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 情殇烟霞(40) ——终有一天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已存了这样的念头,将她囚禁,其实不过是怕......白战枫死了,她恨他,他怕她深深憎恨着他。
那样会让他明白,她有多在乎白战枫。
白战枫的死是必然,即使没有这场背叛,白战枫还是会死在战场上。按战前得悉的那个秘密与绝不更改的约定,马革裹尸,是白战枫的选择。
他再恨,也只会选择与白战枫拼斗,而非在战场上粮草不援六军不发的卑劣方式。这种行径,他还不屑!
只是,他不会告诉她。
恨吧,恨的同时,她心中对白战枫的爱就会减一分,对他便惦记一分。
她没有穿他为她准备的衣裙,但这身妍红却仍让他无法移目。她嫁他那天,便是这样的鲜活。
突然,他眉心一紧,眸光定在她的裙裾下慢慢拖行的脚。
是谁给她下的镣子?
她的脚被锁铐着,拖着长链,但不该走得这样慢,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刻意去忽略那种疼痛的感觉,目光微动,掠过背后的如意与徐熹。
她停住了脚步,好一会,才再接着走。他几乎便要走上前去,微微抬起的脚,终究没有迈出。
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淡淡看向她,袖里手指却微勾起——龙梓锦要带她走,她却没有走!她折回来会跟他说什么?若她向他求饶,他会再与她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
她曾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过,并有了那个人的孩子!她爱那个人,不惜逃宫,为他送粮。他们在军帐里紧紧拥抱,那一刻她脸上净是依依不舍,是他亲眼所见。
目光落到她的肚腹上,那浅浅的浑圆,她里面的是别的男人的种!
他怎还想着与她重来?
怒气瞬间在身体里生出,只想伸手掐上她的咽喉。
有轻微的呻吟之声从旁侧传来,茹妃惊道:“皇上,快过来看看如意!”
茹妃这一喊,声音立刻从四处而起,只听得皇后急道:“如意妹妹怎样了?”
璇玑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峰微沉,侧身向追追望去。
茹妃下首,追追正掩着肚子,低声呻吟,秀眉颦蹙,痛苦地迎上男人的目光。
看向璇玑背后的青衣小厮,龙梓锦低声道:“霓裳,你给她看看吧。”
崔医女凝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不!”
“给她诊断。”龙非离瞥向崔医女,声音已是微冷。
崔医女咬牙,正要回答,璇玑突然伸手握住龙非离的手。
龙非离目光一暗,反手握上她的手,他似乎全然没有去想,就那样捉握住她的手。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住!
璇玑也是一怔,她知道崔医女会怎样回答,她只是想分散龙非离的注意力,也想过不会凑效,毕竟这男人在乎追追与她肚里的孩子。自己与自己,不是很强烈的对比么。她肚子里的是别的男人的骨肉,而追追怀的是他的孩子!
茹妃声音大急,“皇上呢?皇上怎还不过来?”
璇玑看到追追的目光斜睇过来,又冷又厉。
看着身前与那人交握的手,她一震,她这是做什么?和追追去争一个男人?各施其法?
想起那二人有过的亲密,又想起白战枫最后那句“珍重”,她心里一涩,他与追追颠鸾倒凤,而她与白大哥......原来,她与白战枫甚至还没有好好诀别,就永诀了。
手一用力,要从那人的掌里收回,他却比她更用力。
她无法挣脱,吃惊地看着他。
龙非离的目光却盯实在二人手上,看她挣扎,挑眉看向她,眸光冷狠,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指节上的茧甚至在她掌心的皮肤上擦磨着,那是往日他对她不经意的微小动作。
她一时晕眩,身子一晃,他已揽过她的腰,迅捷得就像他没有一丝迟疑,甚至她看到他嘴唇微动,又随即合上。
这样可怕的温情,她心里惊乱,脚微微一提,那里的疼痛提醒着她。
她看看追追,又看看他,脑里卷过二人纠缠的情景,在狱里拼命压抑的全部涌上来,她突然好想大声朝他吼,将那晚的事情统统告诉他。
可是,不行。
她听到自己颤声在问,“你与她真的上床了?”
事实放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问。他们的手紧握着,她只盼他说没有,然后,也许她与他还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掌在她腰肢上的手一紧,烫热从她的肌肤上传来,她看到他眸光暗沉,轻声道:“是。”
他的话像脚上的尖刺一样剜在她的骨肉里。
她笑了又笑,仰起下巴看了他半晌,道:“阿离,你知道我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龙非离紧攫着她的手,他的眉心甚至在急促跳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肚里的孩子是谁的吗,是白战枫的。我怕你害他,才死口不认!他现在死了,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轻轻一声,她听到骨头折碎的声音,她痛得冷汗直冒,却冷冷看着他,看着他扬在半空中的手,这次,他一定会打她吧。
打吧。
龙非离,也许你永远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终于有一天,你发现你亏待了我——
456 他的选择
流景一声冷哼,“我说朱七,你这是看的什么,看到后面只把自己的事情回看一遍,你不想看看龙非离与辛追追之间的事吗?”
“还是说你在害怕?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选择回去?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回去以后的局面你想过没有?你死或是辛追追亡?”
是,看到后来,又再看了自己的经历。
让崔医女准备的衣裳,在听到他的答案以后说了那些话,将他彻底激怒,转进皇城大牢,被判数天以后斩首于闹市之中,狱中得悉追追被封妃的消息,静默等待死亡,行刑前一晚他的到来......
她那时悲伤之极,确认了他与追追之间的事情,更愧疚于白战枫,种种之下,甚至说了损毁白战枫名声的话去逼迫他,只想追随白战枫而去。
身体停止呼息的前后,他披散的发。
原来,死亡也并不能解决问题,除非记忆和灵魂灰飞烟灭。否则怎会在知道他的疯狂后有了念想,怎会惦记着他到底去了仙砚台还是雪松宫,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蛊毒能不能解。龙修文便像一枚计时炸弹,经烟霞镇的事隐匿得深了,但这个男人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只要流景一施法,就能像之前看到与她有关的人的经历一样,溯镜中能看到他与追追之间的事情,刚才却一直没让流景施法给她看这一部分。
也许,确实如流景所说,她在害怕吧。即使知道二人已有了那层关系,却仍害怕看到他们纠缠时他的情陷。
只是,若不能把这些都弄清,她再回去还有意义吗,回到他身边以后,看着他把毒解了,然后自此与追追幸福一生?
流景突然将她横抱起,轻声道:“魂体离身久,你的元气很弱,进去休息一会,再决定看还是不看。”
朱七摇摇头,“我不睡,和你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流景,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会变成与白大哥相同的模样?”
这是一直堵在她心里的疑问。溯镜里,她统共见过他四次。
一次在漆黑的储秀殿,一次在断剑门,一次在松风镇的别院里,一次在烟霞镇的树林里,还有一次在牢里——那时,那人离了宫,她被诬陷针害皇后与龙嗣,深夜的牢里,进来的小狼,后来却是幻化成人的流景,随后他又变成白战枫的模样......他抱着她轻轻亲吻着。
这是她往日不曾知道的,今天却在溯镜里看到了。想到这里,她的脸微微一红。
溯镜里,能看到一些情景,却看不到人心。烟霞镇里和牢里一样,他变成了白战枫的模样。
流景一怔,唇角微微勾起,“你到底是想问我的事情还是白战枫的?”
朱七微愣,“这不是在问你吗?”
“如果我变成的不是白战枫,你还会问吗?”
朱七怔怔看着流景,对方神色竟似极为认真,她皱了皱眉,笑骂道:“你到底要说不说!”
流景看她模样娇嗔,本要将她放下来的手,不动声色紧了紧,抱了她向里间走去。
“流景,我不睡!你快给我说说!”朱七抗议了,他将她放在床上,她转身自己跑下来。
流景坐到床上,手臂一探,又把正要往外逃窜的女人捉了过来,锢在怀里,沉声道:“睡一下,到点了我叫你。”
朱七转身,盯向男人,“那你给我说说。”
流景皱眉,道:“我随意幻化的。”
“真的?”朱七冷哼。
流景笑得愉悦,“即使是假的,我不愿意给你说,你也拿我没办法。”
朱七气结,“能幻化成人,翅膀硬了,不听姐姐的话了。”
流景低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从没把你当做是姐姐,不管上一世还是这辈子。”
朱七不敢再多说,垂了目光。流景自嘲一笑,将她放进被褥里,便要出去。手,却突然被人拉住,低低的声音传来,“阿雪。”
流景浑身一震,那刚错开的脚步便再也移不开。
朱七微微掩住嘴,刚才一句,就像无比熟捻,突然就这样出了口。
流景坐了下来。
她也坐了起来。
她听得流景的呼吸有些重了,抬头去看他,却被他探手带进怀里。
头顶微重,却是他的下巴轻轻搁到她的发上,只听得他淡淡道:“阿七,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咬了咬唇,“小狼,为什么溯镜里有关白大哥的事情你不施法让我看?”
“他死得极难看,你看来做什么!看了不怕恶心吗?”
流景轻轻笑着,语气带了丝漫不经心,她心里却突然酸涩起来,握上他的手道:“小狼,溯镜不看就不看,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变一次白大哥的模样给我看看?”
半晌听不到声息,她从他怀里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大哥。”
男子眉眼温恬,哪里还是先前流景的模样,分明就是记忆中那个翩翩公子。虽知道这是流景的幻术,她还是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战枫轻声道:“旋弟,还有不到半刻钟便到时间了。”
457 他的选择(2)
“小狼,你丫还真是入戏。”
那声“旋弟”,朱七鼻子一涩,低斥着,却不由得伸臂环住了男子。
明知道不是那个人,但相同的脸孔仍能勾起所有念想。她突然想起宛仪和罗锦。这两个人证明他与她确实曾爱过。
“我带你出去看看。”
仍是白战枫的语气,却听得出有一丝隐抑。
“小狼,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的,变回来吧。”她笑了笑,轻轻从他怀里出来。
流景抚了抚她的发,柔声道:“我喜欢这个模样。”
朱七眼睛却越发酸涩,微微别过头。
“旋弟,不要内疚,每个人的选择与他人无尤,白战枫既然最初选择了参战,生死早已不在他自己手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不是向你许过诺么,能这样死去,也许他很快乐。”
她一怔,他拥紧她,话语落在发上,耳边,语气亲昵得就像那个男子。
“小狼,你不懂,如果龙非离他能早点发兵......是我和龙非离将大哥害死了!我求求你,让我在溯镜里看看白大哥的事儿好不好?我很想他。”
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旋弟,还记得在军帐里,你跟白战枫说你信龙非离,如果你信他,为什么不回去问他,从他口中求个答案。除非他不再在这个位置上,否则,以后你们的波折你们要怎么过,你要他信你,同样你也要信他。”
朱七一震,“大哥。”
流景憎恶龙非离,眼前这个男子的一言一语......她有丝晕眩迷惑,似乎幻化成白战枫以后,他便真成了那个男子,她挣了出来,紧紧盯着他,他却淡淡一笑,将她横抱起,“走,出去看看,然后将你的答案告诉流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处,眸中飞快抹过什么,朱七不禁握住他的手,“小狼,我不是在璇玑的身体里,不痛了,你别——”
流景用额抵抵她的额,“疼痛,魂魄会记紧。有时想想,真的不想让你再回去了。”
朱七怔然......是,怎会不痛呢,哪怕换了身体。
庆典上,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指在她掌心厮磨着,那一刻,她几乎没有一丝迟疑......他虽让徐熹给她上了镣铐,但她若拉起裙裾,他看到了也会心疼,她想,他会亲手替她摘下镣子。
可是,后来她说了那些话。
她怀孕是事实,他虽猜忌白战枫,也许心里总还存着一处疑虑,但她把话说了,他对她的恨便再也无法抑制。
那条链子留在她脚上直到行刑。死,也不得脱。他不准她再逃,不管生前还是死后。
她又想起白战枫,攀住流景的衣领,低声道:“小狼,我对不起白大哥。”
“他一生磊落,我损了他的清誉。”
流景一声轻叹,她正低着头,涩疚啜泣着,他却将她放了下来,揽进怀里,“他知道你为他披上嫁衣,虽明白那并不是真的,心里却不知道有多快活,若要怪你,只怕也是怪你后来的悔恨。”
“悔恨?”
“皇城大牢你再见龙非离的时候,其实已将心底话全盘与他说了,只是那时他过于愤怒,没有把话听进去。”
——你不爱听么?我偏要说,反正自始至终你便不信,这孩子你认为是谁就是谁的。
是,可惜那时的他已经不再相信。
可是流景说,白战枫若怪,也只怪她后来反悔了。
她不知所措,流景摸摸她的额,低低笑道:“白战枫从不像你想的那样豁容,他若听到你说,孩子是他的,你又要嫁给他,他怎会不高兴?”
她扑哧一声笑了,他携了她的手,将她带出去。
溯镜里,转过一沓庭院,夜色迷蒙。
朱七微微蹙眉,这院子有些眼熟,她还在脑子搜索,画面已切进一个女子的厢房里,装饰奢华繁丽。
窗前暖榻,一名锦服男子斜斜靠坐着,眼睫微阖。
地上,跪了一个妙龄女子,她脸上神色惶乱,那张脸......是罗锦?
朱七越发惊疑,不是说娇宠之极,夜夜恩宠吗。
“皇上,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您不要臣妾侍候?”
男人依旧眉目轻合,淡淡道:“你去歇息吧。”
罗锦咬咬牙,道:“臣妾听陆总管说,皇上找了臣妾很久,说爱臣妾这样的容貌......皇上,今晚就让锦儿服侍您就寝吧。”
男人没有出声,只徐徐打开眼睛。罗锦悄悄看了男人一眼,捏着领子的手紧了紧,慢慢将外袍褪到肩膊,一时玉肤雪光,迷人眼目。
男人突然起身,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到床边。
他的手在罗锦身上一抚而过,罗锦一声娇喘,朱七死死看着,指甲剜破手心,男人坐在床沿,轻声道:“小七,朕看着你睡,不怕噩梦。”
枕上,罗锦已阖上眼眸。她被点了睡穴?
朱七惊住,却见那人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腰背挺直。窗外,斗转星移。
458 博物馆里
画面不断切过。
储秀殿。
眼前是储秀殿。
有人从书房出来,是徐熹和清风。二人的脸色很沉重,急走了一段路,绕到了院子后侧。
清风满脸阴鹜,眉宇间尽是萧飒杀气,一拳砸到墙上。
“徐熹,你听到师兄刚才说什么了吗?我道年璇玑有孕,他为何还会每晚烂醉如斯,原来那女人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我早说白战枫不能留!现在那女人甚至离了宫!师兄却还将她的消息盖了下来!”
徐熹喝斥道:“清风,莫要再说!这事只能你我知道,绝不能有半丝传出去!”
朱七苦笑,果然,在庆典那天,徐熹和清风看的她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两个人必定知道什么。
白战枫,晶莹以外,还有他们也知道了。对,还有一个追追!她怎总把追追忘了,就像流景说的,她果然一直在怕,不敢多想。
她看着二人在说,后来却又几乎没有听进去。她只想看龙非离。
画面反转间,定格在书房外,夜色又深了些。
院外只有不断巡走着的禁军,清风仗剑站在书房外。
突然,有人裹着披风头戴纱帽,低头急匆匆从院外走了进来,徐熹紧跟在后。
朱七心里猛烈一跳,这个人是谁?
二人走到书房外,她看到清风一扫脸上暴躁冷戾之色,眉眼间溢满惊疑。
这时,那个人微侧过脸来。
朱七大吃一惊,这个人——与璇玑的模样一模一样!
是罗锦?
不!不是!
更不是宛仪!
她们虽肖像璇玑,人有相像她知道,但就像罗锦说的,龙非离让陆凯去找,陆凯也寻了许久,才找到罗锦。要找到相像的人已千难万难,但眼前的女人却活脱脱就是璇玑!
不可能!除非她......易了容!
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她?!
朱七又惊又骇,看着清风横臂去挡,徐熹却怒斥了他一句什么,那女子已推门进了去。
徐熹一手按在清风肩上,清风眉宇紧锁,回头望了房门一口,一声低吼,“好!”
她死盯着镜子,看那女子唇角衔笑,轻轻笑着,一步一步走向水晶帘。然后,她顿住脚步,纤细的指往领子一挑,披风,外袍,跌到脚背上......女子的手撩开帘子,地上,一抹明黄赫然。
朱七抚住心口,一绞一绞的钝痛,有什么声音在脑里凛冽地叫着......不对!一段话在心头猝击而过,她突然记起一件古怪的事情来。
她咬牙看去,镜子的光线却倏然凝成一点光亮。
她一惊,“流景,让我看!”
身边无半点声息传来。
她刚一转身,却见流景俯下腰,手紧抚着心口,便与她之前的情状一样。
流景身上似发生了什么事!
她大惊,伸手便去扶他,流景却厉声道:“阿七,你的答案!”
......
****
她问他,小妖精,哪来的跑车,他却沉默着,一语不发替她戴上墨镜,一下车,立刻揽紧她走进博物馆。
人群,笑脸,兴奋之色,或是几人之间的低谈窃语。
这间一向空寂的市博物馆,这些天以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馆内展出了市里一支私人考古队新挖出的千年古墓,大量奢华的陪葬品,但最激动人心的却是那枚双柩皇后棺。
据考,这两名皇后竟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身份扑簌迷离!这事早震惊了国内外的考古界和科学家。在这个千年迷墓展出的前后,已有数支团队由顶尖的科学家和考古学家组成,如果再找不到与这两名千年帝后对应的王朝,那么,时空之论将被重新改写!
而最让人惊恐的是,主持挖掘古墓的一名年轻的女子,这名女子却失踪在古墓遗展的前一个晚上。
在流景的引领下,朱七不安地走着,挤过拥挤的人群,让无数繁杂的声音散落在背后。
很多人望着他们。
确切来说,是打量着这个紧抱着她一路急走银发蓝眸英俊又冷漠的男人。
然后,多是艳羡的目光掠过朱七。
朱七也会随着人群的目光,去看流景几眼。
很奇怪,他没有变回原来的模样,仍是白战枫的样子。
她很不安,很不安......不知道是为他环在她腰上那只冰冷的手,还是他从刚才开始一路沉默。
他突然停下脚步。
她一怔,看着眼前突然的开阔以及更为的拥挤——那是博物馆最深的地方!
两座巨大的水晶棺霎时展现眼前。
人太多,她无法窥见棺里的东西,只看到棺尾处,一抹鲜艳的红色。
风化了千年,却鲜艳如初制的颜色。
前方墙壁上,嵌陷着一枚巨大的电子荧幕。
荧幕上,是两幅容貌还原图。
棺侧是一个高台,一个男人在麦克风前站着,轻声说着解说词。
这个人脸容沉毅,却霜白了双鬓。
很多人都凝神听着,目光流转,切换在棺里和墙壁之间。
她心肝乱跳,也随人群凝向那个男人。
“阿七?”
突然,麦克风里一声低沉。
朱七一惊,却见随着男人震惊的眸光,无数目光如潮水向她涌淹过来。其中,棺边一对男女返身盯向她,触上那二人的容貌,她的心脏一瞬几乎屏息了跳动。
459 重返西凉
怎么会是他们?
林晟和玉环?
她看见玉环大喜,想到对方身边去,却随即迅速定住脚步。
林晟的手在玉环腰背上!
怎么会这样!他们的关系似乎十分亲密,可是林晟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林晟看到她,眸光轻点,唇角勾过一抹浅笑,随后目光,淡淡落到流景身上,唇上笑意越发大了。
她倚在流景怀里,抬眸去看流景,却见流景眉目深锁,神色凝重,环在她背后的手微微一僵。
玉环凝眸望向她,嘴唇微张。
她看到玉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着,不是惊喜——
这是害怕!
事情似乎在突然之间陷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古怪局面。
她正惊疑不已,那高台上的男人眸光一窒,看了流景一眼,淡淡苦笑,道:“阿七,为什么你当初要支持追追独立作业?你知道她失踪了吗?”
他探一眼墙上电子图像,声音蔼沉,“这是个鬼墓,你看到这两幅容貌还原图像了吗?”
“这是在林晟的主持下做出来的!林晟是我带出来的学生,这图不会错!阿七,追追已经消失了,你好自为之!”
图是林晟作的?男子声音哑涩,朱七心里虽震惊,却仍轻轻摘下墨镜,“辛叔叔,追追她很好,您放心。”
她学会了种种毒辣和阴损,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只是,对于她的父亲,她不会多说。
她们的帐,她会与追追一一清算!
“这女人的模样和那个孝懿慧皇后一模一样!”
“那两个男人是双胞胎吗?”
......
人群早已轰动,变得骚乱,震惊,不觉间退成一个大包围圈,将几人围在中央。
是。
如果你去看博物展这类本就挟着神秘的东西,去看到一个与死去千年的女子模样完全相同的女人站在你身旁,你会害怕吗?
她身旁还站着一名英俊沉静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模样却偏偏与他前方的男人模样相同!
“你见过她,你知道她在哪里?”
男人变得激动起来,朱七微微拧眉,一道声音却轻笑而起,“老师,您的女儿很好,她在什么地方您无须惦念。”
“林晟,你说什么?你也知道追追在哪儿?”
朱七一惊,辛伯伯的声音却倏然像被什么定格住,连带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统统消失不见。
她一看四周,却见所有人都岿然不动,或举手,或投足,唇舌张开的,附在别人耳畔说着什么的,她能清楚看到最靠近她与流景的一个女人的唇上半展的诡异的弧度。
博物馆里的人,所有的人的时间仿佛就在瞬间被谁夺走,全部定在这空气,在这满室铜铁器,还有两具女人尸体中。
她大骇,前方的林晟,手正轻扬在半中,眼末眉梢笑意明艳。
流景抱着她微微后退。
“流景!”
“阿七,不会有事的!”
流景揽紧她,冷冷盯向林晟和玉环。
林晟搂着玉环一步步走近,眸光烁然,轻笑道:“流景,你输了!知道代价是什么吗?朱七,不,是紫苏!”
“我以贾玉环为饵,你果然过来了,上一世,紫苏的小婢殉主而死,后来,这名小婢也随着众神转生而再生,在西凉再次为主受刑而死,实际上,这婢女执念太强,再生的时候也与你我还有莫琮一样分裂了魂魄躯体,这一生,她仍来到紫苏的身边,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是你给了她人皮面具,令她致死,你心中有疚,你回到2010年的中国以后,曾找过她,给她说了紫苏的前世今生,你依仗佛陀的小札送紫苏到西凉,我却是找到了时空裂层,将今生的辛追追送了回去。”
“玉环说她愿意助你,她来到了我身边,想套出时空裂层的秘密,可惜的是,她却爱上了我,诱你带紫苏来到这里。你的灵力就快用尽,所以你一直避开我,现在却自己送上来,多好玩的一件事不是吗?”
“龙非离与白战枫够狠,但你们以为将即将回归神格的白子虚杀死,所有事情就全部结束了吗?”
脑子变得混乱起来,心底是一层又一层的深寒,朱七不知道林晟是谁,这个与白战枫有着相同容貌,她曾经苦苦暗恋过的人,到底是谁!
她也不想去搞懂玉环的前世与今生,
她怔怔望着玉环,这个她唯二的朋友,在追追以后,也背叛了她吗?
玉环苦笑,看着她,一字一顿道:“阿七,对不起。”
朱七身子一沉,几乎要跌摔落地,流景紧抱着她,沉声道:“阿七,别怕!我不会让林晟将你带走!你一定会再回到西凉!”
林晟冷笑,“流景,你认为你的灵力可以与我一拼吗?”
流景傲然一笑,“送她回去,我本来就没打算能活!林晟,要杀你不容易,但若我用同归于尽来换呢?”
林晟脸色微变,手掌一握,一股寒芒向流景疾射而去。
朱七只觉身子被重重一摔,已往后跌去,林晟的声音破空而来,“玉环,捉住朱七。”
两个男人身影交错,战在一起。
朱七一惊,连忙站起,身子晕眩,同时教玉环死箍着,耳边林晟笑声狂狷,流景怒吼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她的身体被玉环拖着,拖向其中一枚水晶棺。
“阿七,别怕!穿过这里,就能回到西凉!”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460 重返西凉(2)
那声音很小,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在经过追追的事以后,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去相信。
流景焦灼下一推,力道甚大,又许是灵魂刚刚回到身体的缘故,她只觉头目晕眩,身上使不出任何力道,但身子却本能地抗拒着玉环。
“阿七,奶奶的,你丫跟我较什么劲!”
轻如蚊呐的声音,背脊骨骼却被重重一按,那是往日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朱七鼻子一酸,身子装做挣扎,却顺着玉环推她的方向而走。
二人在水晶棺旁侧停下,她不知道哪是谁的棺木,尸脸上仍蒙着红纱。她惊颤地看着流景,流景被光团裹起,又狠狠摔到地上,他想爬起来,高大的身子很快又不支跌下。
她大恸,几乎便想奔过去,玉环却侧身死死抱着她,嘶声喊道:“流景,时空裂层就在这个位置,打开它,送阿七回去!”
林晟一震,眸光掠过阴戾,“玉环,你好!”
朱七一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旁侧的玉环推到背后,林晟冷笑,原要向玉环扬去的扣捏了寒光的手,改向流景一掷。
“不要!”
朱七大骇,流景正撑手在地上,吃力站起,他动作蹒跚,却犹自勾唇一笑,林晟一怔,随即大惊幡省,果见流景不躲不避,那巨大的能量击落到他身上,他大口鲜血溢出跌下的同时,抬手捏了簇光往朱七背后的方向投掷而去。
“流景!”强光刺眼,朱七无法看清四周,只觉背后似有什么突然撕裂开,一个急漩攥扯着自己往下而去,就像要沉入无底的深渊和黑暗里。
她明白,那是回去的路。
但她怎放得下流景和玉环。
没有力气,仍去挣扎,她要从这道光漩里出来。
眸里是流景急遽摔下的身体,他的眸紧攫着她,厉声道:“阿七,进去!我会保护玉环,我会去找你!”
那副俊美的容貌不再,林晟的脸容龟裂成狰狞,流景已无法站起,挣扎着爬行过去。
会找她?
他在骗她!
那股麻麻痒痒的酸疼突然就这样涌到心口,眼鼻。
她突然想起军帐里与白战枫的最后一面。
她明白,这兴许也是和眼前这个男子的最后一面了。
有一种情叫做不可辜负。
可她真的无法进去。
拼命挣扎。若要她看着他死在她眼前,这一生,纵使和那个人有结局,她也不会开心。
漩涡却裹着她的身子,她挣不脱,去留不由她。
她看着林晟向她紧奔过来。
然后,她看着一个身影急扑出去,扑在林晟那扣起光焰的手上。
然后,她怔怔看着那团火光,将整个身体吞没。
身体在火里燃烧,那具娇小的身子背后翘着个大狗背包。
大狗背包......她往日总笑贾玉环幼稚。
原来,当日她可以毫不犹豫为龙非离纵身一跳,也有一个人可以为她那样走出去。
一样不掺一丝迟疑。
“玉环!”
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那具快燃尽的身体。
再见以后,她曾怀疑过玉环,她们甚至还没好好说上一句话。
灰烬,飘散在空中。
她浑身冰冷,眼里是林晟魔鬼般丑陋的笑颜,她怎会爱过这样一个男人......光团从他手里再次释出。
高大的身躯从地上挣起,挡在她面前。
那是她熟悉的白衣。
流景?
——旋弟。
声音在她耳畔扬散。
她心头一震,视线被断隔,看不到林晟的模样,却听到他惊怒的声音。
“白战枫,你还没死绝?”
“子虚,你不死,我怎么敢死?”男子轻声道。
朱七抚着头,二人的话,还有漩涡的强光将她撕扯得快要裂开。
“战枫,你我一起日久,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在西凉我是借用你躯体的白子虚,在这里我是林晟。”
林晟眸光慢慢沉下去,“上一世,雪流景死前,爱恨执三念强烈,再生分成三魂三身,白战枫,林晟,流景。我与紫苏落于这一世,可恨雪流景死前觉察来生异变,怕我危害紫苏与龙昊,对我下了禁咒,我不识朱七就是紫苏,紫苏被流景送回西凉后,我才渐渐觉醒。”
“我虽逐渐恢复神力,但碍于雪狼王的咒印,肉身始终无法进入西凉,只能让魂魄借你之身。你慢慢觉察出我的存在,却一直不知道我身份,后经流景点提,你明白过来,便与龙非离计谋杀我。你宁自毁肉身,亦不让我借你身在西凉回归神格。”
“今日你二魂溶于一身又怎样,同归于尽?你们的灵力根本无法与我抗衡!”
“大哥......”
朱七震呆住,林晟的声音还在传来,她却仿若充耳不闻,迎上银发男子微微侧身看来的目光。
他深深凝着她,眸光里没有一丝隐藏,心疼,遗憾,唇边弧光淡淡,光影如雪花,从他身上渐渐散开。
他的整个身躯就像玉环一样在瞬间消失殆尽。
“林晟,我与你同归于尽做什么!”
“紫苏,别伤心,别怕,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一定会有人陪着你,直到你幸福。”
她伸手到空中去抓那些光雪,却什么也抓不住,她看到林晟向她大步迈来,那散尽的光晕却将她全身拢住。
“大哥!”
她大叫一声,身上光芒大盛,身子急剧往下掉,黑暗汹涌席卷而来,意识......终于全部消失。
461 与子成说
她说,她的答案是仙砚台。
后来,流景什么也没说,就将她带了去博物馆。
她不知道龙非离是否真去了仙砚台抑或是流景的成全。
再后来,他们遇到了林晟和玉环。
时空裂层打开了,林晟要将那里封回,玉环扑上去堵了他手里的光簇,死了;流景也死了,在拼着受林晟一击,打开时空裂层的以后死了。
死前,他还爬向她。
还有在流景身体里白大哥也死了,他没有与林晟同归于尽,散尽魂魄里所有的力量将她送走。
这是不是就叫做灰飞烟灭?
终于,在那个年代她什么也不剩。
什么也没有了。
朱七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哪里,但这里绝不是西凉。
睁眼之后,便见四周苍莽,云烟缭绕,茫茫不见尽头。
她站起身来,却看到云烟深处,一个矮小的身影若隐若现,她心里悲恸,想起刚刚消逝的人,咬了咬牙,向那身影跑过去。
“请问——”
她话未说完,那道影子已飞快转过身来,是个小女孩?
那孩子只有五六岁光景,面容娇憨可爱,一双眼睛极是慧黠灵动。
她正疑惑,那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道:“姐姐,你要陪我玩儿么?”
她摇摇头,“姐姐不能陪你玩儿,姐姐还要去一个地方。”
小女孩嘴巴一撇,“这伤伤死死的,你怎凭地执着,不去也罢!”
朱七一惊,她刚才怎会以常心来度这小孩,这孩子既出现在这个山水不知的地方,又怎会是普通人!
她凝目盯着轻咧小嘴朝她嘻笑的小女孩,突然,心里一动,失声道:“我见过你!”
小女孩抚掌大笑,蹦蹦跳跳,“阿七认出来喽!”
“咱们在西宁街见过面,你就是那天带我进去的小女孩。”朱七盯着眼前的小身板,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一声轻笑,看了她一眼,“阿七,你猜猜我是谁,若猜中了,我就送你出去。若猜不中,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吧。”
永远?朱七一凛,随即苦笑,她只在西宁街十八号见过这女孩儿一面,她怎能猜中她是何方神佛。
神佛?她猛地咬住舌尖,心头遽跳如鼓,上前一步,微微躬下身,“朱七见过尊者。”
小女孩长叹一声,“公主聪慧,只是何苦仍执迷不悔?”
朱七看对方眉目慈婉,脚下金光弥生,映着云霞,知道自己猜中了,眼前这小小女孩正是助龙昊让众神再生的佛陀,佛本无相,佛化众相。
她笑了笑,道:“敢问尊者是否无欲无求?”
佛陀秀眉一蹙,又双眸含笑看向她。
她轻声道:“执,是因求而不得,佛尚且有所求,七是一介凡人,怎会没有所求?尊者求的是灵台空明,佛家大乘之法,七求的是与子成说,朝朝暮暮。”
“公主大慧,常言佛门空弗,实则佛求佛道,佛亦有求。千年前,我插手众神转生之事,惦念凡尘,灵台也早有染,若以佛道去留你确实不妥!”
朱七想起战枫流景与玉环,心中疼痛,眼眸一湿,缓缓跪下,“尊者有情。”
“公主,”佛陀敛眉一笑,“我知你心中所想,但六道轮回,因果得舍乃天道,那是战枫,流景与玉环的选择。”
“不,尊者,我求求你,将他们还给我,我求求你!”
她满脸濡湿,只是连连叩首。
佛陀伸手将她扶起,沉吟片刻,叹道:“也罢,雪狼王本集天地之灵而生,是不可多得的灵神,若非再生裂成三魂,恶魂林晟恨念过大,分去绝大部分灵力,而白战枫与流景又将灵力耗尽助你,绝不会落到如今下场。”
“白战枫一生杀人也救人,功远胜杀戮之过,我佛慈悲,佛祖念其英灵,本意留他一魄,可惜,他死前用最后一魄的灵力将被林晟施业火烧去肉身并打散魂魄的玉环之魂重新凝聚,宁可自己消失在这天地。雪狼王既执意如此,我姑且助你将玉环还阳,与你同走西凉一遭。”
“公主,我这里亦与你定下一约。四季有常,若一年之期,你还不能让龙昊猜出你实是璇玑,那末,你将灰飞烟灭;若在他猜出你身份之前,你将实情告诸于他,则一月内你身死溃败,不复存在这天地之间。”
——大哥和流景都死了?不能再生?不,一定有办法让阿雪再生的!
——我不能告诉龙非离我就是小七?他怎能猜出是我?
——尊者......所以你才要我永远留在这里?
——战神,雪狼王以外,千年前两方交战而死的神祗多不胜数,龙昊与你一旦回归神格,诸神也会随龙昊这位主神苏醒而复苏。你是龙昊的妻子,千年前一些因龙昊而死的神祗必拿你来施行阴谋,挑拨离间之流,你在宫廷历练,早有所历。公主,若换了身体便不能确认彼此,无法笃信坚守,你与龙昊以后的苦厄如何能共渡?你二人又怎可相守到最后?若你二人最终不能圆满,龙昊必为你疯狂,届时天地定是一场浩劫!
——这也是佛祖与我的决定,若你二人今生无法渡过众劫结缘,便将你彻底毁灭,免去这天地的一场劫难。
“尊者!不!”
朱七重汗淋漓,猛地坐起身来,一道声音随即扎入耳廓,“夫人,夫人,你救回来的姑娘醒了!”
462 王的新后
朱七抚着晕眩的脑目,喃喃道:“大哥,小狼,玉环......”
有人从自己身边急奔出去,她听到声响,缓缓睁开眼来,古檀桌椅,挂画,香炉......这一切的古色古香,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她捂住嘴......三年前,她便是在他的地方愣愣醒来。
这里又是哪里?这只是客房,装饰却已极为考究,这必定是大户之家。
她正要起来,又有人跑了进来,一把将她抱住。
“阿七,你醒啦,怎么我才转个身你就醒了?”
这称呼......朱七一惊之下,大喜,反手抱着来人,“玉环。”
“是我,是我!”
玉环没有死!
朱七将来人稍稍推开,想确认一下,随即大惊,“追追!”
她又急又怒,冷冷盯着前方的女子。
“阿七,不是追追!是玉环!我知道我这副模样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对着镜子看了几个小时才反应过来。谁叫我那件胚子让那死王八羔子给烧了。”
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女人又叫又跳,最后一摊手,“累死我了,你自己意会一下。”
朱七一拍脑袋,叹了口气,那佛陀还真是有才,不将资源浪费掉。
“玉环,你这副新胚子先晾一边去一下,我暂时还不能接受,你让我缓一缓。”
“死朱七,我命都给你了,你还嫌弃我的模样,将辛追追正法之前我先杀死你!杀死你!”
玉环跳了上床,坐到她身上,又蹭又压。
朱七轻轻一笑,反手抱住眼前的疯女人,不管怎样,玉环还在,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阿雪也回来!
“夫人......”
旁边有丫鬟惊诧的声音传来,两人扭头一看,只见早惊呆了下面一群人。
丫鬟,婆子,正中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眉目如画,肤似雪薄。
着装,打扮雍容华美,想必便是此间主人。
看她打量自己,那女子也含笑看着她,朱七却随即“呀”的一声轻呼出来。
是她!怎会如此巧合!
“诗敏。”
她颤声一唤之下,惊慑了房中众人,包括还压在她腿上的玉环。
那女子一听,微微蹙眉,奇道:“姑娘识得妾身?”
朱七大喜过望,她怎会不认识眼前这女子,刘诗敏,那年她在烟火之地换下的待选花魁!
看她发挽宫髻,分明是已嫁作人妇。
“诗敏,你嫁给你表哥了是吗?”
刘诗敏一愣,随即颔首,脸上一红,那颦蹙的眉心却同时又深了几分,旁边的婆子皱眉斥道:“你这丫头说话凭地无礼,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何人?”
“苏嬷嬷,不得无礼!"刘诗敏摆摆手,又笑道:"敢问姑娘是......”
不理旁边玉环小声嘀咕,朱七勾唇一笑,“诗敏姑娘,不对,是夫人了,想必夫人表哥已是朝廷贵胄。”
“夫婿忝居尚书一职。”
朱七抚掌笑道:“好出息!夫人还记得当年烟雨楼里的年旋吗?”
刘诗敏一惊,随即快步上前,微微颤抖了声音,喜道:“姑娘认识妾身的恩人年姑娘?”
张府花园,斜阳横斜。
“阿七,别笑了,看你笑得牙都歪了。”阑干上,玉环斥骂道,随之自己也扑嗤一声笑开了。
朱七把头靠到玉环肩膀上,低声道:“玉环,我开心,我很快就可以再见他!”
“是是是,倒没想到你与那张夫人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过些天就是你那位的寿辰,宴请群臣,咱们扮成尚书夫人的小婢女就能进去。”
玉环两眼放光,“我还没进过皇宫呢,阿七,到时你给我当导游。”
她快活地晃荡着双脚,良久,才惊觉肩上湿意传来。
她心里惶恐,轻轻抚拍着身边女子的肩背,“阿七。”
“玉环,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载。三年。我回去感觉也不过几天,后来去了趟天池,见了佛陀,这里却已三年多了。年璇玑离开龙非离三年了。”
玉环鼻头一酸,赶紧吸吸鼻子,看着好友映在西斜暖晖里的容颜,不禁也微微痴了。
容颜如花。
她的三天,这里已经三年。
她与他相恋三年,也分开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沧海化桑田。
西凉的版图扩大,年轻的皇帝出兵攻下了相邻的一个国家——乌孙。
起初,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后来宫中有消息流出民间,说是年后喜欢浩瀚黄沙,皇帝便替她征服了那个沙漠之国,成为西凉的领土,让她随时能去看那里的无垠沙漠。
说起年后,西凉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位皇后大起大落的一生。
她几度被贬被打下牢狱,最后甚至因判国被皇帝赐了腰斩。
她死在刑场。
皇帝为她平反了清白。
后来,皇帝率军队去了西海,寻仙求药......
谁也不知道皇帝求到药没有。
但年后确实没有死。
说是一生,却是因为这位皇后从彼时开始,就没有再醒来过,她一直昏迷着。
正如没有人不知道她的一生,也没有人想到会有后来的册后大典,原来的郁后被废,冷傲的皇帝亲自将年氏抱入清平殿,亲手为她系上凤冠。
463 一起地狱
没有人说得清皇帝对年后到底是什么感情。
而郁后被废,据说是与多年前针扎小人一案有关,经查清郁后才是幕后主使,念其祖父郁相为朝廷一生鞠躬尽瘁,姑赦其刑罚,送回郁家。
彼时,郁相已从高位退下,由六部尚书之一的夏候初接下。昔日一殿四宫,花开荣枯,除去琉璃宫慧妃仍留在其位,其他统统易主变更。
同时,教人道说还有那被最后赐封的一宫,雪松宫漪妃娘娘。与年后一样,这位娘娘也是半生传奇。
她原是前叛太后的内侄女,宫中握有权力的大宫女,传是皇帝青梅竹马倾心爱慕之人,年后被斩前后被封妃位,并于庆嘉十八年秋诞下一子。
这名小皇子非同小可,是庆嘉皇帝存活下来的第一个子嗣。
两位皇后曾先后为皇帝怀过子嗣,却并无福荫产下,都在其母腹中便夭逝。其中,年后曾为庆嘉帝孕过两名子嗣,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帝将年后的第一名子嗣追封为皇太子,却并没册立漪妃之子名位。
虽说庆嘉帝青春正盛,但他膝下空虚,其后子嗣难说,他却不立储君。若说他不喜这名小皇子,漪妃产下此子以后,身子极差,多缠绵病榻,宫里有传皇帝因怜惜漪妃,对皇子圣恩甚隆。
天下人都好奇宫闱秘事,然宫里的事自古诡谲,不足为外人道。这是关于皇帝的,而有关他的兄弟姐妹之事,也极为古怪。
陵瑞王爷娶妃三载,膝下却并无所出,据说是陵瑞王妃的身子出了些问题,都道这位王妃医术当今可数却无法自治,让人感叹惋惜又津道。
陵瑞王妃崔霓裳,昔日宫中太医院副院正,西凉立国以来的第一位女院正。
王爷夫妇二人并无子嗣,对小皇子极为疼爱。
玉致公主于多年前消失内廷,在一年前回来,却已成家,育有一子一女,而她的夫婿竟是前内务府副总管夏桑,这位总管如今已贵为大理寺卿,接替了皇帝恩师林司正的位置。
这事当时引起极大轰动,皇帝亲下圣旨昭告天下百姓,从王登基伊始,外患正兴内乱未息,为方便出入宫闱,替王办事,着夏桑更换了身份。
说起内务府,三年前,总管徐熹被皇帝以颐养天年遣送出宫后,副总管陆凯便述了总管之职。有说是徐熹这位大太监忠言逆耳,惹怒了皇帝,而那陆凯,徐熹昔日的徒弟,却诸事与师傅相对,讨得皇帝欢心,才坐上了总管之职。
想起从刘诗敏里打听到的,朱七揾去眼末的泪水,轻声笑了。
嗯,还有晶莹,这位女将军与她的夫婿也很好,她当年伤重,孩子却保存了下来,是个女孩。这女孩儿自出娘胎身子便极孱弱,父母是大将军,她的身体却注定一生无法舞枪动剑,但其聪慧过人,三四岁之龄已出口成文,将来必定是位很了不起的小姐。
她与他的故事中,他们所有人都参与过,如今,每一个似乎都尘埃落定,圆圆团团。
没有一个人完美,却都在不完美中取得完整,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或想与之一生的人,除了她。
“阿七,”玉环轻轻一推旁边的朋友,眸里掠过忧虑,“你并没有你说的开心。你放不开他,却无法接受他与追追之间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样做?”
朱七没有说话。
玉环微叹了口气,突然一拍脑袋道:“你说,关于相认这事,咱们能不能钻个空子,佛陀只说你不能告诉龙昊,如果你告诉其他人,由其他人告诉他,你说成不成?”
朱七翻翻白眼,一掌拍到女人的头上,“你还敢钻佛陀的空子?现在上面领导的意思是要磨我们,咱们空子一钻,成,你等给我收尸吧!”
“切!”玉环骂骂咧咧,“他们有毛病啊,如果你自己把身份告诉龙昊,佛陀将你弄死了,龙昊还不得发疯,那三界也得遭殃,他们怎收拾这个残局!”
朱七扑哧一笑,摇头道:“玉环,我现在死了,三界不会遭殃,佛陀他们只要想办法阻止龙昊回归神格就好。”
玉环奇道:“那为什么还要与你订下约定?他们直接阻止龙昊回归神格就好,那不管你与龙昊能不能有好结果,也不会对三界有影响。”
“若像你说的,他们就不会与我订下约定了,佛陀一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我,”朱七神色微凝,“他们必定在某些地方需要龙昊的力量,也许是维持天界的稳定,或者是其他。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还是希望龙昊能苏醒。”
“呸,呸,别说了,阿七。”玉环骂着,看了朱七一眼,欲言又止。
两人相处多年,朱七又怎不明白玉环想问什么,手往阑干上一撑,她跳了下来,眯眸看向镶裹在园中树杈中的夕光。
“当日璇玑身死,我在溯镜里看到他的疯狂,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回来,那时我将追追的事全部放诸脑后;后来又在溯镜里看到追追易容成我,进了他的房间,我痛心,却更坚定回来的心,因为,即使是错,也不全在他一人。我放不下他,我想知道他的蛊毒怎么样了,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但是,从诗敏那里听到的有关他与追追还有小皇子的事,我也拿定了主意,若他果真待追追这样,也真心疼爱小皇子,我不管与佛陀有什么约定,不管他能不能认出我,也不管我会不会死,我还有一年时间,我就去仙砚台替他求药,告诉他当日烟霞镇的事情,让他知道一切然后永远离开他。”
“我已失去了大哥与流景......不能只是我一个人痛,更不可以只是我一个人的唯一。”
“阿七,”朱七语气里的决绝,玉环大吃一惊,怔怔望着拢在金黄流光中全身渡上熠熠光芒的朋友。
464 再见故人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玉环见朱七突然蹙眉不语,便问她怎么了。
朱七微一沉吟,“即使诗敏答应带咱们进去,咱们也不行这么进宫。”
玉环不解。
“追追也在那里!你说,她看到你我,会怎么做?”朱七冷笑。
玉环作势往颈子一剜。
朱七颔首,“所以这下麻烦了。”
玉环挑眉一笑,“跟我来,咱们先问诗敏借点工具。”
****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园子里已月至中天,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玉环,你怎会做人皮面具?”朱七惊奇道。
玉环耸耸肩,“流景教我的,那时你还在西凉,流景已回到2010年。林晟有些事是说对了,流景给我说你在西凉的事情,也告诉了我翠丫的事情,你别看他这人酷,他一直耿怀将人皮面具给了翠丫那事,我说,我不怪他,我又没有那些记忆,况且我这人比较有容人之量,对不对,只是,我着实好奇那人皮面具怎么弄,就缠他教我——”
朱七赏了好友一掌,笑骂,“流景肯定是给你闹的。”
玉环得意,“走,咱们找诗敏看看,吓她一跳。”
“吓什么吓!咱们还得寻个靠谱的解释,诗敏看你我不以真面目示人,还不得猜疑!”
“不会怀疑咱俩是刺客,进宫行刺的吧。”
朱七一笑,“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当日的年姑娘,却说是她的妹妹年小七,听姐姐年旋说过烟雨楼的事,看过姐姐画过诗敏的画像?”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换了身体,容貌已不同,你说,我告诉她我就是年旋,再将朱七和佛陀的事情告诉她,她会信么?”
“可是那玉致公主,晶莹,崔医女,蝶风她们,不都是你的闺蜜么,那都不能说,怎么弄?”
朱七叹了口气,“佛陀虽没明指,但这事必定只能你我知道。别再想钻空子了。”
玉环摊手,冷哼一声,“好吧,对上面领导将咱们空降到诗敏家的大门口咱们该感恩载德了。”
“可不正是!快走,找诗敏去,我顺道向她提进宫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说易容一事?”
“咱们之前一身奇装异服晕倒在张府门口,你极不靠谱地向诗敏编了个咱们从外地跷家到帝都游玩的借口,咱们便顺着说去,只说我家与晶莹家相识,咱们想进宫去看看,怕让晶莹看到告诉父母,只说咱们进宫一看便立刻回家。诗敏一直念着年旋的恩情,想来会应允的。”
“啊,阿七,那咱们就只有一次机会看到龙非离——”
“不管了,到时再见机吧。”
两人急匆匆走着,与迎面的人撞个正着,两边都低呼一声,一道苍老的声音责道:“哪里来的小丫头,这走路都不会了!”
玉环一恼,正要驳回去,朱七一拉她衣袖,低道:“是诗敏的嬷嬷。”
“老嬷嬷,是我们,今儿个给你们救回来的年小七,年小八。”玉环笑道,那老嬷嬷一声哑叫,颤声道:“这声音听着像了,你二人怎变了模样?”
朱七忙道:“我们做了假面儿玩的,还想去让夫人看看呢。”
老嬷嬷骂道:“你这两个小丫头,老身有急事,且不与你二人闹,夫人不在厢房,老爷刚回来,夫人让你们也过去见一见老爷。”
“使得,嬷嬷慢走。”朱七笑道。
她说着又朝背后的小丫鬟看了一眼,“鹃儿,你在这里候着,我取了琴便与你们一道过去。”
鹃儿应了,朱七看她眼圈红,在地上轻轻跺着脚,微觉奇怪,道:“鹃儿,这发生什么事了?嬷嬷这是到哪儿去?”
本来适才所见不该与人说,但那鹃儿年岁尚幼,方十四五岁年纪,填膺在胸,正憋屈着,一跺脚,哽咽道:“还不是二夫人那狐媚子闹的!朝廷的大人听说咱们府上有位夫人琴曲双绝,说皇上寿筵,不若让咱们夫人弹奏一曲以庆,也禀报了上内务府,这说的是咱们夫人啊,那二夫人却见不得咱们夫人露脸,只说她也要在皇上面前演奏。”
“给皇上演奏,这哪能是人人都有的福份!老爷宠爱二夫人,便让二人试演一曲,后定哪位夫人给在寿筵献艺。”
朱七与玉环互视一眼,朱七轻叹,“你家老爷纳了新夫人?”
鹃儿猛地点头,低声哭道:“往日老爷待咱们夫人极好,谁知与朝廷的大人上了趟青楼,便迷上了那楼里的一个歌姬,后来还替那狐媚赎了身,带回府里当二夫人。”
“鹃儿,你乱说什么!”娇柔的女声哑声微斥,又道:“苏嬷嬷呢?琴取了没有?”
她说着微微一惊,看向朱七与玉环,“你们是谁?”
****
张府大厅。
一名英俊的蟒袍男人负手背立,旁边椅上坐了一名柔美的女子,容貌楚楚,虽不及刘诗敏,却是我见犹怜。
与玉环一福之下直起腰来,那男子转身,朱七吃了一惊,诗敏的夫婿竟是三年前她救下的张进?!
龙非离以前与她谈过张进这人,后来她因年府谋逆一事下了牢,牢里听狱卒谈及张进,更觉他是可塑之才。没想到在皇城大牢里竟遇上这个得罪权贵被贬的探花郎,念其才,悯其德,才出言救下他的性命,又授他当日龙非离与她所说的官场之道。谁想到,今日再见,他竟如此负情薄幸!
她的眸光轻轻扫过他,张进似有所觉她的打量,皱眉看了她一眼。她只装做看不见,与玉环退下了。
数天以后,她与玉环随张府一行进宫祝宴。
部分官员官眷落座。皇帝,追追,茹妃,后宫嫔妃,陵瑞王爷,玉致公主等她认识的人统统还没到,星烁满天,她站在刘诗敏背后,怔怔看着这片阔别了三年的星空。
465 一声小七(1)
朱七看看身边鸡冻得不行、死掐她手臂的“年小八”,直翻白眼。
“阿七,阿七,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里有这么多美男,早知道我就弄两张比诗敏更漂亮的人皮面具。这就是穿越,小说诚不欺我也。”
朱七狠狠一扯某人,低斥道:“你丫你能不能别再看了,看也别像打了鸡血似的,请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小丫鬟,你看的全是西凉的黄金男,但都名草有主了,有些连小孩也有了。”
嘴上轻斥着,眼眶却微微热了,看着最前端的位子,众妃嫔还有昔日故人一一各自在案前落座。
龙梓锦替霓裳斟了杯果茶,唇角噙笑,形容体贴,老十已经彻底放下如意了吗?
那边晶莹的小女儿低声与晶莹说着什么,晶莹又去侧身与段玉桓说,夫妻二人相视微笑,对座,一对玲珑可爱的小儿女摇晃着跑过去,那胖嘟嘟的小女孩伸手便去拉晶莹的女儿,两个女孩头磕着头,意态亲密,小男孩哼了一声,去抢段玉桓手中的酒喝。
段玉桓哈哈大笑,对座的斥责之声含嗔带娇传来,“夏雪,不许对你段伯父顽皮!”
“还不是让你惯的!”男子低沉的声音含笑,看向身旁轻纱履面的女子。
没多久,夏侯初与宁君望引了几人过来,却是郁相,林司正和容将军,几位已退下高位的老臣。
众人寒喧着,朱七环了一眼,年轻的新臣很多,这确是他的天下了,无人再能制衡他!她咬唇一笑,目光从那对男女交握的手上移开,许久不见的夏桑和玉致很好。
间或,玉致蹙眉往她这边的方向看来,她一凛,随即想起那当年的“年玉”也与刘诗敏相识,玉致挽了面纱,刘诗敏认不出,玉致想必已记了起来。
夏桑随玉致的目光也略略递过来,似在她脸上定了一定。
手上一暖,却是玉环握上她的手,她心里随着这一握也踏实许多,朝玉环笑道:“臭丫头。”
座上的刘诗敏听得声响,回头朝二人展颜一笑。
二人回了个笑,却见刘诗敏侧头去看张进,张进正与二夫人方画晴说着话。
刘诗敏脸色一黯,低下头。
朱七心中一叹,新人旧人,她的处境又焉与诗敏不同?
正想着,突听得内侍唱诺,“皇上,太后娘娘,慧妃娘娘,四殿下驾到......”
玉环捏住她的手一紧,她只有更紧张,心房早随着那一声报喊一下放缩多次,眉额,手心全是冷汗。
没有漪妃!追追没有来?
与玉环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讶异......难道如外界所言,她的身子确实孱差至此,连龙非离的寿筵也无法过来?
两人疑虑,却也暂微松了口气,朱七心头随即又紧窒过来,随着众人下跪行礼俯腰,眸光紧紧,看着那一身明黄的郁秀男子袍袖轻拢,从她眼前快步而过,走上高台居中位置。
及至平身,她仍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三年。
他风华正茂,时间无法给他抹上一丝一毫的风霜。
华贵俊美依旧,清隽酷冷依旧。
只是,他身上确实有种时光翩然轻擦的痕迹,睥睨投足间,那股手握天下的气势光芒毕露,他的眉眼并不见丝毫凌厉,徐徐一扬,已让人心惊胆战,似教他窥探出所有。
她不由自主看向倚在慧妃怀里玩耍的小皇子。
孩子年岁虽小,却长得极好,玉雕粉琢,一脸贵华,与玉致的夏雪长得各有千秋,他极为顽皮,一双小手老往前面案上的果蔬酒盏抓去。
似乎是个欺善怕恶的主,龙梓锦轻声喝斥他,他只是笑,撅起嘴巴看向高座上的男人。
龙非离凤眸微挑,他便即乖乖不敢乱动。
这天伦之乐,不是和乐融融吗?朱七鼻子一酸,心里又恼又疼,微微低下头。
她刚才一直凝着龙非离,男人却目不斜侧,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到,但即使觉察到,他也不过当她是名低贱的奴婢。
那是无容置疑。
接下来,是群臣的致贺之词,礼物,歌舞表演。
虽不多,但这些她往日在宫中也看过一些,倒是玉环,睁大了一双眸,眸光雪亮,看得意兴盎然。
终于,陆凯提到了张进的名字。说了什么,她没注意听,她的想念还扑在台上那眉舒淡漠的男子身上,只见方画晴抱着瑶琴走了出去。
会让方画晴演奏,本就没有悬念。
张进爱这个女人。
她听不出好坏,眸光裹着龙非离远处修长的手,他......一直在喝酒。
一曲既罢,掌声动容。
眼下,是方画晴艳红的杏腮,轻轻仰起下巴,还有刘诗敏静默凄苦的脸。
她微微蹙眉,尚在心疼这女子,冷不妨被人从背后猛力一推,脚步蹒跚间,跌站进场中。
那正是众人掌声方毕,张进搀方画晴退回案座的瞬间。
她伶仃地站在场中,所有目光一下扬落在她身上,包括今上。
466 一声小七(2)
朱七内里将“年小八”腹诽数十遍,也好歹支会一声,就这样将她推出来。
侧头一看,“年小八”还在那里对她做着“v”手势,她欲哭无泪。
她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想起两人定好的计划,一咬牙,正要跪下禀报,一道焦急娇美的声音已从座上传来,“小七,还不回来。”
紧接着,一抹粉影从案上急起,步入场中,却是刘诗敏。
眼看着张进也要走进来告罪,朱七赶紧一捏诗敏的手,跪下道:“皇上,小七是张尚书府上小奴,有事禀报。”
声息俱寂。
高台上更没有任何回音传来。
朱七只觉心里紧张得快要炸开,有人迅速走进来,掀衣跪下,朗声道:“禀皇上,这小婢是微臣府中新婢,不识规矩,冒犯了圣听,望皇上恕罪。”
“今儿个皇上寿筵,是大喜,岂论责罚,况又是新婢不懂规矩,张卿将婢子带下去吧。”
出声的是茹妃,语温带笑。
他的母亲,这三年过得应该很不错吧,膝下又有了孙子......朱七心里欣慰,却又抑不住苦涩。张进眸含警告看了过来,她唇角微剔,张进眉宇皱得愈深,抹上一丝严厉之色。刘诗敏咬唇,便要将她拉下,她一惊,她还没开始呢——
“不是有事报禀吗,说吧。”
略沉的声音覆上四周又再扬起的话语声。
一下全场又寂下。
张进吃了一惊,刘诗敏同样惊愣,一同望向高台上的男人。
眸光在自己脚下定了好一会,朱七才微微颤抖着抬起头。
隔着甚远的距离,他在那端淡淡出声,淡淡看着她。
这个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刘诗敏又惊又急,“小七!”
朱七重重一握诗敏的手,起来往前方高台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往日熟悉的,后来陌生的,看着她这个表相平庸的又大胆的小婢女走向皇帝。
玉环伸手轻轻掩住口鼻。
阿七。
****
一步步向他走近,朱七眼梢又热了。
越靠近他的位置,都是她往日与之笑哭过的人。
阿离,如今你最亲近的人他们都安好地在你身边,伴着你看你带领西凉走向盛世繁华,你可还会寂寞?
没有了我的日子,你过得也好吧,要多久,你会终于将我看成过客。
三年?十三年?三十年?
时间弹指。
在终于能将他的脸容清清楚楚看清的距离里,她缓缓跪下来。
“这小婢子凭地有趣。”
旁侧,玉致带笑的声音传来,夏桑伸手握过她案下的手按了按,玉致微微奇怪,却没再嬉笑。
夏桑瞥了台上站在龙非离背后的清风,陆凯一眼,眸光又轻掠过龙梓锦等人,知他们也留意到皇上的微异——他落在那婢女身上微微深勾了的眸光。
但凡跟在皇上身边的人都知道,皇上便唤年后做“小七”,没人知道这称呼的由来,却没人不明白它对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婢女他刚才就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尔后皇上到了,她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皇上......皇上必定也知悉。
除去已婚娶女子,这宫里哪个女人不对皇上抱有深想,这婢女给人的感觉并不莽撞,甚至有几分内敛之感,不似一般婢女,但再有心思的女子,也不会如此丝毫不惧。
张府家的小奴,这张进是什么心思......毕竟这女子的模样只是普通。
发顶上繁杂的目光,朱七咽了口唾沫,抬头道:“皇上,二夫人以外,小奴家大夫人也为皇上备了一份贺礼,后来夫人看各位娘娘各位大人和夫人的礼物贵重,心感小礼微薄,不好呈献,小奴不忍折煞夫人心意,斗胆进言,望皇上恕罪。”
她的声音清脆如珠玉轻敲,场上又特别的静,所有人都待听这女子说什么,这时都甚觉惊奇,没想到这名小奴是为主献礼。
“嗯,张夫人费心了。”屈指在桌上轻轻一敲,龙非离放下酒盏。
张进一凛,看向刘诗敏,刘诗敏这时却是全然晕眩了......她哪里有什么礼物呈圣!她心惊胆战,不敢怠慢,忙俯首回道:“皇上谬赞,妾身不敢。”
自己身上,一眼便能看尽,必非裱画,宝瓷,玉珊等物,各个方向的目光如寒光利箭戳了过来,想看她到底拿出什么东西来,朱七背脊的衣服早已汗湿得不像话。
龙梓锦笑道:“允那小奴,还不快把礼物呈上来,本王着实好奇。”
“可不正是,快快!”玉致抚掌脆笑。
“你们一说,哀家倒也好奇极了。”茹妃轻笑,玉致道:“母后不急,待小丫鬟将东西呈上,玉致立刻跟你老人家说。”
场上瞬时热闹再起,猜测这份突如其来的贺礼。
朱七背后的刘诗敏浑身颤抖。
呈送皇帝的礼物可不能有半分错失!张进心中紧张,低沉了声音,“敏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朱七咬了咬唇,缓缓从怀中拿出一枚木盒,高举至头上。
467 眉眼依稀
“其实这礼物也不是给皇上你的。”
盒子一举,话,紧跟着出口,朱七只听到场上抽气声连连。
背后的张进也微微失态,朝刘诗敏低吼道:“你带回的什么人!”
刘诗敏攥紧纱裙,低下头。
饶是龙梓锦等人多见风波,还是吃了一惊,这小丫鬟是太大胆还是太无知?
夏桑悄睇了龙非离一眼,皇帝正微微拧眉,眸光扬落在那小奴身上。
若说张进确有什么心思,这倒成功了第一步。
“礼物既不是给朕的,那敢问张夫人是何意?”
他在看她!朱七一震,收摄住快要从唇上泄出的喜悦,朗声道:“那是小奴家夫人替皇后娘娘在相国寺求的平安符,小夫人赧于礼物微薄,但小奴窃以为那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夫人一直惦念娘娘,只因夫人与娘娘识于微时......这,玉致公主也是知道的。”
平安符!是,她不平安!
手微颤,案上酒盏打翻,芳香沁盈浮沉。
龙非离猛地站起来,双手紧撑在桌案上。
几近四年,她一直在睡,不会说,不会笑,用她的方式去惩罚他。
生辰,没有她的生辰,他根本就不想过!
迎上龙非离的严厉目光,玉致心跳乱窜,本来九哥这一下动作,已把所有人吓住,偏偏自己倒霉,首当其冲。
只是,刘诗敏怎会知道了嫂嫂与她的身份?事隔多年,她也是今儿个看到刘诗敏,才恍然记起这事,而嫂嫂久居深宫,刘诗敏又怎会——
她虽极为奇怪,倒甚为喜欢这小奴,又恐刘诗敏被责,忙站起回道:“九哥,不错,张夫人是嫂嫂的朋友。”
台上陆凯悄悄看了龙非离一眼,躬身道:“皇上,奴才去拿礼物。”
龙非离薄唇抿紧,没有出声。
前方朱七与公主的话已让她震惊喋乱不休,偏生丈夫眸光极厉,汹汹而至,刘诗敏一惊,怔怔看向张进,张进咬牙道:“你识得年后?”
这时,不知谁一声惊呼,轻微,却足以勾起座上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看去之时,却见龙非离从台上走下。
众人只见乌金绣靴晃动,龙非离径直走到那小奴面前。
“起喀吧。”
他就在她眼前,朱七咬紧唇,才忍着心里的激动,慢慢站起来。
她必须得慢点,她需要那微末的时间去平复她身体还有心里的颤动。
他的手放到盒子上,凤眸却掠过她,落到刘诗敏身上,“谢谢!夫人对年后的心意,朕无以为报,不若夫人随陆凯走一趟,到国库去挑上几件喜欢的东西。”
与场上所有人一样,龙非离步下高台一刻,刘诗敏已惊呆住,紧握着的手一直激颤。
无以为报?她绝无想到皇上竟向她言谢,刚才王爷公主朝廷各个大人和各院娘娘呈上的礼物何等珍贵,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有在陆总管接过太后娘娘的礼物时,才向太后娘娘兑了谢。
她从没到相国寺求过什么平安符,这个年小七到底是什么人?当日所见的年旋姑娘必定还有其他来头!她突然一惊,年后也是年姓......
一旁的张进看妻子尚在惊战中,忙一拉诗敏,叩首道:“臣叩谢皇上隆恩!”
从皇城大牢到刑场,他便知道皇上对年后的情意非同小可,不然不会对他特别提点。
自数年前,他心里便对那个女子存了不可为人道说的心思,却没想到妻子竟与她认识。
他心中激荡,微微锁眉看向皇帝跟前的女子,却发现她轻轻瞥了方画晴一眼。
张进再敏颖,只怕也猜不到朱七这时的心思,
朱七心里轻吁一口气,希望借与龙非离说上话之机,也对刘诗敏有所裨益,那方画晴以后不敢欺了她去。
手上的传来的力道,她心里一紧,与玉环在这几天里商讨了数个主意——倒没想到他会亲手从她手上接过礼物。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里掠过,她迅速拿捏了主意。
她一直低着头,这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龙非离却没有注眸在她身上,拿过盒子,转身便走。
“啪”的一声细响,一件东西跌落在乌靴旁边。物什轻小,众人本没有注意到,却突见龙非离俯腰去捡。
龙非离将东西拾起,放进怀里,心里只想着宴毕回去将这平安符给那人系上,他虽不信这些东西,却想,若她知道是旧友心意,必定高兴。
冷不妨背后声音俏生生传来,“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他眉额一沉,侧身看向那小奴。
却见她一双杏眼紧紧盯着他,不怕生,也无半分畏惧,心里猛然一震,不是那双眼睛,但她往日看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几分倔强,几分娇嗔。
这一转身,他生生定住了脚步,竟一时无法再移开一分。
“那是我的。”
她的神色里,带了一丝委屈,指着他衣襟的位置。
张进大惊,喝斥道:“年小七,不得无礼!”
龙非离甚至没有多想,已挥手止住张进,凝眉看向朱七,“你叫年小七?”
“奴婢姓年,在家中排行第七,所以叫小七。”朱七点点头,手慢慢伸出,“我的东西呢?”
她叫小七。
他刚才便知道她叫小七,不然他不会问那一声,她也姓年?
龙非离眉宇皱蹙俞紧,轻声道:“什么东西。”
他淡淡一声,自己也并无察觉,反是茹妃等人注意到了,男人一贯清冷的声音此时温和了几分。
朱七走上前,咬唇道,“梳子,你刚才在地上捡的梳子是小七的。”
468 无法放开
龙非离下意识伸手往怀里一按,那是他贴身收藏的东西,她昏迷前还紧握在手里的东西,他怎会错认?她睡了多久,这梳子就陪了他多久。
眸光抿进一丝严厉,冷冷盯了她一眼,他抑住自己想再看看那双眼睛的冲动,拂袖转身便走。
“我的梳子。”
背后的声音又惊又急,他分明听到她急追上来的脚步声,随之,背后的衣服被人紧攥住。
“梳子还我!”
这什么状况!除了她那嫂嫂,她还没看到什么人敢这样对待她九哥过,这貌不惊人的小奴婢居然在敢千百双眼睛里一把攥住她九哥的龙袍。
这小奴是不想活还是想死?
玉致呆呆看了旁边的夏桑一眼,便连夏桑也大为震惊。
张进闭了闭眼睛,搂住早瘫软在他怀里的妻子。
一喜一惊之间,毫厘之距,他这尚书搞不好今晚便得崩在这古怪的年小七手里,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怎么了?”茹妃听得声息不对,焦急地问旁边的大宫女,那宫婢在宫里多年,这时只见几乎半数的人都站起来,倾身看向场中——皇上的袍子正被那代主献礼的小奴死死扯在手里,正吃惊不已,忙摄了心神,低声汇报茹妃。
各自的男人在交换着眼色,晶莹,霓裳互看一眼,竟不知是惊是笑,夏侯初皱眉看向陆凯,陆凯暗责自己一声,正要步下阶子,旁边的清风身形一跃,已到了朱七身旁,也不打话,抽剑便往她的手砍去。
朱七大骇......三年没见,清风这小子越发往神经病群体靠拢,她还没跟他算帐,他竟要砍她手臂,利芒袭挟着寒气袭来,她也只剩本能了,大叫一声,“阿离。”
为那双并不相似的眼睛,心里竟起了烦躁之感,又教那不识礼规的粗野小奴攥住袍裾,龙非离早已动了怒意,他性子狠辣,根本没有想过制止清风,猝然的一声断喊,他牢牢记紧有关那人的一切,明明并不是她的声音......便是当年他思忆她成狂,让容貌与她相仿的罗锦依着她对他的称呼唤他,还是张进那声音酷似她的小妾,也没有此时这浅浅一声让他震颤。
心思甚至尚未明确,他已飞快伸手将朱七虚抱进怀,另一手,二指微屈,往已递到女子身上的长剑刃上轻弹而去。
剑身猛地反弹回来,清风只觉虎口一痛,连退了多步才稳住身形,他一惊,怔愣地看向龙非离看去。
被抱进怀里,朱七心里一颤,却也顾不得在男人怀里乐淘,一不做,二不休,伸手便往龙非离袍里探去,本来以她的手脚,绝不可能有所得着,龙非离抱住她,微微出神,一时之间竟并无放开的想法,待得觉察,她已从他怀里拿了东西出来。
瘦小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梳子。
龙非离一震,紧紧看着女人手心里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梳子。
便连上面的字图与那参差不齐的锯齿也模样仿佛。
若要辨认的话,只有新旧不同。
“原来你也有一把,那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可是,我的梳子,我还是要拿回的。”朱七将较新的梳子拿开,小心翼翼放回腰间的小荷包里。
她的手才刚刚从荷包里拿出来,却教男人一把握上。
他狠狠抓着她的手,便连他脸上的神色也是凶戾焦躁的。
“你怎么会有这梳子?谁是阿离?”
她静静看着他粗声质问她,看着他年轻俊毅的脸,从进来伊始便独自啜着烈酒的疏冷淡漠在她面前一一龟烈。
她心里轻轻笑着。
三年,纵使民间传说再多,说皇帝对年后怎样痴情,攻下一国,不过为一撮黄沙,但传说中终究是传说。
不管她所不知道的有关追追与他之间怎样,此刻,她终于经由自己证实,他爱着她,他仍深深恋着她。
她也不说话,只装做惶恐,看所有人惊恐地看着二人,看着他们的皇帝。
直到龙非离的手紧捏上她的肩膊。
她才嗫嚅道:“这是奴婢的未婚夫送奴婢的。”
龙非离紧拧着眉,他不确定自己想从这个小奴嘴里听到什么,却又确确实实想听她说些什么,从手指到身体,他绷得很紧,他猛然警觉,却依旧没有放开她。
眸里,是她突然低垂了的脸庞。
“他后来与别的女人好了,还有了孩子,这是他唯一留给奴婢的东西。他其实与奴婢已经没有关系,是奴婢惦念着,不肯死心。”
她的声音低低哑哑,又掺着丝嘲讽的笑意,龙非离心里越发焦躁,突听得她一声痛呼,他才意识到他几乎将她的肩胛握碎,手指松了力道,却仍将她禁锢在怀中。
“他叫什么名字?”
男人粗重的鼻息喷打在她脸上,她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酒气,还有那阵熟悉的、轻挠着她身心的龙涎香味,凝上他的眉眼,“奴婢叫他阿离。”
一切似乎突然统统远去,眼里只剩她红了的眼睛,还有那双倔强里无处可诉的凄凉,龙非离心里又疼又怒,竟不想去思辨那所有的巧合和她唇角淡淡的计量,只狠狠扣着她的肩,沉声道:“给朕他的名姓,籍贯,朕替你做主!”
她轻轻一笑,攥着他衣襟的手一松,他大惊,却是她猝然昏倒在他怀里。
468 服侍皇上
在继将“年小八”腹诽完以后,朱七将龙非离骂了数十遍,他居然不管她,将她扔回给刘诗敏。
他这人深沉闷骚,但好歹她也与他同床共枕三年,他明明是有些失控了的......她知道!
她有些气闷地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帐,耳畔是玉环与诗敏低声聊着的声音。
时间,现在是:宴毕甚晚。
地点:离宫路上。
诈晕这招狗血也出了,还是没能留下来。
死梨,破梨,和追追上床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冷静,别让我回去,回去我整死你!
幸得诗敏是个好女子,虽存了满腹疑问,但“年小八”顺势将话匣一绕,她也顺着“年小八”的话说去了,并没有逼问她。
她凝眸看了眼前面的另一乘马车——张进与方画晴共乘一辆,微微皱眉,诗敏便罢,张进这人便不可应付了。回去以后,他会没有话吗?
一定不会!
要再进宫,得从谁身上下手好?
龙梓锦他们,都与璇玑交好,今晚她露了脸,他们只怕已将她看作别有用心的人——
她抚抚脑门,沉沉的。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速而过,她心下一凛,这时间,往皇城外面而去的都是参宴的官眷马车,鲜少人独自骑马,难道是武将?
她正想着,一乘快骑从眼前掠过,与此同时她拉下帘帐,不想多事,却听得尖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请问是吏部尚书张大人的马乘?”
这声音阴媚尖戳,朱七吃了一惊,这人是内侍!
“郝公公有礼......此行正是张进的车骑。”
“张大人,可否将马车打住,咱家奉太后口谕,来传个话儿。”
......
马车晃动微摆,又倏然停住,刘诗敏秀眉蕴疑,朱七刚来得及与玉环交换个眼色,帘帐便被人撩开。
张进眸光深沉,道:“你们出来一下。”
出得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侍马而立,鹰鼻微勾,剪手在后,环了众人一眼,最后定在朱七身上,道:“小七姑娘,请跟咱家走一趟。”
玉环吃惊地握着朱七的手,朱七拍了拍她的手。
不远处的张进看着她,神色如晦。
****
灯火如豆,太后的寝宫,并不需要华光艳火。
茹妃斜卧在太妃榻上,似凝神思度着什么。
朱七抑住心中疑惑忧虑,与她见了礼,那茹妃淡淡道:“小七姑娘,坐吧,不必拘礼,像在宴上一般就可。”
郝公公引她上座,朱七也豁出去,从地上起来,坐到旁侧的椅上,只等茹妃发话——明白是宴上她这名“出格”的小奴引起了茹妃的注意。
只是,茹妃宣她回来到底有何用意,别将她暗地正法了就成。
她正猜思着,只听得茹妃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姑娘性子活泼,不但皇上,哀家也甚是中意。姑娘可有意去服侍皇上?”
......
****
那从前面宫人手里宫灯折出的光影,像细长的线,在地上划出淡淡的光亮,走在这条往日历经多次的路上,朱七笑哭难言。
确确实实没有料到茹妃与她的一席话。
实际上,当今的太后也没与她说了什么。
服侍皇上,四字已包含所有。
宴会上,谁管你真情还是假戏,她便是那有意勾引圣眷的女子。
而在茹妃看来,皇帝也似乎对她......动了些心思。
只是,宴上所见,较之三年前,妃嫔虽没急遽加剧,却也新增了不颜面,这三年,即使没有大肆选秀,内务府也选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宫。
那人似乎也没多阻止。
为何茹妃还要将她带回内苑?
当然,这于她来说是件大幸之事。
与茹妃共处数载,她第一次由衷感激那个女子。
她抚着手臂,想起臂上靠腋下被数名老嬷嬷在暗室里按着新添的那东西,不觉酸涩。
****
将微捋起的衣袖放下,龙非离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刚将陆凯打发离去,还有陆凯手上各院妃嫔的牌子。
今天是他的生辰,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应该宿在储秀殿里。
他自嘲一笑,眸光轻挑,看着手上的水珠。
他刚刚从内室出来,在这之前,他给她擦了身子,系上平安符。
按玉致所言,刘氏与她相识,似乎并不假。
只是,年小七——张府的小婢,却绝不是张进的唆使。
张进还不敢。
虽然,自从重将张进放进翰林院到今天的位置,这个书生往日的棱角和意气已几乎全数打磨殆尽。
他冷冷一笑,是谁的主意。因为他三年不碰女人?
门外,脚步声由远至近,变得繁杂。
他略略皱眉。
陆凯的声音传进。
“皇上,太后娘娘有句话带过来。”
莫名的他生了丝烦躁,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微微一敲。
书房的门,轻轻被推开,又关上。
469 夜阑人静
半响不见声音,龙非离心里不悦,冷冷道:“搁下话就告退吧。”
房间,只闻到另一道薄薄的呼吸声,却仍无声息。
龙非离怒气顿生,猛地睁开眼睛来。
一个女子站在门边,手上挎着个藤篮子,眉尖蹙着,眸子微眯,打量着四周。
一怔之下,龙非离冷冷笑开。
“滚!”
朱七咬咬牙,屁股往椅上一粘,仰起下巴,道:“我就不滚!是你娘让我过来给你侍夜——”
“朕不需要你侍夜!”
朱七一声微哼,又扑哧一笑,“谁给你侍夜来着,我说的是夜宵。”
看着眼前的笑脸,那微撅的嘴巴,那满眸的笑意,龙非离心里只有更加的躁怒,不是那张脸,但那样的笑,那带着那人神韵的笑,怒气张滥,竟又一时无法发作,狠狠盯着眼前的人。
“你不是说要给我作主的,为什么突然反脸不认人?”
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旮噪。
是,他当时甚至还说了那种可笑的话。
一声小七,一枚梳子,足够勾起了他的心魔。
还有那声阿离。
和她有关的种种,哪怕再细小,都是他的魇。
所以,他失控了,在所有人面前,做着那些可笑的事情。
熟知二人的人,都知道。
那时年少,还以为能用那些女人来缓解他的念想。
宛仪,罗锦,一个比一个相似又怎样?
但她们,所有与她酷似的女人都不是她!
所以,在眼前这个女人假意晕厥在他怀中的时候,他清醒了。
母妃看不见,却也听得不漏,将她送来给他。
嗯,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
朱七没有像表面那样轻松,相反,她心里很急。
情惑,不过是一时。
现在,梳子什么都没有作用了。
太冷静的人,往往让人抓狂。
而且,他眸中没有掩饰的杀意,她也看到了。她明白这个人有多狠,也没忘记他是怎么去对那些替代品。
而自己,她隐隐觉得,她被他看作是这些替代品之一。
她唯一比罗锦她们优势的是,她与他有过最亲密的经历,她懂他。
在他出言之前,她必须自救,而且,在这以后,她不能急。她不可以急。既然茹妃将她留下,她便有机会。
她忍着心头的颤抖,没有看他,轻轻将手中的篮子放到桌上。
“皇上,太后娘娘确实让小七过来侍夜,但不管你信不信,小七并无他意,奴婢只爱一个男人,莫说你看不上奴婢,便是......”她顿了顿,低声道:“梳子,阿离,是小七的肺腑之言,小七不会侍夜。”
“他与皇上自是不能比的,但今晚也是他的生辰,他以前说爱吃我烧的东西,其实他也很少吃,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哄我的,皇上今晚只是喝酒,对胃腹不好,小七服侍你吃些东西就告退。”
龙非离没有出声。
连房中的空气也是绷紧的。
朱七心里一紧,忍敛着去看男人的冲动,站起身来,将食盒打开,拿出几碟小菜,两碗素粥,咬咬牙,又道:“奴婢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陆总管已经检查过这些食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一碗素粥拿起,碗底烫手,手有些颤抖,碗里热粥溅了些许到手背,她不敢吭声,手上突然一轻,她一愣,碗已被男人接过。
“谁教你做这些菜肴的?”
粗嘎的声音在她下颌划过。
手攥紧桌下的衣裙,朱七微微激动,他与她之间的生活,有一些为他人见过。
梳子,小七,阿离。
但她为他烧过饭,做过素粥,还有桌上这些素淡的青菜豆腐。
最初的最初,她以为那是他用来整治她的吃食。
后来,她开始懂他,给他做饭,做过丰盛的,也做过这些。
两个人关起门来静静吃,那是别人不知道的。
像小渔村那样,让他烧饭做菜给她吃,回宫以后是不容易了。但换她来做,也一样,她爱看他将她烧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谁教奴婢。”
她轻声应着,坐了下来,微掖起衣袖,拿过筷子为他布菜。
他锁紧眉......眸中那抹杀意已然消逝,她咬着唇,看他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有些快,不若往日的细嚼慢咽。
她怔怔看着他的发顶,鼻子一酸。
也许是她的哽咽声有些大,也许是夜里太静,夜,已经很深。
窗外,月如霜,星宿低。
他突然抬眸,皱眉看向她。
她没有想到,也许,他也没有意识到,他却搁下了箸子,伸手往她眼底抚去。
她像着了魔一般,伸手握上他的大掌。
470 一吻轻凉
不知道是谁的唇先沾上谁的。
像多少次以往一样,没有任何预先知道。
在她再知觉的时候,他的臂膀已经绕过桌椅,将她抓到怀中,狂烈地吻着她。
她紧攀着他的头颈,比任何一次更激烈回应他。
她想,她自打嘴巴,忘记自己说过只爱着她未婚夫的话,他呢?
即使他吻了她,也许是这一晚的寂寞,或是食物的滋味吧。
因为有说,味道让人记忆悠长。
不知道,曾经相濡以沫的人,能不能记住那一种感觉。
可是,感觉比任何物事更抽象。
没有规则,不成方圆。
她在他膝上,浸在他的龙涎香气和浓烈酒气里承受着他的霸道,津液和气息。
她喜欢他为她沉迷。
女人都喜欢她喜欢的男人为她的身体迷醉。
只是不像以外的每一次,她睁开了眼睛,窥看着他。
看他发如墨,瞳似玉。
情欲如火如荼。
他将她的唇舌吞没,他的味道里还带着素粥的清香,口腔里的掠夺,他很急,在迫不急待地占有,她被压吮得微微生痛,当舌,龈上牵扯出的淡淡血腥,他的手滑进她的衣裳里。
当他指节上的粗燥握上她的柔腻,她一颤,突然想起追追,在她抽身离开他之前,他比她更早一步,将她狠狠推开。
她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她定定看着他狂乱的目光,他眼里的血丝。
“你的未婚夫呢?”他颌微抬,鄙夷地攫着她,声音沙哑狠戾。
她一揩嘴角的血腥,站起来,冷冷回望他,“彼此而已。你里面的房间不是还躺着一个女人吗?为什么碰我!”
“噢,不对,在这之前,你早和与你青梅竹马的情人有染。”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龙非离大怒,手掌扬在半空中,朱七心里悲痛,仰起下巴倔强地看着他。
突然有股冲动想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对他来说是数年,至于她却是数天。
她已经很累。
陪上她最敬爱的人,她回到他身边,想知道他的毒解开没有,想弄清他对追追的感情,想与他决绝或是重来,
可是她却那么无力,每次都是她去寻去等。
她走到桌边,将所有东西推跌下地,听着那清脆的声音,坐到地上,低下头,泪水已簌簌落了满襟。
却又想,即使她能回到他身边,当日的事,谁又能抹走?他终究还是不信她,对年璇玑再好,不过是因为璇玑无法成活.心里气苦,却无法说,不能说。
瓷瓦玉石溅在靴上,看着她身影瘦薄,除去那还盘旋在心头浮躁,那猝然而生的怒气全部分崩离析,龙非离竟发觉他再也无法去骂她一分一毫。
她不过是个小婢,他今晚才与她初见,他便对她动了说不清楚的感情?
他咬了咬牙,返身走进内间。
朱七看着那微微激荡起的水晶珠子,心里苦笑,他是不是忘记了要将她赶出去。
她很想进去看看里面的璇玑。
这样的见面,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感觉?
****
陵瑞王府。
霓裳轻轻合上眼睛——很细微,但她很清醒,所以,她听得很清楚。
她合着眼睛静待着,听着在黑暗中,那几乎无法辨析出来的小心翼翼,脱衣,脱靴。
然后,床侧轻轻下陷。
挟着一身凉薄的水汽,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伸到她颈肩处,将她带进怀里。
每次,她都会心跳加剧。为这样的亲昵。
这一次,她却有些疲倦。
比他们做最亲密的事的时候,她的心房更收缩得厉害。
因为那始终无法得到终于会让人疲惫。
三年多了。
次数不多,但去没间断,他在半夜里静静起来,悄悄离去,轻轻归来。
她想,她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当然,也许是她猜错。
是愧疚吗,平时入睡,他很少将她抱进怀里。
但每次在夜半回来,他总会将她搂进怀里,如此温存。
她突然不想假装睡着。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来。
“霓裳?”
身旁的他,轻声唤她。
“王爷,我吵醒你了吗?”她淡淡问。
成婚数年,她始终叫他王爷,而他也没要她改口。
也许,他从不曾注意到这小小的称呼。
龙梓锦唤她的时候,她会想起皇上与璇玑。
那是她永远无法可企及的渴往。
也许,她与他的婚姻,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有时候,错了,该怎么办。
有人拨乱反正,有人执迷不悔。
她兴许是后一种人。
她幽幽怔怔想着,听到他声音温和而过。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他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没有睡,又怎有梦。
她没有争辩,在他怀里蜷了会儿,才道:“我想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终于抿进了丝许讶异,“你要去哪里?”
“没有,醒了,睡不着,就想出去走走,吵着你不好。”
霓裳说着,从男人怀里轻挣出来,“你睡吧,我一会就回。”
她穿衣下床,背后,他的声息静默,没有阻拦她。
471 重新洗牌(1)
朱七到底没有进去,不忍去看那个曾经的自己,今日的躯壳。
她轻轻踱到书房他平日用来办公的书桌前。
五更天,龙非离出来的时候,便看见那个女子坐在他往日惯坐的椅上,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居然就这样在这里睡着了,他凝眉片刻,慢慢走了过去。
谁能教出这样的丫头?第一次,这个幕后之人,他切不出头绪。
月光晾在的她的眉睫下,眼底有着片清淡的云。
她很累,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并不舒适的环境下,她睡得很沉。
他记得很久以前,深夜里,他还批着奏章的时候,有个人定定看着他。
他一笑,跟那人说,累就睡吧,朕稍后就来。
她笑着摇头,龙非离,你这个稍后会很久,我就知道。
他要她抱进去睡,她总是不肯,说,夜里做事的人都寂寞,让我陪陪你吧。又笑道,龙非离,我观察了很久,你不会做着事情就睡了,所以你一定很累很累。
他笑斥,朕没睡着也叫累吗?
她说,你每天事忙,可你从不会突然睡着,这样约束着自己,不累么。
两道迥然不同的影子慢慢重叠。他捏了捏眉心......女子眼下那片青乌很深......心里突然有丝抽痛,抬手摸着唇角,脸色很快沉下。
伸手过去将她抱起。她睡得很沉,并没有醒来,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禁军在四周巡走,门下两名值夜太监早迎了上来,躬腰打千。
“将她抬出去。”龙非离将手中的女人递了过去。
那内侍疑惑,与同伴互望一眼,二人刚才见郝公公将这女子引过来,还以为是给皇帝侍寝,但现在——
龙非离皱眉,“怎么?还要朕多说一遍吗?”
两名内侍一惊,其中一人嗫嚅道:“皇上,这女人要怎么处理?”
目光横斜,龙非离掠过一室狼藉,冷笑道:“朕的地方被这女人弄脏了,怎么处置还要朕教你们吗?将她交给陆凯!”
****
霓裳挽着披风在园子里慢慢走着,值夜的护卫看到她,赶忙行礼。
她微微颔首,却突然看到几名护卫脸色一整,躬下腰。
她一怔,身子陡然一轻,有人将她拦腰抱起。
那声低呼还含在口中,她已被人抱回房中——除了她的丈夫,这府里的主人,又还有谁?
房中不知何时摇曳起烛火。
“王爷?”她蹙眉低道。
龙梓锦略有不耐地伸手挥灭火光,将床帏扯下,压到她身上。
两手被固定到头顶,她有些难受地承受着他的侵略,粗重的吻沿她的颈项而下。
裙子被扯下,男人充满占有的大掌滑进她的身体最深的地方。
她任他在她身上动作。
霓裳。
动情处,她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和低唤。
梓锦。她轻轻叫着。
不同的不过是,他在嘴上说着,她在心中回应。
湿意滑落颈窝,她侧头看着窗外,月光单薄,映不出腮边珠花。
他看不见。
这样的交缠,在他看来,是他对她的赏赐吧。
但她想她还是该存上半分感激,他身上的清凉淡香,最起码,每次回来之前他都将沾染到的香气一一洗去。
盒中,那些莲丹不知道还剩多少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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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总有自己的位置。
霓裳想,她的位置也许不该是王府的女主人,而是如现在一样,挎着一个药箱奔走在宫中。
太后近日身子抱恙,她明白龙梓锦将茹妃视为亲母,因为那是皇上的母亲。
五更天,龙梓锦上早朝,她也随他过了来。她只管到华容宫候着便好,等茹妃醒来,给她诊断。
御花园里,天色微光,她正慢慢走着,几个内侍抬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从她身边走过。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正疑虑,对方看见了她,恭敬地向她行礼作辑。
她停下脚步颔首回应,目光却猝然撞上众人手里那昏迷的女子的脸,她随即大吃一惊。
昨晚皇帝寿筵上那名慧黠古怪的张府小奴?她怎么会在这里?
宴毕回程的时候,他们与段玉桓夫妻,夏侯初等人一起走,大家还谈起那名女子,都在猜测是谁的用心。
众人都是矛盾的。
年后已经昏迷多年了,外人不知便罢,但他们这一众人却知道龙非离将自己的后宫架空了。茹妃看龙非离没有立储君,便做主将一些官员千金纳入后苑。龙非离没有反对,但实际上,他没有到任何妃嫔院里过夜。
各人与年后相交极深,当年腰斩,夏侯初出宫寻夏桑和玉致公主,想让二人回来劝阻皇上,玉致与夏桑当时正游历各国,和众人暂断了音讯,玉致回宫以后伤心之极。
龙非离一直在等年后醒来。但他毕竟是皇帝,又尚无储君!几个女子心中自是希望帝后和瑟,但几个男人却无法不顾虑时政。
昨夜张府的小婢让龙非离起了些波动,她与晶莹,玉致公主都忧心忡忡,筵席散场离去前,玉致公主还恨恨咬牙说错帮了那婢子,莫说玉致,她心里也甚憎恶这年小七。
现在——触上那月白衫子上的鲜血,医者恻隐之心遽起,在那几名内侍与她擦身之际,她终究开了口,“借问几位公公一声,这姑娘怎么了?”
“回王妃娘娘,这小刁奴弄污了皇上的书房,奴才领旨将其责罚,现送到内务府,陆总管随皇上早朝去了,只等总管回来处置。”
霓裳心下一凛,“是皇上的意思?”
几名内侍微一迟疑,又迅速点点头,又说若王妃娘娘并无其他吩咐,几人便告退。
霓裳点点头,正要走开,却听得低弱的声音,混着几丝哽咽含糊传来,“龙非离,我的孩子死了,你却让她替你生孩子......龙非离,你打我,崔姑姑,有无让人高热不退的丸药,璇玑求你。”
“崔姑姑,珍重......我再也不回来了。”
霓裳大骇,手中药箱遽然跌落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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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平殿。
“娘娘,娘娘......”
颈脖痒痒的,玉致两眼紧闭,尚在惺忪中,鼻头一皱,咕哝道:“夏桑,讨厌,别亲,你快上朝去,我要睡觉,都折腾一宿了。”
“娘娘......”
玉致的起床气被惹起了,掀被而起,“夏桑!”
声音卡在喉中,眸光愣愣落到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小东西上,“夏雪,夏雨?”
两个小孩仰着脸看她,小脸粉嫩,夏雪老成地皱着眉,“娘娘,伯娘找你,别睡觉觉。”
玉致微觉奇怪,这两个孩子也就只有两个伯娘,九伯娘是不可能了,十嫂霓裳这么早找她有什么事?
她赶紧穿衣下床,也顾不得发鬓未挽,快步出了房间。
大厅上,霓裳正焦急地踱着步子。
“十嫂?”她眉头一蹙,奔了上前。
473 重新洗牌(2)
霓裳眸有急色,掠了她一眼,玉致往自己的衣襟一瞟,肌肤红紫痕迹斑驳,脸一红,赶紧去拢衣裳,霓裳苦笑道:“别弄了,赶紧随我到太医院,我已差人让晶莹尽快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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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正室。
玉致茫然不知所措,瞪了晶莹一眼,晶莹摇摇头,二人看了床上昏迷的女子一眼,又看向霓裳。
霓裳脸上的神色很古怪,微提了裙子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栅上。
两人越发疑惑,玉致急道:“十嫂,到底怎么回事嘛?你将这女人弄回来,又让咱们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百晶莹按了按玉致,轻声道:“别急,听你十嫂说。”
她看霓裳神色,知道必是秘密或棘手之事。
霓裳眉心紧蹙,走到两个女子身边,握上二人的手臂,玉致和晶莹一惊......霓裳的掌心颤抖厉害。
霓裳苦笑,压低声音道:“找你们过来,是想说两件事,但这二事诡谲......”
她一急一顿,微微结巴,长叹一声。
“说嘛,说嘛。”玉致急得不行。
晶莹握紧霓裳的手,霓裳点点头,“一,六年前,年后娘娘第一次随皇上到秋山前,与霓裳两人独处说过的话。”
玉致怔了怔,颤声道:“十嫂,玉致不懂。”
晶莹也蹙了秀眉,手心微凉。
“那霓裳先说六年前的事。六年前,霓裳还不知道事情始末,直至四年多前,一切安定下来,与年后娘娘说起那事,才明白了其中种种。”
霓裳抹了抹鼻翼上的汗珠,“那次奔赴秋山却并非秋山,公主易容随行,年后一行也在桃源镇遇上晶莹。”
两名女子点点头,也知道她说到关键之处。
“本来并无那次秋山祭祀,是娘娘想逃出宫,以白将军的行踪为饵。”霓裳苦笑,“实际上,皇上虽未必知道娘娘动了逃念,但彼时政局紊乱,并不答应娘娘出宫之行。”
“然娘娘心内郁结,一场高热不退,药石无效,生死之间,皇上不忍,答应了娘娘。”
玉致咬唇,神色越发焦急,“十嫂,我还是不懂!”
晶莹心里一动,微微失声道:“霓裳,是不是那场高热有问题?”
霓裳点点头,“是我给娘娘的药!”
晶莹与玉致一惊,玉致连连跺脚,“十嫂,现在还好,当时要是给我九哥知道,你就死定了!”
霓裳苦笑,“那是自然,所幸当时只有我与娘娘二人,我自是不会与他人说,娘娘亦发了禁誓,永不与他人再提此事。”
晶莹颔首,“娘娘个好女子,她既起了誓言,那自不会与人再提。”
“因是性命之虞,当晚娘娘与我之间的对话,虽隔多年,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霓裳环了二人一眼,一字一顿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晶莹与玉致一凛,便连一向沉稳的晶莹也急了,“霓裳,这话怎么说?”
霓裳看了榻上尚在昏睡的女子一眼,遂将御花园里所听到的眼前女子的呓语一一告以二人。
玉致攥紧衣袖,来回踱走,声音又急又颤,“我就不懂了,嫂嫂既已昏迷三年,这张家的新婢年小七又怎可能知道你二人六年前的密偈?”
“难道说嫂嫂以前与年小七便认识?嫂嫂姓年,她也姓年,会是本家亲眷吗?”
晶莹摇头,看了看霓裳,快语打断了玉致,“公主,年家被灭族抄斩,以皇上的谨慎,绝不可能有余口剩活,而娘娘当年也明白皇上,只求下年夫人与六子。”
“再说,”晶莹微一沉吟,“莫说娘娘信守承诺,不再向人言及此事,便是按咱们说话的习惯,即使向他人说起,也断不可能将当晚的对话一模一样复述出来。”
霓裳一声长叹,“我正是同你一般想法,况且,我已诊过,这小奴受伤甚重,昏死过去,若要做假,并不可能。”
“那.......那,”玉致口舌结饶半晌,狠狠一跺脚,“我不懂,那我真的是不懂了!”
晶莹轻咬唇瓣,低下头。
霓裳缓缓摇头,重握上二人的手,“其实你们都懂。”
玉致咬牙,一把挣开她,走到朱七身边,死死盯着那脸色苍白的女子,喃喃道:“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霓裳转身,凝向从窗纸渐透的阳光,“这便是霓裳要向你们说的第二件事。”
“但凡医者穷极一生都为寻救治延命之道,可是正如名利有时,生死有命,有生便有死,但霓裳医门百年前师祖曾传下有关一术的记载,若此术成,则人再不受身机荣衰限制。”
晶莹猛地抬头,“霓裳,你说,你说,我和公主便信。”
“移魂。”
玉致与晶莹大震,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良久,晶莹急奔到榻边,气息急促,看向昏迷的女子,低声道:“霓裳,可有办法证实娘娘身份?”
霓裳遽然转身,重重点头,“霓裳曾修习过摄魂术。”
玉致大喜,“十嫂,你懂摄魂术,玉致曾听师傅说过摄魂术,将他人神识制住,可套话,可让其按摄魂者之语行事。”
晶莹深深凝了朱七一眼,抬眸一笑,“那咱们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