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栾氏本象 chapter 1
栾漪推开值班室的门,才发现栾玉清竟然在。相对於值班医生们看似文雅的叽叽喳喳,他只捧了茶杯出神的样子孤单到有点儿寂寥。
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她进来,他倒是一点儿意外也没有,目光在她微有些嫣然肿胀了的唇上轻轻一扫,又转了开去。
“看什麽看?”虽然一向都没什麽责任感,但是被他那麽一看,栾漪忽然有点儿心虚,恼羞成怒地踢了他所坐的椅腿一脚。
[!]的一声并不响,可值班室里马上静下来。
栾玉清蹙紧了眉,却没说话。只是拉住栾漪的手,让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了才问,“怎麽了?”
“我……皮试时间到了,过来看看,也不行?”明明应该理直气壮的话,在栾玉清奇异的静默之下,居然也是说得吭吭巴巴,真是郁卒极了──明明栾玉清一向都不喜欢说话,一副死冰山样的,怎麽就偏偏今天给人压力特别大?
撞了邪了!
栾玉清伸手握住栾漪左腕要看,却被正郁闷中的栾漪毫不领情地甩开。
值班室里空气更凝默。
静了几秒,一个女医生瞄了瞄锺,起身走过来抬起栾漪的手腕看了看,“可以了。”
她身後的实习医生赶紧端了药盘跟著。
走了两步才发现栾漪坐著不动,那医生回过头,有点儿奇怪地又瞟栾漪一眼,“不是急著挂针麽?先回病房吧!”
栾漪被噎得望天,只能站起来跟出去,顺手悄悄拉了栾玉清一把。但他居然不动,被栾漪掐住手了,才勾出一抹温暖的笑,反握住她手,跟了她走。
栾漪被他的反应郁闷到无力,
“栾玉清,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儿,别总让我觉得你是百虐百顺的变态狂?”
“那你希望我怎样?”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低了头去咬她的唇。“这样,你要不要?”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他竟然这样发疯。
栾漪一愕,随即省过来,别过脸,从栾玉清腋下钻开去,却又被他捉回来,
“你要什麽?”他问。
栾玉清到底看到听到多少,栾漪不敢确定,可是想到她还并没有和袁晔达成任何协议,又有点儿理直气壮起来,不避不惧地与他对视。
这样的无赖无畏倒是让栾玉清有点儿啼笑皆非起来,淡淡瞥了栾漪立定身体挺直背脊准备开吵的架式一眼,到底忍不弯了唇角,
“好吧,你要什麽我都给。”一面诱哄著,一边半扶半抱地揽了她进病房。
他这是要存心做了给袁晔看了。
栾漪挣了下,没挣开,也只能由栾玉清了──别人的事,就让别人去收拾吧!
袁晔本来偎在靠枕上翻杂志,只是先被进来的医生浪费了一下情绪,再看到栾玉清揽著栾漪进来时,已经连抬眼都懒了,伸了手任医生将针管扎进手背上的静脉。医生拍打他手背的声音清脆,俐落,隐隐连栾玉清抱栾漪上床时栾漪微微不满的哼声都压过去。
他当然更听不到栾漪在被医生捉了手去擦酒精时对著栾玉清笑[你什麽都能替我,能不能替我挨针?]──
什麽都能替……她就看中他这点儿好?
那他又何尝不可以?
只是人家不要呢……
袁晔按住胸肺疼痛处,翻了个身,忽然有点儿明了栾漪的矛盾:栾玉清对她的感情,她不想要,却又舍不得他对她的好。
促成了袁晴和栾玉清的事,栾漪算是甩了一个包袱,以後和栾玉清爱好不好,袁晴的婚姻却被毁定了;掰了栾玉清和袁晴,袁晴恨得死他,栾玉清和栾漪却可以继续他们的姐弟畸恋。
她还真能给他出难题。
袁晔闭了闭眼。
那个肆无忌惮的女人!
栾漪就在他邻床,两人之间只隔了一米来宽,倘若静下心来,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可栾玉清问栾漪有没有什麽想要的,他去买来时,栾漪居然答,“还不饿,你就在这楼上给我叫一碗炒粉,然後拿本书来念给我听。”
“医院里有快餐?”
“没,你站到阳台上去,朝医院外喊。”
“别闹,我出去叫好了。”比栾漪更别扭胡闹的人,真是再也找不到。她要的东西,永远都是一定要为难了他才有可能得到:气不到栾永祺,气气袁晔也能让她开心?那麽,他又算什麽呢?栾玉清帮栾漪掖了掖被角,就想出去──她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我就想听你喊,”栾漪歪了头,似笑非笑地望住栾玉清,“你下楼去叫,我就不吃了。”
栾玉清朝袁晔看了一眼。
袁公子正阖了眼在睡觉。
“去不去?”
他不想去──可又有什麽办法?天大地大,病中的栾漪最大。幸好他们只在三楼,试试看了。
栾玉清到了阳台,刚想深呼吸两下运运气,却发现医院外面已经有两家餐馆外站了人,拼命朝他招手,见栾玉清看向他们,两人又开始指自己的店牌──两块大同小异的灯箱样的菜单,内容很简单:炒粉、炒面、炒饭。
栾玉清默默回头看一眼栾漪,无语。抬头遥遥朝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店面指了下。
那人马上喜孜孜拿出一根橙色塑胶棒指标牌让他点餐:炒粉、炒面、炒饭。栾玉清在他指到炒粉时就点了头。那人又用夸张的手势比:一、二、三、四、五……
看栾玉清一下不点头,那人抓了一下头,放下手里的胶棒又开始加上另一只手:六(5+1)、七(5+2)──
栾玉清总算明白过来,学他的样子比了个V字:二。
那人马上转头朝店里喊:“两碗炒粉!”声音浩阔,气势磅礴。连栾玉清都能听得到。
栾玉清低头看看自己仍是比成剪刀状的食、中二指,越看越觉得傻──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想得太多了,反而真的很傻。
进了病房,果然见栾漪正挑了眉望著他笑,用唇型问,“叫好了?”她的快乐得来居然就只是这麽容易,哪怕只是捉弄他一下也能让她开心。
栾玉清无奈点头,在床边坐下。看见床头柜上很人性化地放了书,随手拿了一本──《童话大王》,1997年12月刊。
旧倒是旧,书却看起来仍然完好,只是内容──
栾玉清看一眼栾漪,换了下面的一本──更旧,《故事大王》,89年X月号。连翻了几本,才发现最底下压著一本2003年的《故事会》,却翻得比97年的《童话大王》还旧,让他根本没有下手去翻开的勇气,只好拿了《童话大王》给栾漪小声念。
栾漪捉住他一根手指,攥著睡觉。
她从来没有这样近似依恋的行为表露过,栾玉清虽觉无聊,却也不禁从心底柔软起来。可是“舒克”“贝塔”了好几页,自己都忍不住呵欠,再看看栾漪,似乎已经睡了。刚想悄悄停下,就被她警告地掐了掐指节,只好继续。唇边却有笑意渐渐氲起──栾漪总说他变态,有被虐狂倾向,可大概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不好],从来都只展现在她认定了亲近的人面前。
袁晔本来有听见栾漪在为难栾玉清,黄鹤楼上看翻船让他几乎有亲见栾玉清落水的愉悦怜悯感。可是接下来却只听到开门、关门,然後讲故事。栾漪的目的没达到,居然一直没发作,还由著栾玉清唬弄小孩一样给她念童话。正在疑惑时,病房门忽然开了。随著门开风入,还有菜香一起涌进来,不禁下意识地睁了眼。
进来的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爽爽落落地站在门边,“是这里叫的两碗炒粉吧?”
栾玉清嗯了一声,放下书,走过去接过那女孩托盘上的两只一次性饭盒,“多少钱?”
“四块。”
栾玉清从自己外套里摸了张十块的递给她。
“两碗四块。我上来时没带零钱,等等给你找过来啊!”女孩应了声就要走。
“还要一碗茄蛋汤。”栾漪忽然加了句。
“哎,是你啊!”女孩显然认出了栾漪,“怎麽又住这儿了啊?我叫我妈多给你加个鸡蛋,你等等啊!”故人重遇,女孩显然兴奋过度,话音未落人就已经一溜烟跑了,连袁晔低低“哎”一声都没听到。
倒是引得栾漪要笑不笑地朝他瞥了一眼,“袁公子,你要吃什麽?”
左右这两天已经被栾漪的没心没肺给弄麻木了,袁晔也懒得再跟她矫情,“你要的什麽?”
“炒粉。”
袁晔嗯了一声,“我也要炒粉。”
栾漪朝栾玉清看了一眼。
栾玉清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你以前也在这边住过?”
“常客。”店老板的千里传音就是被她给练出来的。
“小时候身体不好?”
“上课太无聊,总得找地方休假啊!”
这答案的确很栾漪,袁晔莞尔。“这麽好的休假环境,不用确实可惜。”
栾漪扬了一下唇,意思意思地算是回他一个笑,拿起栾玉清刚刚放在床边的《童话大王》信手翻了两页,兴致缺缺地又放下了。
栾玉清已经比好了手势,进来抱了栾漪靠上枕头,打开饭盒,一筷一筷挟了喂她。栾漪倒是不挑嘴,由著他小口小口地喂,青绿的菜叶,樱红的唇,金黄的蛋块,细白的牙,看得袁晔倒是真有些饿了。
就这麽看著她吃,栾玉清想必也是饿的吧?可若让他跟栾玉清换过来,袁晔也情愿看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含下自己手中的食物。也许,还能收获豢饲的快乐──饲虎贻患,他和栾玉清想要豢养的,却同是一只蝎美人呢!
栾漪那样跟自己往死里作对,是什麽用心,连自己都清楚了,栾玉清又怎麽可能不明白?可他居然还是情愿继续对她好……而自己,被栾漪捉弄陷害了多少次了,明知其非善类,不也还是拿她没办法?
有的时候,人就有那麽傻,即便知道对方根本不安好心,明明看见陷阱就在面前,也愿以自己献祭似的一跳来博取她人的欢心。
栾漪,栾漪,到底是由了多少秘密,才铸就了这样一个令人费解却又不由自主想要追寻的谜?
【44】 栾氏本象 chapter 2
怡云山庄的娱乐经理钱超和负责管理琵琶湖的副经理金曦匆匆带了果篮到医院慰问时,袁晔和栾漪的第一瓶针液都还未挂完。速度是真速度,无辜却也是真无辜──谁又想得到竟然会出这种乱子呢?
事件的发生钱超大致了解了一下,只是觉著晕:本来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件,却偏偏就这麽发生了──袁公子眼高於顶,每次回Q市都一向极少与人来往,更何况是女人;栾局长平时除了工作就是进修,极少娱乐。这回两人同时破一回例,千万分之一的机率碰到一起,这一碰,还真就出事了。
来之前钱超电话问询了一下总经理,接到的回复却只是姿态放低,任责任罚。摆明了说,就是他为山庄尽职的时候到了──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上头打定了主意绝不出面。
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苦笑转成了歉意,钱经理才伸手敲了门,[叩叩叩!]
然後听到袁公子声音淡淡地,“进来。”
没法子不淡。
难不成要让他去一直盯著栾漪握著栾玉清的手,猜她什麽时候才肯放开?
钱超一进来,栾漪就睁开眼睛望住他,研视的目光像是正透过显微镜观察始祖鸟的细胞,让钱超没来由地心里发毛。
听了他的道歉辞令,栾三小姐笑得很温婉,“咦,我以为应该是由我来赔。”
栾漪为什麽突然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虽然不理解,可是若能把市长公子的眼光从怡云山庄调开,倒是再好不过。
钱超在袁晔淡漠如冰的眼光下客气得虚伪。“不用,不用。”
栾漪[哦]了一声,“你以为我赔不起?”
“没这个意思,当然不会,当然不会。”钱经理赶紧消除误会。
袁晔挑了眉,望住栾漪。她有给他赔偿的心思麽?他竟然如此眼拙,一直都没看出来?
袁公子当然不会在乎身外之物的损失,但他这一溺带来的结果却是直接影响到身体,接下来的假日时光势必得在医院渡过。换谁心情都好不了。他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只是──
钱超在袁公子奇异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又想擦汗。
身後的副经理金曦倒是知道他的习惯,悄悄塞给他一方纸巾,钱超本来以为是什麽解围妙计,拿过来看了一眼,干咳了声,又尴尬地捏回手心去。
“我确实是赔不了,”栾漪却并不看袁晔,只是对著钱超微笑,“可我有个叔叔,他会替我──”原本捉著栾玉清的手被他反握,捏得疼痛起来,栾漪蹙了眉,却还想忍痛说完,“栾永祺啊,他会──”她说不下去,手指几乎要被栾玉清辗到一起了。栾漪搭上另一只手,想要扳开,栾玉清却只是攥著不放,
“这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如果可以,钱超当然想立马就走,这笔烂账当然谁都不想沾上手──可是重心人物袁公子还没开口呢!
“栾小姐要客气,那就交给她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袁晔微扬了唇角,望住那对双手正交握住了角力的姐弟,淡漠地笑。
“那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您们安心养病。”钱超拿纸巾按按额,示意金曦将果篮放好了,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他们出去了,栾玉清才放了手。看见栾漪只是望著自己的手发呆,下意识地跟著她的视线往下看,才发觉刚才两个人一番纠缠,她手背上的针尾已经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大颗的血珠正极快地涌聚,在她手背近乎晶莹的皮肤上滚出轨痕来。
“栾漪,栾──你怎麽不说?怎麽……”栾玉清伸手想要替她按住,可是手指还没碰到,栾漪已经将手抽回去。栾玉清怔怔地望住她,想要重新捉回来,却又突然记起这种时候应该找医生才对,身随意动,想还未想,人就已经冲出去了,“医生,医生!”
钱超和金曦刚刚走出十来步,身旁便如刮过旋风。两个人不禁愕然,下意识地同时朝对方看过去:这真的是刚刚还一脸冷漠的园林局长吗?
【45】 栾氏本象 chapter 3
袁晔看著栾氏姐弟之间的变故,栾玉清的失态虽也令他诧然,却还是不忘替栾漪按下呼叫按钮,
“他有什麽好?”
她的叔叔──是栾玉清的父亲?他还真是看错了栾漪呢!原来她对这段畸恋竟是如此有情有义。
栾漪却并不理会他的调笑,只静静将原本藏在身後的手背又端到面前来,仔细端详──她一向都捱不住痛,可是今天,居然会不觉得,殷暗的血色映上皮肤,突突滚涌的血液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这样凝视如同旁观的感觉如此奇异。
“栾漪,”袁晔看她垂睫望著血流的样子,原来存著的几分恶意几分戏谑居然消散──一向强势又霸道的栾漪突然转成这样,让他不习惯──很不习惯,“别担心,你还有我。”
她说过,她还有事需要他帮忙的。他只是逗她玩,其实,他也不是那麽在乎──栾玉清,他再怎麽心疼,她再怎麽深爱,也不可能相守,不是吗?
[你还有我]……
这四个字,怎麽会被人用得如此泛滥?
十二年前,栾永祺揽著她肩,任她扑在他怀中哭泣,轻轻抚著她的头顶,“栾漪,别哭,你还有我……”
十二小时前,栾玉清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唇舌堵去她自怨自艾的自暴自弃,“栾漪,你还有我……”
也不过是十来年,栾永祺的小孩都能跟她吵架了;
也不过是十来小时,栾玉清已经可以让她见血了;
现在连袁晔也来说项了……
他又想带给她什麽?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向她推销,好像[我]是一件商品。
每一个人都曾努力让她相信:栾漪,[我]会对你好。
结果却是每一个人最後都会离开。
所谓诺言,只是每个人在急切地想要抛售掉[我]时的广告语罢了──那时他们已经忘[我],才会一个一个都能说出那麽惹人喜爱的话来。
她一直都不怎麽在乎[得到]这两个字,觉得它也不过是[失去]的前兆。总是不够贪心,才会总是什麽都得不到。
“栾漪?”袁晔试探地询问。
[砰!]病房的门被栾玉清几乎是用撞的推开。
跟在医生身後的小护士不禁悄悄交换了一下激动的目光:爱情真伟大!原来人真的不可以貌相,再酷再帅的男人也会为心爱女人的一点点小意外抓狂!
栾漪默默将手递给医生包扎完,却拒绝了医生要在她另一手继续扎针的举动。“只是有点儿感冒,不用这样一直挂,太无聊。”
“针药已经打了一半──”
“我会监督她吃药。”栾玉清忽然出声替栾漪保证。
病人和家属都作了要求,何况从确实打不打针都行的微烧弄成流血事件,这样的针还真是不打也罢。医生撇撇唇角,再看一看袁公子的针药状况,确定无恙後带著护士出去了。
“栾──”没等[漪]字出声,栾玉清又匆匆地改口,“姐……我们……现在回去吗?”
袁晔也微扬了眉,望住栾漪。
栾漪低低[嗯]了一声,“栾玉清,你先出去一下,我说两句话就出来。”
话里的平静和疏离让栾玉清怔了一下,想要拒绝,人却已经被栾漪推著赶到门外,重重关上,“你先出去。”
袁晔望著重又转回来的栾漪,微笑,“你要给我什麽?”
“换我向你要──袁晔,你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得考虑。”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袁晔仍然微笑,但这显然不是他用惯的表情,眉梢眼角总有丝丝缭缭的冷傲不屑渗露出来。“栾漪,别一副我们很陌生的表情。”
他的刻薄却没有半点儿影响到栾漪,她也随他微笑,俯身用受了伤的左手挑起他下颏,“我要时间,最少一个月,之前说的,也不许反悔──你给不给?”
“好。”他连考虑都不必,答得眼都不眨一下。
袁公子被人喜欢,当然不会是没有理由的。
慷慨只是他的优点之一。
栾漪赞赏地吻住他──在他回吻时用一点力,咬破了他唇,“方舫,除了身体,我们哪里不陌生?”
【46】 栾氏本象 chapter 4
回程的一路都是沈默,栾漪不愿等栾玉清的司机开车过来,只能叫了TAXI,一路往回。时间还算早,这样就接了这样一大单,司机倒是兴致颇高,只是不管问话还是放歌,都没人应答,渐渐也就把心思专注在开车上了。
“……你是我的情人,玫瑰花一样的女人……”嘶哑的男声半咆哮地在狭仄的空间里低吼。
栾漪听到这里,忽然哧地一声笑了,拍拍栾玉清的手,示意他听那歌词。
栾玉清听得耳朵都红起来,下意识地握住栾漪的手。那样柔软微凉的指尖,在她第一次默许了他的夜里,就那样握著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
他几乎要忘了栾漪刚刚还在跟他赌气,将她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掌心,正想揽住她肩时,未提防歌词竟然转了:
“……你是我的爱人……”
栾漪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就那麽明亮亮地望住他:“百合花,嗯?”
什麽?
栾玉清根本没再留意那声音在呻吟些什麽,只是被栾漪看得心里发慌,凝神一听却只有什麽[体温]、[抚平伤痕]什麽的,血液全都冲到脸上烧成一片,再也退不下去。勉强肯定地“嗯”了一声,栾漪却开始抽手,被他握得紧了,便开始一只一只掰他手指。栾玉清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只是绝不放手──既然是她要开始的,凭什麽他还得次次都纵容她提前结束?刚才在医院里她关起门和袁晔说什麽做什麽他虽然不知道,可是换了谁又肯放任自己深深喜欢的人和身份暧昧的人排挤了自己来独处?
正好音乐过门的一段放过了,又开始重新唱过。
这回栾玉清倒是留意了一下唱词,一听之下,这才明白了栾漪跟他开了怎样恶毒的玩笑。脸还红著,血却冷了,从心凉到指尖:栾漪不是宽容的人,他从来都知道;可是没想到栾漪竟然这样不知好歹……
也许,他是知道的──不,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对他……
惶惶然地还在心里对她百般维护,然而沈重的无力感到底是自何时自何处开始漫延,他也不知道。到终於发现栾漪的手不知何时已自脱[困]时,手心里已经凉出一把津津的汗。
车载音箱里另一首歌也放了一半,依稀还是适才那人的声音,仍是刻意作痛苦状低啸曰:[……那夜我喝醉了拉著你的手……误以为你没有拒绝……]
栾漪靠在车座另一端,阖目养神。
可他知道她根本没睡。
歌词的每一字每一句对他而言都是耳光响亮,她没理由在刻意提醒他之後却对结果毫不在意。
栾玉清的脸色红了白,白了再红。
那嘶吼声对他而言像是毒蛇的信,唁唁而鸣,狞然作舞。
“这卷带子多少钱?”
之前栾漪开口逗栾玉清的时候司机几乎是竖起耳朵在听动静,以为小情人终於打算撇下面具开谑了,听壁角於他在枯燥的行车途中自然也算一乐,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对自己的欣赏品位也有认同,自然开心:“哪都有,也就三五块钱……”话没说完,一张绿色票面已经自隔离栏後递过来,“卖给我。”
横财从天降,自然没有不要的。
司机胖圆的脸都快要笑成一朵花,赶紧接下,“那现在还听不?”
“不了,给我。”
赶紧关了卡带,拿了磁带还要腾出一手去找盒子。
栾玉清看得皱眉,“给我就行了,别找了。”
栾漪果然睁了眼,望著他接过磁带的手。
塑料组合在修朗纤长的指下分崩离析,碎成几片。
栾玉清摇下车窗,将报废的垃圾扔了出去。
两个裹缠著棕褐色细带的转轮早被扯开,在阳光下飞成两条带了数米闪亮长尾的蝌蚪。
栾漪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重又阖上眼。
车厢内一片沈静。
Q市的另一端。
“现在元旦,他还要去下乡也就算了;我爸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这也算了;他下去了不开手机,连你也不必跟著?”
不满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栾玉清的司机老傅被市长千金逼得简直恨不得变成蚂蚁缩到角落里。栾玉清带的不过是他堂姐,到栾家祖屋接送的时候其实也不算少了,身份都渐渐摸得有点门儿清了,为什麽要对袁晴这样瞒著,老傅也不明白。想来是怕袁家千金吃醋。可这麽一瞒,不啻於把本来的芝麻反而放大成了西瓜,袁晴遍寻不著栾玉清,怒火妒火急火火火攻心,烧得老傅无处遁形。
可是一旦如实招了──只一想想栾玉清一向素冷的面孔,老傅便有点儿提不起气:情势很明显,袁晴的喜怒,栾玉清控得住;可栾玉清的情绪,几乎没人清楚。就算今天他为了讨好袁晴说出来了,两个人一照面,老傅的退休期肯定还是会急速提前,袁晴的好处什麽的,自然全都不存在。可若不说──
市长千金的小脸气得那叫一个白。
“栾局的手机可能──没电……”老傅绞尽脑汁地编。
袁晴听得冷笑连连。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忽然被轻敲两下。
现在正是元旦休假,为了避人,袁晴还专找了栾玉清的办公室来问老傅,怎麽这种时候还有人来?
两人视线一交,袁晴又狠狠剜了老傅一眼,老傅只能低了头继续无语。
袁晴和袁晔一样,身量极修长,穿了高跟鞋和袁晔栾玉清都平得上,几个大步已经到了门前,一旋一拧用力拉开──
“你──你?”原本要发飙的声音奇异地转作疑问的升调,却又因迟疑而滑低,“你是……”
门外的男子,有和栾玉清极似的眼睛和身形,乍一看几乎会误认。
“我找栾玉清。”男子微笑,似乎并不讶异应门人的身高和开门的粗暴方式。
“……他……不在。”袁晴的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度。
这一笑,就更不像栾玉清了──他一向连话语都悭吝,要看他笑更是不可能。
“嗯。”男子教养极好,微微一颔首,也不向内里张望,转身便走。
“哎──你等等,”怎麽会就这样跟上去,袁晴自己也弄不清,恍惚回神时自己已经小跑到和他并肩了。走得近了,才发现他似乎比栾玉清还要高一点,她的头顶才刚和他的眼睛平齐──
他的眼睛很温暖,仿佛浅耀著白羽微痕,静海光澜。
【47】 栾氏本象 chapter 5
回家本来应该是各走各,可栾漪走了几步,总觉著不对,回了头,果然看见栾玉清仍在身後远远地缀著──虽不上前,却也不愿自走自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对他招招手。
栾玉清恨不得自己化成氢或氧,融在空气里。
却还是身不由己跑过去。
“今晚还来不来?”
来不来?
来不来?
栾漪漫不经心地问话时唇边甚至还噙著笑。
在那样嘲弄讽刺过他之後,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邀请……
[不]字在脑海里滚了又滚,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咬了牙,也只含混地吐出一个字:“……来。”有些事,势必得要说清楚。舍得,舍得,要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弃。她既然敢要,他就敢给──她敢嫁,他又怎会不敢娶?
栾漪怔了下,随即又笑起来,“你以为是来干嘛?”
“干什麽都来。”
栾漪又开始歪了头看他。“我骗你去卖。”
“好,”他不甘不愿地笑起来,捉住她的手,“那我帮你数钱。”
袁晴的酒量一向不错,可是现在却开始感觉头甸甸地发沈。
栾玉漱喝得并不比她少,却仍然十分清醒。那一双眼映著酒吧里瞑暗霓幻的流彩,十足动人──栾玉清的眼睛也很好看,只是冷,一径的冷,虽然也是一般地澄澈,却是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寒如冰。
曾经,袁晴觉得那样也没什麽不好:至少,他对谁都是一样的冷;总有一天当他为她而温暖时,普天之下便只有她袁晴才是栾玉清唯一无二的瑰宝。
可她等不到。
三年了。
整整三年,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比牵手更近一步的发展──连她的手,栾玉清都从来没有主动牵过。
她是别人的梦里月,他却是她的冰中花。
“我想犯点儿错。”
那双酷似栾玉清的眼睛里仍然漾著清浅的笑。
他也不是喜欢说话的人,可是给她的感觉却永远是温暖。如同营火,强烈地吸引著在寒林中迷途的旅人。
她的低喃,栾玉漱仿佛没有听见。仍是拈著手中晶莹的透明器皿,轻轻摇晃。酒红的液体在杯中柔软地冶荡。偶尔有灯光自别处映透过来,更衬得那持杯的手指如玉般温润纤朗。
就在袁晴濒临绝望时,微冰的杯沿却凑到她唇边。
她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向那张奇似栾玉清的脸──几乎一整夜,除了喝酒,他们都没有任何接触。何以现在却……
“有药。”他仍是温和地笑,漂亮的眼睛看来依然温柔,声音温暖得像是在告诉她[有糖]。
袁晴也笑起来。
想要伸手接过杯子一仰而尽,可是才一抬手,他竟然又收回去,自己先浅啜一口。
袁晴站起来要夺,却被他拉坐到自己腿上。
过甜的酒液随著唇舌温软的侵袭慢慢渡进自己唇间,袁晴讶异得连吞咽都不会了。
她一向是个大而化之的女孩,美丽,却带刺,所有对她心有企图的男生往往都是还未接近她便被她看穿用心明白拒绝──栾玉清唯一令她心动的人,可是,万载玄冰却远比带刺玫瑰要难以接近,整整三年,她也没能突破任何[B]类[C]类界限。
想要犯错,自然也只是想想,说说而已。
他却是明白地做了。
意识到她的僵硬和笨拙,栾玉漱似乎笑了。自她口中吻回酒液,拈了纸巾替她蘸去自唇边溢到颈项领边的红酒。
“小女孩,我送你回家。”说著,便站了起来,又回复了之前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温柔地扶著她的肘部,再无任何身体接触,仿佛适才的引诱与挑逗全都不曾发生。
“不。”
“那我替你叫车。”
“我不回去。”袁晴想要转身抱住他,可栾玉漱看似不经意的轻握居然牢固得很,根本不由她随意转动。“我不是玩不起!”挣扎的幅度有点儿大,让她的头更晕了,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下来,“我,只是……不,会……”
“知道要怎麽来?”
不知道──可这话一出口,他又会要送[小女孩]回家吧?袁晴咬了牙,“知道。”
和栾玉清极似的声音又笑起来,微带酒气的呼吸轻暖地拂上她的耳廓,慵懒的语调如同醇酒,引人迷醉,“小孩子才会这麽说。”
【48】 栾氏本象 chapter 6 (H,限)
袁晴从来没想到可以和与栾玉清如此相似的人如此接近。
一夜情……到底是什麽样子呢?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犯一回错而已,电视也好,小说也好,甚至自己所知的同学也好,告诉她的经验,应该都只是乘夜来,天明去,来如雾,逝如风。应该──不是这样子的吧?
栾玉漱却总是小孩小女孩地逗著她,引著她,虽不拒绝她的碰触,却怎麽也不肯再像在酒吧里一样亲吻她,哺啜她。
“我错得起。”被栾玉漱逗弄得急了,袁晴抓住他的手,切切地表白。
栾玉漱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
“是吗?”手指捻抚著她的耳珠,暧昧的,贴近的,身体却远在半尺外。
令她庆幸的是他却并没有像开始所说的那样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到了一幢别墅。在门口刷了卡後,[嘀]一声门自己开了。玄关竟然没有灯。栾玉漱半扶半抱著她的身体,继续前行,仿佛在黑暗中行走已是本能。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已经隐隐有光。栾玉漱从墙壁上摘了两张面具,一张自己戴上,一张为她戴上。
“受得了,就继续;不然回家。”黑色羽毛和水钻镶嵌在轻而牢固的面具上,他所戴的,竟然是一个极精致美丽的蝴蝶面具,澄黑如水晶的眼,薄而微笑的唇,让人无法自持。
她又想吻他。
这一次,栾玉漱没有拒绝。他好像也有用香氛的习惯,但是明显和哥哥袁晔不同,迷迭香与柠檬相混,强势而性感──但此刻,他却任她将他扑在墙壁上,迷乱而毫无章法地吻了许久,才轻笑出声,一手环住她腰,垂头轻轻回吻。
并没有传说中如何天雷地火般的奇特场面,袁晴却被他吻得头脑混乱,膝盖发软,不自觉朝他箍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靠後一点,再靠後一点……
栾玉漱似乎恍然未觉,只顺著袁晴倾倒的方向贴近,再贴近……直到袁晴无比尴尬地被腰部快要折断了似的痛给惊醒回来,
他才抱起早已脚软的她,刷卡进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的四壁竟然是由挂满衣物的壁橱组成。
袁晴还在四处打量,栾玉漱很随意地找了套蝴蝶装让她换上。
黑金色的衣料极薄极轻软,接到手里才发觉异样──穿,还是不穿?
袁晴微一迟疑,栾玉漱又开始似笑非笑。
换──就换吧!
别墅的二楼竟然是酒会的样式。
各种各样的“动物”三五成群地聊著天。
很普通的变装酒会。
不很普通的酒会音乐。
极原始的鼓点沈闷得如同撞击在心房间,每一下都鼓荡得人心里像有东西漾开。
栾玉漱携著袁晴一进来,便有一只女的“白兔”和一只“灰狼”和一只“白虎”围过来。
白兔虽然穿著一身绒衣,可也看得出身材极好,走路的样子轻盈如舞,围著栾玉漱轻轻跳了两步,想要握住他手,栾玉漱却轻轻摇了摇手指,原本环在袁晴腰际的手略略紧了些。灰狼和白虎看看没戏,礼貌地笑笑,径自转开了。
袁晴隐约猜到一些,抬头想问,却被栾玉漱以指尖点住唇,俯下脸来轻轻吻她耳侧,“这里不许交谈。你若待不下去,我们随时离开。”
他一定不知道他面具上的羽毛拂到她耳朵了。
袁晴捺住心跳,想要转开脸,视线却被稍阴暗的一角给引过去──
孔雀公主正双手略向後撑坐在一张极宽的桌子上,仰著面孔与青龙相吻,硕大的斑斓的蓝色绸裙微微蓬起,直罩到地面……然而从裙摆处露出的,除了精巧的微颤的水晶鞋尖,却还有半只灰豹的身体──那她裙间微微鼓起的半球状物体……
这才发现青龙的爪子原来是覆在孔雀的胸前的,只是因为孔雀的上衣也是青中带碧的晶片,颜色太近,隔远了才看不出来。
袁晴直觉地想要惊呼,嘴唇却被栾玉漱堵住。
长到快要窒息的吻结束了,蝴蝶君的声音却变得清冷,“受不了,我就送你回家。”
如果没有酒精,如果他长得不要那麽像栾玉清,如果袁晴有足够的冷静和清醒──可她没有,只是双手紧紧抱住他的黑色蝶翼,唯恐失去。
反正──
偌大的跨三层式厅堂,有黄狐面对面坐在紫象腿上打著悬空秋千,有红鲤和河蟹相拥侧卧在雪白的贝壳床上,有火鼠正动作极缓地“吞噬”著花猫……又有谁会留意到一对紧密相拥的黑蝶呢?
当左胸传来温腻的舌尖舔吮引起的局部酥麻时,袁晴几乎要站不住身体。陌生的战栗让她直觉地想要蜷起身体,可栾玉漱不让,他以膝盖撑起她的重量,让她跨立在他右腿上。
衣衫轻薄,用来覆体的蝴蝶装如同鳞甲,每一片都只有巴掌大,可以从任何地方掀开,露出所有可以露出的部位。
袁晴这样一站,私处完全裸触在栾玉漱腿上。
这样的姿势,本该羞耻,可她却只觉晕眩。
栾玉漱的每一下动作都令她陌生,却又无法控制好奇,想要继续。
所以当栾玉漱轻声询问[你还是不是处女]时,怕死了再被拒绝的袁晴仅凭直觉便摇了头。
以致於陌生的贯穿的痛楚传达到全身的细胞时,咬死了嘴唇依旧压不下喉间的痛呼。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象征著处子之纯的血迹缓缓延著两人的交合处滴淌到米白的木质地板上。
其实也只有一下,栾玉漱感觉到阻碍,便抽了身。
可这样却使得袁晴腿间的血涌更明显。
一众“动物”都围了过来,“呦呦”而呼,鼓掌轰笑。
袁晴不知道错在哪里,腿间撕裂般的涩痛令她更难站稳,只能凭著本能扑住突然间避她如麻疯病人的栾玉漱。
所有“动物”又开始哄笑。围成一圈开始有序地向大厅正中的水池让过去。
栾玉漱避无可避,只能打横抱起袁晴,将她放置在正中不断涌起水流的大理石圆床上。
【49】 栾氏本象 chapter 7
曾经听人说,真正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到即便两个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什麽都不做,也会有淡淡的幸福漫延,使人心中喜乐。
拿这个当标准的话,栾漪就只和栾永祺睡过──五岁以前。而且不安静,她睡觉爱乱踢被子,栾永祺被她磨得没办法,只能紧紧箍著她,就像她後来一直习惯不了独睡後每天不得不自己抱著枕头的样子。
回到家里,意外地并没有人。
栾漪张开手,栾玉清就将她横抱进房间了。
“栾漪,有些事,我们得谈──”声音被栾漪堵住了。可是一待她放开,栾玉清昏茫一会儿後就又开始力持清醒,想要说话。栾漪瞧他在欲念中挣扎的样子只觉好玩,每当他略清醒一些,便再吻一回。如是五六回。栾玉清终於放弃了,既恨又恼地压住栾漪,几乎没将她弄昏过去。
果然认真的人做什麽都认真,和他在一起时的每一次,依稀都是蚀骨销魂。
深陷在褥被和栾玉清的怀抱间,迷离之际,栾漪仍在昏昏沈沈地想:一定不是爱──不然她怎麽就没法和栾玉清安安静静好好相处一回呢?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到栾漪终於困倦得再也无力逗弄栾玉清了,他才抱她枕到他臂上。可是因为他的姿势勾起回忆,栾漪虽不愿动,可也睡不著。
以为多多少少会记起些许以前和栾永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是想来想去居然全不是。
栾漪从小就并不是个安分的小孩,极热衷於发号施令。可惜这一点栾玉漱同样也爱,所以她的地位永远都是在平分秋色和岌岌可危之间──看栾玉清站在哪一边了。虽然是小孩,可是漂亮的小孩到哪都会多一些青睐。多数时间,栾玉清都是跟著栾漪的,但栾玉漱总会拿话来激他,然後一群小孩一起起哄,下一次,他就只好站到栾玉漱一边。
“在笑什麽?”栾玉清的声音里隐约还有些迷离的睡意,下巴搁在栾漪头顶。
“想到小时候了,栾玉清,你说你以前怎麽就那麽欠打呢?每一次都骗我,胆子真大。”每一次被拉回栾玉漱那边,他竟然都敢当著她的面说他是故意混到她这摸清[情报]的。然後游戏结束了一众小孩散摊,他被她拎到角落里暴打,回家後再面不改色地撒谎说他是走路摔到撞到跌到的。而栾玉清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地望著她笑,笑得栾漪发毛,总觉得他又在打什麽坏算盘。然後趁大人不防,拎他出去再打一顿,免得日後被暗算得无法报仇。
栾玉清想了一下,也笑起来,“那时就已经喜欢你,不想你被别人打。”
“所以五少爷亲自动手?”纤纤玉指危险地落到某只耳朵上。
似乎确实也是如此。两边混,就可以两边打,打栾玉漱时他是真肯下手的,打栾漪嘛……小孩子也不知道轻重,总觉得多碰碰也是好的。只是栾漪当惯了孩子王,总是不大愿意被[碰]到,他才会“发明”新玩法:大家先把栾漪的拥疋者全盘冲散,然後一起将栾漪往墙上挤──他当然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一呢,是表他对扎根男孩阵营的决心,二来被身後十来个男孩推挤,他和栾漪的无限贴近自然也是[迫於压力]、[迫不得已]……
栾玉清一笑,耳朵便马上被拧紧,可他也不在意,和栾漪在一起,总是小伤小痛不断,早已习惯了。“姐……”他低头轻吻她额,“我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们过──怎麽过?公告大家我们在一起睡了,然後被人丢石头活活砸死然後化了蝴蝶过?”
“姐……”他气得,真想掐死她,狠狠堵著她亲了好一会儿才顺过呼吸来,松了口,低低道,“我辞职,我们一起到外省去。你不要工作,就待在家里,我养你。”
从一呼百应的Q市正局级公务员变成一无所有仰人鼻息的公司小职员,还要养只百事不做的米虫──作出这样子的决定,他确定没有昏头麽?
“然後每天挤在冬天漏风夏天东西两晒的房间里每天数著铜板靠体温来忘却饥寒?”
“栾漪──”他有积蓄,有头脑,从大学开始就已经杀入股市,颇有斩获,前些年入股校友的公司,如今也小有规模了,只一过去便是高管,纵非如此,他又怎麽会让她稍受些微风雨?“我有钱──”
栾漪低低轻轻地咦了声,“很有钱?”
狐疑的语气真气人。
栾玉清无奈地笑,“很有钱。”
“比栾永祺还有钱?”
“现在比他年轻,以後比他有钱。”栾永祺最初的资本,还不都是她给的?现在却在他面前做出财迷相了。若真有这麽在乎,她一早就该比栾家任何一个人都有钱。
“去把窗户打开,好不好?”
栾漪卧室的窗户是一整面的落地窗,虽然已是深夜了,栾玉清还是套上了衣服才去窗边拉开窗帘。
天边居然还有一轮圆大的皓月,银光皎皎,穿透玻璃,将薄淡的银辉洒到地板上。栾玉清看得怔了一怔,回头想要叫栾漪同看时,她却已然缩进被里,呼吸浅匀,竟睡著了。
【50】 栾氏本象 chapter 8
清晨第一道光线自窗外延进房内时,袁晴便醒了,只是因为宿醉,头仍是沈沈地闷疼。捂头在床被间翻滚了下,腿间的痛楚竟也都袭回来,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前晚的事。
她竟然真做了。
还是那样的聚会,那样的众目睽睽──她竟然真许了他!
还是栾玉清的哥哥……
就算只是因为寂寞,也不该找上他的……
最要命的,是他一直都有提醒她[放弃]、[回家]──是她自己执意要错到底,不肯放弃不肯回头──算来算去,栾玉漱竟然还该算是[被迫]的……
天杀的[被迫]!
袁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罩单之下的她光裸如婴儿,通身上下竟然不著寸缕。
栾。
玉。
漱。
“我想错一次。”
“我错得起。”
这些话,竟然都是自己说过的……
从来没有这麽後悔过。
掀了被子,不太自然地找到浴室,清洗出来,才恍恍然地记起,偌大一个房间,除了自己外竟再无[别人]形影。
那人竟然就这麽将自己丢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了。
寻遍整个房间,只字片语也无。
床头仅有一件设计极简单的罩衫,质料极好,却是袁晴平日绝不肯上身的样式。比划再比划,终於还是咬牙套上了,竟是出奇地合身。找到随身的小包,掏出电话,直接按了通话键,看到那个拨出通话1283次的号码,看到熟悉的[清]字,手指竟然软软地发虚,怎麽也按不下去。
最近通话的第二顺位,才是哥哥袁晔的。
拨,还是不拨?
一夜之後,一切都变得那麽难。
最先得知栾玉漱已回国的消息的人,居然并不是栾家的任何一个人。
对此,栾玉漱的解释只是一个淡淡的笑,一句surprise,挨个派送完礼物,跟奶奶打完招呼,便去了四楼浴室。
[洗尘]。
家人都能理解。
确实是要[洗尘]的。
前一晚真的有点儿意外。
摘下平光金丝眼镜,随手搁在壁橱。一边走,一边除去衣物随手抛开──光裸而线条流畅的身体上并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纵欲的痕迹──除了腰背上有几条浅浅的痕,但也止此而已……
想到抓痕,自然也就无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分身上所沾过的血迹。
酒醉中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栾玉漱不喜欢身体上有任何印记。
他并不像栾玉清,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到自虐的地步,恨不能把所有和栾漪有关的一切,都刻在心上烙在身上,为自己打造一个无坚可摧的金锺罩,将全世界都隔绝在自己之外。
一到四楼的浴室设计大略都是一式一样,镜子在室内,拉开雾沙玻璃门,人像便落进镜中──惯於温和浅笑的面容永远都是精致儒雅。自从十七岁在栾漪的房间收获到来自手足的平生第一次重创後,栾玉漱行事的风格也随那一次挫折而改。
“掌握情报─诱敌─下套─收获”,相对於“看到目标─夺取目标”而言,固然曲折繁琐,却要稳妥得多。
虽然,偶尔也会被过度充足的资料逼得有点儿难过。
就像现在。
手指搓揉著眉心,额头抵上冰凉的镜面,想到就在自己脚下7.2米的地方,那对瞒过了所有人小度一番蜜月後又悄悄返回的男女也许昨晚还在彻夜缠绵,本来就因为休息不够充分而酸胀不已的双眼越发涩痛。
就算是现在,就只在此刻,楼下的楼下,那一对姐弟鸳鸯,也还在抱颈而眠吧?
真服了栾玉清,即使栾漪是个天仙,十五岁时就已经玩过了,眼瞅著二十五的人了,居然还能一直黏著缠著放不下。
联络再联络,诱惑再诱惑,答案永远都是[不行]。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
其实多少也能猜得到:怕栾漪不开心。
不是怕她伤心。
而是拼却一切舍掉所有的执意维护,只要栾玉清手里还有一点权一点钱,所有和栾漪有关的分分毫毫,别人就都动不得,也动不了。
从幼年就玩在一起混在一起的兄弟夥伴,明明白白地站在了隔河相望的对立面。
【51】 栾氏本象 chapter 9
醒来是因了楼下隐约的人声喧闹。睁开眼,栾玉清已然醒了,只是望著自己,视线也不知穿透到哪去了。栾漪下意识地顺著栾玉清的目光转一下头,却被他从身後抱住。
“早安。”
栾玉清低低嗯了一声,将面孔埋在栾漪发间,深深地嗅了下,才回她同样两个字。
栾漪忽然想起他昨晚所说的话,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了,忍不住微笑,轻抚著栾玉清的指节,在他怀里转过身,
“楼下好热闹──这下,走不了了吧?”
“怎麽可能?”栾玉清笑笑,低头蹭蹭栾漪的额,“一会儿就来接你。”
这一去,却去了三天。
栾玉清起来穿了衣服,照例从窗台跳下去後,栾漪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依稀听到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才爬过去拎起来,
“栾漪,出了点儿事,我可能──可能暂时回不来……”声音是少有的迟疑。
栾漪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没事,那你去嘛!”
栾玉清在电话彼端犹豫良久,话筒里才传来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喀]声。
忙音乍然响起,栾漪才发觉自己居然一直捉著听筒在等他说话或挂断。一定是这几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
不然,就是刚才睡昏了,在梦游……
怎麽会做出这麽傻的事……
穿衣起床後,进浴室又用冷水拍脸好半天,才算感觉清醒了些。
听到一楼依然人声喧哗,栾漪索性也就不下去凑这份热闹,开了电脑逛论坛。
看了没多久,楼下竟有人在大门外喊,“请问栾漪是住这里吗?有快递。”
栾漪不想应声。
可是窗户在栾玉清跳下後并没拉上,
所以清清楚楚听到栾永祺的声音在栾娈捣乱地大喊“不在不在”之後无奈地在回,“是住这里的。”
鬼使神差地离开椅子趴到窗边。
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立在一筒深绿对面。乌晶似的发丝映著阳光,整个人如同剪影,格外清晰明亮。栾漪看得有点儿恍惚,依稀在岐玉镇和栾玉清追追闹闹时,他立在阳光下等她,仿佛也是一般的俊朗。
“那她现在在吗?贵重物品,需要本人签收。”邮差可能是喊习惯了,面对面说话都像用喊的。
栾永祺向栾漪所住的这边看了一眼。
栾漪飞快地匿到窗後。
“她在。”随即走到她窗下,“栾漪,下来。别让人等。”
栾漪站到窗前。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俯视栾永祺。
“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
她踩著栾玉清跳窗时留下的淡淡痕迹跳下去。
栾永祺一怔,想要接住栾漪时她却已经落地了,及肩的发在空中一荡,又顺服地贴回肩膀,回头睨著他半挑衅半促狭地笑。
“栾漪。”一声叫出来,心口都隐隐地闷起来,捂住胸口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栾漪平安落地後得意非凡,再也不看他一眼,蹦蹦跳跳地到邮差面前,伸出手,“我就是栾漪,是什麽东西?”
邮差怔怔地盯著栾漪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答话,直到栾漪快要不耐烦,才呆呆地指指栾漪身後──
栾漪的脸色唰地一下比栾永祺还白。
自从栾永礼过世後,栾永祺一直都是以栾家的顶梁柱的形式存在。温和、大方、掌管所有,一切利或不利,栾家人都是很自然地交给栾永祺来判断。谁都没想过这样一个人也会有倒下的一天。
心脏。
栾永祺几乎一直是作为栾家的心脏存在的。
谁又知道这颗永远年轻得看不出来年龄的心脏居然会有这麽严重的病情呢?
栾漪在病房外枯守了一天。
栾永祺一醒,就已经在救护车上了。叫了几声栾漪,入目的却只有一个一个白衣白帽戴著口罩的人。
沈念珍捉著他的手,本来担心与惊喜夹杂的脸色在听见栾永祺喊声的瞬间晦暗下去。
栾永祺勉强看了她一眼,疲倦地闭上眼睛。
血液抽样、CT胸透,一样一样地检查下来。栾漪虽然在稍後一些时间打的跟过去,却一直一直没有站到靠近栾永祺一米内的机会。
沈念珍沈痛含恨的眼光像刀锋,凌迟栾漪一次一次再一次。
其实就算她不用这麽看,栾漪也恨不得此刻到处抽血抽样被架床推著到处奔走的人可以跟自己换个躯体。
她竟然害到他。
全世界六十二亿人,那麽大众的群体,她竟然独独害到他。
“不会有事的。”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栾漪本来不自觉抖个不停的肩膀被人按住。
那人有极熟悉的眼睛,极熟悉的轮廓,极熟悉的声音,可栾漪却突然怎麽也记不起来他是谁。可他大概也是现在唯一肯跟她说话的人了。医生在忙,护士在忙,爷爷奶奶一知道栾永祺出事也都急成泥菩萨,烧香、拜祈,忙得不得了。
“我……我……”咬了一天的嘴唇,终於可以张开,却连词句都忘记。只有无尽滚烫的液体从本来用来视物的地方不休不止地落下来。
“你不是故意的。”他竟然知道她想说的话。
栾漪拼命点头,无数水滴纷纷落落,飞进衣褶,溅入空气。
连陌生人搁在她肩头的手上,都沾染上了湿暖的温度。
“要不要去看看他?”那人问。
栾漪点头。
她想看他的,她一直都想看,只是没人允许──沈念珍不让,医生护士也就都不让。
陌生人轻轻揽著她肩膀,带她到加护病房的方向。
“栾玉漱!”门只开了一点点缝,沈念珍就差点儿被眼前的人给气昏过去,压低再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那三个字,“你做什麽?谁让你──”担心地再往身後偷偷看一眼,从门隙里伸出手,重重地推了栾漪一把,可栾漪被栾玉漱揽抱著,当然无法如她所愿地被推个四仰八翻什麽的,只能恨恨地再低声咒一句,“你们走!”
“我要看他!我要看看他!”栾漪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下意识地去推门。
“他不想看你!”沈念珍又气又恨,重重地将门合上了。
栾漪怔住了,手仍然抵在门上,像是要推的样子,可栾玉漱捉到她手腕,却是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她投在他怀里,很安静。
当门里传出越来越压抑沈痛的哭声时,栾玉漱薄呢外套下的毛衣衬衣都已经润得透了,忍不住低头看伏在他怀里的人,几乎真有点儿陌生了。
这样的栾漪,很奇怪。
他宁可她被人打得连栾玉清都不认识,也不希望她被欺负得凄惨到自己都快要不认识。
“怎麽哭成这样?”自言自语似的低问当然无法惊动怀里正淌泪淌得一本正经的人,栾玉漱抬起手,轻轻顺著如丝水滑的柔发抚下去。摸到颈後一处,用一点力,怀里的人便无声无息地晕过去。
【52】 栾氏本象 chapter 10
沈念珍这回总算是大施手段,医生、爸妈,连栾娈都挡得滴水不漏。不让任何一丝一毫栾永祺想见栾漪的消息泄漏出去。
可惜人在脆弱时的意志却远较平时为强,栾永祺不但醒时会清楚地请医生“叫栾漪来,麻烦你”,连昏睡中也会喃喃不断地反复叫这个此刻让她头疼到了极致的名字。
可是让她最担心的栾玉漱却再也没有带著栾漪出现。
直到栾永祺入院的第四天,栾玉清才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出口第一句话,却又让她差点儿昏迷。
“栾漪呢?”
栾玉清不像栾玉漱,由著她只开一条门缝往他身後打量有没有带人。直接一把将门推个敞开,沈念珍被他的一推之力震得往後跌了三四步。
栾永祺不知道是因为听到栾玉清的声音还是听到栾漪的名字,本来一直昏昏沈沈的,居然也清醒过来睁眼望住他。
“栾玉清。”他的声音里像是没有情绪,又像是夹杂了太多情绪,反而一点儿也无法表达出来,一字一字一点儿起伏都没有了,“帮我叫律师。”
栾玉清在病房四下一望,没看到栾漪,本来已经急火燎心,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栾永祺迥异於平时招呼他的方式,看看栾永祺的样子,再想想沈念珍之前的诡异,也觉烦躁,直接掏出手机递给栾永祺。
“栾永祺,你什麽意思?”沈念珍看著栾永祺凭著记忆寻思,然後拨号的样子,只觉气苦,委屈已极。忍不住想扑过来抢栾玉清的手机,却被栾玉清一手捉住,“栾漪去哪了?”
“她去哪了关我什麽事?”
原来的手机被沈念珍扔掉,栾永祺接连拨错了几个号码,都没找著自己的律师,正在烦闷,听到她的尖声,不由冷笑,“找不到,就离婚。”
栾玉清听到这里,奇慢无比地转过身体,奇异的眼光盯住栾永祺,忽然松开沈念珍,任她将栾永祺手中自己的手机夺回来,远远地扔到窗外去。
位於十八楼的病房,百来克的超薄型手机即便粉身碎骨了也不会有一声响。
栾永祺没有看沈念珍一眼,眼睛直直地盯住栾玉清,手指著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栾玉清望著栾永祺瞬间唰白的脸,微微一笑,替他按了救护铃,开门走了出去。
“九叔,好生保养身体。”
这个世界太疯狂,四处都是非法禁锢。自己也才刚刚从自以为当定了他大舅子的袁晔那闪人出来,又哪里理得了栾永祺的家务事呢?
绝望的女人,更绝望的男人。
原来栾永祺到底还是在乎的,只是一直没到危殆边缘,才能一直装傻充愣掩藏得那样好。栾漪对他痴心妄想得都快要走火入魔,居然也一直都信了栾永祺真对她全无亲情以外的感情──可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就继续隐瞒下去不好麽?
只是,栾漪究竟去了哪呢?
以栾漪对栾永祺的用心,应该不可能置病中的栾永祺於不闻不问才是。
可是但凡稍有可能会知道的栾漪下落的人,栾玉清全问遍了。
【53】 栾氏本象 chapter 11
“栾……栾……”床上的人似乎醒了,一手反过来半遮覆著额,挡住像要直铺到眼前来的阳光。昏睡许久,长阖的眼帘适应不了乍来的光线。
“栾玉清,还是栾永祺?”窗前的身影半侧过身,轻轻一笑。
“栾玉清──”栾漪下意识地跟著念了一遍这名字,才恍惚地记起来,那天早上栾玉清有事走了,临时却又叫人给她送了快递包裹,栾永祺叫她下楼,她就从楼上跳下──
栾永祺!
他被她的举动吓到──现在怎麽样了呢?
想要起身,身体却全无气力,勉力一撑的结果却是整个人摔到床下,“啊!”
“睡了这麽久,身体乏力很正常,不用紧张。”窗前的人走近了,将手上的咖啡杯放到床头,托住栾漪,如同抱小孩一样将她轻轻抱回床上。
如果就只是这样,她可以勉强当他偶然善心发作,可栾玉漱居然就此抱住了再没放开的打算。
“栾──玉漱──二哥,”栾漪低了声音,栾玉漱现在是什麽打算,她真的不愿去猜。
如果只是想要延续十年前未得逞的事,现在的她心态早已转变,全无所谓,只要能及早脱身,付出一点点代价自然无妨。可是之前毕竟也曾有过龃龉,多年不见,表错情领错情都是难堪,她不可能送上前去让他打脸。
试探的一声叫出来,栾玉漱却全无反应,只能继续软下声音求恳,“二哥,我想去医院。”
“玉漪妹妹,”与栾玉清一般清朗的声音却是洋洋地拖出半讽半谑的慵懒,略略施压让栾漪躺回被中後,他枕在她臂上,自己的手臂却仍然环在她腰间,“多年不见,人漂亮,话也开始说得漂亮了──想去人多的地方,嗯?”
人多的地方?什麽意思?他打算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关起来吗?
“栾──二哥,我──我就只是担心……”栾漪在栾玉漱似笑非笑的眼光下咬住唇。担心谁?担心栾永祺?担心栾玉清?只怕,他都已经知道了吧……
“担心──”依旧是慢悠悠的吐字方式,仿佛这两个字令他有无限兴味,栾玉漱的声音懒到散漫如栾漪都有想抽死他的冲动。
只是人在屋檐下,她不敢妄动。
天大地大,她却偏偏在昏头转向时正撞上这麽一尊瘟神菩萨。
栾玉漱的手指上还有咖啡杯的温度和残香,就那麽轻轻地抚著栾漪的脸颊,笑容温暖,眼神温暖,声音也温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却让栾漪的心甸甸地直沈到地底去,“栾漪,你也会有心?”
“二哥,我以前就只是怕──”有心无心,又干卿底事?这样子低了头跟他解释,委实滑稽。从始至终,栾漪也许欠过栾玉清,欠过栾永祺,哪怕勉强欠过袁晔也都从来没欠过栾玉漱!隐约闪过的怨念让本来便已如焦如焚的心上更如浇油,几乎要捱不住怒意,可是情绪才刚流到眼中,就被栾玉漱要笑不笑地一眼瞟得烟消云散,连原本讷讷的声音也不觉咽下了,“二哥──”
“怕什麽?”咖啡杯的温度已经散去了,他的手指仍然滑在她脸上,同他的语气一样凉。
栾漪闭了下眼。
不能急,不能急……越急越是没法达到目的。这道理她懂。只是栾玉漱不同於袁晔,十几年一同生长,彼此劣状陋习都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如果真的是要跟她算旧账了,那她想要磨过他,很难。
深深呼吸一下,咽下所有不甘,伸手去解栾玉漱的领扣,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回手挡住了。“我喜欢有点儿情调的女人,玉漪,你这满脸的悲愤做给谁看?我可不曾强迫你跟我回来。”
栾漪掀开被子另一侧,翻身下床,可是才刚落地,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软跪到地毯上。
栾玉漱冷冷一笑,起身去了浴室。
泠泠的水声激在玻璃浴罩上,沙沙的声音如同细而匀的轻雨。
栾漪听得一阵烦燥,撑起身体想要爬回床上,却只觉乏力──整个身体都被抽空了似地乏。骨胳血脉却因了那水声而开始酥酥麻麻地痒,仿佛被蚕啮蚀了心叶,被白蚁驻空了骨髓,连本来已经扯住了被单抓住了床罩的手指都开始软软地发虚。
“栾玉漱!”栾漪喊了一声,浴室里的人却像是完全没听到,水声依然清晰,花洒之下根本没有人,莲蓬头根本就是在空淋,水线一束一束都带著隐隐的力,空落到钢化玻璃罩上。
是了,那年的事,他怎麽饶得了她?
太大意了。
栾漪向来意志力薄弱,自然无法跟药力抗衡。几次挣扎失败,身体更加虚浮。体内的燥热麻痒根本容不得她清醒著听到任何略带刺激的声音,更不要说那种一直提醒她浴室里还有个活生生赤裸裸的男人的水声了。
被药力催逼到终於再也听不到任何现实的声音时,栾漪忽然想起栾玉清,白皙面孔,深冽眉目,真个漂亮──他说他要回来带她走,怎麽还没来呢?
他说让她等他。
【54】 栾氏本象 chapter 12
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
瞑卧床头,放达如栾永祺也不是不感慨的。
一直以来栾漪在他眼中心底都是小孩子。那时四哥四嫂都忙於工作,把栾漪寄在奶奶家,小小女孩却全不在意,只一心黏他,吃要吃他碗里的,喝要喝他手里的。倘不耐烦,软软细细还不怎麽用得上力的手指便仿著自己母亲的样式捏上耳朵了。
彼时他也还小,虽不欲跟她一般见识,但那小小耳垂精致剔透如同玉冻,总让他情不自禁回捏过去。
只是栾漪从小就是极娇惯的性子,哪怕力道再轻,但凡遇到反击,都照例要假哭的──其实也不是哭,只是扯直了声音尖叫。
小孩子的声音,永远都是尖锐嘹亮,直穿云霄,最入不得大人的心。
往往栾漪这麽一叫,母亲就会急急从厨房跑出来,重重拍打自己的衣服,哄栾漪“叔叔不好,奶奶打过了,不哭不哭噢”。
小丫头马上笑得眼都弯起来。
最可气的是只这样还远远不够,他总还得假装自己真是因了她被打疼而生了她气的样子,才能将她的愉悦情绪延续下去,好让母亲安心做饭。他若也笑,她就一边扯著他的衣角想尽办法扑咬他,一边继续之前以哭为名的尖叫事业。
很烦。
偏又总是忍不住想要逗弄。
作业之余每每忍不住侧头看她咬著指头在自己身边哭或笑,怎样也好──那样小小的人儿,总是为了自己的点点举动而无理取闹,看在他眼中,却是怎样都有趣。
从十二岁开始,栾家么儿栾小九身上总萦著长年不散的清淡奶香。
不管栾永祺到哪,都会有个小小尾巴──有时在怀里,有时在膝上。稍大一点了,小栾漪就总牵著他的衣角或扯著裤管要抱。
私下里,非要的话抱,磨蹭两下也就抱了;人前却是打死也不肯的──明明已经一两岁了,栾漪竟还保留著吃奶时的习惯,逮著什麽吮什麽。米粒儿似的四颗小牙就只冒了个尖儿就开始不安份,逮著什麽都是又吮又咬。
有那麽几年,栾家么儿唇红齿白的清秀模样一直都是街头巷尾的夸赞标的:物质匮乏的年代,气色能好成栾小九这样,委实福相。
可又有谁知道那嘴唇儿之所以红得那样好看,完全都是被个一两岁了还总当自己没断奶的小娃儿给卯足了劲儿吸出来弄出来的?
吸到三岁,总算勉强腻了。栾漪转而对他的耳垂极有兴趣,总在他睡著时爬在他头脸边上又吸又咬。
那时十五六岁,正是青春萌发的年纪。即便困意浓重,也仍是被令他不适的呼吸和动作弄醒,迷迷糊糊地用力拉开搅乱自己睡眠的小小始作俑者。
可没想到栾漪大半夜地开始清嗓子。
那时自己是怎麽忍下来的?
那麽坏一小孩,每次[哭]前总要先试了音确定噪音能制造出最佳影响力了才会发声,怎样响才怎样哭。
一听到她要哭,栾永祺直觉地就想妥协。
但是耳朵坚决不能再任著栾漪碰了,身体上陌生的变化让栾永祺既羞耻又难过。
可又不能任著栾漪哭:别说父亲隔日要上班,母亲要家务,就是吵醒了七哥八哥自己也有的是“栗子”和“生姜”吃。
急中生智地将手指喂给栾漪,既算哄她,也算堵嘴。可是栾漪不喜欢,还没长齐的小牙齿用力合起来时竟然也是疼的。
栾永祺抽回手指,栾漪却开始往他怀里爬。两只小手更是刁钻已极,在他胸口摸来摸去,拉扯他贴身穿著的薄薄衣料。
栾永祺怕痒,怕被她当成妈妈,摸到尴尬的地方,可是更怕万一推开了栾漪会让她记起大哭这一码事,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思想斗争再斗争的结果,最终却是拎起栾漪,自己主动把嘴唇凑上去了。
生平第一次唇舌相交的记忆於栾永祺而言总像是梦。
浑浑噩噩,却总是让人难醒。
模模糊糊的记忆,是始於他的舌尖被她毫不客气地用力吮住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将舌头喂给了她。
栾漪可能是饿了,甫一碰到便开始用力咂吮。
他无奈地纵容地抱著她。
小小软软的身子,犹带著奶香,像是用力一些就能被箍进骨头里去。
情不自禁地越抱越紧。
小栾漪却不哭不叫,只是用力咂吮他的唇,他的舌。
当栾永祺真真切切地清楚感觉到自己额上正因动作太过用力而开始渗出层层细汗时,身体已经像是崩到了极致的弓──在令人迷惘的青涩痛感中,奇怪的湿黏的液体带著莫名的令人颤栗的兴奋自己涌射出来,一层一层,一阵一阵,奇特一如梦境。
那样的夜,一直延续到母亲终於发现栾永祺自己偷偷清洗床单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勤後,将栾漪抱回自己床上同睡後才告终止。
栾漪自己却总不记得,总以为是从她五岁时咬破了他的唇时才能开始作数。
她知道他第一次主动亲她时是什麽样子吗?她知道他第一次看到[相濡以沫]这四个字时羞惭欲死又面红耳赤地想起的人是谁吗?
竟然隐瞒了这样久。
他并不仔细,她却全不知情。
这一生,就要这样一直瞒下去,度过去了吗?
【55】 栾氏本象 chapter 13
“叩叩叩!”礼貌到冰冷的敲门声後压抑著隐隐的火气。
沈念珍悄悄看了似仍在沈睡中的栾永祺一眼,从床边起身,上了保险後才拉开门,“栾玉清,你又来做什麽?”
“开门。”
“栾漪不在这。”
“开门。”
幸好先上了保险,不必担心再被撞开,沈念珍直接将门甩上。
再回头却见栾永祺已经睁了眼,嘴角微扬,正要笑不笑地看著她。
他们见第一次面,是沈念珍姨妈的同事为他们安排了相亲约会。她临时有事,晚到了几分锺。远远地看到坐在陈阿姨身边公园长椅上的年轻男子,几乎以为自己认错。那样的温润清朗,不露锋芒,真是令人心跳。
犹犹疑疑地直走到长椅边上,她都不敢落座。亏得陈阿姨伸手拖了她一把,拉她坐下。身和心总算都沾上了实地,她的头便再也抬不起来,手指紧紧攥住阿姨的衣摆,生怕介绍人一走,他就也走了。
可是无意间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麽惶惶地抬一次头,却正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自她指上一掠而过。不自觉地便放开了介绍人的衣角,任阿姨一溜烟似地小跑离开。
“叫什麽名字,嗯?”他跟她用Q市方言。
可她居然好一会儿都以为她其实应该听不懂──在她耳朵里,她和他好像根本不应该是来自同一世界。他一出声,她的听觉好像陷入空茫状态,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比自己平常的音量低了八八六十四度的蚊鸣似声音在嗡嗡:“沈念珍。”
“念珍──”像是考场里用来测验英语听力似的磁性声音在她耳边轻笑荡漾,“怎麽写?”
她像是被考住了,盯著他掌心清晰有力的纹络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犹豫著伸出手指,落到近在眼前的手心,却无法落笔,只轻轻地划了一横,便无法继续。
下意识地抬了眼,却见他正微笑地看她,“念珍,我们交往吧。”
彼时正流行日剧,剧中可爱女子总是微偏了头淑女地笑,“请您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吧。”然後男主同意,女主便扑进男主怀中,两人亲吻,忘情时,女主要记得娇俏地抬起一条小腿,和大腿呈九十度弧。
她不敢碰他。
却不敢不应他。
两个人居然就这麽定下来。
结婚十年,相敬如宾,人人都说她沈家是烧了高香。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看中她什麽。
一路行来,细想想,也许是当时的拘谨,也许是因了她对他的喜欢和顾忌。也唯有像她这样在意,才可以由著他总这麽一两个月也不记得要“碰”她一回。
她行好运,新婚蜜月便发现有娠,他便顺理成章地为让她好生养胎整整十月不进卧室一步;她走背字,难产还只生下女儿,他明明有钱,再生二胎三胎也罚得起的,可他却只拍著她的肩柔声相慰,“儿子女儿都一样。”
温柔完美到无懈可击。
本来,她以为他只是不喜与人接触──不管是她,还是栾娈,他都是温和而不亲近。
可他竟然会抱栾漪。
最初几年,那个精致漂亮却总是冷著一张脸的小丫头成天阴阳怪气不理人,她也懒得理她;只有栾永祺偶尔会拍拍她,扯扯小丫头的头发,然後被小丫头爱理不理地夺回来,掉头就走。他也不生气,再见仍如旧。生生气死小丫头──她被他气得将长到肩下十多公分的头发剪成男孩样。
但是几年之後,一次回家,竟然亲眼看到已经长回小女人样的栾漪公然坐在自己丈夫膝上,不知道正跟他抢著什麽,栾永祺将东西揙在了身後,向来给惯别人冷脸的栾漪居然又笑又气地扑住栾永祺,一手越到他肩後,一手穿过他腋下去夺,几次没抢著,恼了,索性咬住他肩膀。
那样的娇气,那样的亲昵。
她连想都不敢想。
竭力保养保养再保养,每每在栾永祺面前还是忍不住自惭形秽,总觉得他不肯碰她是正常。鼓足几个月勇气,才终於在一个雨夜亲昵时爱娇地咬住他肩。没有开灯的夜里,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丈夫低低“!”了一声气,温和地问一句“我弄疼你了?”便从容地退出她的身体。她想抱住他,想继续,他却只是低低说一声“好好休息”就开灯起身。柔和的暖橙色灯光映在精致如画的眉目间,似乎有笑,几近含情,可是他拉下她想要挽留的手的力道却几乎有决绝的冰冷。
“你,你醒了?”
栾永祺却只是微微一笑,即便苍白,也令人心动。
“感觉好些了麽?”这话问得很是心虚,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她却刻意隔绝了所有能够联系的通道断绝两人任何的可能。就为这,他心脏所受的刺激真的不少,起先总会一受气一激动就昏迷;几天过去,栾漪的事才总算勉强揭过不提了。“要喝水吗?还是先给你削点儿水果?你要吃什麽,我给你弄──”
“念珍,”她的丈夫温声阻止了她的忙碌,“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她又开始迷惑,开始萌生新的希望,“永祺,”她想捉住他的手,跟他说,“我只想这几天的事你不要怪我就好,我只是──只是真的急得要疯掉了才会这样”,可他只是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沈念珍的“希望”坠在地上,啪一声摔得比玻璃还碎。
“栾永祺,”沈念珍忽然明白了栾永祺刚才客气而疏远的话的意思,抬眼盯住他,“你是什麽意思?”
“念珍,”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好聚好散。”
她宁可他仍然像前日一样对她冷笑,说“找不到,就离婚”──气昏了头所说的狠话,和冷静下来所作的决定,她宁可要听来更伤人一些的前者。
“栾永祺!”气极忿极羞极恼极,终於平生第一次对他喊出话来,“你就这样对我?”
栾永祺一贯温和。
沈念珍以为自己这样椎心沥血的叫屈,至少可以换他安慰地说一句“念珍你想多了”,可是任她气得身颤声嘶,他却只是疲倦地阖上眼,再不出声。
他根本不愿再答理她,连稍事敷衍也都不肯了。
“栾永祺!”她掐住他肩膀,眼泪再也止不住,滚落他脸上衣上,“栾漪她只是你侄女!你这样子对她,会不会好得太过了一点?!如果不是她刺激到你,如果不是她──”气得急得身体都颤起来,竟还是不敢也不忍往狠里说,“你这样,你这样了,要见的人竟然不是你爸妈,不是你女儿,甚至不是我,不是你哥哥……就只要见栾漪?!醒著要见,梦里都要见!你们,你们──”底下的话,一说出来,她这十年的生活,十年的隐忍,就全被自己给否决掉了。
眼泪滚滚,却再也出口不了一字。
共枕十年的人,竟然因了另一份血缘而再也不愿答理她。
【56】 栾氏本象 chapter 14
打断沈念珍的质问的敲门声先是清浅的“叩叩、叩叩叩”,然後是试探的“咚咚、!!!”,沈念珍以为只是栾玉清仍是遍寻栾漪不获所以去而复返,一直不予理会,只是恨恨盯著栾永祺,却又不住落泪。直到栾永祺的主治医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时才用衣袖狠狠揩一把眼,走过去开门。
她哭得头昏,旋锁拉门时竟然忘了要先开保险。
门开了只有一条七八公分的缝。
门里门外的人都怔住了。
医生的表情在那一条窄窄的隙里看来很尴尬。
沈念珍又用力一拉,没拉开,这才记起保险的事,想要合上门再开,一条黑黝黝的物事已经别在了门缝间。
警棍。
以往在电影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情景竟然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
他们开门的方式比她自己在门里解保险看起来还要专业,而且迅速。
“你是沈念珍?”
“是。”
“病床上的人是你丈夫?”
“是。”
领头的一个人拿出一个绿色小本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丈夫的家人报案说你因为感情破裂不愿离婚而非法禁锢,扰乱治疗。麻烦你跟我们回局作一下笔录备案。”
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清晰,可沈念珍却像是突然听不懂。直到那人过来要拉了她走时,才如梦初醒,站直了身体,“你们不用问问他本人吗?”
这话,本不该说的。
只是人往往都有贱性,心死得不够透,希望就会像灰烬里的烟,一缕一缕慢慢地氤,再薄再透都是丝丝不绝。
她看著近十年同她吃在一处,住在一处的人,那人也安静地看她,“离婚?”
“你不要想──”凄怆到荒凉的声音,依稀是由自己的声带振动发出。却又不像是自己的。多少年来对栾漪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现在竟然要因为不曾满足她肇事之後的一个愿望,而要失去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婚姻……命运对她,何其不公!
“吴医生。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些药,适合我近段时间服用吗?”她的丈夫再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平静地叫过自己的主治医生。
在他掌心,赫然一把淡蓝色丸粒。
他的主治医生一看之下,眼睛差点儿落出眼眶外,“你这是──怎麽这麽多?”
胡乱用药,往轻了说是禁锢的手段,往重了说和意图谋杀都搭得上。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念珍突然笑起来,她一直错看上,错爱上的人,原来她根本未曾认识过!
“栾永祺!栾永祺!”她想扑过去,揪住他衣领问清楚他到底这麽多年究竟有没有心,可是手却被看到医生神色先惊恐後凝重的警察捉住了。“栾永祺!栾永祺……”她只叫得出他的名字,连质问他的话,都说不出来──十年[恩爱]只是熟人眼里的,在陌生人看来,她已经连质问他的立场都没有了……
栾永祺……
久未遇上大案的年轻警察们脸上虽都肃著,可是终於有案可察的紧张兴奋却都从眼中透出来。手下也纷纷用了力。
女为悦己者容。沈念珍一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栾永祺,面容天生,身材却要靠维持,瘦骨伶仃又怎麽挣得出两个身高180+的青年男人的制约呢?
经过病房外时,犹在挣扎,十八楼上都是重病,生生死死都是平常,纵然是这样心胆俱裂的哭法,也没有人出来旁观,倒是一扇扇原本半开的门也纷纷合起来,满走廊都是或轻或重的关门声。
所以那人尽管站得再远,沈念珍的视线在泪雨中再模糊,仍是一眼可见──栾玉清正双手插兜,因为被她的哭声打扰到而微微不耐地向这边瞥了一眼,玉白面孔衬得一身黑衣如同来自深狱。
平生没有恨过什麽人,除了栾漪,除了栾永祺……
却原来,害她到这一步田地的,还有栾漪的相好……
这一家子,自己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自己却全不知情地贸贸然插进来空耗掉大把年华。
“哈哈哈哈哈哈……”
近乎疯溃的笑声毫无保留地直传到病室里。
栾永祺的律师程钧本来一向跟沈念珍相熟,此时却也无话。
凑到栾永祺身边听他吩咐了几句,眼中满是惊异。只是职业天性让他马上敛住了情绪,点点头。加快步子跟上沈念珍一行。
豪门婚恋,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从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到丈夫指控妻子非法禁锢、迫食非处方药物、意图谋杀以及诽谤名誉,突兀得全无征兆。
【57】 栾氏本象 chapter 15
作完笔录後会看到栾玉清,栾永祺一点儿也不意外──以栾玉清的冷淡性格,不给人制造麻烦已经很难得,要毫无代价主动帮人收拾麻烦,恐怕得等到公元三千年。
“我找不到栾漪。”
栾永祺静候下文。
“她已经五天不曾回家。”
栾永祺静静看著自己的侄儿。剑眉星目,沈静如水,依稀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可自己年轻时所有顾忌的一切,栾玉清全不在意。“找回她,又怎麽样?”
找回她,又怎麽样?
找回她,他当然要带她走!Q市容不下血缘太近声名太远的堂姐弟,中国那麽大,总有一处容得下!
可这话纵然不是栾永祺问的,他也不能照实答。“听说是栾玉漱带她走的,我不放心。”
“所以我也要帮你带她走一次?”
栾玉清被栾永祺看似平和的话给噎得怔了怔,很快又恢复了,“恐怕是。”
栾永祺平静地凝视著自己的侄儿。
相似的眉目,相似的五官,却远比自己更决绝果断。
自己一直完不成的梦境,真地要交由他来替代完成?
“你能为她做什麽?”
茫茫然的几日,仿佛一直都在云上,少有清醒的日子。
走几步路,都在飘忽,总也不像踩在实地上。
所以即便撞到人,栾漪也只是扶了扶头,晕晕乎乎朝前走。
“去哪?”
“厕所。”
面前的人忽然紧紧抱住她。
栾漪挣扎。
“我先去厕──咦,”竟是栾玉清。不可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却被捉住,
“才几天,怎麽弄成这样?”本来就纤细的指节竟已瘦成竹枝状。
“睡不好。”栾漪将手挣回来,往栾玉清脖子上一环,轻车熟路地跳到他身上,“左手边那间。”
她整个人都轻飘飘。抱在怀里就像只是空架子,几乎有点儿硌手起来,栾玉清抱著都不敢用一点儿力──怕她会碎了。
“栾玉漱都不让你睡?”话问得平淡,语气里却有可疑的酸:要怎样的困怠才会“睡不好”到几天之内瘦成空壳子?
栾漪吃吃地笑,“从来不让。”
“回去先把你养胖起来,然後我也不让你睡。”
栾漪重重地亲一下栾玉清,“你不一样的,你舍不得。”
难为她竟知道。
“你都说我舍不得,我总得硬气一回。”
栾漪学著吸血鬼的样子咬他颈侧,“咬死你咬死你。”
盥洗室到了,栾漪挣扎著要下地,栾玉清却不放。“让我看看。”
“不。”
栾玉清不放手,仍是抱著她,轻轻嘘了两下,不怎麽响亮,却极能挑动人。栾漪身体僵住,一发地不敢动。栾玉清本想再逗栾漪一下的,看她脸色隐隐有些白起来,到底还是忍不下心。将她放下,自己出去了。
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锺,伴随冲水声传出来的,还有隐隐的玻璃破碎声。
“栾漪?!”试探地叫了声,栾漪却只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你别进来!”
“栾漪,你在做什麽?”
“……你,你别──”[咚]一声,像是额头或是什麽部位重重撞到墙壁,声音沈闷。
当栾玉清撞门而入时,栾漪正狼狈地抓著玻璃梳洗台的边沿,可是手指却像是用不上力,整个人无力地下滑。
那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手上哪来的血?”磨砂玻璃上五六道血痕长长地拖开,触目惊心。
“栾漪?”栾玉清扶住栾漪,抱她起身,调了温水让她清洗。
栾漪将头靠在栾玉清肩上,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接水,可是整个身体都在轻颤,连牙关都不由自主地轻轻磕响。
栾玉清本来半抱半扶著栾漪帮她清涤,可是看看那些指端的伤口形状,眼前似有灵光一晃,回手就要掀栾漪衣袖。栾漪似乎也猜到他会有此举,捉住栾玉清的手,紧紧攥住他手指。“玉清,玉清,别动我──我,我疼……”
她很少这样叫他的名字,一直都是连名带姓──除非,除非是有求於人……
栾玉清低头看著自己手上顷刻间纵横密布的血迹。栾漪那样娇惯,现在十根手指少有完好,还要这样用力,难道这样就不觉得疼?
“让我看看。”
“不,不行。”栾漪的气力自然没法跟栾玉清比,挣了几下,已经被他扯开衣袖。
右臂完好。
栾玉清松一口气,再去扯栾漪左臂的衣袖。
栾漪挣不过他,脸色青白地直往地上挣,却还是被栾玉清捞住──果然是在左臂,密密麻麻的一片,青紫遍布。
【58】 栾氏本象 chapter 16
“栾漪,这是──怎麽回事?”栾玉清捉住栾漪的左手,想看更清楚一些,可是栾漪按住自己的胸口,重重地呼吸几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猝然挣脱了栾玉清,伏到洗手台上就是一阵干呕。
栾漪一向贪睡晚起,像现在这样过午仍未食实在很正常。吐了好几分锺,除了清水也再无其它。
可这景象看在栾玉清眼里,却不啻於雷光疾火,震得他回不过神来:就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栾漪虽然生活一向都不规律,却并没有肠胃宿疾,而女人会这样子吐,在他贫乏的生理常识里,应该只有一种情况──如果,如果……如果她和他的血缘不要这麽近,这种情况,自然是他最乐见的。
可是现在……
栾玉清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再甩甩头,眼前仍是一片昏黑。脑子里一片空空,仿佛有惊雷滚过,隆隆地一阵之後一切都被灼空。
来之前,栾永祺问栾玉清,“你能为她做什麽?”
栾玉清答:“任何事。”
栾永祺笑得意味深长。“总有一些东西是你给不了的。栾玉清,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当栾漪需要你给不了的东西时,你要放手。”
当时他还在想,除了栾漪喜欢栾永祺而他绝不可能为她作了嫁衣裳外,其他没有任何事会是栾漪需要而自己做不到。至於栾永祺所要求的保证,一时权宜而已,答应是一回事,实行则是另一回事,他有上百上千种方法掉转乾坤。
可他独独却忘了还有这一件。
“栾漪,你……”栾玉清听著自己的声音奇异地枯涩,“多──久了?”
栾漪本来伏在洗手台上也不是站得很稳,听到栾玉清的问话,原本快要呕出五内的势头一时也缓不下来,被胃底翻上来的酸液狠狠呛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前一冲,头抵到镜面上,按住胸口几乎咳出泪来。
栾玉清看著她的反应,一时间既是惶然又是疑惑,手掌虚虚地要落到栾漪背上,却又自觉像是已密密布上细细的汗,下意识地紧紧攥了一下,原来只是冷得发凉而已。扶抱住栾漪,却发现她的身体依然轻颤,奇异的微僵如同压抑不下来的痉挛。
也不过是几天而已。竟然已经迟了麽?
“栾漪,你手臂──那上面是不是……”最後两个字被栾玉清含混地[嗯]过去。若真是这样,即便是问,也太残忍。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如果真的有了依赖,栾漪活不成,他会拖著栾玉漱一起下地狱。本来就不能见容於这世间的感情,不该存在於这世上的怨恨,一起消散了也好。
栾漪的回应却仍是沈默,秀气白皙的额角抵著冰凉的镜面,阖著睫,那样的密而黑长,像是覆在眼前一片微暗的翼影。
栾玉清看她就那麽一直抵著,自己也盯得眼也不瞬,生怕哪一秒他没看紧了会有零星的水意自那睫上渗下。可是等到心都收得紧得发痛了,栾漪却依旧不动,只是唇角慢慢扬起模糊的恍惚的笑来,浅到不是太过熟悉几乎要看不出来。栾玉清怕她那麽著抵得久了凉气沁得过了会头疼,到底忍不住一手抱著栾漪,一手去隔开她。
栾漪被迫靠在栾玉清胸前,偎了一会儿,又想挣开去。栾玉清不让。栾漪只能将手伸到感光水喉下接了把水,别别扭扭地漱了口才哑著声音问:
“是要带我回去吗?”
栾玉清[嗯]了一声,替她用毛巾擦洗了面孔,努力淡著声音答,“几天都不回去,电话也不打不接,爷爷奶奶也都担心你。”
栾漪笑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被睡裙下摆包裹著的手指,闭上了眼任栾玉清抱著。“那回去吧!”
回家。
【59】 栾氏本象 chapter 17
可当栾漪再醒过来时,目之所见,依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可这样的生活,却似乎早已是习惯了,和纪明程不明不白地单方面分手後,这样的生活好像延续了很久。有时会看到枕边依旧有不太熟悉的脸,有时只有空凉一片。多数时候,都是在不同地方的宾馆旅馆青年馆,极少会在别人房间。
式样简单颜色更简单的家具,零散却不错落,干净简洁,一看就是单身工作狂的样式。邻近床边就是一张兼任了电脑桌的写字台。笔架、墨水,书。在水笔早已普及到俯目皆视的时代,栾玉清居然还保留著钢笔书写的习惯。
她和他,一点一点算起来,其实也该是不熟的。小时候打打闹闹,谁也不需要了解谁。长大了,从她十六岁後根本就没有相处的机会。那时的她总是把栾玉清等同於栾玉漱,两个人一起恨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想到[食]字上,才发觉房间里竟然微氲著面包的麦香,还有暖暖的牛奶味道。
栾漪虽不是君子,却是个向来远庖厨的人,这会儿却也不由好奇起来。掀了被子就想下床,手指上却有些异样,低头才看见原本被包成两只粽子的手上各个手指都已经被密密地裹上了创可贴。看起来倒像是胖了几圈的样子。
床边有双绒毛拖鞋,男式的。栾玉清居然细心至此。
栾漪摇了摇头,努力甩去心里的感觉。赤著脚踩在地板上鹤行鹭步。
快到厨房时,栾玉清已经端著杯盘出来了。一心想要吓人的栾漪精神太过集中反倒被栾玉清吓了一跳,怔怔地和他对视一秒後转身就往卧室跑。栾玉清忍著笑,跟在栾漪身後进去,将面包盘和牛奶杯放到书桌上,又去打了盆温水端进来让她暖脚,“这麽冷,就算真给你吓到了,你也不划算。”
双脚被栾玉清握在手心,心底竟涌起奇异的亲密感。栾漪用牙齿扯著面包一角,对栾玉清的话选择性无视。
栾玉清帮她泡完了脚,细细替她擦净了掖进被子里。再去倒水洗手。一切弄完,栾漪手里薄薄的一片面包还只去了一小半。
“很难吃?”样子应该差不多啊。从栾漪手里接过剩余的,咬了一点,感觉也还好。
“不是很饿。”有付出,自然该有收获。栾漪向来自认公道,伸手就去解栾玉清的衣扣。
“天都黑了,你睡了一下午,还说不饿。”栾玉清又拿了片面包喂到她嘴边,“先吃点儿东西。”
栾漪不开口,说话的功夫,已经把栾玉清的衣扣解了个遍。
栾玉清被她的举动撩得心绪浮乱,放下面包片,将栾漪游移在自己身上的手捉住了。“栾漪,你先吃点儿东西。”
“你不要?”
“不要。”说得太快,似乎有点儿决绝,想一想又改了口,“现在不要。”
“那我要,行不行?”
“你先吃了东西,要什麽我都给你。”
栾漪几乎脱口就说出“我要水泽云乡”,可是看著栾玉清,不知怎的心里一软,竟然说不出来。就著他的手慢慢吃了两片面包,又喝了小半杯牛奶。栾玉清才算放过了她,让她自己再吃一些,自己则去了浴室。回来时身体上带著过了水的浴液清香,依然是淡而冷的味道,却很诱人。深色眼瞳映著灯影,眸光如流。
栾漪伸手抚著栾玉清的脸,凑过去亲了亲他唇,低低地说了声,“睡吧。”
栾玉清应了一声,好像也忘了她之前说[要]的话。关了灯,将手臂搁在栾漪头下,让她枕著,另一手搭在她腰上,环抱著她。
栾漪其实睡不著。煎饼一样在栾玉清怀里翻过来转过去,鼻端总像是萦著清淡的沐浴液味道,好像还有微弱的面包香。
这几天,她确实没睡好,却并不像她故意诱导栾玉清所猜的原因那样──她总觉著自己像是在做著梦,又觉得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一丝一丝被唤醒,所以只能把好或不好的一切,全都抱著恶意的揣测来往外推。这麽多年下来,她也累了。
“栾玉清。”小小声试探地低低叫了一声,他如果睡了,她就当作什麽也没发生。
“嗯?”
“还是──做吧。”
他不应声,却捉著她的手开始亲吻,指端密密麻麻地贴著胶带,他就吻舐她掌心。栾漪先还忍著,後来忍不住了只好抽回来,栾玉清跟著她使力的方向,藤蔓一般附过来亲吻她颈侧耳後……
他爱著她,宠著她,前戏做到十足,抚触不轻不重,律动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仿佛是应著她的心音,使她迷醉到迷离,一次又一次由著他将自己带到巅峰再回归梦境。
可栾玉清却没有一点儿声音,技巧娴熟,情致迷人,却只像是在完成任务,只是为了让她舒适让她满意。这样子的爱法,和她平时跟陌生人的经历也没什麽区别,只是更多一些体贴,更熟知她的敏感位置,更──好吧,她可能只是习惯了他对她的温柔宠溺,没法拿他当陌生人,没法……
如果,如果一开始她就把一切都押在栾玉清身上,也许,她这一生也不会活得这麽乱这麽糟……
栾玉清让人满足,向来都是不需要扳著指头数次数的。到栾玉清终於迸发时,栾漪早已被他磨得浑身酥软,连本来掐著栾玉清的手都已经用不上力气了,只是阖眼抱著他。
她不动,他也就不撤。轻而柔地吻著她,严格遵守性爱教程,有始有终,有前戏,有欢爱,有安抚。
两个人抱著睡了十来分锺。不是很合适的姿势并不利於安睡,栾玉清於性之一事上情窦初萌,就算人没想,身体也是不由自主,处身在不合适的环境,元气才刚一恢复,部位已经又开始悄然变化了。可是栾漪已经睡了,他又不想扰了她睡眠,只能轻轻拉开她手,缓缓撤退。正在小心翼翼时,忽然听见栾漪问,
“栾玉清,你说过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栾玉清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姐,你说什麽?”
“没──”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栾玉清捂住唇。
“栾漪,我听到你问我的,栾漪,”他吻著她,“栾漪,只要你答应,什麽时候走都行──栾漪,我们可以去别处,去每一个城市办一场婚礼,哪都行。”声音里带著笑,开心得语无伦次。
栾漪被栾玉清的兴奋感染,顺著他的天马行空补充继续,“然後拍很多婚纱照──栾玉清,你是不是最讨厌照相?”
栾玉清仍是笑,“偶尔也可以例外一两次。”
“两次?为什麽是两次?还有一次是要和谁?你说,你说你说你说──”
栾玉清捉住直点到他鼻尖的手指,合在掌心,开始挠她,直逼得栾漪喘不过气来,连连求饶,才停了手,躺到栾漪身侧。合眼躺一会儿,又侧过身,“栾漪,你是真的答应了?”
“骗你的。”
“不行,我已经听信了。”
“真的骗你──唔──”
“……怎麽咬人?”栾玉清捂住嘴。堵截失败,他被咬到舌尖。
“让你敢造反!”栾漪哼哼笑,暗算得手者总是小人得志些。
她高兴,他自然也愉悦,一点儿小痛楚而已,自然可以忽略不计。栾玉清笑著低头亲一下栾漪的唇,“你先睡。”
“咦,那你呢?”
“我写辞职报告。”说著就要起身开灯,却被栾漪抱住手,“栾玉清,你就不怕我骗你?”
“谁让你比我大呢?长幼有序,你真要骗,我也只好认了。”一边笑,一边起了身。穿著睡衣就去开电脑。卧室的淡橙色灯光映在过於精致的面孔上,眉梢眼角都是笑。“离职还需要等手续交接,我不想耗太多时间在[等]这件事上。”
“哦?栾玉清你一向都不等人?”
“等你这麽多年难道不是等?”
“那也不急这一时。”
“不行,我怕夜太长。”
栾漪[啧]一声笑起来,“真多心。”
“只是太上心。”他实在不该这麽说的,Q市方言有时真的很奇怪,平时上上下下都没事,唯独[上]不得[心],这两个字连起来时发音竟然有些像[伤心]。
【60】 栾氏本象 chapter 18
去人事局提交辞职报告时竟然在门口被栾玉漱挡住,栾玉清不想引人注意,正好他也有账要和栾玉漱算,就直接转回自己办公室。栾玉漱也跟过来。
“什麽东西?”看见栾玉清将原本拿在手上的档案袋往办公桌上一放就直接打发秘书替他跑一趟城西,栾玉漱也知道这次的事怕不止是谈谈而已了。伸手想拿那牛皮纸袋,却被栾玉清拍开。
“我的东西,不一定样样都是你拿得起的。”
栾玉漱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栾玉清,在这句话前面,你是不是忘了要加上某种前提?”
栾玉清也笑了一笑,应得冷淡,“若没有别的事──”
拿著档案袋走到门边,却被栾玉漱拦住,
“栾玉清,你还真是什麽地方都敢去!我那房子──你私闯民宅!”
“那你呢?”不提则已,栾玉清拿档案袋的尖角点点栾玉漱的胸口,“非法禁锢,私藏毒品……你又想我控告你哪一条?”
“私藏──栾漪告诉你的?她的话你也──”话没说完,已经被重重一肘直击胸肋,
“栾玉漱,从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别动她!”
栾玉漱一时不防,被打得後退两步,皱了皱眉,慢慢摘下眼镜折叠起来放进镜盒,“栾玉清,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走了这麽多年,还以为你已经该变到骨髓里了呢!”一边说,一边将镜盒放到矮几上,“原来──”
走过来,想要拍栾玉清的肩,却被毫不领情地避开。低低一笑,“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栾漪让你打昏了我,後来又放过你了吗?都说一‘日’夫妻──”架住面孔涨红的栾玉清再度袭到的拳头,语调仍是不紧不慢,“百日恩,你和栾漪这麽多天在一起厮混,她还是想看你跟人互拼到血干髓尽,你就没半点儿寒心?私藏毒品,我早知道你能被她迷惑的程度,为什麽要留给你这麽大一个把柄?栾漪自己告诉你我让她吸毒?”
她没说。可还有什麽能让她消瘦到神思恍惚?栾漪臂上青紫密布的针孔,冲水声没能掩过的细小玻璃碎响,栾漪指上淋漓的血渍,栾漪的呕吐……原来只是这样……
栾漪就算不用骗他,她跟著栾玉漱走的那几天,他也放不过栾玉漱──她又是何苦?
“你出去!”栾玉清想去拉门,却再度被栾玉漱挡住,“栾局长,您一向贵人多事,难得抽出时间来,不想好好谈谈麽?”
“我和你没什麽好谈,你不要妨碍公务!”
“公务?”栾玉漱玩味地一笑,“栾局长的公务自然重要,可是要往人事局走的[公务],真的不用同家人商量商量麽?”
昨晚才决定并实行的事,今早就由别人口中全然嘲讽地提出,栾玉清怔了怔,“就算有商榷的必要,也不是和你。”
“是吗?那我就不多费唇舌了,”栾玉漱仍然微笑,“你要不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从耳朵上摘下一枚耳钉,拨了拨,音量大了些,里面居然传出的声音,居然是来自栾漪。
【61】 栾氏本象 chapter 19
栾漪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门铃声,单调且嘹亮,彻底碎人梦境。虽然不似是家里惯用的,却也只习惯地往被子里缩,企图逃避一切影响睡眠的杂音,却没想到门外站著的人相当执著,手指按在铃上就像是长在了铃上一样。按一会儿甚至开始过分到隔半秒就再加点一下。
魔音穿脑也不过如此。
栾漪往头上加盖了两个枕头也逃不过这声音,终於无奈长叹一声,起身套上栾玉清的睡衣,趿上拖鞋到门边。本来打算拉开门说一声“栾玉清不在”再重重把门甩上的,却没想到门边的人竟然是袁晔。
两个人一照面,都愣了愣。
栾漪想要甩门,却被袁晔格住。
这十几天下来,袁公子的气色竟然也没有多大好转。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这算是什麽事呢?栾漪去给袁公子倒了杯白水,搁在桌上,又多此一举地加了句:“他不在。”
栾玉清当然不在。袁晔过来也就只是收到陌生短信後纯好奇能被栾玉清带回家的是什麽样的女人罢了。却不料竟然还是栾漪。原本的好奇和来意一时间竟然变得有些滑稽,袁晔扬了扬眉,眼光在栾漪穿著的男性睡衣上转了转,“你们……嗯?”
袁公子不是早知道了?又何必故作惊讶呢?
栾漪忍住呵欠,莞尔一笑,索性坐到袁晔膝上,手环著他肩,“和他已经‘嗯’过了──和你,嗯?”以袁晔的骄傲,多半儿是容不下这样恶劣的挑衅+挑逗的,能不拂袖而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神话史卷居然就在她面前悄然展开了。
袁晔的手圈住她腰,毫不客气地吻过来。
耳钉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栾玉清想要从栾玉漱手上夺过来。栾玉漱却只是合住手,慢条斯理地又调成了内置声,重新戴回耳上。
“她以前的事,全都和我无关。”
栾玉漱笑了一声,“你家总有座机吧?怎麽不拨拨看?”
栾玉清默默闭了下眼,拉开门,“出去。”
栾玉漱又是一笑,“栾局──”[长]字还未出口,人已经被栾玉清扑倒,拳脚如同雨雹,纷落下来。
栾玉漱一时不防,颇挨了几下,口鼻涌血。待反应过来,已经落了下风,但他在国外的几年,锻练也都没有落下,拉住栾玉清就势一滚,高下立换,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重重两拳照刚才栾玉清下手的位置打回去。
栾玉清一向有提前上班的习惯,所以两个人纠缠不久,马上被准时上班的人发现,通知了警卫过来将二人拉开。本来访客殴打了工作人员是要纠送到110的,可栾玉清寒著声音拒绝了,只从被扭住的栾玉漱耳朵上把他的耳钉一颗一颗全部摘下。
栾玉漱[哈]地一声笑,“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你要装聋──”声音被栾玉清重重两个耳光打散。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看。”
栾玉清准驸马的身份大楼里的人多半儿都知道,两个人一番扭打之後面孔又都有些走形,再看他们的态度,一时间竟然没人联想到被栾玉清掌掴的人就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海归人材栾玉漱。
栾局长要出气,保卫科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到,打成什麽样都算是被拉开之前打的。
“栾漪就──”[是个婊子]还没出口,腹部的剧痛已经让栾玉漱不得不弯下腰,却仍然用口型把这几个字跟栾玉清明明白白地亮了一遍。
栾玉清没想到栾玉漱居然还真敢说,重重一腿顶上他腹部後,真恨不得刚刚没就此废了他──
废了他,对,废了他……
这想法来得晚了,当他想要再补一脚时,原本打算旁观一阵的保安们看看栾局长这回的气出得不一样,下手又重又狠,也怕真打出什麽样来不好交待,纷纷拦住他。
“栾局长,有话慢慢说。”
“打个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把他扔110那边管教几天再出来。”
两个人之间已经隔出五六个人,再怎麽想打,也是鞭长莫及,耳钉在手心里杂乱且用力地紧攥一阵後,已经硌得觉不出痛来,丝丝血迹自栾玉清指缝间淌下。一滴一滴无声落到地板上。
“栾玉──你再敢嘴贱手贱一回,别怪我不客气。”
“栾玉清,你以为你辞职之後还能剩下什麽?连栾──”[漪]字还没出口,栾玉清已经又扑过来。
这回保卫科的人没敢含糊,两个人都被扭住,有人悄悄去别科室拨了市长电话。
袁克明还没来,下来的是市长秘书。看见两人,不由一愣,赶紧拨了市长的私人电话,三言两语交待了情况,听得袁克明头大如斗。皱眉半天才走到女儿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小晴,栾玉清和人打架了,要辞职,你真不出来?”
门豁然大开,闭关绝食好几天的女孩已经瘦得颧骨都高起来,“爸,你说栾──他怎麽会和人打架?是──和谁?”
栾漪被袁晔亲吻得身体都软得化在他怀里,“你怎麽会来?”
“袁晴在家绝食。”
“嗄?”栾漪打了个呵欠。头埋在袁晔颈侧,仍是困意浓重的样子。
是她作的孽,她当然不认为自己有错。袁晔被她软软的呼吸蹭得啼笑皆非。
本来兄妹感情确实是深厚的,可毕竟感情的事谁也勉强不来。自己本来打算拿支票打发掉栾玉清的女人也实在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撒手!,只是想好歹帮妹妹办一回事,成或不成就都没法管了。可没想到女人原来是栾漪……
抬手摸了摸栾漪的耳垂,“你说你找谁不好呢?”
那她应该找谁才好呢?栾永祺吗?继续对他耍流氓?本来以为只要一想到栾永祺,心就会抽著疼。可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磨练太过,什麽感觉都淡了下来,明明做好了疼痛准备,心底竟然没什麽大波澜,反倒怅怅然若有所失。
栾漪又打了个呵欠,眼睛都懒得睁开,颊上甚至依然是个笑,“袁公子这话算是答应要收容我吗?那我找你好不好?”
【62】 栾氏本象 chapter 20 (ENDDING)
袁克明看到女儿终於肯出来,本来想叫打电话叫司机把栾家兄弟两个给带回来的,可没想到袁晴一听说是栾玉清和栾玉漱,脸色一白,又重新把自己关回房间里,死活不出来了。自己劝完老伴劝,老伴劝累了保姆劝。房间里却始终安静。
到秘书再打过电话来等候指示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袁克明重重叹一口气,打了司机电话准备去办公楼。谁知还没走到楼下,已经听到楼下一声巨响後一片嘈杂。
袁克明向来对热闹毫无兴趣,绕过人群要继续走时,却被人拉住,“袁市长,您──”
“有事?”袁克明皱眉。
“您家──”那人还没说完,看到袁克明过来,人群已经纷纷退出一个大大的宽宽的缺口──那里所对的位置,往上数第五层的,正对的窗口,淡乳色的塑钢玻璃窗正反射著朝日白炽的光,看得人发晕。
而地上,一片紫红,浆白之间,被暗红的血迹所浸围的女孩。白的衣,黑的发,五官却已破碎。
可是二十多年的血脉亲缘又岂容错认?
袁克明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坐到地上,扶起女孩的肩,用衣袖慢慢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秀长的眉,黑浓的睫,女儿和儿子一样,都是随了他的遗传,毛发茂重。可现在那血都凝在了眉上睫上,细细的血珠宛如红泪,一颗一颗,拭之不尽,
“啊晴,栾家小子根本就不适合你,怎麽就这麽──”就这麽──
女儿不笨,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都是成绩优异地一路直升,和儿子一样是家里的骄傲。他又怎麽忍心说她笨呢?
她就只是,只是──一
如果女儿一开始成天跟他叽叽喳喳“那个办事员”多冷多傲多懒得理人时,他不是好笑著故意留下栾玉清来故意逗女儿气得成天蹦蹦跳来让他和老伴暗喜女儿总算有了个上心人的话,又怎麽会……
现在女儿终於放弃了,他又怎麽能怪女儿太过执拗呢?
“栾漪,你决定了就不要反悔。”他就这麽让她困?说几句话就呵欠不断。“栾漪?”袁晔拍拍窝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呵欠连天的小女人,“你是不是真的要和栾玉清断了跟我?”
这话听在栾漪耳中,却奇怪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栾玉清在她耳边惊讶的笑,“栾漪,你是真的答应了?”
栾漪甩甩头,明明两个人的声音根本不像──
“栾漪──”袁晔被栾漪重重地蹭了几下颈侧──那里一向是他的敏感带,不由身体一阵麻软,直朝椅背靠过去,栾漪居然也是全然无力地跟著他倒,两个人的重量落到一个人身上,袁晔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後脑重重地磕到椅背上,眼前一阵金光乱闪。半晌才伸手拍了拍她,“栾漪,你可以了啊。”
栾漪却不说话,只是紧紧缩在他怀里。
“姐……我只是太上心……”
“栾漪,你怎麽了?”
“不行,我怕夜太长。”
两个声音渐渐地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在栾漪脑海里纠缠得分辨不出来。别的声音也开始慢慢冒出来:
“这小东西是咬我呢!……这才是亲,你那是咬。”
“……人漂亮,话也开始说得漂亮了──想去人多的地方,嗯?”
袁晔看著原本偎在自己怀里娇软妩媚的栾漪忽然开始抱头抓心,颇吃了一惊,只凭本能地捉住栾漪,“怎麽了?栾漪?怎麽回事?”
“我们就这样睡,好不好?”
“刚才你喜欢吗?姐,你喜欢吗?”
栾漪尽全力挣扎,换来的却只是越缚越紧,越来越动弹不得,骨髓里像有什麽东西在全力冲突啮咬,既痒又痛,却就是怎麽都止不住,也怎麽都动不了。只能拼尽全力,声嘶力竭,“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袁晔猝不及防挨了好几下,脸上脖子上都是血痕。
看见她这样子,哪里还敢松手?挠他都挠成这样,挠上自己的话……
“栾漪,你怎麽了?栾漪?”一面问,一面压住栾漪,给自己学医的朋友拨了电话,“……力气突然特别大……嘴边冒泡沫?没有……痉挛,有点儿……不怎麽说话,就哭来著,不打结,不僵……呵欠?她刚起来时,好像是一边呵欠一边儿淌泪来的……靠!”太过专心电话,压著栾漪的身体一时不防竟然被她重重踹到了要害,眼前一黑时栾漪已经一边拼命地抓挠著自己一边挣开他跳起来往卫生间跑,袁晔本来想追,撑了一下身,却用不上力,“你刚刚说什麽?……你再说一遍──吸毒?!”
吸毒?!
袁晔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得出这麽个答案来。
还在愣神时,卫生间里砰砰连响,玻璃破碎声,塑料制品落地声混成一片。
袁晔再也不敢多呆,弯著腰勉强爬起身。
浴室里凡是瓶瓶罐罐都已经碎得满地狼藉,莲蓬头开著,落在浴缸里朝天喷著水。栾漪也不知道是摔了还是怎麽,伏在地上哭。发尾不知道是沾的沐浴液还是洗发水什麽的,衣上身上都是脏污,最要命的是竟然还有血,也不知道是哪里破了,衣上,地上,触目惊心。也不知道弄破的地方有没有被化学品沾到。袁晔进去拉栾漪,可是才刚刚起身,栾漪却忽然用力一挣,袁晔脚下打滑,自己也没站稳,和她一起摔倒在地面──那里满是碎玻璃。袁晔想要抓住什麽撑一下,可是手上因为抓著了栾漪沾著沐浴液的衣服,勉强在墙上一蹭,还是重重地直朝地面落下去。
最後所见,却只是血,大片大片的血,漫无边际地淌红了天空。
几年来都没有任何大案要闻的Q市一天一夜间炸了锅。
市长袁克明的一双子女在同一天分别死於自杀和意外:女儿为个男人死了,还留下遗书[是我做了对不起XX的事,不要为难他];儿子却是和个发了毒瘾的女人相拥著死在别人家里──据说还是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家。
一天之内,讣闻接踵连篇。
当晚,Q市最大的房地产商栾永祺心脏病突发辞世。
袁克明女儿的未婚夫,原Q市园林绿化局长,自杀殉情。
冬去春来,流传於Q市的情侣佳话仍然糜糜不绝。原来前园林局长竟然那麽年轻,即便是印在粗糙小报上的黑白照片,一双眼脉脉也如含情,和市长女儿的玉照一配,正堪称佳侣天生,只奈何情深缘浅,忒也薄命。
“这报纸多少钱?”问话的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很温和的语气。
“三块一张。”卖报的阿姨抓著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地答,虽然只是花边小报,可是排版好,故事更好,看得了一遍又一遍,真是让人一折三叹,难以释手。
“你黑人呢!怎麽不回非洲去?!”这回的倒是个声音清脆的小姑娘。
哟,还激起不平之音了哪!
卖报阿姨抬起头,拢了拢老花镜。
又拢了拢老花镜。
站在她眼前的是个戴眼镜的斯文年轻人,手上牵著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两个人都是一看之下让人转不开眼睛的长相。这样的漂亮,一般等闲可不易见。
“喂,你到底卖不卖的啦!”
“囡囡,不要闹。”一面说,一面弯身抱起女孩,“也不是只这一份。”手上却仍是掏出皮夹,递给阿姨一张五元纸币,“这张我买了。”
“哥……”女孩不依,在年轻人怀里踢腿。
年轻人却只是自顾自地接了报纸和零钱,抱著女孩走远了。隐隐还能听到温润的声音轻轻在问,“叫我什麽?”
“哥……玉漱哥哥,这些不都是你写的,还要买来干嘛呢?”
是的,都是他写的。
编个故事而已,并不会太难。
栾漪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为什麽到她死了真正灰飞烟灭了他却还要记著她,惦著她呢?
“叫我什麽?”
“呃,嗯──玉漱。”父亲死了,母亲疯了,九岁的女孩就已经很懂事。
栾玉漱看著那双神似的眼睛,定定地凝了好一会儿神,才匆匆转了过去。
栾娈无声地在心底[切]了一声:又哭了。当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