得人同情的人身上,而非这个用尽心机伤害了他最最在乎的……

莫祈转眼看向狄亚,一整晚都没好好看一眼的人,然视线触及顶在他太阳穴口的乌黑凶器时,挥洒自如的玩味表情第一次变质了。

“狄亚──”首先叫起来的是弗尔科恩。该死的大意,乾坤已定却忽视了漏网之鱼,看著挟持著狄亚的王叔那张惊惶又阴狠的脸,再看看狄亚羸弱到可以被风吹跑的身子,弗尔科恩的心脏都快停跳。

“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装满珠宝,我要马上离开这里──快去准备,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走火……”

声音是颤的,也是穷凶极恶的,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人?狄亚不知道掐著他脖子的人会不会扣动扳机,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获救,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垂下眼睑不去看王兄和蓝迪克制著焦急的脸,也不去揣摩“那人”此时会是什麽表情,他只是想如果真的就这麽死了,会有不甘,不过,似乎也没什麽不好的。

他真的累得不行了,可是为什麽每个人还是喜欢拿他穷折腾呢?

狄亚苦笑著闭上眼睛。

====
──圣菲尔斯不是禁止用枪吗?王叔还挺神通的。

──我不是王族人,他的生死干我屁事?

──放开他!

该说缓解气氛的第一句,让对方松懈的第二句,还是直接干脆的第三句?踌躇不定时,看到狄亚唇边那抹自暴自弃地笑容,莫祈登时僵住了脸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死吗?死在他面前?死在他亲眼目睹之下?

他决不允许!

挟持者的身後不知什麽怎地冒出了那勒斯的身影,在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时,那勒斯忙不迭地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叫出来。陛下,侍卫长……流连般地逡巡了一遍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他的视线最後落在了莫祈的身上。

交会的眼神,无声地流动。短暂地两秒之後,那勒斯突地跳起身子向前扑去,借著体重倒王叔肥胖的身子,双手赶紧去抢夺他手上的枪支。

莫祈趁势将狄亚飞速地拉回自己身边。

挣扎中的王叔抬起枪支,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混乱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把枪口对准了谁,能杀一个是一个,反正他已经没有後路可退。

爆裂的声音响起,火花燃射的瞬间,莫祈一把推开胸前的狄亚,硬生生地接下了穿进他左胸口的子弹。

人的一生会面临很多选择,如果可以考虑,他还会替他挡下这枚子弹吗?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那时,莫祈的动作是条件反射的。

并不痛!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後倒。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人,那张惊愕地微张嘴唇的苍白小脸,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个表情很好,比起那时,在地牢里流淌著泪水破碎不堪的表情,好上太多太多。想到这里的莫祈不禁咧开了唇角。

自己会死吗?如果真的就要死了,自己该说些什麽?

电影连续剧里在这时都会冒出一堆自以为感动人的话,一点不管那麽大套话是不是一个临死的人说得出来的。至少自己是快没力气了。

可是,还是得说些什麽的吧──

“你刚才……表现得很棒……”他笑。很诚挚的话语,煽莱希尔巴掌的时候,他为他在心里鼓掌喝彩。

那时的他炫目极了。他一向知道,他的小妖精,是最美丽的……

实在撑不下去了,倒下地忍受著撞击牵引出的一系列疼痛,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陷入黑暗前,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唤──

“莫祈……”

====
圣菲尔斯的一年也有季节之分,只是气温一般比较平均,说不上四季如春,但也不会跌宕起伏得有多厉害。入冬了,明显感到天气的寒意,尤其一天最冷的清晨时,起床推开门,迎面扑来的空气干爽清新,却也让狄亚忍不住打个冷噤。
不知道是不是今年例外,往年里连冬天怎麽过去的都不知道,但现在,还没到深冬,狄亚就觉得现在的寒气已无法忍受,不披上厚实的外套,清晨和夜晚都不想出门。
今天是礼拜天,按照上个礼拜见教皇时定下的计划,今天他得陪同塞尔宫的大人们一起去教廷教堂做礼拜。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评鉴而已,成为教皇继承人不一定就能胜任教皇之职,定期去塞尔宫学习只是初步,得到列位神官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深深吸进一口气,冰凉的冷风吹从鼻腔一直灌输到整个身子,头脑清醒了很多,也又一次成功地忘记了刚才做了什麽梦。唤来那勒斯端上水和毛巾,洗盥之後,坐定,开始享用那勒斯早就准备好的早餐。
还是没什麽食欲,吃了几口就搁下刀具,站在一旁的那勒斯只好叹著气去收拾,连劝都免了,一个月来相同的情形每天上演,眼见著他日见消瘦,却也明白根本劝不了主子。
“你手里的是什麽?”初露脸的阳光照在那勒斯的手上,一抹反射的刺眼光芒让狄亚不得不微眯起眼睛。
“哦──这个呀,是根银针。”那勒斯摊开手心,为这个月来主子难得的问话雀跃不已。
“你拿它做什麽?”
“试探食物里面有没有下毒啊!厨房奉上来的食物都要经过我这一关才能送到您面前的,方法虽然简单,不过挺有效。”
“扔了。以後,用不著这麽麻烦了。”难得他的贴身侍会这麽聪明,只是现在的皇宫,怕是没有会向他下毒的人了。
“可是,莫祈大夫说一定要坚持每天每餐都要试一遍,不管有没有人对您不利,小心防范总没错……二……二王弟?”那勒斯乖乖住口了,并不是受到严厉的目光的注视和指责,主子突然黯然惨白的神色让他直觉自己说错话了。
又是因为提到“莫祈”这个名字?那勒斯对此非常不能理解。以前莫尔大夫还是御医的时候,传闻中他和二王弟的关系的确不是很好,那天莫尔大夫来看二王弟,自己还亲眼目睹了他们交恶的状况,他原以为事实和传闻一样,可是……
“那勒斯。”狄亚唤住端著餐具准备出去的侍从,望向窗外的眼神有点飘忽。窗外的梧桐树早已凋零了大片叶子,几乎光秃的枝干上,残存著的半黄半青的几片还在风中垂死挣扎著,看上去一片凄凉。
“是!二王弟还有什麽吩咐?”
“你觉得……莫尔大夫,怎麽样?”
“咦?”那勒斯睁圆眼睛看著主子,“您是说……说……”
“……嗯!”狄亚保持著姿势没动,垂下眼睑。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过我觉得他对您挺不错的……应该是很好……确切点说是非常好啦──您生病的时候他每天都来询问您的情况,身体状况怎麽样,吃了什麽药,有没有按时吃药,不是我说,整个皇宫里,就他对您热心,您生病的时候我可没见旁人来过……我、我不是说陛下和三王弟不近人情,这……这只是……”
“没关系。”狄亚打断他,“你继续。”
“……哦……”那勒斯呼了口气,“他不是还在马会上替您解过围吗?从发狂的马身上摔下来可不是件小事,可是他居然一个人就漂亮地制服了马还顺带救了人──那件事整个皇宫都传遍了呢──之前都传闻您和他不合,连我一开始也著这麽想,不过那事之後大家都明白传闻只是子乌虚有而已。虽然您没有说,不过我总觉得,其实,二王弟您应该是不讨厌莫尔大夫的吧?我不知道後来他为什麽会被关入大牢,但是他被关押之後您也不好过。我自小陪在您身边,很少见您有开心的时候,但是莫尔大夫在的那段时间,我真的感觉到您很放松,心情也好,整个人都变了不少,容易亲近,不像以前那麽尖锐……我、我不是说您……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该死……”那勒斯急得冒冷汗。
狄亚没有动静,沈寂了好一会儿才摆手示意他继续讲。
那勒斯吞了吞口水,暗想这次决不能再乱说话了,这样讲下去,搞不好他的脑袋都会讲没了。“虽然偶尔也会有争执,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您、喜欢您。要不然,那晚在撒耒宫,他不可能为您挡下那颗子弹的……”
那晚的事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一幕幕情景历历在目,虽然过了一个月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当晚他沿著地道潜进撒耒宫,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简直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会意了莫尔大夫的眼神之後,毫不犹豫地扑向王叔,却没想到倒地之後的王叔还是开枪了。那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抬起头时只看见二王弟被推向一边,而站在本该是二王弟站立的地方的人,却换成了莫尔大夫。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他看得出来最震惊的人应该是二王弟,哆嗦著嘴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在他昏迷之後他也跟著倒了下去。之後简直乱成了一团,急救,找御医,处理谋乱的人,一帮人忙得不可开交。他没见过陛下那麽失态过,抱著二王弟的身子喊人救人,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和稳重。
所有人都为二王弟忙,好象没有注意到莫尔大夫受伤一样。乱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飞一般地闯了进来,他记得那个人,就是那晚拦住他问莫尔大夫去向的家夥。他替他做了简单的急救措施,不知道用什麽通讯工具联络了什麽人,十五分锺不到,一驾直升飞机停在撒耒宫的宫前广场接走了两人,撒耒宫内留下一大滩鲜红的血迹。
那时他第一次对莫祈这个人产生了疑问。他骄傲,狂放,彬彬有礼,有时又不按常理出牌,故意叛逆似的邪气妄佞。迷样的人物。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又去哪里,看著直升机慢慢消失在夜空的时候,脑中问号直冒,但是没人给他答案。
那之後陛下对那晚的事做了初步的判决:三王弟和伊格大人被驱逐,有生之年永不准踏进境内一步;王叔压入大牢,先由蓝迪看管,等待他的不是终身监禁就是流放;而莫祈,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想到这里的那勒斯忍不住唏嘘,那样一个可以舍弃生命保护二王弟的人,但愿老天不要残忍到真的夺走他的性命。
“你觉得,” 窗外的梧桐树枝依旧在风中摇晃著,狄亚缓缓转过头,清澄的眸子对上那勒斯的眼睛。“他喜欢我?”
“嗯!他一定非常喜欢您!”
那勒斯的回答是极其爽快的,不带一丝犹豫和怀疑。狄亚微微征了一下,随後站起来,缓慢踱步到窗前,伸臂把窗户合上,隔绝外界清冷的晨风。
“二王弟?”那勒斯看著站在窗前不动的主子,忐忑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麽了。
“我没事。”回转过身子的人,脸上已是一片风淡云清,没有表情的脸,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准备好马车,我该去教堂了。”
那勒斯领命退出,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笨蛋。主子不是个喜怒行於色的人,看他的模样,虽然什麽都没说,但他明白多舌的自己肯定又触动了伤心事。那晚的变故後,之前的悲惨和凄凉情绪虽然不见了,但是代之的却是郁郁寡欢,他经常见到主子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叹气,若有所失的样子。日渐浓郁的忧郁挤满眉心,细瘦的身子都快不堪负荷。
他该怎麽做才能让主子开心一点呢?即使一点点也好啊。
那勒斯无力地频频叹气。


====

“圣保罗对其门徒弟茂德说:‘我提醒你把天主藉我的覆手所赋予你的恩赐再炽热起来。’”

“‘谁若想望监督的职分,是渴望一件善事。’”

“他对弟铎说:‘我留你在克里特,是要你整顿那些尚未完成的事,并照我所吩咐你的,在各城设立长老。’”

……

神圣仓锵的声音回荡在宽畅的大厅内,穹窿大圆屋顶,高架的窗户,精致的壁画,近乎奢华的装饰,管风琴奏出的乐章和著人声充斥著这座巴洛克式风格的大教堂。

十二位身穿藏青色长袍的人,围成弧状立在教堂最里处,轮流跨步上前,施掌心於正跪在他们面前的人,口中念念有声。圣经里的语言,经由神官的口,是告戒,是嘱咐,更是期盼。

塞尔宫的十二位神官,位列仅次於教皇,辅佐教皇掌管圣菲尔斯的教务。从教会初期,晋秩序职务的授予及执行分为主教、司铎及执事三个等级。经由圣秩授予礼而赋予的职务,是教会组织的基础。圣菲尔斯参照传统的教会体系,将三个等级合并为十二神官,体现出圣菲尔斯对旧例的改革和宽容,也淡化了严格意义上的等级之分。

所以在圣菲尔斯,神官是特别受人尊敬的存在,即使王族,也得礼让三分。

狄亚低著头,双膝跪下,下巴抵著交握的双手,一头银灰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满後背及肩头。虔诚的姿势,紧闭的双眼,屏息驱逐杂念接受教诲,心绪却犹如涟漪层层扩散开,荡漾著,翻涌起。

烛台下、帷幕後、地毯上……熟悉的地点,消弭了火热耳语和喘息,记忆如流水慢慢侵蚀岩石般凿进思绪,敲开一扇他不愿开启的门,一扇有关“他”的记忆的心门。

乍然惊觉,有“他”的回忆里,到处一片狼藉,痴,怨,愤怒,憎恨。曾有的感觉并不随时间的逝去消匿,沈淀之後再度浮上水面後,心,只会更疼,更痛。更难以呼吸……

没有欢笑吗?没有快乐吗?

有的啊!但是不可以去想,不能去碰触,因为,只会更心痛……

“他一定非常喜欢您!”

他的贴身侍从呵,那麽笃定的答案,哪里来的满满自信?你可知道,曾经,他伤我有多深……

那乐斯呀,你知道麽,我真的好愿意去相信你说的那句话……

“在逾越节的那天晚上,主耶酥显现给他的宗徒,并对他们说:‘领受神圣吧!你们赦免谁的罪,就给谁赦免;你们存留谁的,就给谁存留’……”

头顶缩回一只苍老的手,狄亚抬起头,进入视线里的双眼,慈祥包容,也锐利。

罪,满身的罪,如何赦免?怎能存留……

狄亚低头俯身,双手握什按在胸口。低头的瞬间,也自动重新关闭了那扇陈杂百般滋味的记忆大门。

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该多好……


====
 
举行完仪式已经接近中午了,长久跪坐的关系,膝盖很麻,站起来时脑袋也晕晕的。狄亚忍著身体不适,垂手跟随神官们步出教堂的大门。

塞尔宫的十二神官和二王弟同时出现在圣.米克勒,这对於圣菲尔斯这样小的国家来说也算是件难得的盛事,从早晨开始,教堂门外就陆续聚集好多观望的游人和门徒。人很多,但并没有喧嚣和拥挤,众人自然地分成两道,恭敬肃立,目送著他们的离开。

无目标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赫然对上一双冰冷冷静的眸子,狄亚不由微微愣了一下。高大身材和疏离人群的冷冽气质,虽然没有开口,狄亚却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困倦的脑子疲惫地搜索著,在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火亮时,正欲踏上马车的脚步登时停住了──

……恸哭嘶吼的那晚,被强迫纠缠的那夜,被他误打误撞听到和“他”对话的人。

中午的阳光有点刺人,狄亚没有发觉自己的脸开始苍白,杵在原地看著他。那个人开始走出人群,一步步地,向他走过来。

面无表情的神色,冷冷的感觉。

狄亚忽然一阵呼吸困难,涣散的瞳孔,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身旁的侍从催促他上车,狄亚像只木偶般,机械惘然地踏了上去。

没有回头再看那个男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了,坐在疾驰的马车里,狄亚渐渐平复见到那个男人的带来的冲击感。马车驶进皇宫後,狄亚命令车夫停车。调整好呼吸,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随便挑了个方向,无目的地散起步。

天气很好,气温低了点,阳光照在人身上却是暖暖的,不过狄亚还是忍不住打起寒噤。那个男人让他害怕,深深掐住咽喉般的恐怖感,那一刻,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没有人催他上车,他怕是会订了脚步任他接近。

他怕什麽呢?说到底,那个人与他并没有关系。那麽多人的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出什麽伤害自己的事情来的。

但是,仍是害怕得要命。

抬头查看自己走到哪里,看清四周的景物和宫门的名字时,清淡的表情凝固了。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刮到脸上,有点暖,也有点凉。发丝乱了,有几缕跑到脸上,摩擦著皮肤,说不出来的感觉。

仿佛矗立了一个世纪那麽久,久到狄亚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会僵掉,风化掉。

没法移动的脚步开始迈开,狄亚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为送药借书曾来过好几次的地方。久不经打扫的尘埃,书籍堆积的油墨味道。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气味,房间依旧,只是,少了一个主人。

狄亚走到桌前,以指掸掸其中一本书上的灰尘,翻开一页,凑到鼻间深深地吸嗅。

“这些书我有仔细看过哦──”

“没闻到上面有我的味道吗?”

……

眼眶热了,眼角似乎湿湿的,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知道他为什麽怕那个男人的。

因为认识,所以知情。

“他死了!”

他怕的是他会告诉自己这个呀……

以书掩面,心酸到欲哭无泪。一个人悲伤的最大程度,也莫过於此吧。

门推开了,沈浸在心绪中的狄亚没有注意到悄然走进的一个人影。

轻不可闻的叹息,狄亚放下书页转身,看到来人是谁,一丝尴尬爬上了瘦削忧郁的脸庞。

“王兄。”他!首施礼。

“刚从教堂回来吗?”弗尔科恩微笑著看著他,温柔的表情,一点没注意到他们此时在哪里的样子。“很辛苦吧?”

“……还好。”狄亚有点窘迫地回答。

“午膳吃过了麽?”

“还没。我……我正准备回宫去。”

他有礼又局促的回答让弗尔科恩暗里叹气。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生疏,一时改变真的很难。虽然这一个月来已经比以前较多频繁地见面,但是因为忙於处理善後王叔谋乱,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时间加以多大改善。

转而笑著对狄亚:“刚好王兄也没吃,就陪陪王兄吧。”

“嗯。”狄亚站著没动,他想等弗尔科恩先走之後再跟在他後面。没想他走到面前,拉起了自己的手,“走吧!”

狄亚惊讶地抬头,迎上弗尔科恩温柔的笑容,心都微微颤起来;被握的手上传来的温暖感觉,让他突然想哭。

“王兄……”狄亚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的,压抑又饱含深情的呼喊,十多年无法表达的情谊似乎都浓缩成了这一句,听在弗尔科恩耳里,像被一根尖利芒刺刺中心脏般疼,疼到最後只剩心酸。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以後,就喊我哥哥吧!” 弗尔科恩怅然地笑著。“莱希尔已经不在了,我只有你这麽一个弟弟了。叫哥哥让我觉得舒坦些,兄弟之间,本来就不该生分的……”

“……可是……”狄亚再度惊讶到慌乱。

“这有什麽可是的。看你,最近瘦了这麽多──做继承人,很累吧?”弗尔科恩又叹了口气,“其实,你很不愿意做是不是?莱希尔挣破头的位置,你一点也不稀罕吧?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是我的决定;现在继续做下去,也是因为不让我为难!莱希尔被驱逐了,埃文斯因为王叔的事也不可能成为继承人,三个後选人,只有你能担当下去。王叔谋乱的事虽然压下来,不过善後余波也是件麻烦的事,现在换教皇继承人,一定又是番风波,全国上下也会有骚动。因为不想再引起什麽慌乱,所以再怎麽不愿意,还是要顶下来,对麽?”

“……我……这是我惟一能做的了。”狄亚不想撒谎,他的确是不想做教皇继承人,以前是因为那样会远离王兄,现在则是因为……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身心纯亮的狄亚,他已经没资格……

想到这的狄亚脸色一阵苍白,弗尔科恩抚上他郁结的眉头,不禁又叹气。“想到他了是吗?”

“王……王兄……”狄亚惊著看著他。

“不是说过,没人在的时候要叫哥哥吗?”弗尔科恩笑,随即又怅然地望向了别处。“其实我这个哥哥非常不称职吧?!莱希尔被我宠坏了,娇惯了一身的坏脾性,任性,自私……狠毒,他落到现在的下场,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吧……不过,为人长兄,又怎麽真的舍得小弟受苦,我让伊格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伊格念在往日情分上继续好好侍奉他──看他忠心护主的模样,估计,这也可能是我多虑吧。”

弗尔科恩又怅怅然笑了笑,转头对上狄亚的视线,他的眼里多了几抹说不出的後悔和酸楚。“对你,我就欠得更多了……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去圣蒂斯山,我没有受伤,现在会是怎样的另一番光景?我们一定相处得很快乐、很幸福吧,和莱希尔一起──”

“……”狄亚本来想说什麽的,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就是发不出声来。

“你本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不过年纪小小就很懂事了。记得那时我初登王位,为了尽快进入状态经常办公到深夜。那时你才五岁吧,常会在旁边陪我,有时还帮我捶捶背,不过都坚持不多久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那可爱的睡像,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进入美好往事里的温柔笑容,弗尔科恩理著狄亚长长的头发,“转眼都这麽大了呢。”

“……哥哥……”确信什麽东西卸下了,加注在他身上沈重的东西,背负了十多年後,忽然轻松得让他承受不住。

“对,我是哥哥!狄亚的哥哥。”弗尔科恩高兴地笑,眼角边亮亮的闪著。“你怪哥哥麽?这麽多年来,我可一点都没尽到做哥哥的责任啊──当年,自从我戴上这个面具之後,你就再也不主动亲近我了,好象怕自己再给人填麻烦,给人带来祸事一样。我知道你懂事,心存内疚,那件事对你打击又太大,我老想著,等过一段时间,等你克服那段心理阴影,等你慢慢忘掉那件事,我的小狄亚一定会像以前一样蹦蹦跳跳嚷著要我抱抱亲亲的,可是我怎麽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三年哪……”

“这之间我也努力过的。在你八岁生日那天,我送你一只你最爱的玩具熊,我想因此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也说不定,可是当看到莱希尔抱著它时,我真的很生气,我记得好象还骂了你……弄到最後,它反而把我们推到了离彼此更远的地方。现在想来,那也许是莱希尔的小计谋,那麽小的年纪……”弗尔科恩又叹气了。

“我从来没怪过王兄……哥哥的……”狄亚的面颊湿了,“只是,我一直都以为,哥哥因为那件事就不喜欢我,讨厌我……恨我……”

弗尔科恩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了解地点了点头。“是啊,误会,太多了。”他伸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水渍,口气是极为难受和痛悔的。“所以,才害你这样……”

两人都突然沈默了,因为明白那句“这样”是什麽意思,一时都僵住了说话的勇气。

“不问我,为什麽会在这里吗?”寂静许久之後的发问,狄亚惨无血色的苍白的面孔,说明他开口是费了多大的努力。

“……也许,我有点明白吧。”

狄亚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兄长。不知道他下面会说什麽,但潜意识里突然变得好怕。

“那晚……”弗尔科恩犹豫了一下,以尽量轻柔的语气说道,“那晚并不是你们的第一次,对吗?”

狄亚像被雷击中似的完全碎掉了,由里至外,无一完整。

“德鲁医生说,你被下了媚药,是被强迫的,这点我完全相信;但是他又支吾著补充说,根据你身上的痕迹和……和括约肌的弹性情况,你,不是第一次……当时我暴跳如雷,只认为他年老昏庸,被人收买了恶意毁谤你,一怒之下将他举家驱逐出境。後来静下来想想,也许,他并没有错。”

狄亚没有脸红,只是他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脸色愈发惨白一分。

“那晚我本要出席为你庆祝的晚宴的,之所以会到你房间,完全是有人给我留的字条。我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写字条的人,可是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人。但照这样说来,那晚的一切,就是他刻意安排让我看见的了。可是他为什麽那麽做呢,怎麽也猜不透。可是,一个月前的那天,他挺身为你挡下那颗子弹的那刻,我似乎,有点懂了。”

弗尔科恩看著狄亚,“因为你根本不想离开我,不想做什麽教皇继承人,但是又不愿主动跟我提,所以,他就采用了那种最直接的方式吧?很极端的方式,倒是符合他的作风。”他微微叹口气,“他一定很在乎你吧?”

“才不是……”狄亚抿紧嘴唇。“他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

“你怪他不在乎你吗?”

温柔的语言,可是却像把利刃切开他血淋淋的痛处般尖锐。乱掉了,也慌掉了。不想去触摸他的,不想忆起有关他的一切的,疼痛的心搅得他快受不了了,为什麽现在连王兄也来逼他正视他心底的伤口? 那很痛的。很痛,很痛……

“对不起,狄亚,对不起,明知道你会很痛苦。”弗尔科恩自己也快掉泪。“可是不说不行啊,这一个月来,你茶饭不思,终日发呆,虽然按时去塞尔宫,其实心思一点也没带去吧?你从小就习惯逆来顺受,有什麽委屈什麽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要求什麽。不过现在,狄亚,我要告诉你,不管什麽要求,只要你说出来,即使有违伦理道德,即使有负天下人,我也都会答应满足你!”

“……哥……”狄亚已经泪流满面。

“你恨他吗?” 弗尔科恩心疼地为他擦拭著泪水,微笑著问他。

“……我……我不知道……”泪水哽咽住喉头,断续的逃避回答。

“你知道的。狄亚,你知道的呀,所以,才会在这里。”

“……我想恨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快说不出话的抽泣。“我好想恨他的!可是……可是……我怎麽恨得起来……我没法恨他……我根本没法恨他啊……”

“你想他吗?”温柔地笑著,张开双臂。“到这里来说吧。不管想说什麽,不管有什麽埋怨和委屈,到这里来说!”

“哥……”汹涌的泪,破碎的哭喊。狄亚瘫下身子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著,紧紧抓著。“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办才好……虽然他对我做了那麽过分的事,虽然他伤我那麽深,可是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啊……我想他……我想他……我好想好想他……我……我喜欢他啊……”

微微偏转方向的阳光照进室内,温暖地覆盖住紧拥的两个身影。弗尔科恩揉摸著狄亚的柔顺长发,温柔地抚慰著哭作一瘫软泥的人。

他那高傲又倔强的弟弟呀,虽然初尝情事,现在总该明白,情字伤人,也磨人哪……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狄亚觉得这几天的天气暖了很多,即使如此深夜,寒意也不似以前那麽重。洗完澡出来,单披一件稍厚的睡袍就已足够。

一边擦拭著湿润的头发,一边看著桌上犹如小山般的瓶瓶罐罐,狄亚惟有无奈地苦笑。王兄几乎把他当病人来看待了,自从知道他怕冷,什麽滋养御寒的补品一天三顿地派人送来,床上的被褥也早被换成了特制的棉丝羽绒质料的被褥,衣袍上更是不惜重金替他购置最保暖又轻巧的,生怕他不小心著凉感染病痛。

自从那天对王兄袒露了自己全部的心事之後,兄弟二人间多年的隔阂,似乎一下子消逝不见了,弗尔科恩经常来他寝宫看他,有时间还和他一起骑马散步,再没时间也会抽空陪他聊天,仿佛要把错过的十多年的遗憾都弥补过来。狄亚很珍惜这段时光,也尽量去适应去享受,毕竟,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那勒斯拿著做好的袍子走了进来。感觉出与外面差不多的气温,不禁皱了皱眉头。

“二王弟,您不觉得冷吗?我来关上窗户……”

“不用。”狄亚制止他。“我怕闷。”

“哦!”他放下手中的衣袍。“这是陛下刚派人送过来的,教皇的红衣袍,已经做好了。您要先试试吗?看看合不合身。”

“搁那里吧。”狄亚叹息。再过些日子就是教皇登基大典,虽然弗尔科恩一再强调,只要他愿意,即使在典礼的前一刻他也会撤换人选的。可是,王兄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想麻烦他。他知道他对他好就够了,有这些天的回忆,他能在塞尔宫支撑一辈子。况且,他继任教皇之後也不是不能见面,只是一年只有两次机会而已。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吧?如果是以前,自己怕是早已迫不及待地选择留在皇宫,为王兄的包容感动到涕淋。可是现在,王兄在他心目中居然变得不是那麽最最重要了,没有了那个人的存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了那个人……

“二王弟……”那勒斯放下衣袍站在原处,似乎有话想说。

狄亚转头看他。

“……您去了塞尔宫,不会扔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他忐忑的模样让狄亚心生暖意。“你有更好的侍从人选代替你吗?”

“不不……我不敢说自己是最好的,但绝对是侍奉您最好的!”那勒斯拍拍胸脯,随後又不大好意思地摸起头笑了。

“想喝一杯吗?”狄亚看著他腼腆的模样突然提议。

“咦?”

“就当暖身好了。”

“可……可是……”

“去把陛下送来的那瓶酒拿过来。”

“是!”那勒斯条件反射地领命退下,对主子突然的兴致有点摸不著头脑。这些天看著他和陛下越来越亲密的关系,心里很是开心,主子也因此开朗精神了不少。但他总觉得那是表面现象而已,就像剖开了一道口子把那些痛苦忧郁全掩埋了,表面微笑著,实质并没有多少改善。

那勒斯端来酒瓶酒杯,狄亚亲自斟上,自己端起一杯,塞给那勒斯一杯。

“二王弟……”那勒斯接过酒杯不知所措。

“那勒斯,谢谢你。”狄亚诚意地道谢,为他在生死关头的相救,也为他最难过的日子里悉心的照料和相伴。也许他认为这是他份内的事,但是狄亚仍然感激。

“谢……谢,谢谢我?”他结结巴巴。“是为了那晚扑倒王叔的事吗?我只是凑巧站在那里啦,而且,而且真正救您的人,是莫尔大夫才对!”

见主子的神色又是一暗,那勒斯赶紧闭上嘴巴。他扭捏地拿著酒杯,有点不自在地喝了一口。“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狄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晚了,下去睡吧。”

“是!二王弟也早点休息!”

身後传来小心翼翼关上门的声音,狄亚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望著窗外高挂夜空的明月,心酸,怅然。

他总期望哪天夜里,这扇窗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的身影──突然地,不带任何预兆地出现。然後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从这扇窗潜进来,抱住他,吻他……

所以才舍不得关上,即使有点冷。

思念泛滥。

狄亚又连喝了几杯,喝到头脑晕乎乎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他摇晃著身子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清冽,洒进室内包裹著整个身子,冷冷的。伸出手臂寻找支撑物,摸索中碰到一张暖暖的脸庞。

英挺,俊美,还带著几分邪气的脸庞。

狄亚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双臂张开搂住对方的腰,把自己的身子紧紧镶嵌在对方的怀里。

“真好,”他悠悠叹道。“每次想你的时候,你都会到我的梦里来……”

====
阳光透过窗户直接射到床上,亮得刺人,床上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下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伸臂挡在眼前,狄亚为如此耀眼的光线感到疑惑。都这麽晚了麽?一向不爱睡懒觉的自己怎麽会睡到日上竿头才醒?那勒斯怎麽也不叫醒他?

翻身起床,支撑住身体的手肘忽然停了下来,全身莫名的倦怠感让他又重新躺下。一串动作引出双腿间隐隐的疼痛,尖锐而又麻痹的感觉。稍稍抬起腰部,他发现下身竟然疲倦得使不上力气。

这是什麽情况下才会有的情况呢?

狄亚有点心慌地下床,站在镜子前解下了睡袍上的腰带。

镜子里映出自己赤裸的胸膛,狄亚为眼前淫靡的景象倒吸口气。身体很干爽,身下也没有粘潮的感觉,睡袍和内裤也整齐地穿在身上,可是,里边映出的从耳脖子一直延伸到内裤边缘的青紫痕迹是哪里来的?

手抚上锁骨处的淤青,一瞬间,仿佛有什麽画面冲击到大脑里闪动了一下,还似乎听到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喃。手往下移碰触到了还未消仲著乳头,明显残留著牙印的突起边缘,捻出的淡淡红晕散步了一大片。狄亚轻轻地捏起它,稍稍的刺激,却让全身都止不住跳了一下──

“宝贝儿……”

耳边确实响起了熟悉的沙哑声。以此为切口,脑中零散的画面也开始拼凑出连续播放的影像。从喝酒开始,那之後的情景渐渐浮现在自己眼前。

他确定自己是醉了,不知是幻像还是梦境,醺醺的自己抱住了一具温暖的身体,沈醉於拥抱的感觉,懒懒的一点不想动弹。对方也搂住了自己,抱高了他,压在嘴唇上的味道有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味道,像害怕它立刻消失一样,自己立即缠住对方的颈子回吻他,在对方口中逡巡吮吸,追逐著那难以忘怀的熟悉滋味。

狄亚抚上自己的双唇,残留的些微烟草味道,确定那个吻不是梦境般的存在。接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那麽顺其自然,就像他们以前做过的一样,在越来越脱轨的拥吻下,整个人快窒息的时候,迷糊中发觉已和那人双双倒在自己的寝床上,身体上的束缚早不知被扔在何处,直接紧贴的身体火热的惊人。

“想我的了吗宝贝儿?”沙哑迷人的声音,在耳边吹拂著热气时诱惑地询问。

全身都痉挛起来,被拥有的感觉甜美地犹如身置太虚幻境。又是梦吗?只有在梦里才有如此温柔美丽的时刻的。以前的人,会掠夺,会侵占,偶尔也会温柔,但,不过这麽珍惜……微睁开朦胧的双眼,看到对方完美的肌肉上纵横的条条细纹,脑中出现一幕幕自己挥鞭抽打的模糊影像,心,疼了,如果这只是个美丽的梦,他可以随便怎麽做的。支起身子,吻他,从颈脖到小腹,凡是有鞭痕的地方,他细细地舔吻每一条、每一处,直到对方受不了地压著他身子不让他再继续。

“宝贝儿……别那麽急……”鼻息沈重的嘶哑声,听在醺醺然辨不清真实梦幻的人的耳中,诱惑得更加醉人。

“别让我失控……会伤著你……”含糊不清的声音里,自己的全身都被抚摸著,啃咬著,舔吸著。耳垂,肩膀处,腹侧,大腿内侧……没有遗漏一个角落地照料,熟悉的技巧和方式,渐渐松弛的身子在他热情的爱抚和亲吻下化为一滩春水,化为主动粘人索吻的妖蛇。

“想我了吗……”新一轮的诱哄。灵巧的手指揉挤著一侧的乳头,牙齿边啃啮另一侧边含糊地发问。

回答他的是迷乱的呻吟和喘息,扭动的身体撩拨著欲火,在不自主地张开双腿的瞬间,本想引诱的人先失去了耐性,迫不及待地进入,早已湿濡的甬道立即含住,接受著他肆意的挺进和冲刺。

“嗯……嗯……好……舒服……”四肢如藤蔓般缠绕著,汗水和急促的呼吸,被快感包围的身体轻快地犹如浮在云端。

“宝贝儿……”沙声低喃,“……嗯……说……有没有想我?”

“……嗯……还要……我还要……”头顶住枕头,弯曲的身体浸润在汗水中,激越的晃动,美得妖冶,媚得妖娆。

什麽都抛却了,王族身份,教皇之职。现在他什麽都不是,只是一个喝醉的人,和一个也许已死的人,一起享受著似梦非梦、醉生梦死的鱼水之欢。有了这一刻,为了这一刻,什麽都不重要了……

身上的人发出了不满的闷声,突然的抽离,沈浸在快感中的身体立即空虚得疼痛。

“不要……”低低地抽泣,如婴孩般纯真、真实。

这一刻,他会要他,他想要他,他只要他……

“说你想我~~~”温柔的亲吻如雨点洒在脸上,如沐春风般地舒服感觉。在抽抽答答地回应著“好想你”的同时,狠狠刺入身体的麻痹感让他舒服地哭叫出来,羞耻地、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哭喊。

“喊我的名字……小妖精,喊我的名字……”

“莫祈……嗯……莫祈,莫祈……”

“真淫荡……”屈辱地字眼,此时只是快感的催化剂,在一次又一次更为猛烈的冲击中追求著绝顶的两人不知疲倦地索求著对方,缠著,扭著,吻著,喊著……直到累到都不了一根手指,相缠著身子,在汗水和体味的包围下,沈沈睡去。

静静地结束回忆,没有在醉中和人做爱到昏死过去的羞赧,那一声声“莫祈”彻底震惊了他,那代表的含义让他忘却一切──

他没死!

“那勒斯!”系好睡袍的带子,狄亚维持著面对镜子的姿势叫唤。

不能动!如果那真的是场梦,那麽一动,什麽都会消失不见的!

“二王弟终於醒了吗?今天难得睡得这麽香呢!”那勒斯端著早茶和简单的一些清淡的糕点走进来,“稍微吃点东西润润肠吧,陛下等著和您一起共进午餐呢!”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您喝得不少!”要不也不会睡到现在才醒来。

“……没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那勒斯茫然地看著显然有点紧张的主人。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帮我准备热水,我想净下身……”是了,即使他来过,也是瞒著众人的耳目的,一如曾经他那样做的,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是!”虽然狐疑有点主子的不大自在是怎麽回事,不过那勒斯还是什麽都没问地退出了出去,独留狄亚一人寝室中冥想,冥想一个他猜不透的问题和人物。

室内仿佛飘荡起异常的香味,狄亚闭眼,深深吸嗅。再度睁眼,他发觉,那是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味道……

====
两个人的午膳,没有了莱希尔的餐桌不免有点冷清,弗尔科恩看著不知第几次放下刀叉发呆的狄亚,不著痕迹地轻轻问道:“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换一盘试试?”

“……呃,没有。”狄亚重新拿起刀叉,心不在焉地切起盘里的牛排。

“需要的东西,都送到塞尔宫了?” 弗尔科恩继续“随口”问著。

“嗯,也没什麽东西,只是些生活上的必备品而已。”

“齐备吗?要不要再添点什麽?”

“不用,很够了。”

“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向哥哥说。”

“嗯。”

“不想去塞尔宫也没关系。” 弗尔科恩送一口食物到嘴里,轻描淡写地说道。

“……”狄亚停下手里动作,想说什麽的,想想之後还是什麽都没有说,点了点头。

把他的挣扎和犹豫看在眼里,弗尔科恩当做什麽都不知道地继续闲聊。没有以往坚决反对的态度,思考再三之後居然是点头,这麽大的反差,要说不可疑,怕是傻瓜都不相信。

一向鲜少感情流露的人,这个世界上能左右他情绪的人怕不会超过两个。自己算一个,那剩下的一位……抬眼看过去,狄亚恰巧因低头用餐而松下领口,颈子上露出的一块淤青,鲜明地刺眼。弗尔科恩撇开眼睛,动作著刀叉,没有说话。

饭後两人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狄亚一直心思恍恍惚惚,弗尔科恩说他太累了,要他先回去休息。狄亚不疑有他,别了弗尔科恩就直接从撒耒宫回宫。一路上想著昨晚的事,也没在意方向对不对,注意到脚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贯通整个皇宫的细河边,那次丢弃玩具熊的地方。

原地征了一会儿,狄亚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没有巡视的卫兵,在河边的花坛里摸索到一根细棒,蹲下身子,探著头,挥舞著手里的长棒,在水里胡乱地翻搅著。因为是内河,水流并不急;虽然已过了荷花绽放菏叶连天的季节,水下也不会空荡如也。抱著这麽点希望的傻瓜行为,在挥动了半天没有结果之後,狄亚跌坐在河边,望著漾起波纹的河面,良久无语。

他很快尝到自己愚蠢行动的後果,起身时,腰部痛到他全身冒了层冷汗。

====
褪去白昼的光华,没有喧嚣华丽的舞会和宴会,夜晚的皇宫也不免有点寂寞。

没有亮灯,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照出室内摆设的轮廓。床,桌椅,壁炉,花瓶……看惯了十九年,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默出它们摆放的位置,狄亚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第一次发觉,即使这里的回忆,带给他的只有痛苦,他依然对这里有份不舍的依恋。

他不记得自己是这麽容易动情的人,可这份依恋却实在存在。离大典的日子近到眉睫,伸指可数,也或许,这只是对即将离开的不适应而已。

将来是个未知数,但伴著十字架在清冷肃静的塞尔宫度过余生是确定的,如果,一切没有意外。

“……意外?”喃喃中全身痉挛了一下,他为自己念出的两个字感到莫名的紧张。那是带著某种奇异慌乱和激动的紧张,甚至,还搀杂著说不上来的点点期待和兴奋。

一阵凉风从窗户灌进来,狄亚紧了紧身子,条件反射地伸手关窗,却最终什麽动作都没有──窗户上突然冒出的某样东西牢牢吸引了他的视线,裘成一团的小东西,湿漉漉的,月光下泛著水色,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

曾经两次丢弃的东西,只消一眼,他便知道那是什麽。伸手想拿,伸到一半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微妙的空气波动,从身後传来,冲击著背脊直传到大脑。

那是存在著另外一个人的讯息。

狄亚觉得一阵缺氧,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要呼吸。好容易稳定好气息,他转过了身子。

月光下投射出挺拔修长的身影,俊挺的脸,犀亮的眼神,微挑的唇角,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幽灵,眼前的这个幽灵也未免也太惟妙惟肖。

他看著他,他也看著他。良久的凝望,忽略时间感的对视。他的脸上有他一惯让人舒服不起来的笑容,狄亚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心里却忽然出奇的平静。

“你真的没死?”狄亚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你希望我死吗?”莫祈变换了一下姿势,双臂抱胸。

“并不是我希望怎样,就能怎样。”

“那你希望呢?”

“我希望?”狄亚走近几步,没有情绪波动的表情和缓重动作,浑身包围著清冷凝霜的气息,站定,突然地挥掌,清脆响亮的一击。

那绝对是真正的攻击,使出全身气力的巴掌,打得自己的手都肿痛,莫祈的嘴角霎时渗出血丝。

“这就是我希望的!”太过用力,狄亚都有点喘。

“一下就够了吗?”莫祈擦掉唇角的血迹,咧唇。

笑容冻结在另一击中,接连的拳头和巴掌,不断落在他的脸上、胸口、小腹。莫祈没动,哼都没哼一声,任由著他加注在自己身体上的打击,直到他渐渐打到失去力气,直到最後双手揪著他的衣领,额头抵在他胸口喘气。

“昨天晚上的人,是你!”

“是!”

“今天一天,你都跟著我?”

“是!”

“怎麽不笑我,像个娼妓,连人的模样都没看清楚就上了床,恬不知耻地身下求欢,很贱是不是?然後傻瓜一样在河边捞那只被扔的玩具熊,简直像白痴……”

莫祈唇边的弧度消失了。“还在怨我?!”

狄亚微微抬头,扯开的衣领下,露出一块暗黑的伤疤。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细长的鞭痕,整块的类似烫伤的疤痕,还有以前他不曾注意到过的,已经暗淡到几乎不见的大小伤疤。但是左肩上的那块小小的,圆形的伤疤,为他残留的伤疤,只属於他的,看得他刺眼。

“你知道我想你。”

“知道。”

“你知道我恨你。”

“知道。”

“我想你,想你想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想你想到心都痛;可是,我不恨你,以你自己性命换回生存的人,没有资格恨。但我不原谅你,决不原谅你。”狄亚抬起头,没有怨怼哀伤,脸上的表情空旷到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即使重拾它也没用,”他转身踱向窗口,纤瘦的背影融在月光中,一触即消失般恍惚。“你,伤我太深……”

莫祈看著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他可以张狂地说,他从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即使在中枪即要死的那刻,也没让他觉得可怕过。但现在,面对他冷淡幽静到不可思议的情绪,仿佛就快从他眼前飘远消失的景象,却让他从心底冒出颤意。

他可以应付一个失去理智的狄亚,一个沈溺情欲纵情欢乐的狄亚,一个用冰冷防卫得铜墙铁壁的狄亚,但对此时的他,却无措。

无措?

曾几何时,这个词语在他身上会有用武之地的时候?

“你从不信我!”莫祈叹气。如果没有偷盗桫椤刻印的怀疑,也许,他不会那麽口不择言,失去控制,像个浑身竖刺的刺蝟般一味扎人。

“我曾经找过你,在你受伤消失後。但我找不到。因为,根本没法找。” 狄亚的声音依然虚浮地飘渺。 “你是谁?何处来、何处去,身份、职位,我都不知道。”转身看他,是恍惚的眼神。“你要我信你,我怎麽信你?”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陷了进去,被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人乱了心神,慌了心智,伤到心疼。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更恨这样的自己,但再讨厌再恨,事实却终归是事实。

既是上帝禁止的世界,为什麽不赐予他足够的魄力斩断这不该有的情感呢?

狄亚悲哀地闭上了双眼,转身再次背对。

“为什麽来呢?既然已经走了,为什麽又要出现?在我决定自己该怎麽走下去的时候,为什麽又来闯入我的世界?如果是为了告诉我你没有死,不需要因此内疚,那麽你的消息已经带到了。”狄亚无意识地咬了咬唇,“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是你真心话吗?赶人走要凶悍点,为什麽听上去反而像是被人丢弃似的!”莫祈痞痞地挑唇,挑成微微苦涩的弧度。

“你总是那麽恶劣!”

“只要你不知所措或者在说违心话时,就会咬嘴唇。”

“……”

“记得那次去圣蒂斯山,你曾经对我说的话吗?”月光很美,如水如沙,幽静地飘渺,流动地飘渺,促心的良辰好景。莫祈想坐下,牵引的动作引发刚刚被揍到的地方的疼痛,於是走到窗前的位置,背靠著墙壁,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掏出一支烟抽起来。“你说我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莫祈扬唇一笑,“我的确是!”

吐出的烟圈很快在室内弥漫开,融在月光里,到处是烟丝的味道。“莫祈这个名字取自我的姓氏,我原本的名字,叫万俟赝。不过在十多年前,我就拒绝使用我的本名。”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从小就失踪的妹妹。”

“母亲很早过世,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听过‘风潮’吗?那是万俟家的家族事业,父亲领导著这个庞大的组织,极少有空露面。长兄如父,身为弟弟,我对禹的依赖和执著,相信你很清楚。”

“我很粘禹,和他的感情一向很好,好到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感情更好的兄弟,即便後来阿岩的汐汐的出生,也没让我觉得这会有所改变。事实也的确如此,禹还是那麽疼我,只是陪我的时间越来越短,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但是,那时我并没有发现这一点。”莫祈狠狠吸了口烟,“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一个人丢在希伯利亚了。”

狄亚侧过头看他,深锁的浓眉下露出的凝重和哀伤让他有一时的错愕。记忆中,他不记得这个自信到嚣张的人有过这样的表情。

“阿岩是个设计天才,从小就很有天分。所以,父亲让禹在我和阿岩之间选择一个去希伯利亚的时候,他选择了我。”

“希伯利亚,‘风潮’的训练基地,一个,专门训练杀手的地方。”

“……”狄亚微睁了眼睛。

“惊讶吗?我倒渐渐发觉我挺有做杀手的素质的。”莫祈似有似无地冷笑。

“我来圣菲尔斯,并不是要杀人,只是我亲爱的哥哥嫌我碍眼,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而已。所以,只要惊讶就好,不必介意。”

狄亚握了握拳头,因为适才太过使力地攻击,握起的手掌不禁涨疼。“你连知道的权利都没给我,凭什麽认为我会介意?!”

莫祈登时停住了吸烟动作,似乎等待大脑处理那句话,在最後得出结果後,瞬间里斜起了唇角。

“这很好笑吗?”狄亚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仔细听会发现那里已经搀杂了一点颤抖。“王兄对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但是我现在可以确定,那晚王兄会突然闯进我的寝宫,根本就是你一手设计的!”

“因为你自己的身世,所以把你的思维套在我的身上是吗?既然我放不开王兄,那就让舍弃我好了。就像你自己放不开你的禹一样,你明白这种渴望又得不到的痛苦,所以自以为帮我解脱地安排了那场戏。可是,就因为和我相似的经历,就可以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我的身上?你可知道,那时我多想死……”无法遮掩的哽咽声从喉间流露,狄亚闭上眼睛,月光下两行清冷的水涟沿著颊面流淌而下。

“是谁赋予你那麽伤我的权利?”

“是你!”莫祈在窗台上掐灭烟头,迎著晚风拨了拨头发。

“……我?”狄亚咬著牙齿瞪他。

“对,是你!”转身双手抱胸,莫祈挑起下巴看他。一贯的傲气和狂妄,笃定到惟我独尊的架势,刚才那一刻的神伤和哀愁犹如作戏般虚假。“什麽样的人才能伤到你?第一,争权夺利的仇人,像王叔;第二,与你有利益冲突的人,像莱希尔;第三,你爱戴敬重的亲人,像陛下;剩下的一种,就是你心爱的人……”

“胡说!”狄亚咬起唇角,慌张到後退一步。

莫祈笑了,很愉快地那种。“看吧,我刚才就说了,只要你不知所措或者在说违心话时,就会咬嘴唇。”

“你……”他的坏心眼和恶劣不是今天才领教,但此时却最让他难堪。“我说过,我决不原谅你!”

“没关系的狄亚,介意我的身份也没关系,不原谅我、永远都不原谅也没关系。原谅又如何?不原谅又如何?心在我这儿就好,如果真的讨厌我,会容忍我在这里聒噪了这麽长时间的废话麽?狄亚,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这颗心,我偷定了!”

伸手触摸他的胸口,到了面前的手被狄亚狠狠挥掉。“你哪里来的满满自信?凭什麽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在这里乱说?我自己的心意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来说明!”乱了,彻底乱了。气愤和不甘快将他的血液都燃烧起来。如果一开始他就那麽笃定他的心意,那麽先前的对话算什麽?他当是白痴吗?

原本那麽平静超然的自己,为什麽那麽容易被他挑起自己所有的情绪?

“你说了的,你想我!”

看进他得逞後的漆黑双眸和嘴角边得意的弧度,狄亚明白自己又被他耍了。冷静,他需要的是冷静。立即转身,不再看他,前进的身子却硬是被一股蛮力捭回,正想打掉那两只捉住他肩膀的手,却让他很快缩下去缠住了他的腰。

“放开……”狄亚惊到拼命挣扎。

“真的要我放开吗?”莫祈把他逼到背贴著墙壁,消褪邪气的笑容,脸上的表情认真地可怕。“你刚才问题在很久之前就问过我,你早该明白,我了解你、我看得透你,是因为这个世上一直注视著你的人,是我!”

“你刚才问我为什麽要来,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我视你如弃履娼妓,那我来这一趟岂不很是可笑?”

“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娼妓吗?如果昨天晚上的人不是我,你也会对那个人敞开身体?”

“你以为,我真会为了一个毫不重要的人挡下这颗子弹?”

强迫地拉起他的手抚摸他左肩的伤,被他强横的气势征倒,狄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微微凹下去的粗糙质感,抚摸这一道为他留下的伤疤,差点以命换回的伤疤,如果说他一点都不动容,绝对是骗人的。也许昨天晚上他就碰触过,但是和没有鲜明记忆的碰触不同,此时实实在在的触摸,心里因此泛起的微妙感觉,让他微微眩晕。

“你总是……总是这样迷惑我……”想哭,为自己如此轻易被他抓住情绪,也为他身上那道为自己挡下子弹留下的伤痕。

“说你喜欢我!”凑近他的脸,深邃黔黑的眸子变得柔和,温热的气息全喷在他颊上。

“……我讨厌你!”狄亚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明明喜欢我的。”莫祈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摩擦到他唇角。

“你好可恶……”狄亚真的快哭了。

“那就是承认咯?”

“才不……嗯……”

唇被封住了,连心都要陷落的深吻。湿热缱绻的舌,紧拥住他腰身的强健臂弯,熟悉的体温和味道。被他亲吻的地方,被他碰触的地方,全身都在敏感地感受这个拥吻自己的人──这副唇舌,这双手臂,这个身体……他喜欢这个人,每个细胞都深深感觉到这点。

狠狠咬上卷住自己不放的舌头,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蔓延开,却丝毫没影响他执拗地亲吻。

不知不觉中颊上变得湿湿的了,狄亚发出一声类似抽泣的呻吟,由被动转为主动和他纠缠起来。

“我喜欢你……喜欢你……”带著哭腔,间歇中的模糊声音,引发了抱住自己男人的更大热情。

堕落吧,死吧,永远不要让自己有再爬上来的机会好了……


尾 声
晴朗的早晨,凌乱的床褥上,薄薄的羽被在阳光下勾勒出修长的人体轮廓。酣甜满足的睡像,虽然眼角边隐约可见干涸的泪痕,却仍不失为一幅绝美的睡美人图画。蜷身往外床缩了缩,仿佛想从什麽地方汲取温暖,寻找安心,然预感到某种不对劲似的,一双整齐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眼睛睁开,预感成真。身边空荡荡的床位,昨日陪伴整晚的人已不在。

“可恶!”狄亚几乎是跳坐起来,不顾下身的疲惫酸痛起身下床。一晚放浪的羞耻都无暇有,愤怒中更多是不见心上人的惊慌和无措。

那个该死的混蛋,如果敢再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他一定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来杀掉然後自杀!!!

披了件睡衣就往外冲,门一打开,不想门外却站著作敲门状的弗尔科恩。没预料他会出现的狄亚当场愣住;弗尔科恩看著衣衫不整的他也不由征了下。

“哥……”多时的相处,他已经能很顺畅地在两人独处时唤他一声哥哥。“你怎麽来了?那勒斯呢……”狄亚有点慌张地问。

“是我让他不要通报的,只是想来看看你。”弗尔科恩踏步进来,随意地四处张望。狄亚忽然想到凌乱褶皱的床铺,急忙跑到他前头,一边用身体挡住可以看到内室床位的位置,一边结巴地询问要不要喝茶之类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要麻烦那勒斯了,说几句话就走。”弗尔科恩笑了笑,狄亚看著那抹笑容却觉得有些微妙和诡异。“其实,我是受人之托来的。”

“受人之托?”狄亚狐疑地看他,“何人之托?找我有什麽事?”天下还有需要他帮忙人的吗?既然能请得动王兄,他又能做什麽王兄办不到的事?

弗尔科恩笑而不答,垂下眼睑看著狄亚身上的某处,问道:“他昨晚来过吧?更确切地说,前晚就来过了是不是?”

被发现了!心中一紧,狄亚知道他看到了什麽,那麽激烈的方式,不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是不可能的,那个混蛋似乎也相当热衷在他身上显眼的地方烙印记,而他居然大条到没有及时遮掩住……狄亚尴尬地红透了脸,双手拉住衣领直紧紧地扣住。

“别再用力了,想勒死自己麽?”弗尔科恩握住他手,把他紧紧贴在颈子边的双手拉开。狄亚还是低著头不敢看他。“他没强迫你吧?”认真的口吻,“如果是的话,我一定宰了他……”

“没……没有强迫我……”狄亚急急抬头替他辩解,一时也忘了刚才自己想过要杀他再自杀的事。然而看到弗尔科恩脸上打趣的笑容,狄亚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哥……”狄亚脸又红了,不过这次是被气的。什麽人不好学偏偏要学那个混蛋?还是这麽些年里他的王兄早就会捉弄人了?

像是撒娇的语气,弗尔科恩忍不住怜爱地抱住了他。“刚才那麽急地冲出去,是要找他吗?”

“嗯。”狄亚的脸色暗淡了下去,“他又不见了,没留一句话,也没留一个字条。”

“我的狄亚真的那麽喜欢他吗?”弗尔科恩叹息,“他那样对你,还是要他?就这样丢下你,还是要追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将来会什麽样子……”狄亚把脸埋在弗尔科恩厚实的胸膛里,不同於被莫祈抱在怀里的热情和让他紧张心动的感觉,那是温暖到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港湾,能为他遮风避雨,能容忍他的撒泼任性,正如十多年前的感觉一样。“可是我喜欢他,喜欢到自己都奇怪怎麽会那麽喜欢一个人。”

因为喜欢,所以接受。即使他曾那麽对他,即使他都没说一句对不起,他还是拒绝不了他,拒绝不了自己的心意。压抑自己的心情是很痛苦的,昨晚被他诱惑著承认自己的感情时,突然间发觉没有比袒承更让他轻松的事了,如同卸下压在心头的磐石,释然了,豁然了。

背德也好,叛逆也好,伤害也好,堕落也好,他尝够没有他在身边的滋味,如果世上真有地狱,只要有他陪,他甘愿万劫不复。

只要,他也要他……

微微叹息声中是对心上人不易捉摸的愁思。那麽轻易抛下他消失,他该怀抱怎样的自信看待他和他的关系呢?

诱惑的话,甜言蜜语,但似乎,他从没说过喜欢自己,爱自己。

“这是他托我给你的字条。”从衣袍内掏出的长纸条,弗尔科恩把它递到狄亚的面前。狄亚仲征地接过,展开,上面只有简单但强劲的几个字:“塞拉湖畔,忻嫠林旁。”

“这是什麽意思?”

“他在那里等你。”

“那个混蛋在想什麽?”狄亚几乎条件反射地就想往外冲,迈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那个。停下脚步,他微微红著脸转身,弗尔科恩一副“男大不中留”的苦笑表情。

“他把这个交给我时说,去与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不去没关系;去了,”弗尔科恩顿了顿,“就不能回来。”

“……”

“他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时自信到让人火大,好象我的狄亚一定会跟他走似的,那时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可是现在,看你刚才的反应,倒是我想错了……”

“好不容易才和我的狄亚和好,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分离了麽?莱希尔不在了,你也要走,这皇宫的日子还真要寂寞了。”

微微的笑,狄亚却没忽略那里面的酸楚和寂寞,听得眼睛里都快浮出水气了。“我不去,”狄亚抱住弗尔科恩,“我不要和哥哥分开。”

弗尔科恩呵呵笑出来,“不去,以後哭鼻子,可不要後悔哦。留在这里,或者在塞尔宫,你能做到忘记他吗?你能幸福吗?想想他离开後的一个月里,你想他想成什麽样子。”

“可是……”

“他让你自己选择,说是尊重你的意愿,虽然我不认为那种人懂得什麽是尊重别人的意愿,不过就算是做形式,我也不可以输给他。你长大了,自己的人生自己可以做主,去还是不去,由你决定吧!”

“他为什麽要托你给我字条?”抬起头,狄亚才想到这个问题。

“人家嫁女儿,我是嫁弟弟,他再怎麽嚣张,也不敢不经过我这个兄长的同意就拐人呀。”

狄亚笑了,弗尔科恩也笑了,重新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到眼角都溢出泪水来,笑到无声地搂抱在一起只有哭泣。

“狄亚,真舍不得你……”

====
接近秋末,大多绿色植物消失色彩的时候。塞拉湖畔,忻嫠林里的忻嫠树却依然郁郁葱葱,绿色昂然。天气很好,虽然风刮在脸上凉凉的,阳光却又照得人暖洋洋的。林边大树根下躺著的修长人影,懒懒地舒展身体,嘴里叼著片针叶子,似乎享受好天气的闲适姿态,细看之下却可以发现,树阴遮掩下的双眼,正锐利地注视著湖边大道上的点滴动静。一片尘土随风飞扬起,都会引起他双眼微眯地进一步观察。

很显然,他在等人,而且从他眉头深锁的模样看来,已经有点不耐烦。

他可以赌世界末日不会是今天一样自信他的宝贝儿会来,但是,随著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由高挂枝头渐渐转为日落西山,忻嫠林慢慢被傍晚的彩霞染红一片,他的自信开始稍稍动摇起来。

“当真会不来吗?”莫祈的脸色开始发臭,而且越来越臭,臭到污染空气影响植物生长的程度。一跃而起,他解开系在树干的缰绳牵马,准备策马回皇宫抢人,然而还没等他坐上去,一直静静陪著他到现在的黑马忽然激动地跃起前蹄厮鸣起来,左右甩动头颅甩掉牵住缰绳的控制,立即撒起四腿跑开。

夕阳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马儿迎向人影奔跑过去,最後停在人影的身边蹭起来。微风勾起来人长长的发丝,随意的几缕飘在额前,银灰色的发丝、雪白的皮肤,映衬在一张冷豔到有禁欲色彩的美丽脸庞上,没有撩人,胜似撩人。

莫祈一直往下垮的唇线终於扬了起来,看著夕阳下越走越近的人儿,微眯下的漆黑眸子变得迷离。

真的……很美!

“现在才来?”莫祈抱胸,冷静的外表下是急欲把人搂在怀里好好亲个够的冲动。

“你没说时间。”狄亚的声音冷冷的,看著莫祈的眼神也是半冷不热。

莫祈蹙眉,随之挑起唇角笑道:“谁惹我的宝贝不开心了?”说话间伸手便要揽人入怀,却被狄亚冷冷地挥掉伸过来的手臂。

“昨天晚上还要我信你,今天就故伎重演。没有一句话就走人,真有你的行事作风!”狄亚愤愤地转身。

“我没打算放开你,也没有放开你!”多少料到其中原因的莫祈痞痞地再次伸手,从後缠上了狄亚的腰身,头抵在他肩窝处轻轻蹭著。

“有区别吗?”狄亚不依地动了动,知道挣不过他的力气,索性也就不费这个神了。

“只是给你最後选择的机会!”莫祈吻著他的颊面,“宝贝儿,很高兴你最终选择了我!”

“你就算准我一定会追上来?”

莫祈低低地坏笑,“你这不是追过来了麽?”

狄亚一时语塞,这是事实,他找不到回顶他的话。赌气地弓起手肘顶上他的腹部,却被他眼明手快地躲了过去。乘机迅速转身,伸手就要像八爪鱼一样缠住自己的人,双手却被一双厚实的大掌握住了,来不及他想发生了什麽事,身体被拉近贴上了一具宽厚的胸膛,身体被抱高了,随之嘴唇被掠夺。

撬开唇齿的激烈纠缠,勾起舌头的深深拥吻。狄亚象征性地捶打了他几下,很快地就臣服在他技巧十足的热情攻势里。

“如果你不来,我会到皇宫里去要人;如果你真的要当什麽教皇继承人,我会在继任大典的时候炸了整个塞尔宫,然後再跑到圣.米克勒把你抢出来!”

热吻之後的宣言。莫祈信誓旦旦地说著,狭促的眼神,半认真半调笑的口吻,根本搞不清楚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但不管真假,这话听在狄亚耳里很受用。

“我发誓,今後的日子里,我决不会让你後悔你今天的选择!”

抬起埋在他胸口的脸,迎上他瀚如深宇的深沈眸子,狄亚知道,他的那句话是认真的。消去表面的轻浮和玩意,他仿佛能看出他的真心。

不要以为是沈醉在恋爱中的盲目自信,他就是知道,他是认真的。

虽然他没说过喜欢他、爱他,但这并不重要,他刚才的誓言比任何的爱语都让他觉得窝心和安慰。

“即使是在撒谎,我也宁愿信你!”别无退路的选择,他知道自己爱惨他了。狄亚叹口气,嘟哝著又把脸埋在他胸口。

腰身感觉到猛然地一紧,圈著自己的胳膊收缩到身体都微微发疼。狄亚再次抬头,不解地看著让他疼痛的男人。

“你要知道,宝贝儿,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受不了的!”

狄亚脸一红,“你什麽意思?”

以为会被压倒的,虽然场地时间都不适宜,但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好象不大懂常理是什麽意思。本预挣扎,不想身体忽然被打横抱起,双臂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眼睛前一闪,安定下来之後,狄亚发现自己已经坐到马背上了。

确切点说,是他横坐在莫祈的腿上,而莫祈则跨坐在马背上。

“尝过在马背上做的滋味吗?”莫祈沈声舔著狄亚的耳廓,“上次在骑马会上,和你共乘一匹马的时候,要是没人在场,早就和你试上几次了……”

“你……你的脑袋是什麽构造啊?”狄亚全身都要红了。一边拍打著他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的毛手,一边又不敢放下他脖子上的手臂靠紧他,顿时手忙脚乱成一团。

“还很痛吧?”莫祈依然故我地动作,大掌蹭进衣袍下,揉捏著恋人形状佼好的臀部,手指很快划进两鼓间的缝隙。“没关系,我会很温柔的。”

邪恶诱哄的话语,狄亚的脸上都快滴出血来。

这是个什麽样的恶魔啊,亏他刚才还为他的话语小小感动了一下。挥手煽过去一个强劲有力的巴掌,狄亚大喊著──

“放手,你这个混蛋!我要和你拆夥,绝对要和你拆夥!”

一匹马,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消融在霞光漫天的夕阳中。风依然是凉凉的,不时传过打骂嬉笑的两个声音,随风飘落在四处,一直飘到城中心的皇宫里。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陛下──”气喘吁吁的那勒斯一路匆匆跑到撒耒宫,不等人通报就直接闯了进去,看到庭院里依著石桌悠闲地喝茶地弗尔科恩,那勒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断断续续地报告:“不好了……陛、陛下……”

“什麽事这麽惊慌,连宫廷里最基本的礼数都忘记。” 弗尔科恩不紧不慢地说著。

“二王弟……二王弟他不见了……今天早上您走後,他还一直好好的。快傍晚的时候,他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可是……可是都这麽长时间了都没回宫。我找遍了皇宫大大小小的宫殿和各个角落,就是不见他的身影啊……东西什麽都好好的在宫里,什麽都没带,也不像是出去游玩……”

“现在怎麽办呢陛下?陛下不派人寻找吗?下个礼拜就是教皇继任大典了,二王弟说过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可是现在人影都不见了……肯定是发生什麽事了,二王弟一定出了什麽事……啊,我呸呸,没事尽说丧气话……可是,可是陛下……”

“我知道了!”弗尔科恩摆了摆手,制止住那勒斯的紧张的聒噪。

“陛下……”

“没事,他跟我说过他去哪里。不用担心他,先下去吧。把二王弟的寝宫打扫整理好,说不定他哪天就回来了。”

那勒斯半信半疑地退下,弗尔科恩端起细瓷茶杯轻轻啜一口,心里无味杂称。“真的走了啊……” 弗尔科恩喃喃叹息。明知道他会这麽做的,但是真的就那麽走了之後,心里还真不是滋味。所谓身为人父嫁女儿的心情,莫过於此吧……

义无返顾地追寻自己的幸福啊,希望他的狄亚,真的能幸福一生。

“应该会的吧?” 弗尔科恩想起昨天晚上,确切点说是凌晨时分,那个男人闯进他寝宫时的情景。

“把他交给我!”嚣张之极的口吻,笃定坚决的眼神。“我要他!”

弗尔科恩不太在意他惊扰了他的好梦,如果一定要说什麽不满,那就是这个人来得太晚了点──他对他的狄亚快没辙了。

一边心疼宝贝弟弟,一边又对他的执念无可奈何,天生高人一等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人前示弱,即使是在他这个王兄面前也是一样。那天逼他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已经是极限了,他不敢也不能再去逼问他什麽。继续他的心疼和无奈之余,他也只有暗自希望导致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但早日出现解决一切。

但即便如此,他不可一世的神态和表情也太让人非常窝火!

“好狂的口气!”弗尔科恩嘴角噙起冷笑。“圣菲尔斯的二王子,未来教皇的继承人,岂是你说要就要得?”

“如果陛下真爱自己的弟弟,就该把他交给我──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会幸福!” 因为是事实,所以中气十足、趾高气扬。这个男人很相信自己,而且,非常懂得如何运用手中的筹码来讲条件做谈判。

“就凭你那样玩弄他伤害过他?”

莫祈昂了昂下巴,“如果陛下一意那麽想,莫祈无话可说。但是我保证,今生今世,我会好好照顾他,好到他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连陛下您,都不会占夺一丝的空地。”

“今生今世?” 弗尔科恩为他眼里犀利的认真光芒喝彩,表面上却不为所动,继续冷脸沈声问道,“就只有今生今世?你的感情就只能维持这麽点的时间?”

“来世您不一定是他的兄长,我不必为此向您保证;可是来世,他的身边一定还有我!”

深深吸进口气,弗尔科恩终於微微缓和了一下表情。“好狂妄的年轻人啊。可是漂亮的话谁都会说的,口说无凭,我凭什麽信你?”

“以我的命!”极其干脆的回答。“我可以为他挡一颗子弹,就可以为他挡下两颗、三颗……直至所有!”

“伤人的往往不是武器,是人!”

“我明白!”

“如果你再伤到他一丝一豪,我不会放过你!”

“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弗尔科恩叹口气,“狄亚已经大了,他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即便是他的兄长也没权干涉。” 他摆了摆了手,“你走吧,今晚我没见过你。”

“陛下,我有一事相求,明早请把这个字条交给他。请您尽量早点,他发现我不在身边,一定会惊慌难过的……”

……

可恶的年轻人啊,居然通过他的手来拐走他的狄亚,而最无奈的是自己必须心甘情愿地点头。

既然抽不回陷落的心,他也只好助他再往里更陷一步。

多麽无奈的说辞。

“一定要幸福才好啊~~” 弗尔科恩站起身,迎著凉凉的晚风侧耳聆听,充满寒意的空气里,似乎传过来自远方的嬉笑吵闹声。

幸福的嬉笑声,幸福的打闹声,回旋在整个圣菲尔斯的上空,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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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後,因为继承人的突然失踪,教皇继任大典被迫取消。众人纷纷查探猜测二王子的失踪缘由,一时间二王子因倦怠宫廷生活、唾弃教皇之位而离宫出走流传甚广。

一个月後,迫於亲贵大臣的责难,国王於内臣会议後的次日发布诏书,取缔二王子狄亚.J.塞兹.德雷顿的王族资格,永世驱逐,不得踏入圣菲尔斯的境内。

至此,圣菲尔斯的纪传史书上,记述两位王子的事件,一个写到十七岁,以“通敌谋逆,驱逐出境”结束;一个写到十九岁,以“无故失踪,懈怠教皇之职”为由终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