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19

小王子的幸福 (储薰莸) 1-10


  阔别十年
  康洛影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
  面对那张成熟又稳重的俊美脸庞
  他感慨岁月人事的变迁
  耶理
  我回来了
  你的洛洛,回来了
  默默在心中念着,他的背影却毫无迟疑,没有任何停顿地匆匆离去了
  那个总爱哭哭啼啼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
  长大了……

  我不要做你的弟弟
  如此哭喊着,换来的却是无情地拒绝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十年
  知道了,又能如何?
  为什么情侣非要一男一女呢
  为什么情侣不能是兄弟呢
  我只想和你种树
  只想和我的洛洛种而已
  小王子的幸福如此单纯
  但,当所有真相揭开
  小王子能回到自己的星球陪伴他的最爱吗

1
  一架R—44私人直升飞机驶在平静的海面上空。
  海水荡漾着一波波纹路推向远处,视野所及,蓝天碧水交织成一片。飘荡着淡淡咸味的清新空气,自然的颜色赋予心旷神怡的空间感,很惬意,却又似乎稍显乏味。
  单调的蓝色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接近的距离中,用肉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座郁郁葱葱的人工小岛。驾驶员移手推了推副驾驶座上酣睡正甜的人,不冷不热地说了声“到了”。
  睁开惺忪的双眼,邺君扬不雅地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在看清楚四周的景象时,禁不住愣了一小愣。“怎么开到个地方来了?你不回本家吗?”
  “今晚我在这里过夜。”
  “你的嗜好还真特别啊。放着热闹的本家不住,到这荒芜人烟的小岛上陪蛇吗?”邺君扬扯了扯嘴角,露出没好意的笑容。“小不点肯定正眼巴巴盼你,见不着你的话,他又要哭鼻子了吧?”
  “你以为他还是五岁的小孩?”康洛影用他惯用的态度淡淡回过去。
  “嗯——”邺君扬的鼻音拖得很长,“说起来是好多年没见了,从上次见他到现在,应该有十年了,都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我记得,我们就是因为小不点才认识的对不对?”他转向身边一直表情不多的那张脸,“你呢?从离家至今似乎都没听你提过他,你们有见过么?”
  久久的等待换回的依旧是沉默,邺君扬忽然笑出声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过夜了。” 俊美的笑靥闪出一丝了然的狡黠。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世上竟有康大律师害怕见的人。”
  “……罗嗦。”
  邺君扬一点不恼,笑意更甚,他转身从后座拿出一包东东出来,“不管你今晚住哪里,小不点的婚礼是一定要参加的。这是我送他的礼物,帮忙代我转交。”
  “你不去?”
  “我有重要约会!” 他笑得神秘。
  身边忽然闪过疾风,没等康洛影转过头看清楚,只见旁边人的身形迅速晃动下去,几秒种后,他便在机身的下后方看到了架着降落伞飘在空中的修长身影。这附近有可以着陆的地方吗?问题一闪而过,只在脑中停滞了半秒便被他抛诸身后。
  这家伙的神秘约会,就在海底也说不定。
  他在意的是他临走前的笑容,知晓一切又不点破的可恶表情。他向来知道他是他们几个人当中最敏锐的,与生俱来的比猎狗鼻子还灵敏的洞察力,在探人心思方面,从不需蓄意挖掘便能了如指掌。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利用他的天赋方面还算比较有分寸。
  康洛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并不是想对朋友刻意隐藏什么,只是……只是他自己都理不清很多状况而已。
  十年,君扬十年没见他,自己应该也不会少于这个数字吧。
  “洛洛……洛洛……”哭得一塌糊涂的稚气小脸,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哭喊的童音变得沙哑。他想起和君扬初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痛快淋漓的干架,布满淤青的青涩脸孔,一对二的不利情况下,彼此都无法明显胜出的状况僵持着,一旁微笑着观战的俊美少年在此时做出了休战的手势。
  “身手很不错嘛。不过我再重申一遍,我们真的没欺负那个小不点!”
  “那他为什么哭成这样?!”
  “我见他肉团团的很可爱,就逗了逗他而已。”少年始终保持着有风度的笑容。“我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说想当飞机驾驶员。我接着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的飞机飞到太平洋上空,所有引擎都熄火了,你会怎么办?他想了想告诉我,他会先告诉飞机上的人绑好安全带,然后系上降落伞,先跳下去。我身边的两人只是笑了笑而已,他就开始哭起来了。”
  俊美少年露出“我发誓没撒谎”的表情,康洛影低头看着鼻子哭得红通通的小脸,没想到刚刚才止住的泪水立即又淅沥哗啦地开始掉起来,“哇——哇——”的哭声伤心之极。
  “我要去拿燃料,我还要回到天空去!我还要回去!我要去救洛洛,我不要洛洛死,我不要洛洛死……”
  紧拽住大腿的胖嘟嘟的小手,那混合着汗水和泪水的潮湿感觉,到现在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幼稚却最真挚的哭泣童音,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喊“洛洛”,那个君扬口中永远的小不点,明天却即将走进礼堂了。
  刹时涌上胸口的苦闷不知源自岁月还是人事的变迁。真的是近乡情怯吗?他可不记得自己是这么容易感伤的人。凝神握住操纵杆,让机身在小岛上方缓缓降落,微微颤动中副驾驶座的某样东西滚轮下去。康洛影瞟了眼那包装华丽的粉红色结婚礼物,在看到那上面的几个字时不禁哑然。
  保险套。
  他摇头轻叹,还真是他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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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独无依的岛屿,一个人的存在与无人的感觉差别并不大,风景再美也挡不住那份完全因为空旷而生的寂寞,康洛影打开窗户,让空气吹散白色建筑内许久未曾有人莅临的灰尘味。
  这座小岛是父亲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因为从儿时就期待着这样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所以当梦想实现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但幸福总是很短暂的,随之不久的噩耗让他的兴奋维持了没多久,祖父和父亲的死亡讯息传来,哀伤代替了一切。
  此后不久他也离开了没有父亲的家,十年里,每次打算回家看看的时候,他都会先来这里落脚。只是,在这座风景怡人的小岛上静静呆一晚后,第二天的他不是回家,而是返程。
  并不是害怕谁,或者逃避什么,他一再这么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想到明天的婚礼,心情一时轻快许多。太长时间没有喜事了,这个婚礼举行得正是时候。
  明天,他已经没有不回家的理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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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的教堂,在鲜花和宾客的包围下,处处洋溢着甜美的喜庆,空气里飘着花香,阳光灿烂而耀眼,伴随着缓慢的古风琴声响,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的平和而美丽。
  胸前挂着硕大十字架的神甫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誓言,长木椅被宾客占满没有缝隙,康洛影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站在最后面,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观望着那对新人。新娘很漂亮,新郎也很出色,恍若昨日才分离的十年里,当一名青嫩的少年蜕变为挺拔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十年这个数字才有了实感。个子高了,手脚也长了,唯一未变的略显瘦削的身体,散发出的不再是少不更事的稚气,而是利落和沉稳。一个置于万人跨国公司最高层必须的利落和沉稳。
  新人返身向教堂门这边走来,宾客们都站了起来,康洛影隐在人群后,目送着他们的笑靥,心中止不住一阵复杂。
  他没有发现自己。
  故意隐藏在人群之后,客人又如此之多,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其实不该有抱怨的理由。只是想到记忆中的往事,对比之下他无法掩藏内心的汹涌。不管在什么地方,即使自己刻意躲他藏起来,那个娇小的身影总会伴随着无数个“洛洛”的叫唤声出现在他面前,找到自己之后的欣喜,揪住他大腿后撒娇声,因为重复太多太多次,脑中的烙印深得他无法适应眼前的转变。
  “洛洛……洛洛,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破涕为笑的圆圆的小脸,在自己的面前一日日变化为少年的瘦削脸庞,数年的朝夕相伴都未曾改变这种亲昵,那时甚至会觉得太过于粘人,而如今对着那背影遥望的时候,康洛影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失落感。
  他怨不了任何人,十年里都没有见过一次,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婚礼没有在教堂行礼之后就结束,冗长的婚宴在一家超豪华的酒店展开,整个被包下来的楼层上,光鲜亮丽的客人比起教堂里只多不少。从来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的康洛影,在换了身礼服后也早早来到了这里。这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即使再怎么不愿承认,教堂内的事的确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他想过来看看,也想知道他看到自己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教堂内初见他时胸口的骚动感觉依然清晰,他不想自欺欺人,这么多年的分别,他的确时常挂念着曾经是这个世上他最亲近的人。
  客人远比他想象中的多,看他穿梭周旋在人群中,半天才露出半个脸庞来,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他并不着急,自己可以离开十年,又怎会在乎这点时间?他挑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缓缓流动,一边啜着红酒一边静静等待。
  手里的透明杯子不知不觉见底,就在他准备再拿一杯的时候,一只胳膊将一杯相同的红酒推到了他面前。
  “借花献佛。”胳膊的主人来自临桌,康洛影转过视线,看到了一张长相相当出众的俊脸,他的目光充满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这种笑容让他第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君扬,但比君扬笑得暧昧。
  “谢谢。”出于职业的本能,康洛影猜测起他向自己搭讪的动机。
  “你是夏耶理的朋友?”年轻男子把座位移到了康洛影的旁边,“应该不是,耶理的朋友我都认识。是罗琳的亲戚?”
  “不是。”
  “那就是生意上的朋友了?”青年沿着康洛影的目光望过去,“你们上过床?”
  康洛影皱眉看向他,“开玩笑!”
  他笑意更甚,“新娘很美吧?‘创业’的大小姐,罗峥良的掌上明珠,虽然世人都知道是场商业联姻,不过两人站在真的非常般配,你觉得呢?”
  康洛影没作声,他在思考他那句开玩笑的话有几分真。
  “看到那边的老太太了吗?神经质的婆婆,从小被溺惯的大小姐,你说这场体面的婚姻会维持多久?”青年把玩手中的高脚杯,“耶理好可怜,夹在这两个难缠的女人中间,日子更不好过。传闻中老太太可是把自己的儿子气得离家出走,至今没有踏进家门一步。”他想到什么似的收回视线,对着康洛影微微一笑,“我叫风见尘,你呢?”
  康洛影因为他的姓名而侧目。商界里风姓的人不多,除了那以黑道起家、现在在金融和珠宝连锁业叱咤风云的风氏企业,而且它的发家背景并未成为历史,因为牵扯到多宗地下博彩和洗黑钱的事件,康洛影对风氏也多有耳闻。报纸上多次赞誉风氏新代当家的年轻有为,但他的年纪和外表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他那笑容与君扬的玩味和狡黠依旧差不了多少,但是这次康洛影觉察出那里面还混合着其他的东西。比如,挑逗。
  “康……”正欲报出自己的名字,一个熟悉又奇妙的声音却在此时传入了耳朵,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哥——”仿佛突破层层阻力才穿过人群到达这里,夏耶理的气息有些乱,他微笑着矗立在他跟前,俊秀的脸孔上,在依稀残存着少年的轮廓的同时,更多的是身为成熟男人的英挺。康洛影慢慢站起来,面对眼前这张微微陌生的笑脸,他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真的来参加我的婚礼了,我好高兴,之前还想你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恭喜你。”
  “只有恭喜就够吗?有没有礼物?”
  “……走得匆忙,忘记了。”他想起君扬让他转交的礼物,不由会心一笑,“我一定会补上。”
  “说话算数哦!我抢在哥之前结婚,哥不会责怪我吧?!”
  “怎么会……”
  “那哥一定要多喝两杯。见尘,帮我多招呼一下我哥,他可是难得回来一次。”夏耶理刚说完就被其他客人拉过一边去了,康洛影还没从近距离见面回过神来,他就对着他们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转身熟练地和那些商界中人攀谈起来。
  ……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康洛影有些愕然。简短的对话,竟有些无法应付他的感觉。设想过万种情景,以为阔别十年后的见面会是惊愕、欣喜、哀怨、激动甚至怒骂自己,但惟独这样的冷静和游刃有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和招呼其他客人一般的对待自己的态度,即使再热络,还是显而易见他拉开的微妙距离。在见到自己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在他眼中发现惊喜。
  “哥哥”吗?有记忆的印象中,他从不曾叫他哥,从他呱呱坠地到现在,不管人前还是人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他……
  “刚才很抱歉。”风见尘的讪笑声响了起来,“我没有想到耶理的大哥居然有这么帅,我收回我刚才说的。”
  “你没必要道歉。”
  “因为都是事实对吗?”康洛影转头看他,他耸耸肩,做出“sorry”的手势。“不管如何,我为此更加中意你。”他笑着把玻璃杯放到了唇边。

2
  康洛影在他的小岛住了两天才回本家。事务所那边有些问题需要他解决,传真件上也多了好几个案子需要他定夺接或不接,而且他知道耶理他们暂时没有蜜月旅行,他不想贸然打扰。
  在一个初夏的傍晚踏进多年未入的大门,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空气中的香味都没有多大变化。佣人中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和他亲近的几个却没看到。母亲见到他就哭起来,口中唤着儿子的名字,久久都止不住眼泪。她向来注重仪容,有时注重到苛刻的地步,在他面前如此落泪,想必是情触深处,真的伤心。可能是经过了十年的沉淀,发生过的不愉快也没法计较下去,康洛影对这样的母亲只有不忍。
  “阿影,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母亲的目光殷切而心酸。
  “我会住一段时间再……”
  “难道你还记恨妈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康洛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激动地打断,“为什么你就那么维护他?和妈比起来,你就那么偏着他?”
  从她的语气中不难看出他对待耶理的态度,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维护耶理,而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她亲生,她对耶理总有说不完的抱怨和责难。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表,却似乎无法改变她对耶理的偏见。
  “我会尽量多陪您。”
  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才稍稍缓和了情绪,拉着他的手诉说这十年的思念之苦。岁月在她曾经让所有人惊艳和叹服的容貌上刻上了无情的痕迹,不过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气质和体态。作为子女应该侍奉在她身边,亲眼见证这些变化才对,不过若有重来的机会,他想必还是会选择同样的离去吧。
  说起来,现在已经都不大记得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了,只记得母亲声嘶力竭的漫骂,耶理瑟瑟的单薄身子和苍白脸孔,他为了耶理和母亲据理力争,在越来越失控的争吵中,最后演变成被扫地出门,借着去美国念书的机会,自此他就再也没回来,一去十年。
  往事历历在目,却已经经历了十年的变迁,康洛影无法抑制胸中上涌的感叹。
  “妈,家里来客人了吗?”
  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康家的新儿媳罗琳一身清凉装扮地回到家里,随行司机拎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名牌纸袋跟着后面,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鼓鼓的袋子,定是整天都在外游荡的战果。
  “叫大哥,他是耶理的哥哥。”母亲很快端坐好,收拾起刚才还在伤感的情绪,严厉的语气不掩她的厌恶,她向来重视礼节和辈分,因为耶理喊他洛洛曾不知被她斥责过多少次。“今天又去逛街了吗?”
  “是啊,季节打折,好便宜的,这条裙子才一万。”她边说边走近,戴着紫色隐型眼镜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起康洛影,像品鉴着某样物品的眼神,也是女人对有兴趣的男人才有的眼神,康洛影直觉地皱起眉头。
  “原来是大哥啊,我是罗琳。大哥是特意为我和耶理的婚事才回来的吗?不过还是晚了几天哦。”
  “快上去换衣服,要开饭了。”老太太嫌恶地盯着她过于暴露的装束。
  “耶理回来吃吗?”
  “你自己丈夫的事情,怎么问起别人?!”
  看着母亲对罗琳的背影骂着“败家精”,康洛影不由想起风见尘说的话,一针见血的见地,他却无法对他的评判致以太多赞语。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如果没有桌底下女人的脚若有似无的碰触,如果母亲对自己的热络和对罗琳的冷淡反差不太大的话。菜色很丰盛,而且都是自己喜欢的,康洛影看着碗中堆成山的菜和依旧不断给自己夹菜的母亲,正愁这顿饭何时才能吃完的时候,耶理回来了。
  康洛影明显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变化。
  “很抱歉,董事会开会一直到现在,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脱下外套,频声道着歉坐下来,新增的碗筷还没有送上来,老太太忽然“啪”地丢下筷子沉下脸。
  “不是早就通知你你哥回来了吗?到现在才回来还不如不回来,没人等你!”
  “我实在抽不开身……”
  “那就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说,去别的地方吃,你在这儿我没法下咽。”
  “妈……”康洛影想说什么,耶理已经起身离开了,没有任何辩解和怨言,拿起外套上了楼。罗琳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继续挑着在碗里挑着米粒。看着温和地给自己夹菜的母亲,康洛影压住心头的不满没有继续说下去。十年里第一次回家,他实在不想又刚见面又和母亲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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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脱掉母亲的纠缠已经接近八点,康洛影循着熟悉的楼梯上去,在左转的第二间书房,不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光亮着。
  “耶理。”他叩门进去。
  “哥。”埋首于文件的脸抬了起来,非常疲惫的模样。康洛影一阵难言的心痛,他是为了他才会承受这个重担的,管理康氏本该是他这个兄长的职责,自己任性地离开让他别无选择,这件事上他将永远愧疚于他。
  “晚饭吃了吗?”餐桌上的不快让他很介意,在得到耶理“早吃过了”的笑答才稍稍安心。他毕竟是长大了,若在以前,即使不委屈地躲在自己怀里哭泣,也要撅起嘴巴不高兴半天。但是想到这恐怕是他十年来培养出的应变方式,他又忍不住一阵心疼。
  他们兄弟两个曾经都是父母的宝贝。在他们出生之前,父母就约定不管男女,老大随父姓,老二随母姓,而且只要两个孩子。在康洛影十岁、耶理五岁之前,他们一直都很开心和幸福,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具体哪一天他已经记不清楚,但那天之后,父亲对待他们兄弟一如往常,母亲却开始讨厌甚至敌视起耶理来,而对自己却更加溺爱和纵容。
  那时他听人背里议论耶理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子,但他根本不相信,耶理遗传自母亲的精致五官,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轻易分辨出来。
  曾经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在那之后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已经懂事的康洛影知道那是母亲越来越神经质的原因,而且在对耶理的态度上他们也经常争吵,在多年后祖父和父亲同乘的车出事之后,母亲变得更加敏感,对耶理也更苛刻和无情。
  “这些年……还好吗?”想问的不止这些,想说的还有更多,本该是第一次见面就说的话,出口之后才意识到问得太晚。
  “挺好的。”耶理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勉强。似乎觉得室内有些闷,他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将冷气开大了些。
  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有淫靡的味道,锁骨附近的淡青色淤痕更加增添了这种感觉,康洛影移开视线,警告自己这不是自己该在意的,对新婚夫妇来说这很正常,没有反而奇怪才对。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的两人独处,如果婚礼上的对话是在做表面文章,这次才是让他感觉不对劲的。为什么如此轻松地说出“挺好”呢,餐桌上的事让他知道他不好,在自己的面前,他期望的是他的抱怨和斥责,拳头都没关系,但这样的应对却让他无法招架。
  “你还保留着这本书?”红木桌上的意外发现让康洛影感觉一阵温暖,他微微笑了出来,那是《小王子》,自己用第一次在父亲公司里做事的薪水给他买的礼物,因为是限量精装本的,价格不菲,买的时候还曾犹豫过。
  “是啊,偶尔会翻一翻。”耶理看了眼,把它塞在了抽屉里。
  “……那时,似乎就是为了这本书才和妈吵架的。”康洛影看他略嫌粗鲁的动作,想起了当年那次让他出走的天翻地覆吵架的起因。耶理很喜欢这本书,没事时就喜欢拿出来阅读,因为没有做好母亲交代他的事情,母亲怒火膨胀地想毁了它,耶理拼死不肯,混乱的纠缠中他将母亲推倒了,本来就在气头上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自己为了保护耶理而和母亲对峙起来,随后的一切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是吗?”耶理想了想,笑得云淡风轻。“好象是这样。”
  “RRR……”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康洛影看着他迅速地接起电话,神色慢慢凝重起来,紧张又烦躁的不耐模样,他何时有这样成熟的表情的呢?在他不在的时间里,他什么时候成长得能独挡一面的?那些对自己来说那么珍贵和值得回忆的东西,为什么他能如此平静地回应而没有一丝感叹?
  “公司里出了点急事必须要我处理,哥,不好意思,我得赶紧过去一趟。”夏耶理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夹,一边扣纽扣一边抓起外套穿起来,身形如阵风般一闪而过,激起的空气波动随他的消失也很快消失在室内。
  在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侧目凝视。
  “洛洛,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对不对?”抓住他行李颤抖的手,旋转在眼眶里的泪水,他想起十年前离家的那天,他悲伤得哽咽的脸庞,那时的他真的不知道母亲严厉的漫骂、自己的离开,哪个更让他伤心。
  现在我回来了。
  耶理,我回来了,你的洛洛,回来了。
  默默在心中念着,他的背影却毫无迟疑,没有任何停顿地匆匆离去了。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十年里,的确有某些东西悄悄地变化了,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在他不知道的地点,变成他一时难以适应的现实。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流逝很快,快得无情。
  如果这真的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那最失落的人,毫无疑问是自己。

3
  走在这条精品店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康洛影觉得陌生,不管地形还是商店的分布都有很大改变,阔别十年再来,感觉和初来乍到没有多少分别。
  他是来买礼物的,答应要补给耶理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出来透气的理由,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母亲几乎寸步不离的纠缠和罗琳别具深意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没有回小岛的唯一原因就是耶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隔阂是十年里累计起来的,他期望趁着在家的机会与他多接触沟通,至少可以缓和一下他们间的陌生和生疏。但一两天后他就明白了这完全是自己的奢望,在家七天,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目送他的身影钻进车子扬长而去,看着他晚上疲惫地回到家里。他们很少能碰到面,即使可以说上话,留给他的时间和谈话气氛也都与回家的第一晚如出一辙,没有丝毫进展。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方式,还是他真的已经完全摆脱了幼年对自己就有的依恋,不再需要自己?
  特殊的职业锻炼出他敏锐的分析和判断能力,凭借过人的身手和胆量,他自负地游走于危险的风尖浪口,并且也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却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或者,害怕那个真实的答案。
  脚步在不知不觉间走移到了一家珠宝店,琳琅满目的饰品,亮闪闪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正想着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时,一枚蓝色的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铂金的戒身,米粒大小的蓝宝石呈菱形镶嵌其中。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那均匀的蓝色在灯光下却仿佛如海水般摇晃起来,呈现出极佳的透明感度。
  如果将它戴在耶理的手指上……定很漂亮吧?!但新人的手上已经有了对戒,这不适合作为结婚礼物,他更没有送这种东西的立场。转身准备离开,一只修长的胳膊却在此时拿起戒指送到了他的面前。
  “眼光不错,这可是很稀有的矢车菊蓝宝石,全球的产量都不够做十只这样的戒指。”手臂放下,风见尘的俊脸露了出来,“能在这里看到你,真是本店的荣幸。”风见尘笑得眯起双眼。
  这个世界果然很小,康洛影纯粹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
  “很适合耶理,如果我没猜错,你正缺少一份礼物对不对?”
  “我没有买的打算。”
  “那你一定会后悔的。”他将戒指交给柜台小姐,“包得漂亮点。”
  “我没带那么多现金。”他瞟了一眼价格。
  “那是对外价格,对你嘛,”风见尘的唇角拉出漂亮的弧度,“如果你现在能请我喝一杯咖啡的话,我们就互不相欠。”
  “半个小时后您有一场重要的会议,上周就已经预定好。”同风见尘随行的高大男人在此时出口提醒。
  “让他们等着。”风见尘眼皮也没眨地勾住了康洛影的胳膊,拉着他向门口走去。
  两个大男人这样并行让康洛影觉得怪异,想挣脱开他缠着自己的手臂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异常地坚持,暗里使劲贴着自己没有一点离开的打算。他看了眼风见尘微笑的侧脸,余光瞥到刚才说话的男人盯住他们交缠的胳膊的热辣目光时,他乖乖地没有再反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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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倾斜着从落地窗射进来,因为位置挑选得当,两人所在的地方既保持了良好的光线和视野,又避免了阳光的直接照射。
  康洛影注视着桌上那只包装精美的盒子,不时再看看似乎很享受他请的咖啡的人,猜不透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为什么要卖他这么大人情。
  “耶理最近怎么样?希望我在他婚礼上的话,是我杞人忧天。”坐下来半晌,风见尘先开口。
  “他很忙。”
  “想必也是,我听说最近康氏有个大case,实在难为还在新婚中的他了。”他放下杯子, “我以为你会帮他扛下来。”
  “我过阵子就会走。”康洛影看着他,“你和耶理很熟?”
  “他没和你提过我吗?”他笑,“也对,我们只是生意场上的朋友,直呼姓名也就是极限了,你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很难做到交心,不过,我喜欢他。”
  “喜欢”?康洛影发现他说的话经常要让人咀嚼。
  “耶理会放你走吗?十年不见面,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听到你这话他肯定很伤心。”
  他没这个自信,十年的变化太多,他对现在的耶理而言,仅仅是久未谋面的哥哥而已。即使自己万般不愿承认,他已经不再需要他却是个铁定的事实。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康洛影无法忽略胸口的晦涩。
  “所以才不叫你洛洛了吗?”
  “洛洛?”
  “他有时会喊你洛洛,不过,只在很特殊的情况下。”
  跟随咖啡一起摇晃的目光里具有别样的深意,康洛影锁起了眉头。他知道些什么?或许是他也不知晓的事也有可能。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在笃定他会继续说下去而沉默地等待着。比耐心,自己一定不输人。
  “与会的董事们都到齐了,电话催您赶紧过去。”头顶上忽然冒出低沉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弯腰用恭敬的语气告知风见尘。不用抬头,只听声音也知道那从珠宝店一直随行的高大男人。
  “你没看见前方出了交通事故,道路已经阻塞得寸步难行了么?”
  “……是。”
  康洛影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转眼看到风见尘撑着下巴微笑的双眼。
  “很酷很帅吧?”
  康洛影知道他在说谁。
  “是我的心上人哦。”他懒懒地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发丝,“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对我而言会是个特别的人。不过那时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回事。”
  康洛影看着他有些迷离的目光没有说话。
  “有些人啊,脑子就是不会转弯,明明是被他气死的还在那喊要替你报仇。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想和他上床,为了这个目的,我用尽了各种方法。”
  “成功了吗?”他随口问,这个话题似乎很有趣。
  “一次。”他笑,眼神有些陶醉。“就一次……我自以为聪明地甩尽手段,最后才发现最老套的方法最管用。从耶理的婚礼回去,我一时兴起,假装醉酒色诱他。那块木头让我演了二十分钟的戏,足足二十分钟!如果他再不碰我,我真有可能先杀了他再咬舌自尽!不过,好在等我张开嘴巴想咬断他脖子时,他终于吻了我……”他停了停,“狠狠地……吻住了我……”
  他的手指从下巴划到了颈子,迷朦的视线停顿在了记忆中。勾画在锁骨附近的指尖,轻微的叹息声,康洛影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浓浓的情色味道。
  “好想再做一次呢……”他将身子懒懒地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像猫咪一样窃笑出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样的隐私不该随便向人说起,他这样做不可能只因为他是个不会四处宣扬的人。不知道通常比知道安全,而一旦知道了,等价交换的道理他当然也明白。
  “因为我中意你!”风见尘的笑眼里再度扬起暧昧,“如果其他人不会让他产生危机感的话,你则绝对有这个资格。”
  康洛影苦笑,想起之前在珠宝店里的杀人目光,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外表也会带来困扰,“我可以拒绝吗?”
  “最好不要!作为回报,我的赠礼物超所值,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康洛影看着他故作神秘的笑容,“关于哪方面?”
  “暂时保密。”
  “董事们已经等您十五分钟了,很多人已经开始不耐烦,要挟说要离席。”提醒的声音第二次响起,风见尘不耐烦地皱起眉,终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原话是要炸了我的办公大楼吧?”他冷哼,“死性不改的老家伙们,就这样还想做‘生意’?!”
  “谢谢你的咖啡,如果下次你愿意亲自煮给我喝的话,我会更开心!”语气在瞬间一百八十度地变化,风见尘丢给康洛影一个极易令人浮想联翩的笑容,背对着他潇洒地挥了挥手。
  自己从头到尾似乎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康洛影注意到男人硬如磐石的脸部表情,心中暗暗估算起得罪这样的人到底划不划算。

4
  初夏的夜晚冷暖恰到好处,伴着微微的凉风,康洛影倚在房间外的阳台上喝着啤酒,目光一直注意着庭院大门。
  耶理今晚的应酬似乎特别长,接近半夜的时候,康洛影才看见驶进院子的车灯亮光。虽然知道他一定很累,但母亲已经睡下,罗琳陪法国回来的朋友,今晚应该不会回来,难得的好机会,他想和他好好聊聊。
  与下了车抬头观望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他扬了扬手中的啤酒罐。
  “哥,这么晚还没睡吗?”
  “你不是才回来吗?”他下了楼,扔给他一罐刚从冰箱里拿的啤酒,然后用眼光指了指门前的阶梯,自己先坐了下来。“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和你喝过酒。”他用罐子和他手里的碰了一下。
  “是从来都没喝过吧。”夏耶理笑了笑也坐下来,“你走的时候我还没成年,你和妈都不让我沾一滴酒水。”
  从他身上传出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香皂的泡沫散发出来的清爽味道。很熟悉的感觉,他从小就是这样,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天也是如此。“我记得你小时侯,有一次偷偷喝酒,却把酒水洒进了眼睛里,哭了好半天。”回来半个月里,这是第一次和他如此接近,回忆中的事情总是那么美好,康洛影感叹着笑了出来。
  “这么糗的事情,我可不想记得。”
  他的表情竟有一丝尴尬,康洛影轻笑着转开视线,看向了前方,“那棵树都长得这么高了。”
  那是他们一起栽下的法国梧桐,在耶理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植树节那天,耶理将这棵树的树苗放在车子后备箱里从学校里拖了回来。他清楚地记得他兴冲冲地跑下车寻他的模样,小手拉着他从屋内拽到屋外,一路兴奋地嚷嚷着要种树。满脸的泥巴惹来了母亲的尖叫,但当时的开心感觉,至今回忆起来依旧清晰。
  “真的呢,我都好久没注意它了。”
  淡淡地说着,仰首间喝了好几口啤酒,唇角的酒渍沿着上下鼓动的喉结滑了下来,康洛影被声音吸引着侧首看他喉部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上微凸出的细细锁骨。对男人而言实在过于纤细的线条,让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移开了目光。
  没有预期的兴奋语气,让两人的谈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其实早该料到的,回来这么多天,能如此接近地交谈就该很满足了。
  只是……还是会有不甘心。
  “你什么时候走?”这本该是个很重要的话题,至少康洛影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从他的问句中却听出了很随意的社交口吻。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话出口就后悔了,这听上去有些赌气的话,实在不像冷静的自己该说的。
  “如果我希望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你就能做到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随即又笑了,“哥,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个世界既然不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停止转动,更不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什么,那种天真是小孩子的专利。”
  康洛影无法接下他的话。
  “你刚走的前几年,一切都很糟糕,我不知道怎么和妈相处,也不知道该怎样学习管理公司,整个世界都快塌陷下来了。可好在我会长大,会变懂事,就像那棵树,需要照料也只是刚栽种下去的时候,在它能独立面对风雨,自然地也就不必在意,甚至忘记它的存在。这个过程很辛苦,可是,却是必然的……”他放下手中的空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听说你最近和风见尘走得很近,你该知道他的背景很复杂,哥,还是离他远点好。”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不见。康洛影坐在原地,望着枝叶在风中婆娑作响的梧桐,把手中的啤酒罐摇了摇,发现不知何时早已空了。仿佛照应着一般,此时他的心也空空的好象缺了什么。
====
  风见尘整个身体陷在沙发里,给自己的杯子里加着一匙又一匙的奶精,外面天气不错,对女孩子来说最适宜逛街,但对面的那张脸……他挑了挑眉头,他最讨厌帅哥的脸上乌云密布,就像他的贴身侍从,有事没事都喜欢摆出心事重重的酷模样——实在很破坏美感!
  “和耶理处得不好么?”今天难得他主动邀自己出来,特意丢下工作过来赴约,他可不是为了陪他呆坐着看窗外。
  “你对我们兄弟的事情,好象特别感兴趣。”
  风见尘没回答,算是默认。对他刻意强调的“兄弟”二字,他会心一笑。“你回来也有两个多星期了,是不是改变原先计划,准备长住下来?”
  “不是,”康洛影的眉头皱得更深。“下周就会走。”
  这正是让他如此头疼的原因。想起早上的事情,他的眉头锁得更深。
  今天难得耶理没有赶早去公司,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餐,或许母亲觉得是个好机会,席间便在大家面前提起要他进公司熟悉业务的事,他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告诉母亲他下周就会离开的打算。这个莽撞的答案,成了母亲爆发的导火索,在再三挽留都无用之后,她开始毫无原由地怒骂耶理,把他的离开全怪罪在他的身上,本来还算是融洽的家庭聚会,片刻之间演变成她神经质的发泄,最后甚至冲着耶理过去想撕扯他的头发。
  如果没有他的阻止,他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怎样。耶理始终保持着沉默和淡定,在他说下周就要离开、在母亲挥手向他煽过去时,他一点都没有争辩和反抗的意思。母亲被自己安抚着镇定下来之后,他说了声“我先走了”就去了公司。
  他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这不是第一次,也决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没有回来就好了,他不想看到这样的耶理,不想知道他是用这样的逆来顺受应对了十年。自己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没有向自己求救,没有像十年前一样躲到自己身后,这种信任和依托因为自己十年没有任何消息的离别而消失殆尽。
  他想起那晚他对他说的话,那些看似成熟、看似理智的直白,那是他对自己的无情的消极控诉,最无奈的、也是最尖利的指责。是自己抛弃了他,在明知道他胆小又爱哭、母亲经常虐待他的情况下,他把他孤零零地扔在这里十年。
  十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他细细的手腕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背包不放,一路追着他的车子跑了好几百米,哭喊着“洛洛”的叫声至今回旋在耳边;而这次,他或许只会微笑着对自己说,“一路平安”……
  只是想象,胸口就像被重压一样堵得厉害;但他明白,如今的耶理,会这样笑对自己的离开的。
  “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你做这个决定不容易。”
  康洛影再次望向了窗外。
  的确很难。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即便十年的亏欠不算,自己还将会背负更多、更多对他的亏欠;但如果继续留下来,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不能帮他摆脱母亲的桎梏,只会让自己更难以面对他。
  “你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什么事情?”收起心烦的思绪,康洛影转眼看他。
  “好啦,在我面前不用掩饰。”风见尘放下杯子,笑容依旧,“十年没有踏家门一步的浪子,什么事情使他改变了原意?弟弟的婚礼的确重要,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主要原因。”
  “那你说是什么?”
  “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和上个月耶理的特殊遭遇有关吧?虽说事后大小媒体都报道说是意外,但是车玻璃上的弹孔却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瞟了眼他的笑脸,没有否认。不错,他说得没错,他就是为此事回来的。在网站看到这个报道,当血淋淋的画面下“康氏新代掌门人夏耶理”几个字映入眼帘时,那一刻,他的心脏真的差点停止跳动。
  “你知道的,果然不少。”
  风见尘难得笑得如此爽朗,“这不会让你奇怪吧?”
  康洛影苦笑了一下,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奇怪的,正因为此,耶理才会出言提醒。
  “你查过车窗上的弹孔?”
  “还有所有的枪支。”风见尘挑了挑眉头。“有些疑点我至今无法解决。既然你决定了离程,是不是说已经找到了答案?”
  “没有。”他锁眉,“我将耶理身边的人都查了一遍,生意场的明争暗斗虽然屡见不鲜,但并没有发现仇视到想要他性命的对手。即使是最可疑的你,也被排除了。”
  “我就知道,你答应陪我演戏,不单是我太有魅力的缘故。”
  “你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真是受宠若惊啊!不过,你就没怀疑过——”他的尾音拖得老长,“你的家人?”
  “不可能。”不可能是母亲的,即使再讨厌他还是她亲生的骨肉,她神经质的性格也不可能设计出那样借刀杀人的精心布局。
  事发现场非常混乱,抢匪和运钞车的押解员交火过程中,谁都不曾料到开会回来的耶理会经过那里。漫天乱扫的枪弹射穿了他的车窗,当时的情况,康洛影现在想来背脊都发寒,子弹离耶理的脑袋只有毫米之遥而已,在他眼皮底下穿过了玻璃飞到车外。报道中他只是众多受波及的无辜路人之一,但职业的敏感没有让他就此放弃调查。
  动用他多年积累起来的人脉,他拿到了这件案子的一手资料,他仔细分析每个细节,发现车窗上的弹孔与现场的AK、MP5系列的弹道有着极为细微的差别。那像是根据冲锋枪性能而设计,但威力更强大、外观更为小巧的新型枪,因为没有找到那枚飞到车外的弹壳,他无法证明自己的猜测,而警察宣布的结果更让人沮丧,他们比媒体的报道没专业多少。
  “不打算继续查下去?这样半调子的事情,可不像你的作风。”风见尘不满地眯了眯双眼。
  “或许,只是我太敏感。”目前只停留在猜测上,对于自己的判断,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回来之后,多日的调查也没有可值得注意的发现。缠绕在心头的疑点依然存在,但继续这样下去,他不免怀疑是否真的只是耶理运气欠佳而已。
  风见尘摇摇头,“算了,如果你走了,耶理的安全就让我来负责。”
  康洛影疑惑地看他,他和耶理的关系并没有好到那一步吧?那晚耶理的提醒就是很好的证明,而他也说过只是生意场的朋友而已;又是在卖自己的人情?可他不觉得他要做到这一层。
  “我可是有条件的!”风见尘只手撑起下巴,脸庞凑进了他。“走吧,再坐下去也没意思,我们去开房间。”

5
  康洛影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但被他拉著走进这家金碧辉煌的饭店,看著他熟练地拿到磁卡钥匙直奔十楼的贵宾套房时,他不得不开始考虑那句话的真实性。
  “紧张吗?你的肌肉有点绷。”电梯里,风见尘挨著他的身子,轻轻捏了他的胳膊。这个动作配合著他微微上挑的眼神,极易使人想入非非。“和男人做过吗?肛交的快感可是很强烈的。”
  “我没有这种经验,但如果你想作为我的试验对象,我会认真考虑。”康洛影没想到自己会笑出声。风见尘无趣地抽回紧粘著他的手臂,抱胸倚靠在了一边。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和那个家夥一样令人讨厌。”
  如果真的被他那麽“讨厌”上,自己肯定吃不消吧?康洛影轻轻笑了笑,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刷卡进入房间,他不意外这间房间的宽敞和豪华,但是既然不是真的上床,两个男人开间双人套房做什麽?
  风见尘的心情看上去不错,他脱下外套,走到大床前将一盘带子塞进机器,按了几下遥控键,液晶电视屏幕上很快显现出了画面。“你先看著,我去冲个澡,有问题等我出来再说。”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到康洛影狐疑的目光,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洗澡的时间一般都很长,你要有耐心。”
  康洛影不明白他在搞什麽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他转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屏幕上。没有香的镜头,更没有低级的场景,画面上出现的只是某个办公室内部的特写,虽然有些模糊,但从它的布置和大小来看,主人的身份绝非一般。
  这个场景让他觉得眼熟,但一时之间他也想不起来,明显是偷拍的粗糙画质也极大影响了他的判断。画面上一直没有人影出现,也没有声音,康洛影盯了半天,就在想这是不是风见尘耍他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背影闯进了画面中,熟悉到让他心跳的身影,康洛影的全身猛然震动了一下。
  是耶理。
  他从床上站起来,听到浴室传来轻微的哗哗水声,想起他进去之前说的话,康洛影压下冲进去询问的想法,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陆续有几个人进出办公室,对话声音很清晰,都是工作上的事。几分锺後画面又安静了下来,在秘书下班进来道别後,安静得让人以为办公室里没有人存在。康洛影盯著画面上一动不动的耶理,开始以为他是撑著额头闭目养神,但整整十分锺过去,从模糊的画面上,他看清楚了他垂下的视线里对准的东西。
  是《小王子》,那本他说“偶尔会翻翻”的书,那本他送给他的礼物……画面中的人动了下,康洛影不由自主地屏息注视。他翻开了书页,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凝视几秒,随後放到唇边,非常、非常温柔地吻了一下。
  “……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著我……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低缓而轻柔地念著书中的一段,他把那张看上去泛黄的照片放到了胸口,身体後仰躺在了椅背上,略带伤感、但又充满幸福的表情。
  “……洛洛……”
  康洛影的手指无意识地跳了一下。
  “……洛洛……”
  持续的轻唤,像低声抽泣的嘤咛,夹杂著痛苦和甜蜜的喘息声渐渐大了起来,康洛影看著他另一只被红木桌遮挡住的手臂,同为男人的自己,立即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他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关闭键。
  “是你安装的偷拍摄像头?”康洛影没有转身,但知道风见尘就在他身後。“为什麽要这麽做?!”他的声音很冷。
  “是我派人安装的。”风见尘只穿了件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倚在墙边,语气淡定。“我不想为自己开脱,也不必掩饰,做这种事情正是我擅长的。康氏在前阵子很动荡,股价一度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这是个收购康氏的大好机会,也可能是个陷阱,在我无法决定的时候,通常,我会采取一些‘另类’的方法。”
  “你没下手?”
  “对。因为我发现,他是个很值得尊敬的对手。虽然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以他的能力,怎麽会让康氏陷入那样的困境,但短短一个月,他竟然让康氏走出困境、起死回生。和‘创业’的联姻更让康氏坚固得牢不可摧,我根本没有下手的余地。这个小小的摄像头花费了我不少功夫,不过,我也正因它没有冲动行事。”风见尘顿了顿,“至於……”
  “至於刚才你给我看的,只是你的附带发现。”
  他耸耸肩膀,默认。
  康洛影拉开落地窗,踏进阳台,高楼上的风比地面大,也冷些,他抬头望著灰蒙蒙的夜空,稀疏的星光时隐时现地在闪动。
  “为什麽要让我看这个?”他问。
  “我不让你看,你就不知道吗?”风见尘跟著也来到外面,他瞟了眼他的侧脸,背靠著栏杆仰起头颅。
  ……是的,他知道,比他能想到的更早的时候,他就知道。
  康洛影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个世界可以包容很多东西,但前提是遵守一定的准则。你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任由自己定评判标准──都是同性也好,都是男人也好,有些血缘关系也可以不必太多在意,但是,如果是亲兄弟……像他们这样并非普通关系的亲兄弟,他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下……
  “你也喜欢他,对不对?”风见尘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毫不相称。
  康洛影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望著灰色的远方,他暂时不想理会风见尘。

6
  两人从房间出来大概是七点锺,刚好是晚饭的时间,康洛影想回去,风见尘不依他,穿好衣服,拉著他下去吃东西。他的头发还湿得厉害,被建议将头发吹干再下去的时候,他很干脆地拒绝了。
  “我五岁的时候曾经把头发搅进吹风机,自那以後都是‘他’帮我弄头发。”
  康洛影看他愉快的表情,可以想象出他被服侍时的舒服模样。他淡淡地笑了笑,想起小时候帮耶理吹头发的情景,小小的头颅,像小狗一样可爱的湿漉漉的脸,满足的表情,和现在的风见尘差不了多少吧……
  他抬起眼睑,把视线专注在下跳的数字上。这个时候,他什麽都不愿想,尤其关於耶理。
  电梯“叮”地到达一楼,风见尘拖著他前往餐厅,看样子他不是这里老板就是常客,一路上侍者见到他都礼貌地打招呼。餐厅近在咫尺,玻璃门上映出他们亲昵的身影,风见尘望著前方眯起了眼睛,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将手缠上了他的脖子。
  “别动。”他制止住康洛影的反抗,手掌在他脸颊上抚摸起来,“把头低下来。”
  康洛影马上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他依言照做,“然後呢?”他苦笑。
  “还想有然後吗?”风见尘笑眯眯地盯他,“除了‘他’,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吻我。不过,我可以吻你!”
  他把嘴唇重叠在他的嘴唇上,用舌头轻轻地勾勒出他的唇型,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这个亲吻在外人看来也够惹火的了。五秒之後,像玩开心一样,他放开康洛影,收回了缠在他背脊上的手。
  原来男人的嘴唇也这麽柔软,康洛影第一次发现这点。但这个发现没能让他回味多久,背後明显带著敌意的气息让他在心里苦笑著回过头来。
  “你怎麽在这里?”风见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您不该擅自跑出来。”男人微微低头。
  “我只是给你一段自由时间。整天陪在我身边,你不腻吗?”风见尘的笑容看在康洛影眼里简直坏心眼透顶,“你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也是。”
  依旧湿润的头发,近距离间触及可闻的香皂味道,他刚洗过澡的事一点都不难判断,但洗澡之前做过什麽,就实在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说什麽都没做谁也不会相信,如果和他开房间的人不是自己,康洛影也不会相信的,刚才煽风点火的接吻给他造成多大刺激,看到男人紧绷的线条就可以知道,虽然他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他全身投向自己杀气,康洛影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得到。
  他在心里苦叹,从不喜欢管闲事的自己,竟然招上这样不好惹的人物。
  抬头间,前方连接大厅和通往餐厅的走廊的拐角处,那里矗立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康洛影定睛看过去,从来表情不多的脸立即变了颜色。
  “耶理?”他丢下对峙中的两人跑了过去。
  “哥……”夏耶理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苍白的脸上极力想挤出笑容,但是努力了半天都没成功。康洛影看著他僵硬的表情,明白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怪不得……”仿佛放弃了继续伪装下去的打算,他不再勉强自己的表情,“怪不得你不听我的话……和他那麽亲近……”他的声音苦涩得发颤。“我早该想到的……”他看著他,咬住了嘴唇。
  “耶理……”康洛影一阵不忍,“我和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我明白,”他转过身去,“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会对妈说。”
  “耶理……”
  “客户还在等我,今晚我会很晚才回去,替我对妈说一声。”
  “我等你!”本来想拉住他的手,但是伸出的胳膊悬在半空中停住了,康洛影对著他的背影,将收回的手捏成了拳头。“我在大厅等你,等不到你我不会走。”
  夏耶理的脚步停了一停,但没有回头。
  这个背影,让康洛影的心绞作了一团。
====
  康洛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近二十分锺,如坐针毡的二十分锺。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风见尘没多说什麽,和他的随从先离开了。陆续有人进出大厅,但一直没看到耶理的身影,康洛影的心头隐约掠过不妙的预感,想起他刚才的背影,呆坐在这里的自己实在有点像傻瓜,他起身向刚才耶理消失的方向寻找,询问了两三位服务生之後,他得到了他已离开的答案。
  从後门拦了辆车,根据服务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即使几分锺的差距,也足够让任何车子淹没在夜幕下的车流里,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如果今晚见不到他,康洛影知道自己无法安心。
  那时他该拉住他的,不管怎样,在那种情形下放任他离开,只会让他更胡思乱想。只是……他不确信他能冷静地听自己解释,而自己该以怎样的立场来向他解释,也是他犹豫的一部分原因。
  从上车後就不停询问去哪里的司机再次问他同样的问题,已经漫无目的地前开了半个多小时,康洛影注意著周围和前方,一直没有发现熟悉的车子,更或许他根本没有乘自己的车,想到这里,康洛影让司机靠边停了下来。
  一条陌生的街道,回来的几天里,他并未将这个变化巨大的城市摸索熟悉。霓虹灯下的路人并不多,这个地方拥有这个时段的夜少有的静。移动电话在此时响了起来,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刺耳。他按下接听键,把电话放到耳边。
  “这麽晚了怎麽还不回来?你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母亲的声音传来,康洛影早作好准备,语气尽量温和地回话:“我碰到耶理了,想和他一起回去。”
  “别管他!要等他回来不知道要到什麽时候,你先回来吧,妈看不到你睡不下去。”
  “……好,我马上就叫车回去。”
  “叫车?你没开车出去吗?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等车子过来要好久,我这里叫车很方便。”
  “也好,妈等你!”
  再三嘱咐早点回去,母亲终於挂下电话。他不大喜欢带电话身上,虽然这种东西大大便捷了交流,但却是以牺牲部分自由为代价的。他回家的第一天母亲就给他配了专门号码的电话,只要他出去,像这样催他回家的通话一天至少要重复好几次。
  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去,即使现在回去,途中还是会接到母亲催问的电话,而是肯定不止一次。他徘徊在路口,随便挑了一条较窄的街道走进去。夜风微凉,正好可以冷静头脑。望一片茫然的前方,他忽然产生自己为何回来的疑问。
  十年,他们都各自拥有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为何不继续掩盖下去?如果他不回来,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吧?他想起那天母亲对耶理的无端指责,想起不久前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想起刚才他看到自己和风见尘在一起的眼神……他不想知道这些,如果谎言也有善意的,那他宁愿活在欺骗中。
  君扬总是笑他太严肃,苦大仇深的像全世界人都欠他钱。他伸手摸上眉间,不意外地发现那里因为眉头紧锁而起的褶皱,他不由苦笑出来。
  转过一条街,沿面有许多酒吧,门面装饰得怪异和华丽的都有,不过色调都不是很亮。抬头看到“闲人庄”三个字,单纯出於对店名的好感,带著放松一下心情的本意,他走了进去。
  玻璃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客人不少,但没有一般酒吧的嘈杂,这里的气氛很安谧,康洛影为自己的选择正确庆幸。刚好有两个人从吧台上离开,他便过去占据了其中的一个位子。
  “一杯马丁尼。”他对吧台後面的人要求。
  一杯颜色鲜的酒很快被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酒杯,抬头不解地面向这位酒保。
  “一个人的时候最适宜这个,GRASSHOPPER,我请你。”对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无害的纤细的外表,对从小就见惯了俊男美女的康洛影来说,虽然他算不上特别抢眼,但给人感觉非常舒服。
  “谢谢。”他接过,喝了一小口,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不好喝吗?”那人也跟著皱眉,“看来我果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盯著酒杯里的液体,“还是要多多学习才好。”
  “你是这里的老板吧?”
  “你怎麽知道?”他露出惊讶。
  “没有哪个酒保敢拿不认识的客人做实验吧。”
  “被你看出来了吗?”他讪笑起来。“酒保今天难得翘班,我只好硬著头皮顶一阵了。”
  康洛影轻笑出来,这样的店老板,他倒是第一次遇见。
  “你一个人吗?”他似乎不想管生意一样,索性趴下身子和他聊起来。“虽然我是个出勤率远远低於缺勤率的老板,不过,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以前都没见过你。”
  “对,我刚回来不久。”他的亲切让他的心情放松不少。
  “哦──”他神秘地笑了笑,“那你今晚可要忙了,这里对你有兴趣的人似乎不少哦,从你进来开始,至少有一打眼光在注意你。”
  暗里注视和打量的目光早就留意到了,他也早已习惯。但当他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男人时,他不由愣了愣。
  自己,好象走错了地方。
  “你重新点杯酒吧,算我赔偿你的。”
  本想离坐走人,看到老板热心的脸孔,他犹豫了下没有起身。“一杯鲜奶。”
  对方错愕地看著他。
  他苦笑。凡是听到他说这话的人都会有此表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小时候为了哄超级讨厌牛奶的耶理在临睡前喝下一杯奶,总是需要他示范性地陪著一起喝,久而久之,睡前两人一起喝牛奶成了惯例。分别十年里,没有他在身边,他不知道耶理是否还保留这个习惯,但是自己早以丢掉了。
  偶尔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还是会叫上一杯,只是会让旁人掉眼镜。
  “你不会是在抗议我调的酒太难喝吧?”老板撇撇嘴巴,“不过我这里真的有位喜欢喝奶的客人,他偶尔来一次,但每次喝完酒,总会点杯鲜奶再走。喏,”他用手指了指,“就是他啦,今天心情好象不太好,以前从没见他喝这麽多过。”
  顺著老板指的方向看过去,中间被人挡住了那人的容貌和大半个身子,但是身影却似乎分外眼熟。康洛影探身,那人的侧脸进入视野,他的心为之一沈。
  正在大杯喝酒的人正是他找了许久的人,一杯接一杯,仿佛在灌白开水一样。这样的借酒浇愁,而且清楚让他如此伤心的人是谁,康洛影的心揪得厉害,但让他更介意的是他身边的男人,手臂圈著他的腰身,几乎是抱著他一样,在旁煽风点火地劝酒。
  那只横在他腰上的手臂很刺眼,但这样的状况下,他一定不愿意见到自己吧……他静静地看著他们,没等他作好决定,那个男人扶起脚步不稳的耶理,仿佛後面有人追赶一样,极其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他跟著出门。追踪这样的行外人不难,外面的灯光虽然昏暗,但相距十米不到的距离,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他们很快就拐进了一条无人小巷,站在巷子和街道的交叉口,因为知道会见到怎样的场景,康洛影踌躇著停下脚步。差不多有十几秒锺,他才移步慢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紧贴著墙壁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进入眼帘,属於成人间才有的喘息敲打起他的耳膜,他移开目光,退缩一步,将身形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感。他低头,发现是自己把拳头捏得太紧了些。
  “滚开……你放手……”
  稍显无力但很愤怒的声音,黑暗中格外清晰,熟悉的音色,康洛影抬头看过去,发现刚才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正在起著争执。
  “好好,我放手。”男人有点赖皮地笑起来,“在外面不好意思吗?我的住处快到了,我道歉是我太猴急了,我们走吧。”
  “别碰我!”耶理拍掉他伸出的手,“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回家……”
  “回家?现在?”男人的笑声分外刺耳,“你耍我?”
  “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踉跄著走了两步,但很快就被男人拽住了。“我可不管你什麽理由!酒吧老板的破规矩,不准在里面办事,我也只要忍著,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你带出来,一句心情不好就想打发我吗?!”
  “你说……是出来喝酒的……”
  “拜托!你是三岁小孩子吗?这种滥借口你都也当真?”男人一副见鬼的语气。
  “我……”
  “现在可由不得你,你走了,现在找谁让我爽快?我这下身可为你积了不少哦……”男人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借著身形的优势,对付一个喝多的人不太困难,他把身子压了过去,双手即刻在耶理的身上胡乱摸起来。但刚沾到耶理的身子,忽然“哎呀”一声,他捂著小腹弯下了腰。
  “踢我?!脸孔再漂亮到底还是个男人,我差点忘记这点。是你先动粗的,事後别说是我强奸你!”被激怒的男人叫嚷著再次压过去,这次吸取了教训,贴著他的下身不给他再抬腿袭击自己的机会。耶理叫起来,挣扎著逃避他的狼吻,对峙中听到了衬衫被撕扯开的声音,纽扣掉落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男人不耐烦地举起拳头,正对著耶理的脸挥了过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碰面,谁会更尴尬?此时出现在他面前,比起遭受男人的侵犯,他更愿意承受哪个呢?站在他的立场,他能想象出他的答案,但要他眼睁睁看着别人用暴力对待他,他无法做到。
  扭住那只挥到半空中的手臂,狠狠地在他的下颚上给出一拳,男人的身体旋转著撞上墙壁,没等他挣开眼睛,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在他的小腹上再度挥出狠劲十足的拳头,重重的一击,男人的身体瘫软著滑下,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因为从小练武而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全力对付常人,出拳时也提醒过自己,但此时他才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拳头,一点也控制不了。
  面对那张夜色中比纸浆还惨白的脸孔,康洛影松开紧捏的拳,任由热度从指间一点一滴流走。

7
  足足五分钟,两人面对面矗立着,望着彼此,没有任何语言。
  “你……”他的嘴唇抖动了一下,“全看见了……”询问的话里,带着因为知道答案而生的颤抖。
  他瞪大的眼睛里,怀着某种让人不忍观望的期待——回答他“什么也没看见”的期待。但因清楚希望多渺茫,那期待又是那么的卑微和不确定。康洛影移开视线,转过了头颅。
  下摆已被拉了出来,胸口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发现到自己有多狼狈,他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他尽力拢着领口,颤抖着手扭起那剩下的唯一的纽扣,但在整理快被解开的皮带时,上衣又敞开来,一阵风掠过,衣摆被高高地撩起来,他抓住胸口的衬衫,抱住头,慢慢地蹲了下去。
  一开始只是呜咽,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渐渐地,他咬着嘴唇嘶喊起来,不是那种发泄一般地咆哮,而是拼命压抑着的嘶哑喊叫,像受伤的小动物蜷缩起来的痛楚叫声,破碎地发出声响。他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揪着凌乱的衬衫,用力敲打自己的头部,近乎自虐的疯狂伤害自己。
  “耶理……”他试图抓住他的手,双臂压制着他的动作,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但要制服一个陷入混乱的人并不容易,乱舞的拳头敲打着自己,也敲打在他身上,不过并不痛,比起心口被凌迟的感觉,一点也不痛。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激动地吼起来,乱飞的拳头找到了目标,带着全身的力气砸向了康洛影的小腹、胸口和腰部,盛怒下的攻击,伴随着无数个恨字,没有一点情面可言。“你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
  “耶理……你冷静一下!”他抱住了他的身子,抵制着他的拳打脚踢把他圈在怀里,满腹的不舍,全倾注在这个紧紧的拥抱里。十年里的第一次肢体接触,此时他才惊觉,在他怀里的这具躯体,除去视觉上的差别,它和十年前一样纤细得让人心疼。
  “……你放开我!”他揪着他的衣服,“……就像你走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红了,“那天……你还记得你离开的那天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滑了出来,落在康洛影的手上,烫得皮肤生疼。
  “你说很快会回来……回来看我!我眼巴巴等你,在家一直等你,每天数着指头等你,等了十年……十年,十年啊……你知道妈不喜欢我,你知道她只会欺负虐待我,你明知道的,你明知道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十年……如果不是为等你……如果不是为等你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如果你早告诉我你的‘很快’需要这么久,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走的啊……”
  他像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跪在地上,头顶着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大声地抽泣着。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溅湿了膝下的一片石地。
  “耶理……”他抓紧拳头,松下,再抓紧,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抬起手臂,抚上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为他擦拭起眼泪。让他心疼不止的泪水,这是他想听的话,在回家的那刻起,他已经做好了被他责骂的准备,他有足够的理由恨自己,但是,从他口中听到和自己的想象完全是两个概念,他的眼泪,让他手足无措。
  “……不要看……”他扭过头,拼命躲过他触摸的手,“我不要让你看到这样的我……这么丑的样子……好丑……”
  “怎么会?耶理怎么会丑?”再度接近他,他擦拭的动作分外温柔。
  “……我宁愿被他打死……宁愿被他强暴……”他支起身子,捂着脸退到墙壁,逃脱般离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也不要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会犹豫,否则……他怎么会容忍那种人碰他?碰他的耶理……
  “都是你害的……”他抹了抹眼泪,拼命忍住哭声,喉头上下大大地颤动着,“……你很喜欢他吧?”他咬了咬嘴唇,几乎快咬出血来,“他那么有魅力……不像我,一无是处的傻瓜……抱他很舒服吧?可以没有顾忌地和他亲吻,抚摸,做爱……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你们不是兄弟……”
  仿佛心被刀猛然刺中一样跳动起来,康洛影紧了紧牙关,无法出声。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丢下我离开家,我都知道……那天,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其实你没睡着,你早就发现我在吻你,那并不是第一次,你早发觉到了,只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为了逃避我才离开的……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可是,的确是我逼走你的……”
  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胡乱抹着,但依旧无法阻止下坠的泪水。仿佛憎恨自己不听话的眼睛,他又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康洛影靠近他,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手扣在胸前,几乎在恳求:“冷静一点,耶理,别再伤害自己了……”
  “除了让我冷静没有别的话说了吗?”他甩开他的手,愤懑地抬起婆娑的泪眼,“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吧?!因为都是事实,所以你根本无法反驳对不对?”
  康洛影看着他闪亮的双眼,几乎不能正视他的目光。
  “我不要做你的弟弟……”他恨恨地咬牙,“我不要!我不要……”
  “耶理……”虽然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但距离实在太近,他还是没来得及阻止,看着他忽然凑近的脸庞,嘴巴就这样被他的两片唇瓣覆住,粗鲁地吻咬起来。相碰的嘴唇中,舌尖敏感地捕捉到了沾染着泪水的苦涩咸味。
  “耶理!”他喊了一声,无奈之中,用他最不想使用的粗暴挣脱开他死命的拥抱。他明白这声吼叫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是,他此时惟一能选择的方式,只能是这样的拒绝。
  他浑身震了一下,然后退下身子,慢慢地瘫软下去,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眸子里的目光狼狈而无神。

8
  “RRRRR……”
  康洛影从不知道母亲的电话会是种解脱,在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双哀伤的眼睛时,电话铃声解救了他。
  “……妈……路上出了点事……没事……真的没事,很快就回去了,您不用担心……好,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没有言语,经由刚才的激烈争吵,此时忽然沉寂下来,对比中显得更加安静,安静得让人受不了。耶理还蜷缩在墙角,半天没有动一下,眼睑垂下去,阴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他视线的焦距。
  康洛影脱下外套,蹲下身子帮他披上。初夏的夜晚不是很冷,但是,无意中碰到他的胳膊,皮肤上却传来冰冷透心的触感。
  “回家吧,妈在催你。”他呆呆地没动,说话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好,我们一起回家。”他伸手想扶起他,但被他躲开了。他站起身子,外套滑了下来,他慢慢迈出脚步,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康洛影唤了他一声,他没应声,也没停步。
  他的步子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背对着他,如同他们之间的关系,越走越远。阻挡在两人中间的只有空气,康洛影却看到了一堵沉重厚实的透明墙壁,不是自己堆砌的、想摧毁却无能为力的墙壁。
  那天晚上他们在外游荡了很久,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他,看着他穿梭过一条条街道和一座座天桥,最后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母亲的怒吼震动了全屋子的人,耶理的衣冠不整和满身酒气让她几乎发疯,他没有任何解释的沉默更让她气急攻心。罗琳穿着睡衣下来,捏着鼻子躲闪她的丈夫。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安抚母亲,让下人为耶理准备毛巾和浴水。乱哄哄的一晚,等偌大的屋子安静下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法入睡。他明白失眠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想到此,他更没法安心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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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微妙的空气中度过三天,那晚造成的躁动慢慢地沉寂下来。母亲对他的看管变得严厉,回来的数天里,白天的时间还是很自由的,晚上不要太晚回去就可以,那天之后的限制变得多起来,风见尘在电话里嘲笑了他一番,然后以极具教养的绅士形象光临了他的住处,母亲对这种人最没有免疫力,简单客套的寒暄之后,他很轻易地就被风见尘“拐”了出来。
  “怎么感谢我?”车子里,风见尘翘起腿,手指敲打着膝盖,心情极好的样子。
  “除了开房间,什么都可以。”康洛影瞟了眼前面开车的男人。
  “同样的游戏玩两次就太没创意了。”他的音量不高,但是足够让车里所有的人听到,“去我那里吧,你还欠我一杯咖啡,要亲手煮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车身有轻微的颤动。平稳地到达近郊的一幢二层建筑,被绿地环绕的环境和屋内的质朴装潢让他颇意外。在他印象中,他的住所,应该是奢侈的富丽堂皇才对。
  “你的计划似乎很成功。”敞开式的厨房里,康洛影一边煮着咖啡一边说道。开车的男人等候在车内没有进来,在自己下车的时候,他注意到他的脸色非常差。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除了他,我没让任何人进来过。”
  “会不会逼他太紧?”
  “他自找的!”短短三天,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这几个字听上去似乎很随意,但声调却很冷。
  需要透气的不是自己一个,他有点明白他上门拉他出来的原因。
  “不说我了。”他状似无聊地靠在琉璃台上,“刚才在你家注意到行李,是老太太的东西?”
  他点头。“我想送他去加拿大休养,就近照顾她。”留在这里对她和耶理都是折磨,包括罗琳也是。她也不可能放任自己再次离家,再从她眼前消失,她怕真的会疯掉吧。
  “耶理知道吗?”
  “还没有机会对他说。”三天里,他没见到他一眼。
  “还会回来吗?”
  “安顿好母亲,如果有必要,我会回来。”
  “必要?”风见尘哼地笑了一声,“如果他再被枪杀才会回来,我的理解有错吗?”
  康洛影专心致志地磨着咖啡豆,没有抬头。被人买凶的可能性其实已经基本排除,一个多月了,中间有许多下手的好机会,包括那场豪华盛大的婚礼,但事实是至今都没有一丝风吹草动,除了他的敏感和怀疑,他没有任何买凶的证据。长期和黑暗打交道,将这种事牵扯上阴谋,似乎已经是种习惯。耶理的周围很单纯,他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理由。
  “不要忘记,上次和你开房间的交换条件!”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不过,但愿你不会后悔你离开的决定。”风见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告诉我,那晚我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简直像在逃跑!”
  “……没什么。”他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是很早的决定,我上周就告诉过你。”
  风见尘抱胸,笑得暧昧。
  “答应我一件事,”在把咖啡被送到他手上时,康洛影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你保存的带子,关于耶理的,必须全部销毁;还有……”
  “还有摄像头。”他接过杯子,“你的这杯咖啡可真够贵的,附带值这么多!”他小啜一口,眉头拧成线。
  “不好喝?”
  “不,很好喝。只是,比起他煮的,差了一点点而已。”

9
  这或许是和风见尘的最后一次见面吧,按照计划,他后天就会离开。在耶理的婚礼上,他们刚见面时他问过他们是否上过床,其实一直想问他那是什么意思,喝咖啡的时候也差点问出口,但是总缺少一点勇气。或许他依旧会说开玩笑,也或许会告诉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的答案。
  那晚在黑巷子看到的,已经或多或少说明了什么,他曾在他脖子附近看到的吻痕,更也许是某个男人留下的……
  他不会让任何知道他的心情,因为他向来很擅长掩饰自己。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他很清楚。
  回到家时,母亲站在庭院里望着什么,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悲伤。见他回来,眉头立即舒展开来,踩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刚才那人是你朋友吗?回来新认识的?好俊的孩子,和你父亲年轻时真有几分相象呢,我刚看到他真的吓了一跳,现在这么懂事有教养的孩子很少见了,当年怀你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想着有这样的小孩……”
  她自顾说着,看起来对风见尘的印象非常好,更或者说,是风见尘的表演功夫太好。康洛影附和着,没说他是在耶理的婚礼上认识的。
  “阿影,我们过两天真的要走吗?”母亲的兴奋忽然冷却下来。
  “妈不希望和我一起走?”
  “当然不是了。”她捉住他的手,“只是……这里是我和你父亲结婚的新房,我嫁入康家后,和你父亲一直住在这儿。近三十年了,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我都熟悉。现在突然要走,真的有些舍不得……”
  “只要您想,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
  “……恩!”她点点头,仿佛现在就要离开一样万般不舍。康洛影扶着她进屋,对她说着到加拿大之后的安排,尽力转移她的伤感。母亲的留恋他能理解,和父亲相恋是或许是她此生最幸福也最值得回忆的事,虽然在这幢房子里也有很多不快和悲伤,但他知道,她是爱父亲的,而且非常爱,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晚饭过后,待母亲歇息上床,他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待耶理。罗琳回家了,已经好几天都没回来,结婚半个月就回家长住,母亲为此没少责骂新儿媳的不懂礼数,电话打过好几次,也派人去接过,不过她的人影到现在还是没出现。
  十二点过后,他让佣人们去睡,等了许久还不见人,他索性将灯全部关掉,在黑暗中静坐着。眼睛很快适应了,淡淡的月光下,可以很清楚地辨析出周围摆设的轮廓。半点钟声敲响,沉重的木质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门框里出现一道细细长长的剪影,一只手肘上挂着外套,另外一只拎着公文包,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影子里挂满疲惫。
  “耶理。”康洛影唤了一声。“我想和你谈谈。”
  被唤的人僵了僵身子,停下了往楼上去的脚步,怵在原地好几秒钟,随后下楼走了过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早上,我已经对妈说过了,我后天……会走。带妈一起走,我送他去加拿大休养。”
  夏耶理没动,也没说话,但是寂静的黑暗里,他注意到了他手指的颤抖。
  古董落地钟发出哒、哒的声响,非常规律。
  “耶理……你听到了吗?”这种沉默让他窒息。
  “你讨厌我吗?”他抬头忽然发问,语气平静,也很轻柔。
  “当然不!”这是实话。
  “你喜欢我吗?”
  “当然!”这也是实话。
  “不是兄弟之间的,你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吗?”月光洒在他的眼中,映出他闪亮的目光,像日光下的玻璃那样的闪亮,无畏而透明。
  “……耶理……”
  “我明白了。”他打断他,轻轻一笑,非常自然。“吻我一下吧,像小时侯哄我睡觉时那样的。”
  微笑的脸,看不出他的勉强,但是他却解读出另外一种表情,悲伤地、仿佛快哭出来的隐忍表情。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身子,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去。光洁的额头,没有了小孩子的奶味,却感觉到了一种渗到心底的冰冷凉意,冻得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因为太不愿意睁开,薄薄的眼皮抬得极其缓慢。明亮的眸子漾在一双含着水气的眼眶里,仔细地端详着他脸上每一处角落。“谢谢你。”他再次笑了笑,拿起外套和包,起身上楼,“祝你们一路顺风。”
  平静地告别着,虽然离别是在后天,但他显然不想再看到自己。那抹细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和客厅,忽然一股难言的东西涌上了心头。康洛影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胸口很闷,闷得非常难受。
  告别之吻,他明白他的意思,不是生离死别,横跨大西洋也不过十几个小时,为什么他却有再也见不到他的错觉?记忆中临睡前的晚安吻,因为温馨的感觉是那么清晰,此时回味起来,居然是那么酸涩。
  他承认自己心存侥幸,那天在饭店里和风见尘的接吻,如果这个误会能让他放弃对他的期望,或许,反而是帮了自己。那种因为青梅竹马而产生的爱慕,只是一般的恋兄情节而已,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婚姻和家庭,他该明白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他该走的路。
十年,十年的逃离都没法改变他的心意,比起从前,这份情感甚至更加浓烈,掩埋着他无法喘息。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时间可以冲淡,甚至让他消失;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无法改变。是自己的想法太幼稚还是他太执著呢?倘若还需另一个十年来验证这个问题,不要说他,自己也会承受不住的吧……

10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吃完早餐,有车驶进院子,消失几天不见的罗琳回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位不速之客,虽然只在婚礼上扫过一眼,但康洛影记得他是罗峥良,罗琳的父亲。
  似乎是专门为罗琳的失礼道歉而来,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太太再不高兴也不能多说什麽。临走前罗峥良多看了康洛影几眼,其实说话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的眼光不时飘到他身上,只是没现在这麽露骨。他猜不透那眼光里的意思。
  罗峥良走後,罗琳在楼下磨磨蹭蹭的没有上楼,他觉得她有话对自己说,趁著母亲去休息的时候,她果然也随著他转到庭院里。
  “你真的要走吗?”她挡在他前面,“老太太怎麽会同意的?那天早上你只是提了一下她都受不了,还害我老公被打被骂的,她是吃错药了吗?”
  “我带她一起走。”她的语气让人很不舒服,“耶理会是个好丈夫,希望你好好珍惜。”一个月不到的相处,多少也了解了她的任性,自己带走了母亲,可是留下的这个恐怕也不会少让耶理费心。纯粹是商业联姻也好,既然已经是夫妻,作为兄长,他期盼他们能融洽相处。
  “我珍惜他,他会珍惜我吗?”她笑,笑声充满不屑。
  这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太清楚他挂心的人是谁,此刻才惊觉自己和罗琳的关系竟然如此微妙。站在她面前,他甚至感到些许心虚。
  “你不喜欢他吗?”婚姻是要靠两个人用心维持的吧?还在新婚中,他们两人的关系就糟糕到这种程度?
  “喜欢!这个世上我最喜欢他!” 她不迟疑地回答,“不喜欢他,又怎麽会嫁给他?!”
  她的回答让他感觉出小女儿的心态,归根到底,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
  “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酒会上,我觉得他很特别,和我见惯的商场里的男人不同,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笑里藏刀,他的笑容很温和,淡淡的一点不虚伪。起先只是想逗他玩,所以常去找他,後来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不过他从一开始就表示对我没兴趣,在向我求婚的时候,他说得很清楚,这个决定完全是为康氏的利益考虑的。当时我不仅不怪他,反而觉得他很诚恳,婚姻会帮我挡住其他所有女人,而且我自信,我会慢慢打动他,让他接受我。”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和年纪不相仿的复杂,既怒又怨的,方才还柔和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可是……我怎麽都没想到,我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
  康洛影心中一震, “为什麽这麽说?!” 她的目光让他微微心慌,她知道了些什麽吗?
  “因为他不可能喜欢上我。”
  “怎麽会?”他扯动嘴角,极力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话。“多花些时间,耐心点,他会喜欢你的,毕竟你是他妻子。”
  喜欢这两个字,很容易说出口,但是世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贯彻这份心意?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个小傻瓜,时间是很残酷的,既然喜欢就不要轻言放弃,能自由轻松地说出喜欢某人,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
  “如果可能,我也很想相信你。”她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我不怨别人,是我自己看走眼了,什麽温和什麽特别,夏耶理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人──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你是他大哥,在你面前我仍然敢这麽说!十年了,他可不再是你的单纯的弟弟了!”
  康洛影蹙紧了眉头。
  “其实比起我这个枕边人,他更在乎你这个分别了十年的哥哥吧?!”她哼了声,转身向屋子走去,“他喜欢的东西,我都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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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的时候,康洛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和罗琳的对话总盘旋在耳边,不是她最後说的抢耶理喜欢的东西,这种小女生闹脾气样的威胁还不至於让他放在心上,而是从她的话里他确信她知道了什麽,关於耶理的什麽事,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他知道他们夫妻关系不太好,有时候罗琳对耶理的态度也实在不像话,他归结为这桩婚事是建立在商业联姻上的结果,而且他知道耶理喜欢的人不是她,因此招来她的不满也是情理之中,从小娇生惯养,一点委屈也受不了的反应而已。但是,她白天的话让他知道,事情没他想象中的那麽单纯。
  “耶理又不回来吗?”昨晚的对话後,他已不指望临走前能再见面。但隐约间可以猜出罗琳知道的是什麽,因此总难静下心。
  “二少爷说这两天非常忙,他会睡公司里。”
  下人禀报著耶理的交代,他注意到母亲的面容,只是听到了“耶理”两个字而已,她的脸色还是明显地阴郁起来。
  他微微叹气。自己到底为了什麽回来的?参加他的婚礼,还是为了亲眼目睹他悲惨的生活?更或者,只为见证他十年都未改的心意?
  在那个黔黑的小巷子里,他的哭诉和赤裸裸的表白,负载著他十年的思念和怨恨,让他无从逃避下去。“我不要做你的弟弟……”他想起那晚的泪湿的怨怼双眼,“吻我一下吧,像小时侯哄我睡觉时那样的。”他想起昨晚他淡然悲伤的微笑表情……
  牵挂比起回来之前,一下子多了太多,多得他心里装载不住,牵扯出心疼。离开的理由是一样的,只是比起十年前来,更加苦涩。
  今天罗琳的心情似乎特别好,整晚都哼哼唱唱的,母亲头疼地喝止过好几次都不听,因为明天还要坐飞机,她索性早早上楼休息去了,看著落地锺里指针指向的数字,康洛影叫人准备好车,抓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决定去耶理的公司,在走之前,他无论如何想再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