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山雨欲来 二
丫鬟的通报让程秋动作一顿,接着心里一喜——舒王妃选在这时拜访,估计可不只是想要让自己陪她去大国安寺上香而已。
然而她喜悦之色还未露出来,秋月的声音跟着那小丫鬟的步伐就传了进来:“奴婢给程王妃请安,程王妃安福。”
程秋神色一顿,知道这必然是方晴派人来阻挡,便肃穆了神色:“原来是秋月,不知王妃有什么事情要你过来?”
秋月脸带微笑走进来,细细看下去脸上的肌肉却在微不可见的抖动:“程王妃,王妃知道您身子娇贵,特地让奴婢前来伺候,免得这院子里的丫鬟粗手粗脚,给程王妃你惹了麻烦。”
程秋微一错眼,婉容马上会意,上前两步道:“秋月姐姐这话说的过了,我家主子这十几年来一直都是我在服侍,可从没那么身娇体贵过。倒是王妃身体娇弱,比我家主子更需要姐姐的细心体贴吧。”
见秋月想要开口反驳,程秋微微一笑接过婉容的话头:“婉容说的极是,这几日正是反寒时节,王妃身子不好,正是要你在身边服侍的时候。我虽说这几日身子有些沉,但婉容在身边还是极为合意的,就不劳秋月姑娘过来了。”
秋月眼睛闪了闪,开口据理力争道:“王妃客气了,这本来就是主子派奴婢来服侍您的,若是您不收奴婢,主子定然是以为奴婢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您,那奴婢回去之后可没法儿和王妃交代。”
程秋见状,不甚在心的慢悠悠道:“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好拂兴,便承了王妃姐姐的这个人情吧。”
见秋月面露喜色,她接着又似是漫不经心的道:“只是我整日里闷在院子里,心情不是很好。正巧刚刚我院子里一个小丫鬟过来禀报说舒王妃到了,秋月你便陪我过去见见吧。”
秋月笑意一凝:“程王妃万万不可……”
“哦?”程秋的笑容淡了下来,声线也微微下沉,“怎么,难道现在我想要出去走走都不行了?”
“奴婢是怕外头人多杂乱,冲撞了王妃贵体。”见程秋隐隐沉下脸色,秋月忙奉承道,“王妃如今身子贵重,自然不能轻易冒险。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那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秋月姐姐这话说的重了,”婉容接口道,“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走活活筋骨,能有什么意外?再说我家主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院子里,好不容易今天有兴致要出去散散心,姐姐也不该张口就驳啊。难不成王妃派姐姐过来,就是为了要把我家主子禁在院子里?”
她说到最后,拿手帕捂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一双眼则直直的看着秋月。
秋月心里一凛,方晴虽是这个意思,程秋也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然而这事明面上却是说不得的。又见程秋主仆双目灼灼逼得紧,额角便不禁显出细汗来。
程秋见她犹豫,缓缓起身:“说起来倒是许久不见舒王妃了,上次还开玩笑说要去舒王府玩玩,却俗事累身不得空,如今好不容易她来了,自是不能错过的。”
秋月见她起身要走,心里更急——且不说程秋如今怀着身孕,就算她是平日状态,她也绝不敢在宛华院里就明目张胆的拦住她!
然而方晴临行的嘱托却是不敢违抗,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拖延道:“程王妃若是想见舒王妃,自然是谁也不敢阻拦。只不过刚刚您也说了,如今正是反寒季节,您还是回去换身厚重衣服再出门,免得受了寒气,对您的身子也不好。”
程秋轻轻瞟了她一眼:“我里头的棉袄已是极御寒的了,你未来之前,我正要出门,狐皮大氅也是早就备好了——你莫要担心,且就留在院里等我回来,或者……”
她嘴边的笑容浓了几分:“你要随我一起去,我倒也不介意。”
秋月自是不能与她一起去的,她初到宛华院,院里的情况知道的并不清楚,正是要趁机和方晴以前留在院里的人接头了解讯息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卑谦的退后两步:“奴婢初来乍到,正是要熟悉您作息的时候,自然不能与您一起出去游玩。”
程秋点点头:“也好,你留下歇歇,找人与你说说院子里的情况,我先去了。”
程秋前脚刚踏出宛华院,后脚就有人报到了方晴的耳里,然而此时方晴却没有闲暇来阻止,一心一意的应对面前的舒王妃。
舒王妃年近四十,是在宫廷里斗争出来的人,如何看不出她的拖延之词?正想要直接开口提出和程秋相见之时,就听见程秋的声音在厅口柔柔响起:“皇婶来了,是妾身来的迟了。”
舒王妃回头一看,正瞧见程秋缓步进来,除了狐皮大氅,对着方晴慢慢行了个礼。
方晴的脸色比之之前似乎更差,恹恹的抬手免了她的礼:“不是要妹妹在院子里好生休息吗,怎么出来了?”
程秋笑笑:“妾身听说皇婶来了,所以特意来看看。总不好让皇婶一个长辈到后宅去看我这个后辈吧?”
舒王妃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在旁边坐下:“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听说你现在是双身子,可是要注意调养啊。”
见程秋似是娇羞的低下头,她呵呵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府里也没个长辈,你又是头一胎,孤零零的可不成事。”
她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向方晴:“秋娘和我有缘,我说小晴,不如就让我带秋娘回去好好养养,等过了前几个月天气暖了再送回来。”
方晴怎么肯应?她之前同意将程秋送出京城,远离宫里的势力,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断绝薛世清的后顾之忧。但若是程秋被掌握在舒王府,那薛世清行事必然是投鼠忌器,如此大事怎么能成?
想到这里,她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回绝,就见一直乖乖坐在一旁的程秋却突然抬起头来附和:“皇婶对妾身如此厚爱,倒是妾身之福了。若是皇婶不嫌妾身麻烦,那妾身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她将视线投向方晴:“这几日王爷不曾回府,我一个人呆在宛华院里,心里甚是凄凉。虽也明白是有喜导致的心性有变,但还是觉得寂寞无聊。我上次与皇婶一见如故,心里极是亲近——姐姐,便允我去舒王府住段时间如何?”
方晴咳嗽一声:“妹妹你向来心思重,在这京城之中杂事繁多,久住对你身体不见得好。倒不如先去京郊别院住段时间,先安安静静的养过前几个月再说。”
“京郊别院少人照顾,让秋娘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舒王妃笑眯眯地道,“小晴,我方才听秋娘说世清许久都没有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方晴眼睛闪了闪:“王爷这几日确实是没住在家里,而是借宿在军部,许是大半年没接触朝政,一上手有些匆忙吧。”
“既然如此,更不能让秋娘一个人呆在院子里孤孤零零的,这么冷的天,那得多可怜啊。”舒王妃别有意味的看着方晴,“即便是要搬到京郊别院去,那总也得和世清商量合计一下。”
“皇婶说的极是,妾身也是这样想的。”
见程秋和舒王妃一唱一和,方晴虽气却无法,只得退了一步道:“既然如此,那就且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她转头看向程秋:“你若是想要去舒王府里暂住,最好也先和王爷商量一下。”
程秋本来就不是真心想要去舒王府,只不过是借着舒王妃的名头给她施压让她能与薛世清见一面,现在既然目的达成了,那自然也不再坚持:“这是自然。”
她回头对舒王妃抱歉一笑:“皇婶,那我征得王爷同意之后再派人给你报信。”
舒王妃拍拍她的手:“孩子,辛苦你了。”
事已落定,舒王妃也不久坐,说了两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程秋身怀有孕本就疲劳,又见方晴面色不佳,便也识相的起身回去了。
“这程王妃也太不识好歹了,王妃一心一意的为她谋算,她倒还联合着外人来欺负您,真是……”
方晴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挥下打断紫英的话:“我本以为事情到了这步,只要逼着王爷无后退之招,凭着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他必然不会将我供出去。要保住我与整个靖王府,他唯有起事一途。只不过我断断想不到,我一手扶植起来的女人竟然会在此时坏我的大事。”
她叹息一声:“之前不过是将她当做一个玩物,看着王爷喜欢便随着他的心意抬举她,却想不到她竟然有勇气和魄力在最后的关头与我作对,却是我从来小瞧了她啊!”
“那现在怎么办?”紫英也皱着眉头低声道,“王爷本来就不想起事,只不过碍于情势至此不得不为。虽然王爷答应了王妃,但后路却不止起事一条,若是王爷真的铁了心要向皇上负荆请罪,说之前的鸿雁传书不过是场误会,皇上虽然心里起疑,但终究不会以此对靖王府下手。如此一来,咱们的计划岂不是……”
“所以我说,如果没有程王妃就好了……”
【57】谋算
离上次舒王妃到访不过数日,薛世清便回了靖王府,在看过方晴之后径直去了宛华院。
程秋彼时正恹恹用着午膳,听到下人通报手不自觉一顿——她与薛世清虽只是数日未见,但却似乎已经隔了经年。
薛世清进来,见她脸面浮肿,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是怎么了?脸水肿成这个模样,请御医过来看过了吗?”
婉容低眉顺眼的回道:“王爷有所不知,怀有身孕的女子本来就极易全身浮肿,再加上主子心思重,难免比旁人更严重些。”
程秋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拉着薛世清的手在饭桌旁坐下:“你许久不曾回来了,可是军务繁忙?”
薛世清握住她缓缓摸着自己脸庞的手:“这几日是忙了些,怠慢你了。”
程秋苦笑一声:“说什么怠慢?当时我被扫地出门,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地位荣耀?只不过即便是盛世荣宠,在我眼里也抵不过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生活。”
薛世清听出她话里有话,便抢在她前头止住话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程秋见状,知道他不肯轻易回头,忍不住心里一酸:“王妃说要把我送去京郊别院里静养,我虽不想离开你,却还是拗不过去。”
薛世清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方晴的深意,想了半刻道:“京郊别院虽然冷清了些,但总归胜在安静,你过去静养几个月也是好的。”
“你也是这么想?”程秋眉眼一垂,幽幽道,“这几日我在后宅里听的传闻也不少,你住在宛华院里,所谋划的事情即便再隐秘,也终究难免漏了口风。更何况前几日杨先生过来找我,言谈之中对此也多有涉猎。”
“这些不是你该打听的事,”薛世清沉声道,“你只管去京郊静养,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得好?”程秋站起身来直盯着他反问道,“这种事,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你想让他一出生就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负担吗?”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薛世清皱眉,“这件事你不要再问了,早些动身离开京城为好。”
“我是你的妻子,你什么时候才会对我开诚布公?”程秋看着他,心里难免伤心,“我在你眼里心里,只是一个闲暇心情好时便逗乐,一有事便抛开的玩物吗?”
“你何必自我轻贱?”薛世清见她神思哀绝,终究还是忍不住叹口气过来安慰,“我不想你参与到这里来,自是有我的用意。最近京城里头不太平,你去京郊散散心再回来,也免得看到些琐碎事烦心。”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程秋索性直接开口问道:“杨先生过来说,王妃用你的名义给镇守边陲的镇南王发了信函,镇南王也随之带回回信,这可是真的?”
“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你?”薛世清眉头一皱,嘴上安慰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操心。”
“王妃这样做,便是与边陲大将私相授受。”程秋却没那么轻易被他糊弄过去,面色凝重道,“你就这么任由她将整个王府的性命视之儿戏,随意操控?”
见程秋不肯松口,薛世清只得起身,含糊道:“这件事我自有定夺,你不需要操心。外头还有点事要我去做,我先走了。”
“薛世清,你这样,还像个男人吗?!”
见他起身要走,程秋冷了脸色,肃声道。
薛世清身形一顿,就听程秋的声音接着响起:“我知道你与王妃是年少夫妻,也知道王妃与你对皇上皆是心有芥蒂。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纵容她,赌上的不只是整个靖王府,甚至还有你手下的将士,将士身后的家庭。”
“他们可能是七旬老人的儿子,是垂髫小儿的父亲,是后宅女子的丈夫,是整个家庭的顶梁柱。他们怀着一腔热血从军,抱着保家卫国的心愿,做着上阵杀敌的美梦,可是最后呢?他们将要对自己的同袍手足下手,刀剑砍下去,砍出的是兄弟的血,终结的是手足的命。他们本该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用鲜血和伤痛来保卫自己身后的家园,但却因为你的纵容和私心庸庸碌碌死亡在与自己的同胞的对战中。”
她的手重重的搭上薛世清的肩膀:“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份无论胜负都已经注定的沉重,你担负的起吗?”
薛世清的身形颤了颤,低声叹息道:“我已经无法回头了,现在所有的事宜都已经准备好了。从小晴以我的名义送出信函开始,所有的一切就注定了无法善终。”
“薛世清,你看清楚你的心!”程秋转到他眼前盯着他的眼睛厉声道,“你是靖王爷,是整个靖王府的主心骨,是我的男人!你以前的骨气呢?难道你就甘心让王妃将你当做傀儡,以同胞的自相残杀来成就她心底的不甘与怨怼?!”
“不要再说了!”
薛世清脸庞隐隐扭曲,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是我与王妃之间的事,你毋庸插足。起兵一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三日之后,我会亲自派人将你送出京城,你好自为之!”
程秋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怒火一波高过一波——她不是没把薛世清于方晴少年相持的情分考虑进去,然而她之前毕竟还抱有幻想,幻想自己和孩子在他的心里要重过那少时的愤懑。她还记得薛世清说起年幼时得不到父母关爱时的哀丧,还记得听说自己有喜时他兴奋的脸——她以为自己和孩子要高过那无谓的报复的,却想不到竟然这样轻易就败下阵来。
薛世清走了没多久,婉容就过来禀报说方晴吩咐了明天要和她一起去大国安寺上香,为程秋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她禀报完毕,看见程秋脸色惨白,心里隐隐觉得不好,上前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让白御医过来瞧瞧?”
程秋垂头丧气的摆摆手:“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你去收拾一下明天要备的东西。”
婉容见她不肯说,只得悄悄叹口气:“王爷他心里还是有主子的,只是没拉下脸来说而已,主子不必这么难受。”便转头去收拾东西。
程秋心内烦躁,却不肯依着方晴的心思束手就擒。她捧着茶杯想了半晌,灵机一动,将婉容叫了过来,悄悄耳语一番。
“可是奴婢并不知道舒王府的地址啊,”婉容苦恼道,“再说,我一介奴仆,即便找到了舒王府,哪里就能和舒王妃见上面搭上话?”
程秋将手上的翡翠镯子褪下来塞到她手里去:“你趁着天黑溜出去,使银子找人带你去,等到了舒王府,你将镯子给门房,让他进去通报,舒王妃必然认得的。”
“可明天不过是去上香,为何一定要拉上舒王妃?”婉容还是不解。
程秋想起自己刚刚冒出的念头,觉得心跳蓦然急促起来:“我后日就要被送出京城了,明天是我与外界接触的最后一次机会。王爷既然不肯听我的话,那我就要想别的法子阻止他!以我的了解,皇上对王爷并非那么不近人情,所以只要王爷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事情未必不会有转机!”
“可是主子,你的主意听起来凶险的很。若是被王妃那边知道了……”婉容有些畏手畏脚。
程秋的眼睛因焦急和兴奋而灼烧的发亮,矛盾的心理让她的手不自觉轻颤起来:“我就是要与她对着干!我绝不会让她破坏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庭幸福!”
婉容肩负重任,趁着天黑一个人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很快隐藏在了无边的夜色中。而在她身后,秋月抿了抿嘴,悄无声息的转身去了云华院。
方晴倚靠在榻上,慢吞吞喝着一碗热茶,听了秋月的回禀之后眉尖轻轻一颤:“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秋月低声道:“奴婢隐约听见,是程王妃让她拿了信物,去舒王府找舒王妃,准备在明天大国安寺见面。”
方晴安安静静的听完,将碗盖轻轻一放,碰出清脆的响声:“请皇婶明天去大国安寺见面?”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渐渐露出一抹轻笑:“我的好妹妹,王爷的心肝儿,这次你可是做错了——想请皇婶去给你撑腰吗?呵!只怕这次你这腰撑得过了,反倒要折了。”
秋月低着头站在一旁,见方晴说完了才请示道:“舒王妃向来对程王妃极是护短,想必明日也是为了给程王妃撑腰才去的。出了这样的变数,我们还要不要去陈家报信?”
“要,怎么不要?”方晴微微笑着,嘴角却现出一丝狠厉,“程王妃不是想让皇婶去给她撑腰吗?正好我也想让皇婶看看,咱们的程王妃可不如平常面上显现的那么平和老实。只是苦了皇婶,明天面对奸夫淫妇,不知道她是要护呢还是要罚呢。”
【58】谋算 二
虽然疑心方晴如此轻易便着了道,但程秋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等婉容带回来消息之后便细细筹算,到了大国安寺之后该如何行事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第二天天一亮,方晴便派了紫英来通知,说是为了体现心诚,故要一大早就起身去寺里上香。
程秋笑着打发了紫英,转头个告诫婉容道:“昨天该说的我已经都跟你说了,若是明日之后我回不来,你按我之前说的办就行。”
婉容点头:“我知道,事关重大,我一定会等到王爷回来的。”
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眼见也快到了和舒王妃约定的时间,程秋起身前往云华苑,毕恭毕敬的在大厅上等着方晴露面。
甫一进入大厅,她抬头就见于静并两个庶妃已经坐在座上,正低声谈笑着。于静斜眼见她来到,慢腾腾起了身行了个礼:“程王妃,真是久见了。自从前段时间你身体不好以来,我们姐妹可是许久不曾见你露面了,怎么今日倒是有兴趣到王妃这里来了?”
程秋对她话里的暗讽充耳不闻:“我身体不好,府里的事情又有于侧妃你把持着,偷些懒窝着也没甚大要紧的。”
紫英早就在大厅上守着,见了程秋之后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嘴里道:“程王妃你现在身体娇贵,可要小心一些,千万别惊了肚子。”
而程秋见她伸手过来,下意识的就是一闪,等到落座之后才下意识的抚了抚摸小腹。
于静见此,心里一顿——这些年身处王府后宅,她虽然不如方晴通透,然而大多数的事情也瞒不过她的耳目去。程秋闭门不出,大把的御医大夫前去宛华苑看诊,方晴提起她时的遮遮掩掩,都明里暗里的印证了她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如今见到程秋如此明显的动作暗示,她心里一痛——自己进府这么多年,费心寻求血脉未得,却轻易让一个才进门不过半年的弃妇占了先。
想到这里,她看向程秋的眼神就多了两分嫉恨。
程秋虽感受到她的眼神,然而此刻却顾不上再想——现在已经不是和她再计较这些小小事的时候了。
虽然于静眼神不善,然而程秋自落座之后便闭口不言,她们几个纵然有心,也不能再掀起什么波澜来。
眼见已到了卯时,方晴才姗姗来迟:“让几位妹妹久等了,我起床之后觉得身子有些不好,这才晚了时辰。”
于静率先开口:“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才刚过卯时,还早得很呢。”
方晴见程秋和于静相安无事共处一堂,笑容消退了几分:“这次是我顾虑不周,让你们等了这恁久时候。于妹妹和两位庶妃妹妹也就罢了,程妹妹可是身体娇贵,让你专程跑到这里来等我,倒让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程秋知道她是故意说这话来激怒于静等人,然而她早就打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对这种小事也就不甚在心了:“姐姐客气了,说起娇贵来,整个王府里也没人能比得过姐姐。即便是王爷,若说能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也是非姐姐莫属。”
她这话说的极为浅显,方晴和于静听了脸色都是一变,而她却毫不在意的低头抿了一口茶:“姐姐,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便动身吧。”
方晴面色苍白的笑笑,眼里却一片冷漠:“程妹妹这真是口舌伶俐,倒让我这旧人汗颜了。”
好不容易都起了身,程秋跟在方晴身后慢慢走着,暗暗掐着时间计算每一步的流程。
马车轱辘轱辘的行着,不久就到了大国安寺。程秋刚一掀开帘子,就见寺庙门口站着一身盛装的舒王妃。
她微微笑了笑,也不去等方晴,自己径直上前去和她打招呼:“想不到这么巧,竟然在这里碰见皇婶了。”
舒王妃点了点头,眼神朝方晴那架马车上溜了一圈儿:“走的可还顺利?”
程秋点头:“如今也不怕什么撕破脸了,总不能让王爷就这样被她掌控着犯下大错。”
“都是苦命孩子。”舒王妃脸上略显疲态,轻轻拍了拍程秋的手背,抬头对着缓缓而来的方晴轻笑道,“在这大国安寺门口见面,可真是天大的缘分了。”
方晴抿嘴笑了笑:“谁说不是呢?若不是我心里清楚昨儿没派人去请皇婶一同来,指不定都怀疑是妹妹私下里和皇婶说好了呢。”
程秋对她的讥讽不以为意,只转头对舒王妃道:“皇婶,今日难得遇上,不如就和我一同进去祈福一二吧。我新怀子嗣,身边没个长辈守着,可是觉得心里发慌呢。”
楚庶妃和杨庶妃对视一眼,皆不明白不过数月,这两个一向安静的几乎不露面的女人为何如此针锋相对起来。
既然碰见了舒王妃,那程秋自然而然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自顾自的朝前走,将一旁的方晴撂在一旁。
等紧走几步发现方晴并没有跟上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悄声道:“可算摆脱了她,皇婶,这里头可有什么地方是少人前去的?”
舒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朗声道:“你这孩子,虽然已经有喜三个月了,但总得好好来给佛祖拜一拜,便先去庄严宝殿去叩个头吧。”
程秋暗暗点了点头:“都听皇婶的。”
对于她们的朗声交谈,落在后头的方晴却是微微冷笑,转头对旁边跟着的紫英使了个眼色,才柔柔开口:“我身子虚弱,对这些事也不甚熟悉,今日既然碰上了皇婶,便让程妹妹跟着您将该拜的神佛都拜一拜吧,免得落下哪一位,说道也不好。”
虽然讶异方晴这么容易就放自己和舒王妃独处,然而事处关键时刻,程秋也没时间多想,回头笑了笑道:“多谢姐姐体谅,那我就先和皇婶去了。”
与此同时,紫英也趁人不注意,悄悄从后头溜了出去。
装装样子拜了佛祖上了香火,程秋便借口身子虚弱让舒王妃带着她去了旁边的禅房休息。
刚一进房,她立马关上房门,转身对舒王妃道:“皇婶今日可是要救救我家王爷。”说着便要下跪。
舒王妃被唬的立马伸手去扶:“你的意思我和你皇叔也知道一知半解,这件事可是要慎重对待,但最主要的还是要看世清的意思。”
程秋叹了口气:“王爷和王妃是少年夫妻,之前对皇上也多有嫌隙,如今却是被逼上梁山骑虎难下。”说着便将方晴以薛世清名义暗自与边陲大将互通有无的事说了一遍,听的舒王妃脸色发白手脚颤抖。
“这方晴也太大胆了!”舒王妃听完之后颤抖的几乎拿不住手里的茶盏,“这样做,是将世清置于不忠不孝之地啊,她怎么能轻易下这种决定?世清也是,怎么能随着她这么胡闹?”
“王爷和王妃年少之时相互扶持,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想必王爷也是不想让王妃陷入死地,这才硬着头皮接着和镇南王接触。”程秋叹息,“我也劝过王爷,可是他始终不肯松口。其实也是,若是王爷松口,就等于是将王妃亲手送给皇上处置。他向来长情,又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那你可想好了?”舒王妃听她这样说,神色略微紧张起来,“我虽是按照你说的将人找了来,但是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使整个靖王府翻天覆地,你要好好考虑清楚才行。”
程秋默然坐了半晌,终是抬头咬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是事有不逮,我也要竭尽全力去周旋!”
舒王妃看了她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都说女子不如男,但是女子做事,又何尝会输给男子呢?你且在这里等等吧,我这就去将那人带来。”
程秋见她起身开门离开,心里无悲无喜,只是捏紧了手帕,心里不断的谋算着待会儿见了人该从何处作为突破口,尽最大的努力获取最优渥的生存空间。
正想的出神,冷不防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一个淡青色的修长人影悄悄踏了进来。
等到程秋起了警觉想要起身,腰腹突然被一股大力抱住,一个温热的气息在耳边逡巡:“秋娘,我好想你!”
听到陌生的男音在耳边响起,程秋大惊,猛地用力挣开束缚她的臂膀,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影:“陈沛?怎么会是你?!”
陈沛深深吸了一口犹带着程秋体温的空气:“为何不是我?秋娘,我就知道,你心里是一直都有我的。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你,回忆我们之间美好的过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程秋止住:“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也不管你是如何进来的。你要是不想闹得斯文扫地,就赶紧从这里出去!”
话还没有说完,她伸出去的手指却被陈沛一把握住,脸上带着急切的渴望:“秋娘,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想念我吗?若是如此,你又为何会派人去陈家送信说想要见我?”
他说着脸色又欣喜起来:“当时那人送信说你今天会来大国安寺时我还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秋娘,我知道之前是我不懂得惜福,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就这样暗里来往,我绝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砰地一声从外头踹开了。程秋讶然朝外望去,就见方晴领着方才离开的舒王妃,冷着一张脸看着屋内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程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59】变数
即便再不晓事,看到眼前这一幕程秋也明白自己是着了人家的道。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见方晴直接转头对一脸忧色的舒王妃谢罪道:“真是家门不幸,倒是让皇婶看了笑话。”
舒王妃本来是想直接将自己暗中请来的人带过来,却想不到半道上碰上了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的方晴,又见方晴一朝面便朝自己告罪说薛世清来了急函要她带程秋立即回府,怕程秋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这许多的对手,这才转换了心思要与她一道儿回来,也好助程秋一臂之力,却想不到一进屋竟然会看到这种情况。
她自是相信程秋的——这禅房本来就是自己来大国安寺时惯住的,程秋也是自己一路带过来的。况且自己离开不过几刻钟便出了这种变故,明眼一看便知是有心人陷害。
只是她话还未曾开口,方晴却接过话茬,阻断了她的解释之词:“程王妃此举,皇婶显然不是事先知情的,今日您在场,论理也该是让您来判处。只是您虽是长辈,但这毕竟攸关整个靖王府的名声,外头理论起来又怕隔墙有耳,依我看,还是尽早将程王妃带回王府里去说清楚吧。”
程秋闻言,知自己是中了圈套,她一把挣开呆住的陈沛,自己闪身上前:“王妃这话说的莫名了,这贼人趁我不备跑到屋里头来,欲行不轨之事。王妃身为靖王府的主子不替我伸张正义不说,竟然连问都不问就要治我的罪,不知是哪门子的道理呢?”
于静捂嘴吃吃一笑:“程王妃,看您这话说的,好像是王妃故意陷害你一样。这男人我依稀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是谁来了……”
她盯着陈沛,故作苦恼的伸手轻轻锤了锤头,忽然面现惊喜:“呀,我可算想起来了,这不是陈沛陈公子吗?说起来,我还是在陈公子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时有幸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呢。”
她眼珠骨碌骨碌在程秋和陈沛两人之间打转,脸上一副说错了话的懊恼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得意的笑来。
舒王妃想不到方晴这么不言不语的就将程秋给圈在网里头,额头上几乎急出汗来,却见程秋不慌不忙的道:“于侧妃真是好记性,连这等无关之人都记得恁般清楚。”
于静轻笑,话出挑衅:“程王妃谬赞了,如果不是看见你和陈公子在一起,我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来。”
她字字句句都暗示陈沛与程秋以前的夫妻关系,故意将现场的气氛说的暧昧。
方晴安安静静站在一边,见于静似是意犹未尽的还待再说,便冷冷清清开口打断了她:“这些都是王府的内务,此处不便多说。若是想辩驳处理,还是尽早回府吧。”
陈沛呆站在一旁,心里如烧开的水般咕噜作响——他是接了程秋的暗信才会来大国安寺幽会,却想不到刚见面便被人逮了个正着。如今一见方晴说要回府处理,心里马上就着了慌:“王妃,其实我和秋娘……和程王妃之间并无私情,我们也是刚刚见面,并非是你们想象的那般……”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程秋嫌恶的制止了:“陈公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间禅房的暂且不论,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靖王府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还是不要掺合进来的好。”
于静适时地扑哧一笑:“程王妃还真是体贴呢……”
虽然局面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但方晴却不欲多言,怕再待下去会另生波澜,直接开口道:“紫英,秋月,将程王妃请回王府去。”
见紫英和秋月上前想要将自己强行带回去,程秋忽的冷笑一声:“王妃姐姐,这件事还没商量清楚呢,怎么就要回府呢?”
方晴皱眉:“你还嫌不够丢脸?”
程秋见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牙一咬索性豁出去了:“这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问心无愧,姐姐却认为我心怀有鬼。咱们谁都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是回了王府也不一定说得清楚,不妨索性就在这里请个人来评评。”
方晴眼皮一跳,心有不妙:“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还是回去说得好。”说着给了紫英和秋月一个眼神。
紫英和秋月见状,齐齐上前道:“程王妃,咱们还是回府去吧,你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别累着身子。”
程秋双手环胸,神色俱厉:“你们都给我退下!”
紫英和秋月虽不敢再上前,但方晴却一反之前的沉静做派,直接上前钳住她的手腕:“程妹妹不要闹了,我们快些回府才是正经。”
程秋一惊,下意识的就想甩开她的手,却想不到方晴虽是一副柔弱模样,但自己的手腕却被她攥的死死的,丝毫挣脱不开。
舒王妃也看出其中的不妥,趁着两人纠缠之际想要抽身求救,却被于静在门口笑眯眯的堵了个正着:“皇婶,您是长辈,还是请您去和程王妃好好说说,让她不要再任性了。”
舒王妃隔着房门缝隙看到外头围的满满当当的侍卫,心里暗叫糟糕——程秋今日前来,是拜托自己请了人来好将薛世清的事情解释清楚,却想不到自己尚未通知到那人,就被方晴困在了这里。
正当屋内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稳的男音传了进来:“这间禅房倒是特别,竟然有这么多的侍卫守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
方晴闻言,脸色剧变,钳住程秋的手也霎时软了,被程秋瞅着空隙挣脱开来,急急走到门口开了门:“若是这位老爷想知道,不妨就进来瞧瞧吧。”
门外那人闻言,倒也笑了两声,毫不扭捏的回道:“这门外恁多的守卫,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话音刚落,程秋已将房门打开,果然见一个中年人背负双手,嘴角含笑的朝里看。
方晴见了那人脸色遽然变得苍白,挥手示意门外的侍卫闪开,便齐齐躬身将那人迎到了屋里。
房门关闭,程秋首先行礼:“臣妾程氏,参见吾皇万岁。”
皇帝将她拦在半道儿上:“听说你有了喜,这些虚礼就不用了。”
接着又环视一周,对站在最里面唯唯诺诺的陈沛道:“这里都是王府家眷,趁爱卿一介朝臣呆在这里只怕不便吧。”
陈沛闻言,也顾不上去擦额头的冷汗,躬身一礼道:“微臣知错,这就跪安。”
等他出去,皇帝缓缓行至正座上坐下:“方氏,你身体一向虚弱,怎么今日劳师动众的跑到大国安寺来,还闹得这里鸡飞狗跳的?”
方晴细密的糯米小牙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回道:“是程妹妹说她头次孕子,所以要来祈福,只是想不到竟和陈公子纠缠不清……”
皇帝一出现,她便知道今日棋差一招,然而就此放弃却又不甘心,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之前组织好的语言一一道出:“我正想让程妹妹回府去说清楚,只是她不愿意,这才僵持起来。”
皇帝微笑着听完,轻轻一挥手,却是避开重点:“世清难得能有子嗣,程氏小心一点倒也没错。只是说起来,靖王府似是没有懂事的老人,这样可不行。”
方晴心里一顿,暗生不妙:“皇上,府里的大夫都是给程妹妹看惯了的,脉案也都备的齐整……”
她还要再说,却被皇帝止住:“宫里有的是御医可以给她看诊,正巧皇后也想念程氏,在朕耳边唠叨了不少时日,今日既然正好碰见,不如就让她跟朕一道儿回宫吧。”
方晴身体一软,却听程秋暗含喜意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等皇帝和程秋的身影已然不见,舒王妃也开口告辞,屋里就只剩下方晴阴沉着脸坐在座上沉思。
于静坐了一段时间,见方晴还是没有动作,忍不住道:“王妃,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去?”
方晴眉峰一蹙,接着冷声道:“马上派人给王爷送信,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事关程王妃,请他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府!”
程秋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顺从的跟着皇帝回了皇宫。她在路上暗暗盘算该如何开口,却想不到皇帝竟然先开口问她:“惊讶吗?”
程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惊讶。”
皇帝微微笑了笑:“也是,朕做戏向来很差,更何况舒王爷你也早就见过,自然知道朕是个冒牌货。”
他虽笑着,但神色之间微显落寞。程秋不知为何心头一阵酸涩,张口便言道:“父亲总是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即便舒王爷对王爷再好,也始终比不上王爷的父亲。即便王爷和他的父亲之间有再多的矛盾与误会,他们始终都是这世间血缘最近,牵挂最深的人。”
见皇帝默然不语,程秋接着又言道:“一个父亲可能有很多个孩子,会把父爱有轻有重的分给他每一个孩子。但每一个孩子却只有一个父亲,他满腔的孺慕,得不到父亲全部关注的酸涩,都只会倾注在那一个人身上。”
皇帝闻言微微动容,重新直视程秋,半晌才笑道:“果然好口才,说吧,你想见朕,是为了什么事?”
程秋翻身跪下:“请皇上恕靖王爷犯上之罪。”
【60】终局 一
薛世清得到消息之后,急匆匆从兵部赶回来,一路直接进了云华院:“这是怎么回事?”
方晴见他回来,不急不缓的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和程妹妹本来是去大国安寺上香,但却想不到竟然在那里遇见了皇上。皇上似乎与舒王妃早有接触,直接进了禅房,将程妹妹带回皇宫去了。”
薛世清一顿:“这种敏感时刻,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方晴面色亦是不佳,将帕子抽出来擦了擦嘴角:“妹妹如今身娇体贵,说出来的要求我哪里敢不应?更何况她以肚中孩子不安稳为借口要去礼佛,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
薛世清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不对之处,然而见方晴一副恼羞模样,也不忍心再多盘问,只好放低声线安慰她道:“好了,这件事你不要担心了,我自己去处理即可。”
“你要怎么处理?”方晴抬头,盯着薛世清,“皇上此举,明显是想将程妹妹作为人质,要挟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可如今镇南王府和靖王府已是骑虎之势,哪里能停得下来?”
“小晴,我一直都劝你,不要太过鲁莽。可你却是太过心急了。”薛世清听她说起镇南王,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次你私拿我的印章与镇南王暗中联系,已是太过急躁,失了先着。镇南王常年处于西南,我们久不见其人,对他也没什么了解,如此快速的达成联盟却是有些孟浪了。”
“那按你的想法,是想什么时候动手?”方晴难得凌厉起来,右手按着桌面,死死盯着他,“你当时与我盘算的甚好,可是不过几月功夫,你竟被一个弃妇蒙了初心,你当真还记得你当时答应我的话?”
薛世清闻言,神色略显狼狈:“小晴,那毕竟是我的父皇,我们也不是非要起事不可……”
“够了!”方晴重重一拍桌子,脸色涨得通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自从那个女人进了门,你便变了……是她在你病重之时照顾你,让你回心转意了吗?哈哈……我差点儿忘了,她还有了你的孩子,你说过在成事之前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但现在呢?你不但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看来确实是美满团圆,根本不需要记得和我的约定了……”
薛世清皱眉,看她状似疯癫,心下生出一股不妙:“小晴,你先不要激动,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已经迟了,方晴脸色通红的喘了两口粗气,眼睛蓦然睁大,竟一下子直挺挺的朝后仰去。
原本在旁边低头服侍的紫英见状,忙疾步上前来接住她的身子,熟练的用力捏开她的嘴,又往她人中处掐了掐。
薛世清将她抱回床上,又为她盖好被褥,头也不回的轻声问:“多久了?”
紫英低着头低声道:“已经一月有余了,王妃禁令我们告诉您,只自己请大夫去熬药用着。”
她悄悄擦了擦溢出来的眼泪:“大夫说要静心养着,最好不要思虑过重,也不要情绪波动过大。但是这些日子来风云诡谲,王妃总是熬夜到大半夜才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因着劳累费心,这些日子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薛世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回过头去看着方晴已经煞白的脸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们长些心伺候着,外头的事不许再传进来。”
他转身出了云华院,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长长的呼了出来,似是想把心里的烦闷随着呼气一起吐出来。
杨世渠还在院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脸上的疲惫又加重了几分,不禁上前几步问道:“不要紧吧?”
薛世清甚至都懒得摇头,伸手用力按了按额头,想将那一股股的刺痛压下去:“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程秋被皇上带回了皇宫,镇南王也已经带兵启程了。我们即便是想毁约,只怕也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杨世渠微微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总是觉得,不该这么轻易相信镇南王。”
见薛世清转头看他,杨世渠略一停顿接着道:“镇南王自从十几年前离开京城,为了打消皇上的疑心,便一向很少离开驻地。更何况皇上前段时间为了拉拢他,将一位侯府之女封为郡主送嫁于他。他一向都是个稳重的人,如今仅凭一封修书便答应前来助阵,只怕是另有图谋。”
薛世清原本皱起的眉头皱的更紧:“你是说他并不是真心的?”
“王爷也是这样觉得,不是吗?”
薛世清并未回答他的话,又用力的按了按额角,才叹气道:“这步棋果然走的太急了,只是现在悔棋已晚。你现在去联系各部人马,尽早整合完毕,最好在镇南王进京之前先将局势稳住。”
“我明白。”杨世渠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恕我多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即便是当初你和王妃之间曾有过约定,但事急从权,王妃如今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你却是不该任凭她胡闹。”
薛世清嗯了一声:“我知道,最近外头的事情先不要传给王妃,让她先安心养病。至于镇南王那边,你自己先做好后着准备,若是一有不对,就立马撇清关系。”
乾元殿里,程秋低着头,忐忑不安的等着皇帝的回应。如今已是最后关头,加上皇帝看起来成竹在胸,她更是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
然而她隐约觉出了皇帝对薛世清感情上的特别,因此在叙述时便有意无意的加了诸多亲情抉择。但是她心里又没底,帝王之家,最不看重的便是亲情感情,这样一份基本算不上诚挚的父子情,能给薛世清带来多大的回转余地?
殿中一时静默无声,伺候的人早已在二人进殿之后便全数离开,空荡荡的偏殿之中,唯有一人坐,一人立,更显得气氛沉闷厚重。
短短半刻钟,程秋便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内衣潮湿的贴在身上,却不敢稍稍移动半分。直到她觉得身体都僵硬了,坐在上首的那人才一副刚刚回过神来的模样,云淡风轻的开口:“朕刚刚想事情出神了,竟然忘了你还在等着。”
程秋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道:“这是臣妾应做的。”
皇帝嗯了一声:“你年纪尚小,又怀着身孕,只怕不知道该如何去保养……这样吧,你先去凤藻宫去给皇后请安吧,顺便让她教教你该如何养胎。”
程秋闻言,察觉出皇帝有将她支开之意,心下一急,抬头辩道:“皇上,王爷这次的确是受了他人蒙蔽,这才做出失仪之事,臣妾……”
皇帝摆摆手,止住她的话:“朕都知道了,你如今刚满三个月,情绪不该如此起伏,这样对胎儿不好。唔……”
他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神色轻淡的开口道:“朕差点儿忘记了,镇南王妃今日午后便要进宫侍奉,说起来她也正怀着喜,你们两个倒是可以互相取取经。”
程秋闻言,面色禁不住遽变——皇帝此言虽看似是无心之语,然而现在是什么时刻?镇南王与薛世清联合起来想要逼宫,而镇南王妃却已经悄无声息的进了宫。那是不是说,即便自己没有走这一步路,皇帝也早就掌握了薛世清他们的动向?!
想到这里,她后背的冷汗又出了一层,面色苍白的看向皇帝,却见皇帝嘴角微笑的看着她:“怎么?觉得惊讶?是朕忘记和你说了,镇南王妃原是威远侯的长女,后来被皇后收为义女,嫁给了镇南王。”
程秋慌忙垂下头,应道:“是臣妾失态了,那臣妾这就去凤藻宫给皇后请安。”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刚事无巨细的将薛世清和镇南王之间的瓜葛都告诉了皇帝——薛世清绝不会知道,镇南王明面上和他联军,暗地里却早就和皇帝搭上了线。
所谓的起事,在皇帝看来,是不是根本就是一场过家家似的笑话?
她心乱如麻,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身边已经跟着两个一步不离的宫女。她失笑一声——皇帝既然将事情都告诉她了,那自然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宫里的讯息,只怕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宫外去。
只是身在宫外的薛世清,如果完全依着方晴的布置来,那最后的结果,只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所谓的布置,所谓的盟友,都已经被皇帝全盘摸透了,那么一场闹剧之后,他能剩下的,还有什么?
【61】终局 二
镇南王安毅成在一个清冷的早春夜里悄无声息的进了靖王府,这让薛世清颇为惊讶。
安毅成笑笑:“深夜冒昧来访,倒是本王失礼了。”
薛世清忙起身相迎:“想不到镇南王爷竟然亲自前来敝府,是让本王受宠若惊了。”
他心里本来暗自起疑,认为安毅成并非真心与自己合作起事,也早已命杨世渠做好了背后的准备,一旦安毅成有所异动,那自己这边便立刻撇清。
但今夜安毅成亲自前来,且不说别的,单是这份诚意,就让薛世清料之不及了。
安毅成不愧是常年带兵打仗的人,甚至连呼吸之间都透露出杀伐决断的金属气息:“靖王爷诚心相邀,本王又怎么敢拿乔?”
两厢就坐之后,薛世清率先开口谈及两方合作:“镇南王动作如此之迅捷,倒是让本王汗颜了。本王以为还要等到三月才能与王爷见面,此时却是没怎么布置妥当。”
安毅成一挥手:“兵贵神速,更何况本王内院起火,一个侧妃的兄长竟在本王未察觉间将本王的王妃掳到了京里,本王更是不得不火速了。”
薛世清眼神一颤:“镇南王妃被掳?这么大的事,怎么早些时候没有听说过?”
他这话便是试探了——杨世渠昨日来报,宫里的探子传出消息,说镇南王妃已于昨日午后进宫面圣。他对安毅成本来就没多少信任,听到消息之后对他更是多有隔阂。
安毅成似是没看出他的试探,自顾自叹了口气:“本王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却没想到栽倒在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他有些尴尬的笑笑:“本王的王妃原是皇上赐过去的,却没想到一来二去竟真的上了心。如今她肚子里头怀着我安毅成的骨肉,却是说什么也不能有失的。”
说起孩子,薛世清心里也是一顿——程秋一个人在宫里,加上怀着身孕,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如何。
虽然安毅成话语之间将自己心里几乎对他所有的疑惑都解释了,薛世清心里却不知怎的更加不安起来。正想与他再来往几句便打发他走,却不成想方晴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消息,竟连夜匆匆的赶了过来。
“说起来,这还是妾身第一次见镇南王爷呢。”虽然已是深夜,但方晴还是一身正装,不见丝毫凌乱,“妾身记得,当年还在闺阁之中时,便听母亲说过这平朝第一战将是如何的英姿飒桑,打的敌人望风而逃。可惜等妾身出阁之后,镇南王爷却已经带兵去了四川,这一去便是快十年。而今锦衣夜行,却不知今日的京城,还有多少人记得王爷当年的英姿?”
镇南王眼神一顿,收回漫不经心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苍白着脸色的女子——知道他当年因皇帝猜忌而被迫离开京城十年之久,并以此为筹码和自己谈判,这个女子绝不如她表面上这般柔弱。
“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他笑着拱手行礼,“嫂夫人一张巧嘴,倒是说得小弟汗颜了。”
敏锐的觉察出安毅成称呼的改变,薛世清心思骤变,却见安毅成一改方才的客套,自顾自熟稔了起来:“当年不过是匹夫之勇,倒是让小弟虚名在外。想不到时隔十年,竟还真的有人记得小弟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方晴微微一笑:“镇南王爷乃是天纵英才,凡是见过王爷英姿的又有几个能敢忘却?只是王爷满腔抱负,可是已在西南边陲之地磨灭殆尽?”
安毅成目含赞赏看了她一眼:“嫂夫人说的是,小弟今日前来,便是应薛兄之邀。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小弟全部身家在此,若是稍有鲁莽举动,只怕万劫不复。”
方晴缓缓行至椅子前坐下:“能造就人才者,天不能孤,能以身任天下后世者,天不能绝。镇南王爷在西南这十年,莫不是已经将当年的豪情壮志都消磨殆尽了?”
安毅成闻言,哈哈大笑,转头对薛世清道:“薛兄,小弟真是佩服你,竟有如此贤内助。有妻如此,何愁大事不成?这一次,小弟总算不虚此行。小弟身后军队便驻扎在城外十里之外,若是有什么吩咐,只需派人送过口信去即可。”
送走安毅成,薛世清脸色并不好看:“夜深露重,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方晴咳嗽两声:“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我怎么能放的下心来?”
“你太鲁莽了,”薛世清忍不住叹气,“安毅成今夜前来,虽然也是以试探为主,但你不该给他错误的联盟信息。”
“他千里迢迢从四川赶到京城,若不是真心想与我们联盟,还能是为了什么?”方晴反驳,“或者这根本就是你的借口,因为程秋被带到宫里,所以你心怀犹豫了。”
薛世清转身,张口想说什么,却终是叹息一声:“若是当年我并非那般少年轻狂,若是当年你愤恨之际我能冷静劝你,是不是今日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不会!”方晴冷然道,“这一天我已经想了十几年,从我父亲离开那年我就一直在想,想的我整个人都快疯狂了,我绝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
“在你心里,就只有复仇吗?”十年夫妻,薛世清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清她了。
“不错,”方晴冷寂的看着他,“若不是他,我父亲不会死,我也不会被迫叫另一个人父亲。他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的一生。父亲死那天我就发誓,不论如何,我都要找他报仇。嫁给你,只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复仇可能的机会。”
薛世清忽然觉得很累,心沉重迅速的沉到了最深处:“当年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就死在了宫廷斗争之中。若不是你答应嫁给我,让我早早出宫,我也不会有今日。虽然这场起事我并不看好,但既然这是你长久以来的心愿,那我便奉陪这最后一回。”
他说着说着,嘴角便露出一抹淡笑来:“我已经找到一个愿意与我一起安静生活下去的人,所以以后我可能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随便,”方晴心里五味杂陈,两人这十年来的相互扶持之情,最终化作了嘴角的一抹冷笑,“我不稀罕!”
二月十三,宜嫁娶,不宜动土,丧葬。
程秋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心神不宁,恰逢小太监过来传旨说皇帝要她过去伴驾,便收拾了一番与婉容一道儿去了乾元殿。
这几日皇帝似乎并没有多少事情做,每日上完早朝便会让小太监将她传到乾元殿偏殿,闲话家常便是一整日。
程秋怀着身孕,精神并不好,皇帝也不以为意,命宫女炖了补品放在一旁,随便她什么时候用。至于谈笑间累了困了,也被他安置在隔间里就地安睡。
程秋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味道,只觉得他们两人这般做法像极了前世父女之间的相处,至于偶尔从皇帝眼中不经意露出的丝丝怀念,更是让程秋心里不是滋味。
“世清小的时候,长得极是可爱,圆圆滚滚的,像是个莲花童子。”皇帝倚着后头的靠垫,淡笑着道,“加上他极爱吃莲子羹,他母妃便给他绣了一身莲花装。别说,穿上之后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哪吒。”
程秋想象了一下圆滚滚的小薛世清,心里也觉得可爱的很。下意识的抚了抚肚子,不知道肚子里这个出来之后,会不会像他爹小时候那般可爱?
“那时他是极爱笑的,一笑便出来两个酒窝。”皇帝似是沉浸在了以前的幻想中,“宫里头的妃子,见了他笑,必是要戳他的脸的。戳了他的脸后,他便是一副仇大苦深模样,跌跌撞撞的跑来找朕诉苦。”
“可惜,自从他母妃走了之后,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少,竟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大人。”皇帝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宁陵县主带着女儿到宫里头来请安,他便跑来找朕说看上了宁陵县主的女儿。朕当时在想,他到底是几年没跟朕提过要求了呢?一年?三年?”
“好不容易他有了喜欢的女子,所以朕啊,也不在意那小姑娘身体虚弱身份不够啦,直接就给他们两个指了婚。”
皇帝说到这里笑了笑,只是眼神里的悲凉却丝丝毫毫的泻了出来:“可是这个小子呢,娶了媳妇便又跟朕提要求啦,说娶了亲便长大了,不想像小孩子一样在宫里头住着了,要到外头去住大房子。”
程秋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皇帝的手背,继续听他说道:“这孩子啊,娶了媳妇忘了爹,自从出了宫建了府,便再也不乐意回宫里陪陪他的父亲了。”
“王爷并没有忘了您,”程秋轻轻道,“就好像父母永远都忘不了孩子,这世上又能有哪个孩子能忘了父母呢?”
“你又想为那小子求情了?”皇帝回过神来,看着程秋笑着问道。
程秋想起自己几乎每日的求情他都没有回应,心里却毫不气馁:“是啊,我想求求那小子的父亲,若是那小子做了错事,打他一顿屁股就好啦。万一打坏了,当父亲的也会心疼啊。”
皇帝微微笑了笑:“今天是二月十三呢,你去找根藤条,要结实的,朕这次可要好好的教训那小子一次。”
【62】终局
虽然得了皇帝模棱两可的答复,但程秋心里还是不踏实。不知为何,今日她的心跳得格外乱,整个人烦躁的根本安定不下来。然而刚过午时,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小太监却传来口信说皇后邀她去凤藻宫谈心。
本来进宫之后,她该按规矩每天早上过去给皇后请安的,然而皇帝说她身怀有孕不便到处行走,更兼她便住在乾元宫后面的偏殿,算得上是皇帝手里的人,因此除了当时进宫去给皇后请过一次安之后,竟是再也未曾踏入过凤藻宫。
如今皇后唤小太监过来叫她,更值这山雨欲来之际,不知到底是祸是福。
然而既然皇后派了人来,自是不容她拒绝,更何况能畅通无阻的过来传达皇后的命令,也必是经过了皇帝的授意,因此程秋理了理妆容,便起身和婉容一道儿跟着小太监去了。
到了凤藻宫,给皇后请了安行了礼,还没说上几句话,外头就有人传说镇南王妃也来了。
程秋心里一跳,眼角悄悄瞥向高座上的皇后,却见她端庄雍容,一派气度,面上不见一丝破绽。
她与镇南王妃是之前就见过面的,知道她原本是威远侯的长女,被封了郡主由皇帝做主远嫁去了四川。又见她平日的做派行动,知是和自己一般怀了身孕,对薛世清的处境更是担心起来。
本来以为皇后叫她们两个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结果凝神注目了半天,却见皇后不过是避重就轻的谈些京城趣事,程秋的心里越发起疑。
看了对面的镇南王妃一眼,发现她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程秋心里咯噔一惊——莫不是薛世清和镇南王在宫外已有所行动,皇后为了以防万一,才将她们二人都集中在凤藻宫里?
想到这里,她心里愈发着急,心不在焉的答了皇后几句,作势朝外看了看天色,面上现出犹豫之色。
“秋儿可是有什么事?”皇后注意到程秋的异样,慈祥的笑着问道。
程秋面带歉疚起身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妾近日胎气不稳,心慌气短,因此每到申时初刻便要用药……”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之后的意思呼之欲出。旁边镇南王妃适时接上一句:“哎呀,这可不就要到申时了吗?姐姐这是要用药了吗?”
程秋心里暗暗赞赏她识趣,面上却做出一副惋惜之情:“本来皇后娘娘相邀,臣妾受宠若惊,但是皇上曾多次嘱咐臣妾,要臣妾多多注意胎儿,因此……”
果然,当她搬出皇帝的名号之后,皇后虽然不愿,但还是笑道:“既是皇上嘱咐的,那就赶紧回去吧,不要耽误了用药的时辰。”
程秋也知道此时搬出皇帝不妥,然而她似是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因此也顾不上其他,以匆忙脱身为要。
她深知皇帝虽然与薛世清关系紧张,然而感情上却始终游移不定。薛世清起事已是板上钉钉自己挽回不了,唯一的办法便是能在薛世清失败之前唤起皇帝的爱子之心,好给他留一条生路。
然而她虽料想的不差,现实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往日这个时辰,皇帝必然会呆在乾元殿的侧殿批阅公文。她虽知今日事有异常,然而却料不到她刚一进乾元殿,便被人扣住了。
“程王妃,老奴奉皇上旨意,请您在偏殿稍事休息。”皇帝身边随身伺候的大太监安德全一边不卑不亢的朝她请安,一边支使旁边的小宫女将她和婉容团团围了起来。
“皇上呢?”知道自己可能晚来一步,程秋心里更慌,然而看向安德全的目光却坚定不移,“我有事要禀告皇上,请安公公代为通传。”
安德全笑了笑,避重就轻:“皇上公务繁忙,一时半刻没有空闲与程王妃见面,还请程王妃先去偏殿休息,等皇上处理完了政务之后再见不迟。”
“安公公,皇上他是不是……”程秋听到安德全的话之后便觉得不妙,早上与皇帝聊天时候皇帝的异常此时也涌上心头,“是不是……我家王爷他……”
安德全笑笑,一挥拂尘,程秋便被一群小宫女簇拥着去了偏殿。
虽然偏殿里摆设与平常无异,甚至安德全还按程秋平日喜好给她准备了点心,然而程秋此刻哪里呆得住?只是偏殿门口守着一群宫女,她在殿里怎么折腾都任劳任怨的伺候,却不肯让程秋出殿门口一步。
程秋心下发凉——皇帝既然这样安排,便是下定了决心,不肯再听自己的劝说了。
心神不宁的等到入夜时分,皇帝才疲惫的回来。程秋在偏殿听着前面隐约的问安声,精神一振,起身又想出门。
这次小宫女们倒是没拦她,任她直直的跑到前头去。
皇帝虽然疲惫,然而见到被拦在门外的程秋后还是挥手示意放她进来。
程秋一进殿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时唬了一大跳,快步走上前来,却发现皇帝虎着脸坐在正座上,正面无表情的洗手。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皇帝洗完手,随手拿起毛巾擦着,面色稍稍和缓。
程秋看着那盆端下去的水泛着红色,又见皇帝脸上还带着几点溅上去的血痕,心脏狠狠的被挣动了一下,不自禁开口道:“皇上,我家王爷……”
皇帝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朕就在想,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朕,原来还是为了那个臭小子!”
程秋吓了一跳,忙改口道:“皇上误会了,我心里确实在担心我家王爷,但同样也担心皇上你。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在我心里,就和我父亲是一样的……”
皇帝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若不是担心那个臭小子,你会巴巴在偏殿等到现在?罢了,朕也不屑与你这种奶娃子计较,你回去吧。”
“那我家王爷……”
皇帝冷笑一声,刚想出口讽刺,看她一脸苍白摇摇欲坠,还是改了口,硬邦邦的道:“那个孽畜竟然勾结外人来谋反,简直就是罪该万死。幸好镇南王忠心耿耿,这才使得一场闹剧在今日落幕。那孽畜现今正在天牢之中,你若是对他还存有夫妻之情,那明日便过去瞧瞧吧。”
程秋身形歪了一歪,幸而旁边有婉容扶着才不至于跌倒:“皇上,可否准许臣妾今夜便过去探望?”
“你若想去,自便吧。”皇帝歪过头去,随手将一个令牌扔了下来,“家丑不可外扬,朕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子。你若是去了倒也说得过去,堂堂靖王爷,临死之际没个女人在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秋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打击的麻木了,也顾不上皇帝话里的意思,弯腰捡起令牌,便急急转身朝外奔去。
等皇帝事先安排好的人带着程秋到了天牢,她的手脚才渐渐镇定下来,扶着婉容的手朝他们道了谢,便朝那黑黝黝的天牢走去。
守着门的狱卒早就得了信,见她来了也不多问,领她到了里头一间狱房,便转身走了,剩下她一个震惊的看着狱房里头鲜血淋漓的人。
“王爷?”程秋蹲下身,颤抖着声音试探的叫道。
里头的人动了动,艰难的抬起头来朝她看过来:“秋娘……你怎么来了……”
程秋听他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又见他身上横竖交错的道道鞭痕,眼里的泪怎么也忍不住,再出口便带了哭腔:“是谁将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薛世清笑了笑,朝她这边缓慢地爬了爬:“哭什么……还不是你选的藤条么……老头子打我的时候,可是都对我说了……你可真狠心,选了那么粗的一条,老头子可好不容易才把它打断了的……咳咳……”
见他咳嗽吐出血沫来,程秋又是心疼又是心惊:“你先别说话了,好好养着。我再回去求求皇上,让他顾念父子之情……”
薛世清打断她的话,嘶哑笑了两声:“用不着了……今日知道镇南王反叛之后,小晴急怒之下没挺过来,现在就在靖王府云华院里躺着……老头子说了,我们夫妻同心,所以要等我跟她一道儿办丧事,也好省一回事……”
他倚靠着狱房边上的木栅栏,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程秋的脸:“我其实挺后悔没听你的话……但是大错已经铸成,任是谁都无力回天……若是老头子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便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等以后对他说,是他爹不好,没有实现之前的承诺,给他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整个狱房只剩下他微微的呢喃和程秋低低的啜泣。
听说靖王爷薛世清年少英俊,却偏偏当初随皇上狩猎的时候被黑熊伤了胸膛,最后得了肺痨。因为养病,他又与刚娶进门的侧妃发展了一段凄美迷离的爱情故事。好在天怜有情人,他的病不但奇迹般的好了,他的侧妃更是封了平妻又怀了身孕,眼看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靖王爷在早春时节因一次小小的伤寒,竟然引发了之前未曾痊愈的旧疾,不过几天,竟然就这样英年早逝了,而可怜他的王妃本来就身有痼疾,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一起去了。
皇帝怜其夫妻同心,特命钦天监选了吉日,将这夫妻二人合葬进了皇家陵园。只可怜剩下那位刚进门不满一年又怀了身孕的平妻,伤心过度又小产了无所依傍,靖王府被指给了宗室子弟住不得,京城母族又归不得,只得去投奔了南方的亲戚。
京里百姓叹了几句白发人送黑发人,骂了几句那个平妻母族不厚道,兴趣很快又被新的消息吸引了——那位十年前率领大军去镇守西南的镇南王可是平朝唯一的一个异姓王,没想到今年竟然到京里来了。坐了高头大马经过的时候可真是威风凛凛,惹得京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起来都悄悄红了脸。
风流云散,一个个的故事接连着上演,很快便不再有人谈论那位早逝的王爷,那位可怜的平妻。
六月十一,宜出行,动土。
马车里,身怀六甲的妻子可惜的拿手指点了点丈夫眼角边上的一条细痕:“养了三个多月,到底还是留了疤。亏那齐风阙还自夸是什么杏林妙手,把那伤药说的天花乱坠……”
“你嫌弃我破相了?”丈夫握住妻子的手,含笑问道,“如今我可是什么都没了,你若是不要我,我可没有去处了。”
妻子抽了抽手没抽回来,脸色微微发红:“都是当爹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滑头,也不怕教坏了孩子……”
前头马夫可不管后头车厢里的喁喁私语,叫一声“老爷夫人坐好了,咱们要启程了”便驾的一声,抽着小鞭子,驾着马车轱辘辘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那马儿登时活泼起来,不用人挥鞭子,便撒开四个蹄子,沿着官道朝着鸟语花香的南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