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6

殿前欢: 无根攻略 74 - 完

第七十四章

  春暖花开的日子,人们忧伤的情绪容易靠岸。
  最早恢复的是回到宝公子身边的阮侬,他红着眼踩上板凳,提着阮宝玉的耳朵叮嘱道:“你给李叔叔的爹娘写封信,叫他们老人家放心,将来我替他们送终!”
  宝公子侧耳伫立原地老半天,决定不写这样的信函去刺激长辈。
  这日后,阮侬披麻戴孝,掳了几个护卫玩起官兵抓大盗游戏。他自然很得意做上了江洋大盗,护士碍于情面,只能靠真功夫巧妙避开。
  阮侬玩了三天,欢笑地来打商量,他一个都打不到,有啥意思?
  护卫们尴尬地面面相觑,决意从此视“打”如归,并歃血发誓:哪怕他们拼死举起板凳也难抵挡“大盗”的致命一击。
  于是,他们又过起了“打打杀杀”的日子。
  开始几日,宝公子贪恋这份热闹,靠在已抽出绿丫的柳树旁积极欣赏;然而时间一长,这份情调犹如大冬天哈出嘴的一口热气,渐渐消弭了。
  又熬上几天,阮宝玉再也撑不住了,拿根竹筷子当戒尺,严肃地去询问阮侬功课。
  “动乱年代,读书何用?”阮侬翻眼。
  冷面施压全然无效,宝公子调头去找蓝庭。蓝庭颔首,答应找时间劝劝阮侬,最后慢条斯理地补上了句:“孩子甚小,耽误几月功课其实没大碍。”
  慈母多败儿!
  阮宝玉认清这个事实后,脸色泛青,找侯爷商量对策。
  可惜在帛锦眼里,阮侬乖巧无比,宝公子操的根本是受心。
  还没劝慰,帛锦举目就见阮宝玉敲自己脑壳,知道他又开始头疼,侯爷只好指敲桌案拿主意:“不如我让他去牢房瞧瞧大盗的惨状,说不准能抵用,从此收了心。”
  “嗯嗯嗯。”宝公子脑袋虽疼,笑容依旧宝光璀璨。
  隔天一早,听话的阮侬果然去了,不消三刻,屁颠屁颠地回转,一入院子抬头就见和颜悦色的阮宝玉。
  “回来啦?”宝公子眉眼弯弯。
  “回来了。”
  “情况如何?”
  “挺惨!”阮侬懊恼地含手指,“不过我还是问到了做坏人的建议。”
  “那些贼人给了么?”宝公子拔直了腰,“是什么?是哪个?”
  “都给了啊。统一的很,就是说不要做坏人!”阮侬耸肩,不以为然地撇嘴。
  “哦。这话,你该听……”
  话音落地,阮侬咂咂嘴:“爹,你认为我该偏听偏信一群失败者的话吗?”
  ……
  萧彻前脚跨进门槛,后脚还没抬起,两耳便闻一记闷声——春意盎然的院正中,阮宝玉就地晕倒,一旁站着满脸无辜的阮侬。
  竹笼外的母鸡“咯咯”拍翅乱飞上了屋顶,鸡毛一地。
  萧彻举目感慨,好个鸡飞蛋碎的春日。
  
  “是不是因为蛊未解尽,影响了他的病根?近几月他昏迷次数多了,昏睡的时辰也渐长。”帛锦凝视着昏迷的阮花痴。
  “宝公子昏迷属于旧疾沉疴,与蛊无关。不过话说回来,这蛊现下要解已经不难,只是我需最后一味引,新鲜的芭蕉花。”
  芭蕉花?还新鲜的?
  帛锦皱起眉头,“芭蕉花开夏季,且南疆边境一带才有,难道要等到那时?”
  “这……”蓝庭为难垂下眼睫,抚搓掌心。
  萧彻探头瞧阮宝玉气色,凉凉地发出一声叹息后,转向蓝庭:“这样延误也不是办法,不如蓝夫人再好好想想,说不准有其他药引能代替。”
  隔了一会儿,蓝庭眼睛忽地一亮,抿唇笑道:“想起来了!惊蛰前,能用大量白梨花代替。惊蛰一过,就不顶事了。”
  “后日才惊蛰,来得及。”帛锦点头,睨了萧彻一眼,“我记得南郊朔石谷有片梨树林子,萧少保与我同去吧。”
  萧彻诧异,所谓英雄救美的戏码,向来是孤胆侠士长氅迎风,单刀赴会的,帛锦怎么可能非要拉上他这个局外人?
  转而,他又从容一笑,“侯爷是怕我趁你不在,对醒来阮宝玉对我上下其手?还是怕我如春季幼兽撒野,圈地盘?”
  “后者比较多些。”帛锦音质低沉,字句顿挫得尤其好听。三年前的笑话,原来大伙都记得。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萧彻应下。
  
  二位救美英豪一路南行,村落逐渐稀疏、近似荒僻,沿路春风送暖,倒是一路景致宜人。
  路程不近,到了地方,坐惯轿子的萧彻便下马,改步行。
  帛锦理解,回头帮忙牵上萧彻的马,在前引路,萧彻随后,两人先后入了朔石谷。
  其内,谷风习习,人迹罕至,却果真梨花盛开,如重雪压枝喧闹无匹。
  前头的帛锦正经做采花大盗,后头的萧彻有品地赏春色,相当不务正业。
  走着走着,萧彻忽感脚底滑软,低头却见自己陷入了沼泽。
  帛锦发现异样转回身,本能出手要救萧彻,手伸到一半,却生生顿住,长睫下眸光流转:“段子明是你杀的?”
  梨花树下,气氛瞬时凝固。
  “侯爷何出此言?”萧彻眉梢一挑,满林白梨花映入瞳仁。
  “帛泠说,段子明不是他杀的。”
  萧彻底下黑色的淤泥覆盖脚面:“不是他就一定是我吗?况且,侯爷不觉得这招,应是帛泠使出的反间计?”
  帛锦摇头:“我仔细想过,不管真假,应当问你。”毕竟大家并肩作战,不该有这样间隙。
  萧彻意图挣扎,却感觉身体下沉更快,烂泥已经没到了他的膝盖,眼下只有帛锦能救。明白这个道理后,萧彻微笑:“侯爷如果耿直,该早日问我,不必拖到今日。侯爷如果心计,也该寻次狩猎的机会问我。”
  “哦?”帛锦拧眉,看着萧彻慢慢下沉。
  萧彻笑容不减,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派头,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你可待我到山上不慎失足,手攀悬崖峭壁,命垂一线时,侯爷那时逼供,远山点翠,在下衣袂飘飘时,比较有美感。这样一身泥泞,挺不舒服的。”
  “我没想害你。况且,阮宝玉不让我现在问你,说真是你所为,也不该在此时打草惊蛇。”
  “宝公子真乃大智慧也。”萧彻若有若无地扫眼泥潭,快漫过小腹了。
  “萧少保,查案逼供从来不是我的强项。现下,帛某就是想知道答案,段子明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帛锦站立在沼泽潭边,有点遥不可及的味道。
  “是,是我派人干的。当时敌友难辨,我不可能顾及那么多。侯爷,你要替段大人报仇吗?”
  帛锦愤然转身,咬牙,幢幢花影下,英挺背影岿然不动。萧彻眉色淡淡,身却如踩棉絮,越来越感到沉重,却屏息不求救。
  谷风凉意浓浓,依稀能闻谷中鸟儿鸣啭,梨花离枝,飘然落下。
  淤泥浸没到了萧彻胸口,整个人似灌上了重铅。
  花瓣零落,帛锦已抽身而回,脚尖点地,纵身沼泽上空,左手一把撩起萧彻,越过沼泽平安落地。
  花白泥黑,泾渭分明。
  很险很险的一幕,却在和谐中平息。
  “你、我毕竟并肩作战。”帛锦紫眸里没有杀意,他没有想过要设陷阱害萧彻。
  萧彻喘气,不吝微笑:“你我当然能继续并肩作战,只是为了段子明失去了化敌为友的资本。不过,帛侯爷——”
  “呃?”
  “想开点。”
  帛锦一时语塞。他的套路一直不野,只要细想,萧彻总会摸清。
  “时辰不早,锦衣侯该回去了。”萧彻远目。
  “好。”帛锦上前伸手,准备将萧彻拉起。
  萧彻无视自己衣着狼狈,摆手回绝:“不管如何,我是受到惊吓了,想在这里歇歇。侯爷,你救美要紧。”
  帛锦颔首,没有丝毫愧疚,慨然将萧彻丢在了屁股后面。
  萧彻背靠大树,拈花寻思,这里鸟语花香,天上人间如斯美景,为何人迹罕至,阴森森的,让人有撞鬼的感觉?

  如斯美景,天上人间,为何人迹罕至,让人有撞鬼的感觉?
  那是因为,这里曾是帛锦弃尸的地方,这里就是帛锦的炼狱之门。
  帛锦在香风花雨中穿行。花,影影绰绰;人,一身萧然。
  当年帛泠赏赐帛锦的人,帛锦灭了口后,都将尸身丢弃在这里,冷冷地瞅见死尸沉入沼泽。
  帛锦首次杀人弃尸在外,第二天起,帛泠就笑眯眯地将这地方赏给了帛锦。
  从此,这里除了帛锦外,再无旁人参观,帛锦自然也不带人来。
  有时候,忆起这片冰姿花海,帛锦就会想,何时这梨花开成红色。
  许久没来,今朝来看,这梨花依旧纯白无暇,没带半点血艳。
  帛锦扬鞭策马,风里花下飞奔。
  故地重游,他没有欢喜,也没有遗憾。宝公子要药引,他便来了;没有忌讳,就是那么自然。
  如果不是萧彻掉进沼泽,他根本不会想起什么。
  不愧疚是罪,难道愧疚了就不是罪了?
  自尊的底线,早让帛锦满手血腥,罪不可赦。他不在乎。
  当然,心底刻意逃避是必定的,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
  很久没来是因为,因为,有人对他露出白白的牙齿,对他宝光璀璨地花痴笑。
  比如眼前这位——
  “请问这位好看的大侠,你是我儿子新认的师傅么?”未清醒的阮宝玉就对着刚进府门的帛锦殷殷眨眼。
  “……”
  “爹,这个就是我说的世外高人。”阮侬插话。
  原来阮宝玉一醒来,依然是“我是谁”的经典台词,阮侬就误导他,说宝公子穷得发狠,把自己亲生儿子卖了,不想遇到了侯爷样的好心人,替阮侬赎了身,要带进深山老林习武。
  帛锦见父子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演戏丝丝入扣,不觉一笑,还没配合点头,宝公子就“噗通”跪地:“好心的高人,要不我把银子退你,你也带上我入深山吧。我,生死不计!”
  帛锦勾起唇角。
  “高人,你长得真好看……”
  帛锦轻轻扶阮宝玉。
  还有,因为这位会常说,你长得真好看,他说自己可以生死不计……
  
  蓝庭开始忙碌蒸梨花引蛊,阮侬贪新鲜立刻蹦跶跟着出去了。
  屋里徒留花痴和侯爷。
  “等你吃了药,病好了,我带你走。”帛锦把他撩上床。
  “高人,说话要算数。”宝公子眨眨眼,素昧平生的,如此承诺来得过度容易,令人怀疑。
  “算数。天涯海角,都带着你。”
  宝公子又眨眨眼,静静地问:“我们是相好吧?”他记忆犯糊涂,理论很清晰。
  “是。”
  “老相好的那种?”
  “是。”
  “那等会吃药,你喂我。”
  “好。”
  “口对口哺的那种!”宝公子美滋滋地要求。
  “好。”
  只一字,骚包的宝公子彻底怒放了,双手抱住侯爷的腰,乱啃。
  时光偷偷溜走,半盏茶后,阮宝玉觉醒了。他在床上换了个比较诱人的躺姿,悄悄擦掉口水,双手继续抱着帛锦的腰不放,头一点点枕在帛锦的腿上,歪歪斜斜的凄迷相,心里默数顶顶好看侯爷的眼睫毛。
  这时,有护卫门口立定,禀报道,永昌的肉丸送到了。
  肉丸是阮宝玉去定的,只是战乱,永昌做肉丸的人比三条腿的蛤蟆都难找,所以耽搁了好些日子。
  阮宝玉不动声色地翻了身,闭上眼,只当没清醒,不明白怎么会事。
  帛锦挥手,示意让人退下,又等了好一阵,他过来轻轻拍拍宝公子的肩头。
  一种情绪,猛地涌了上来,相当澎湃,挡也挡不住。
  “我没想到李延会这么走。我总以为再怎么闹腾,都有的是时间与他好好相处。我这样想着想着,突然,这人不见了。他应当是福星高照啊,挡风墙样的壮士,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好似自李延死后,宝公子第一次说了句正经哀伤的人话。他的眼睛一直死闭,不长的眼睫细微地颤动。帛锦没有说话,手放在阮宝玉肩头,一动不动。
  “说不准我一觉醒来,他就站会在一边,说再信我就是我养的。”说到这里,阮宝玉忽然笑了笑,闭着眼睛笑了笑。
  “没准李延真没走开,他一直看着你,希望你过得开心自在些。”帛锦,没有创意的安慰。
  “是。可是有用吗?我已经看不见他,也欺负不到了……”
  最后的最后,宝公子哭了。
  很没出息的那种唏嘘。
  帛锦哄人仍相当没有创意,只好有句没句地对阮宝玉说起今朝和萧彻梨花林的经历。
  宝公子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眼,拧干鼻孔最后一道鼻涕,顺了几口气,才提醒道:“萧彻不简单,侯爷要小心。”
  “萧彻人精,可坐稳江山的实力不够。”帛锦不以为然,姿态略微跋扈,“他需要我助他。”
  侯爷说什么,阮花痴都不会反对,所以接下去,宝公子及其认真地问帛锦以后的打算。
  “自然是和你归隐。以后,不管谁赢了这片山河,都与我们无关。”
  “好。”回应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这样,天下会有许多人不知道你才智超群了。”阮宝玉自负,帛锦知道;阮宝玉能花痴比自己好看的人,却不待见比自己聪明的,帛锦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有直接挑明过;因为,侯爷心里一直不想阮花痴太抢眼。这私心,心如镜明。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和侯爷在一起,我心满意足!”
  帛锦靠近,阮宝玉眯起眼睛,俩人以额抵额。
  宝公子笑得宝光璀璨,侯爷的紫眸永远顶顶好看。在这片眸光中,好似美好的憧憬马上能触手可及!
  可再祥和的未来,他也必须好好筹划一下。万一有变,宝公子也不会傻眼、无计可施。
  门被轻扣了三声,蓝庭站立门前,盈盈笑:“二位,解药配成了。”


第七十五章

  蛊毒得解,皆大欢喜。
  帛锦的药性发作比宝公子厉害,汗出如浆,折腾到后半夜,人才安分下来,沉沉入睡。
  第二天,阳光普照。
  宝公子率先睁开眼,帛锦还处昏睡状态。阮花痴支身,亲了侯爷好几口,才餍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
  办正经事一天开始了,阮宝玉打扮得山青水绿,一副犁庭扫穴的风姿,在萧彻面前亮相。
  而有美人沟的美人正临窗吹笛,还是那首燕返。窗外果真引来了一只鸟,可惜不是燕子,是只画眉。
  画眉歪头看萧彻,萧彻也看看画眉。
  随后他敛神,扭头去瞧阮宝玉:“宝公子怎么来了?”
  “听说萧兄近两天挺倒霉的,所以我来瞧瞧。”笑里藏刀。
  “放心,不过星星点小事而已。”
  “那就好。在下还有些事,想与萧兄打个商量。”阮宝玉恭恭敬敬地行礼。是--“先礼”。
  “你说。”
  “我替侯爷要一方疆土,足够我和侯爷逍遥快活。”
  “帛锦改变行事风格了,让你来谈判?”萧彻挑眉,语气一派清凉,清凉入心。
  “精打细算,小弟比较在行。”
  “阮宝玉,你的侯爷不缺心眼,但他一直忽略你的才智,只想将你藏着掖着,将来也只可能把你压在床上。对此,你没有半点怨言?不要告诉我,你阮宝玉就只剩这点志向了。”
  “那是侯爷宝贝我,与你无关。”宝公子笑容轻佻。
  萧彻蹙眉,唇慢慢地抿成一条线,静了片刻,收起笑容,与宝公子对视:“跟我,你可以大展宏图。”
  “萧兄还没掌控天下,已经开始管得那么宽厚了。是不是因为昨日受了惊吓,压惊茶喝得太多,撑到了?”
  “阮宝玉……”
  “萧少保,未来九五之尊,气量应该庞大些。”宝公子很形象地张开双手比划。
  萧彻眼波一动,竹笛轻拍掌心:“侯爷疆土可要有兵来把守?”
  “这个自然,绝对不当光杆。”
  “阮宝玉,越接近成功,我越容易多愁善感。你说我关键时刻,我会放这样的兵权给帛锦么?”
  “萧兄不肯?”阮花痴腰板挺得笔直,要--“后兵”了。
  萧彻斜斜地扫了宝公子一眼,没搭话。
  “如果我在苏将军得胜回朝前,很大嘴巴地跑去告诉苏银,李延的事呢。”有好看的银子去陪李延也不亏本。宝公子一字一顿,前大理寺少卿从来不仁慈。
  萧彻一凛,眯眼,摇摇手指:“时隔数月,如今再说,苏银不会轻易相信。”
  宝公子埋头叹息,就知道谈判不会十分顺当:“信与不信,我有的主意,不劳萧兄操心。”
  “那我静候佳音。”萧彻笑容有点僵。
  “呵呵,我来拜访,还有件事要问。”
  “请说。”
  春光悠哉地游进屋里,宝公子缓缓抬头,眸色在阳光下显得极浅,好似随时会像猫咪在强光下,瞳仁会缩成一条细细的线:“萧兄当初是为了诏书,杀了段子明,却是为何要把他留下的暗号告诉我,让我找到诏书?”
  “我能得诏书自然是最好,不能得,也不能让帛泠收回去。段子明死在我手,总比被帛泠折磨至死来得痛快。至于后面,段子明出的谜,我是解不出的,只好借用阮大人智慧。侯爷得到,和我得到,如今看来有啥不同?”
  “噢噢噢。原来如此,我想萧兄还少说了几句。”
  “哦?”萧彻身子微微前倾。
  “其一,段子明是侯爷的智囊,灭了他自然断了侯爷一条臂膀,于你绝对有利;其二,侯爷重得诏书,为难时刻等于你帮了大忙,尔后你与他凡事也好商量了许多,为了今天的合作打下根基。我说的,对吧?”
  “宝公子,你还少说了一条。”两人气场逐渐僵化,萧彻嘴角一线笑意还挺从容。
  “哪条?”
  “我也盼你能早点回来。”
  “那……萧兄后悔了吗?”
  “我后悔什么?”萧彻笑容轻松,心却忐忑。
  “后悔人算不如天算啊。这诏书,它除了让侯爷师出有名外,还让侯爷有了赵家的兵权,真正赵家的兵权。不是赵越,是真正的赵家。”
  阮宝玉一句话,不徐不疾地戳中萧彻的软肋。
  赵家一族兵权不大,却是精锐,属开国之军,永远中庸之道,永世忠义之师。赵家祖先英明,求旨让嫡系有开府之权,却愿世世代代不晋升为王侯,封疆之地,永不扩充。
  然而跳出三界外的英雄姿态,还是让帛泠忌讳了。当年帛泠故意挑衅,将旁系的赵越发配充军,其目的就是杀鸡儆猴镇住赵家,另外再看看赵家的反应。
  赵家依旧沉默,屁都没有一个,还是不参与内政态度,手中兵权仍是令人悍然。
  而太后遗诏中,就是授意赵家关键时候护帛锦周全,最最要紧的时候必须效忠锦衣侯麾下,其中份量可想而知。
  本来,萧彻有苏银,侯爷有裴翎,两者旗鼓相当。
  但,李延死,苏银知道后必定情绪波动,帛锦又有赵家挺腰板,萧彻自然有必输潜力。
  “萧兄,你不怕最终你唱的是出空城计?”
  “够了!”萧彻霍地站起身。
  窗外画眉鸟拍翅惊飞,春风婆娑,阳光依然悠悠穿窗而投进。光下,萧彻孤影仿佛比人更单薄。
  “其实,我那顶顶好看的侯爷不想做皇帝,我今日向你讨要封地,只为确保将来岁岁平安。”缓了好久,阮宝玉再次开口。
  “如此说来,我还该多谢你的侯爷,让我雀屏中选喽。”萧彻冷笑。
  “萧兄真多心,您心思敏锐,深谋远虑,一步步的夺权计划缜密,侯爷是万万比不上的。”宝公子再次施礼作揖,相当诚恳。
  “谬赞,封疆之事,我明日给你答复。”久久后,萧彻声息渐渐平静。
  “一言为定,不会反刍?”
  “一言为定。不会反刍。”
  宝公子走后,萧彻靠坐窗棂,神色慵懒地看乌落兔升。
  月光,让一切回归优雅清闲。
  翌日,是惊蛰。
  很好的名字。
  萧彻指抚笛子,缓缓绽出了笑容:“宝公子,所谓空城计,是要有诸葛孔明这样才智的人才唱得起的。”
  他,等待着晨曦第一道光。
  
  第二日,辰光漫射,春色大好。
  阮宝玉也应景开始发春,走路眼里都泛紫光,心心念念都是他好看的侯爷,就这么一路口水叩开了萧彻的房门。
  “现在已经是明日了。”他开门见山,顺便端起桌上新泡的一杯新茶,猛喝了一口压压春燥。
  萧彻但笑,今日穿了浅孔雀蓝一件袍子,瞧着俊雅,很是顺眼,话也说得温和:“不急的,你先喝口茶,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云雾茶,还有些蜜饯,都是你喜欢的口味。”
  “果然功课做足啊,连我喜欢吃咸口的梅子都知道,那我不客气咯。”
  “好。”
  萧彻回了一字,透过春光看他,眼神莫名的复杂。
  “走到今日,我是费劲心血谋划,而且付出了天大的代价,所以说,不管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能手软,不能为将来留下隐患。”
  说这句的时候萧彻也已经举起了茶杯。
  “我知道,这代价包括你同胞弟弟的那三千刀凌迟,所以你只能赢不能输。”阮宝玉支吾着,嘴里塞了起码三只梅子。
  “那你可知道,我所指的隐患是谁?”
  “知道。”阮宝玉顺了口茶水:“是我家侯爷,只要他在一日,就算来日你登上皇位,那也是寝食难安。”
  “现在外面人人传说他是真龙,如果你是我,你可会割藩地给他再授他军权,将他栽培成另一个我?”萧彻慢慢沉下了声。
  “很可惜,我并不是你。我阮宝玉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花痴得有痴品,绝不会抱错腿子靠错肩。”
  “如果侯爷真的无心夺权,我将来登临,可以赐他免死金牌。”
  “一块牌子,能保住什么,将来你九五至尊,如果要出尔反尔,别人家就只会逢迎你审时度势。”
  “那你交出太后的密诏,将来割地封王,我可以考虑。”
  “将自己最大的依傍交给你,然后指望你守诺重信做个善人,很抱歉,我不是我家侯爷,没有那么单纯好哄。”
  两人的对话开始针锋相对。
  萧彻低头,将茶杯握紧,握到指节发白,过得一会才又说话:“为什么你我非要这样,为什么你就不能跟我,我对你……,其实一分一毫也不输给你家侯爷。”
  “少保的心意我领了,像少保这么好看的人,我本来不该辜负。可是谁让我花痴得这么有痴品呢,既然是先遇见了我家侯爷,承诺了为他死生不计,那便要说到做到,就算只活一日,也要为他而活。”阮宝玉回得也是斩钉截铁。
  “没有商量?我们之间,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商量。因为我知道,萧少保为得今日谋尽心血,所以到了最后这一刻,绝对不会放过我家侯爷。我要替他留住实力,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萧彻闻言低下了头,很久地沉默,浅蓝色衫子映照他脸,益发衬得他脸容惨淡。
  “为得今日,我的确谋尽了心血……”最终他开口,慢慢转动杯盏,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暗地里栽培死士,炸毁永昌银矿想将银矿引到我藩地大捞一笔,做巫药给清阳城的人下毒收服他们,偷马种培育战马,假冒管铭提议修筑铁堤,一来可以弄到铁打造兵器,二来铁堤会随河底沙石移动最终成涝……这一切一切,我都计算好布好局,除了银矿和洪涝,别的都一一照计划实现……,为了这些,我的确已经熬空,的确步步艰险,到得今日,再不能允许失败。”
  “所以我说萧少保心狠手辣智谋无双。”阮宝玉也正色:“所以我和侯爷并不想和这样的你争夺天下,我们要的,真的就是安身立命,过我们逍遥快活的余生。”
  “还望萧少保成全。”后面他又加了一句,从来浪荡无形的人,居然也恭恭敬敬地朝萧彻行了个礼。
  “我若不想成全呢?”萧彻豁然抬头,深灰的眸里终于跃出一道厉芒。
  “那么兵戎相见,我和侯爷并不畏惧。”
  “你以为我必定会输么,以为我有的就只有这些,所有的牌都已经给你瞧见?”
  “我知道少保必定还有暗棋,如果少保觉得时机合适,也不妨就亮出来给我瞧瞧。”
  “好。”萧彻回了一句,因为答案即将揭晓,反而突然放松,甚至还低头吹了口茶末:“那我告诉你,我至少还有一个谋士,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谋士?”
  “没错,一个谋士。就是他替我定下谋略,画下这一盘整棋,指导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是吗?这么说这人倒也是个人物,只是不知道长得怎样。”阮宝玉的毛病又犯了上来。
  “长得怎样?这个阮少卿不妨亲自一看,因为他就在那扇门后。”
  萧彻道,伸出一根食指,遥遥指向身后,指头对准一扇木门,一扇看着轻巧,雕有芙蓉的轻质拱门。
  
  很轻的一扇木门,一推即开。
  有一个人影陷在黑暗里,离门口不足一丈。
  莫名的,阮宝玉有些紧张,手心发汗,一步步挪了过去。
  一丈的距离不需几步,阮宝玉很快就靠近了那个答案。
  黑暗里亮起窸窣的声响,那人在桌后,擦亮火石点燃灯线,火光颤悠悠的,终于将最后一块幕布撕去。
  “阮大人好。”
  桌后那人轻声,眉目娟秀,低头跟他问好,竟然就是阮侬的娘亲,蓝庭蓝大教主!
  “你就是那个谋士,替萧彻布下这一整盘棋的算无遗策的谋士?”
  阮宝玉不能置信。
  蓝庭抬头,食指似乎有伤,滴着鲜血,指向桌面那张宣纸,不答反问:“大人可认得这个?”
  阮宝玉走近一步,看见那纸上果然有画,看着是蓝庭刚刚用鲜血画就,一朵妖异的缠枝西番莲花。
  几乎同时,他一阵眩晕,似乎有样活物在他脑内搅动脑浆,千针万刺痛不可当。
  “我教江湖上人称邪教,原因之一就是擅长用蛊,这个想必大人知道。”
  “是,你们用蛊虫入脑,可以操控人的思想,甚至怂恿做母亲的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儿,邪教这个称呼并不冤枉。”
  “大人所言极是。”蓝庭点了点头:“但是大人可能还不知道,这蛊虫入脑,只要施法得当,还可以抹去一个人的记忆。”
  “记忆?!”
  “不多不少,两年的记忆。我现在将他还给大人,那么大人自会知道,谁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蓝庭轻声,声线柔媚,配合那桌上的血图,就似乎在阮宝玉脑内燃起了一枝迷魂香,让他顷刻就失去了意识。
  
  又一次昏迷,又一次醒来。
  但和以前所有昏迷不同,这一次醒来,阮宝玉再没有说他那句经典台词,没有捉着跟前人问自己是谁。
  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比现在的他更加清楚。
  跟前有人,双眼狭长,气血不佳脸带病容,正是萧彻,和自己与他初识时一模一样。
  “没错,你我初识,并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四年之前,无虞山,悍匪窝。”
  萧彻矮身,在他躺身的塌旁坐了下来,神情语气不无唏嘘。
  无虞山,悍匪窝。
  没错,那是阮宝玉在山西任内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知府,辖地里常有流匪,他便领人围剿,逼得他们走投无路,逃上了鸟不生蛋的无虞山。
  悍匪的头目名叫刘威,恨他入骨,终于找到机会,将他那时重病在身的老父掳上了山去。
  ——小子来,老子回。
  文盲土匪这么给他留言,顺道还捎了他爹一只耳朵。
  于是他这个小子就只好上了山,只身一人前去。
  无虞山是座荒山,连棵像样的树也无,他若带兵,在山顶的土匪一眼就能瞧见。
  所以他这次去,真的是不折不扣前去送死。
  如果不是萧彻游历,在那时正巧经过无虞山,如果不是萧彻的随从救了自己又救下自己老父,他早就死在半山土匪的陷阱里,还焉能活到如今。
  “没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一旁萧彻似乎明白阮宝玉心思,又坐近了一些:“但我更是你的知己,一见如故的知己。”
  “知己……”阮宝玉轻声,念着这两字,滋味不明。
  “当然,你跟我贴近,不排除你喜欢我这张脸的缘故。你的原话,对待比你好看的人,你就会换了一副心肠。”
  气氛有些稍缓。
  由萧彻做引,那些被抹杀的,两年之中与萧彻有关的记忆,又重新清晰,顺着路慢慢摸了回来。
  真的是一见如故。
  遇见不过两月,萧彻就趁着酒劲,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告诉了他。
  萧家,是遭君王忌惮势必不会善终的藩王。
  “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做主。”当时萧彻这么说:“所以我父王一直在做准备,一明一暗统共两个准备。”
  明的准备就是萧旭,萧彻那个文武全才的弟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淮南王的得力臂膀,统兵有方,是将来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
  至于暗的,便是萧彻。
  人人只道萧彻体弱,成日只知道游山历水结交朋友,是个浪荡公子,在萧府可有可无。却从不知道他胸怀丘壑,如他爹萧停云所言,是个真正能上天揽月的君王之才。
  “我只有冷落你,让你可有可无,将来萧家覆巢,你才有可能成为完卵。”
  这是淮南王的原话。
  所以说,那个表面万千宠爱的萧旭,才真真是个随时可能为家族牺牲的棋子。
  “我觉得我很沉重,肩上担着太多,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相识不过两月,萧彻就将心底这句最深的话告诉了阮宝玉。
  所谓一见如故交心知己,大概真的……就不过如此。
  “那我呢?我怎么说。”
  阮宝玉这时有些眩晕,连鼻血下坠也一无所知,只抬了头痴痴说了一句。
  “你说你愿做我助臂,替我分担筹备,做我身边……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萧彻和声,将头慢慢垂低,终于,是将这个答案说了出来。


第七十六章

  “是你说的,我们首先要做一个假设,就是萧家真的覆巢,而我真的就是那个最后的完卵。”
  “做这个假设,是因为明面上萧家的实力,根本没有和帛氏抗衡的可能。”
  “于是你建议我在暗地里培养死士,不需多,但要绝对忠诚绝对实力。”
  “你建议我栽培苏银,还说将来一旦出现变故,一定要说服他变节。”
  “你说起兵所需无非兵马粮草,所以我们要有银子,要有马种,要有铁。”
  “……”
  “你所说一切都是正确的,如今一一都得到了验证,所以说,你的的确确是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从始至终,就只有萧彻在说话。
  阮宝玉一直沉默,没有反驳。
  他能够记得,那些记忆已经回来,不仅让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这些话,甚至还想起说这些话时喝的酒,下酒的落花生,还有那盏描着彩蝶时明时暗的纱灯。
  就算蓝庭手段通天,也不可能在他脑中虚构出这样细节分明的故事。
  这些记忆,无可辩驳,都是真的。
  他一直在寻找的那只暗黑中的翻云覆雨手,竟然……,就是自己!!
  这可真真是个让人无言无语锥心泣血的答案。
  “这个册子,就是你当时写的计划,足足有几十页。而这张,就是你写给段子明的欠条。两张字体你可以对比,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出自你手笔。”
  一旁萧彻拿出了证据。
  阮宝玉推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却是看也不看那些东西一眼,只将双手抱住了头。
  “单凭我们的实力肯定不够,所以我们还需要助力,以及一个堂皇的借口,而这个助力和借口就是侯爷。”他轻声,“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
  “是。”
  “而侯爷已经意冷心灰,所以需要一个人将他捂热,需要一个人激化他和皇帝的矛盾,让他生出反意,然后再监视控制他。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
  “是。”
  “他是受过伤害的人,所以戒心极强。因此要接近他,就必须真心,必须不带目的,必须要抹去这两年记忆才好无破绽演戏,这句话也是我说的,对不对?”
  “是。”
  “为了接近他,我便开始利用李延,要他举荐我来到大理寺,从而冠冕堂皇贴近侯爷,对不对?
  “是。”
  “……”
  “如此说来,我这一把火,最终却不是为了把他捂暖,而是要把他烧成飞灰,是也不是?”
  短暂的停顿后阮宝玉道,仰起脸,鼻血开始不受抑制,滴滴答答地下坠。
  “其实……你也不必难过,最初你来京城,之所以会喜欢上锦衣侯,一半自是因为他好看,另一半……,却是因为蓝庭利用蛊虫给你催眠,来时就给你做了引导。所以……”
  “所以我对他,其实也做不得真,对不对?”
  萧彻沉默。
  “可我若是真的呢。”阮宝玉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头颅裂开:“记忆可以抹去,就算是一整个天下也可以谋算,可是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够计算!怎么能够!!”
  “能。”萧彻跟了一句,掏出帕子去给他止鼻血:“也许你还没有记起,来京城之前,你就曾经说过,凭你的性子,抹干净记忆来到京城,十有八九会真的爱上侯爷。”
  阮宝玉无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莫名地开始升腾起一种恐惧,一种极致不详的预感。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侯爷,所谓真心的真字,不止是说来听听的!”他直起身,看准了门洞想夺门而出,然而两腿发软,才走了几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你连喝了几杯的茶水里面,我下了药,不多,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影响,只不过让你两腿发软走不出这间屋而已。”萧彻上来想扶他起身。
  “走不出去又如何?”阮宝玉没有领他的情,只将手撑着地:“一向风雅的萧少保不会要对我用刑吧?”
  “不会。”萧彻在他跟前停住,也弯下腰身和他平齐:“今时今日这种局面,当日你早已预见,也早有对策。”
  “什么对策?”阮宝玉轻声,依稀仿佛想起了些什么,那种不详的预感开始升腾,烧到他几乎战栗。
  “诃梨帝母教,只需极小的蛊虫入脑,便可以蛊惑做母亲的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而蓝庭的使蛊手段,却还远在那些护法之上。”萧彻不紧不慢回答。
  阮宝玉闻言反应却是极大,居然生出力气“腾”一声立直,声音嘶哑:“你的意思是我自愿给自己落了蛊虫,如果计划有变,我动了真心,那么就利用蛊虫催眠,来强迫自己背叛侯爷?!”
  “没有错,你还说过,如果迫不得已,还可以抹去这段你和侯爷的记忆。”
  “自己的心意,就这么随意扭曲抹去,我不觉得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对待自己,除非他疯了!”
  “你没有疯,关于这些变数的应对之策,你都亲手写在册子里,不相信你可以比对笔迹。”萧彻上来,头低垂,到底还是有愧:“而你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狠绝,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你脑子里本来就长了东西,而且在越长越大,至多就只剩三五年的性命。”
  “照你的原话,如果你真的动了真情,那么这段感情,就算是给我这条帝王之路上最后的献祭。”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道,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两指,朝蓝庭示意。
  “无论如何,终归到底,还是我欠你。”
  在蓝庭燃起的血烟之中阮宝玉渐渐昏沉,最后听见的,是萧彻这句极低极低的歉意。
  
  “太后的遗诏在哪里?”
  成功催眠之后,蓝庭向阮宝玉发问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遭到太多反抗,阮宝玉低垂着头,很快就答道:“在我住处,鸡窝上头。”
  在个臭气熏天的鸡窝上头藏这么要紧的东西,他老人家果然是想得出做得到。
  “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
  这个问题却许久没有回答。
  阮宝玉意识残存,甚至能抬头,和蓝庭对视。
  “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
  蓝庭又问,咬开小指,在他眼前又腾空画了一朵血番莲。
  阮宝玉依旧不肯低头,双眼无有焦距,可心底的那一点点清明还在厮杀。
  鼻血开始下坠,一滴滴汇聚,洇成一朵血色的大花。
  “锦衣侯是不是真的是个太监?”
  血气伴着这第三问开始蒸腾,阮宝玉心底那一点光亮开始被浇灭了去。
  “是……”
  这声回答拖着不甘的尾音。
  连蓝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在不伤体面的前提下,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一旁萧彻吸气,终于跟了这么一句。
  蓝庭于是说话。
  “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
  这一句连问了七次,次次都没有回答。
  阮宝玉头脸半垂,僵持得久了,连两耳都开始渗出血来。
  “他这么反抗,蛊虫在脑内翻腾,会死的,真的会死!!”蓝庭抬头瞧向萧彻。
  “再问一次!”萧彻咬牙。
  “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
  第八次,依旧没有回答,阮宝玉半睁着眼,眼底渐渐现出红痕,渗出两道殷红的血泪。
  “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不伤体面让天下人知道锦衣侯是个太监?”
  第九次,萧彻清楚看见阮宝玉眼底泛出一道死光。
  “算了,放弃!”
  “有法子……”
  这两句几乎同时,在萧彻放弃的那刻阮宝玉终于被征服,几不可闻地说了这三字。
  “我有法子,我有一本画册…………”
  而后他道,轻声慢语,魂灵于那一刻离开身体,坠落无底深渊。
  
  凌晨,天还没亮,帛锦在梦中惊了一下,一头冷汗地醒来。
  阮宝玉已经失踪十四天了,像颗饭粒子一样沾着自己连去茅厕都要打报告的人,居然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十四天。
  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帛锦想了想,还是起床披好衣服,到马房传人备马。
  一旁管家已经闻讯赶来,见状一把就捉住了马缰:“侯爷你不能再去了,阮公子的消息有这么多下人去打探,侯爷您也该多歇歇,想些大事,这些天您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我可看得出,您的背伤犯了,绝对不能劳累的!”
  帛锦也不说话,只抿着唇,过去拍了拍马头,准备牵马出门。
  方才那个可怖的梦他不敢再想,现在的他是一刻都不能再等,心已经离弦,又哪里还能躺得住。
  “侯爷……”管家死忠,还拉着马缰不放。
  正在僵持的时候有小厮急奔而来,身后跟着的是一头热汗的裴翎。
  “怎么,是有了他的消息么?”
  帛锦满怀热望上前。
  “殿下……”裴翎的脸色有些反常,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整只右臂都在不由自主微颤:“我昨晚在属下那里收了一本……一本……图册。”
  “什么图册,害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一本……一本……春宫图。”
  “将士嘛,都是些血气方刚的,藏些个春宫图也没什么,你何至于这样。”
  “是的,起先我也没在意,撇了眼就放下了,可睡到半夜,想起他们看这图的表情实在诡异,于是起来翻了翻,这一翻……”
  “怎么了?”
  “侯爷还是自己看吧。”裴翎将东西递了过来,果然是本画册,不过现在已经被他手汗濡湿,皱成了乱糟糟一团。
  帛锦拧了拧眉头,将东西接过,勉强看清了封皮上那字,立时便凝成了石像。
  ——《无根攻略》
  封皮上这四个字好似生风而起,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剑,顷刻间便从他心房透穿而过。
  
  同一时刻,战火初平的京城开始流传一本春宫图。
  一本手绘的男男春宫图,每页配诗,盖有前朝某位四品大员的私印,图册起名,叫做《无根攻略》。
  图册印量有限,所以要价甚高,需得一两银子才能买到一本。
  看图册的人如果细心,就会发现这本原本就离奇的春宫图还另有玄机,如果逆着光,图上那人眼眸便会转成深紫。
  而在这期间,阮宝玉一直失踪,卧床昏迷。
  第十五日清早,在蓝庭的悉心调养下,他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小院醒来。
  这一次昏迷非同寻常,似乎耗光了他心力,醒来后他便一声不吭,傻呆呆地躺了两个时辰,安静地回忆起了自己是谁,也记起了十数日前那啼笑皆非的一幕。
  蓝庭抚额庆幸,“你可算醒了,可惜萧大人今日有事还没来,不然他肯定高兴死。”
  阮宝玉依旧不说话,眼珠发定,从东转到西,又从西转到东,这才喑着嗓子,道:“大理寺下毒杀死那个巫师的内应,就是你,对不对?”
  蓝庭低了头,过片刻答了声“是”。
  “当日我母子被教众追杀,是萧大人助我,领人将全教几乎剿灭,我母子……欠他一个莫大人情。”她道,到此时此刻也无需遮瞒。
  “所以你将阮侬放在我这边,自己到大理寺做事,为的就是里应外合监视我?”
  “不全是……”蓝庭有些期艾:“我将阮侬放在大人身边,其实也是因为教内护法依旧失踪,他跟在我身边实在不安全的缘故。”
  “不是为了监视我?也不是为了催眠我引导我完成任务?”
  蓝庭头垂得更低,“我让阮侬在你睡前给你喝安神汤,骗他说为了治你头疼,然后入夜催眠你,问你些要紧的问题,也是有的……但次数不多,因为萧少保交代过,催眠对你伤害极大,并不许我多用。”
  就在这时阮侬已经回转,嘴里依旧叼着根破草,见阮宝玉醒来非常高兴,蹦到床上来,拿草不停撩他鼻子。
  不管如何,这个坏小子都是无辜,对他的情义却是不假。
  阮宝玉笑笑,坐起身,问:“睡了这些天,爹的气色好不好?”
  “好个球!跟团干透了的狗粪似的,白里透灰。”
  “你就不能比个好的,最起码说我像那秋日里的白海棠。”阮宝玉怒,弹他脑袋:“赶紧的,给你爹我去找身好看的衣服来,要最贵最好的。”
  “你穿好看衣裳干啥?”
  “自然是去见好看的人!”
  阮侬嗤之以鼻,骂骂咧咧去找了衣服来。
  阮宝玉将那件月色的衣裳穿上,脸色稍微好了些,改白里透青,像团没有完全干透的狗屎。
  “爹要出门,你小子下午不许乱逛,等着我。”阮宝玉弯腰,捏捏阮侬脸颊。
  蓝庭闻言立刻急了:“你这样子要去哪里?萧少保说过……”
  “萧少保说过要监禁我么?”
  “没有。”
  “那不就结了。”阮宝玉摇摇手,走到门口,却又回头。
  “感谢你送了阮侬给我,告诉这死小子,将来要务必长成好看又有用的人。”逆着寒春的薄阳他道,没有去看阮侬,那一刻,脸上并无哀伤。


第七十七章

  锦衣侯府,一切依旧。
  跟着管家绕过影壁,穿过花园,再走尽游廊,就到了帛锦常待的偏厅。
  阮宝玉眼睛有些发花,站到偏厅门口,果然就看见了帛锦。
  这还是他的那个侯爷,肤色略深,双眉上扬轮廓英挺,唯一的变化是清减了,眼底有一道深深的青痕。
  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阮宝玉慢慢走过去,在他椅前蹲下。
  帛锦手里拿着一本图册,神情有些漠然,那种冷透死透心烧成灰后的漠然。
  “侯爷……”阮宝玉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帛锦回神,定定看他,就像看着一片陌生的虚无。
  那本图册落地,被风吹开,正好翻到皇宫内他们在雨中欢爱的那一页。
  “夜照……”帛锦念着那上头配诗:“幽夜照肝胆……,我记得,我是从那一夜开始动摇,开始信你。”
  “侯爷……”
  “这一本册子叫做《无根攻略》,需要费银一两才能买到,阮大人,你端的好笔法好才学。”
  “侯爷……”
  “你可以解释,我会听。”帛锦低头,指尖微微颤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可怜而微薄的希望。
  阮宝玉张口结舌。
  该如何解释,这个故事该如何描述,他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帛锦明白,他也是如何痛恨那个在暗黑之中推动一切的自己。
  “你是萧彻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对不对?”那头帛锦在问。
  阮宝玉喉头沉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的存在,于他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对不对?”
  “让画册流世,叫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太监,那么他就无需杀我,从而仁义无双得到了天下。这么好的一个法子,是谁想出来,是他……,还是……你?”
  帛锦问出了口,可等了许久却没有答案。
  虽然是在催眠状况下,但这个法子……,却最终还有他阮宝玉的功劳。
  这一个“不”字,他同样说不出口。
  “这么说真的是你。”帛锦叹了口气,心底里那渺茫的希望腾空而去,刹那之间,似乎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我与你日夜相对,到得最后对你敞开心扉,愿为你倾尽一切,你便这样回报我么?难道说,我的真心便这般低贱,这一生一世,只要付出,所得就必定是阴谋和背叛?”
  过得一会他又道,语声甚轻,但那里面的绝望却簌簌而下,穿透了阮宝玉每一个毛孔,将他心顿时浸得冰凉。
  “侯爷……”阮宝玉开了口,来去却只得这两字,下面久久无言。
  “你想说什么?”帛锦慢慢坐直:“到得这刻,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对我是真,愿为我死生不计?”
  “我对侯爷……”阮宝玉唏嘘,语气是这般软弱,似乎连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我对侯爷……,就算不全是真,但也绝对不假。”
  “那你为什么不跟萧彻建议,让我去死,至少让我死得周全,保全我最后的尊严?”
  这一句回复就好比一把铁钳,牢牢卡住了阮宝玉的咽喉。
  阮宝玉说不出话,鼻血滴滴答答,又开始落雨般下坠。
  “我来,就是想跟侯爷说清楚一切,这前因后果,不知道侯爷,还有没有兴趣去听?”
  两人相对许久之后阮宝玉才想起了来意。
  “你说呢?”
  帛锦将身后仰,那种姿态,比他们初见时还要冷漠萧条百倍。
  就纵有百语千言,他们之间也不再有弥合的可能。
  阮宝玉听得懂他这句心声,这么没皮没脸的人,渐渐也生出了绝望。
  当时当日,他雄心勃勃,以为天下之大无不可谋,这之中也包括自己的心。
  可是他还是错了,自以为算无遗策的阮宝玉,最终还是没有算到,这个结局,自己是无法承受。
  上方帛锦还是静坐,微风撩动宽袖,里面寒芒湛湛,藏着的正是他那把薄刃。
  阮宝玉伸出了手,因绝望而生出平静,将那把薄刀捏到了指间,横握,向上递给帛锦。
  “杀了我,就像你杀了沈落,砍断过去,重新开始。”
  然而那枚刀帛锦始终没接。
  在上方那双微紫的眼眸里,阮宝玉看到了平生所见最深的寂灭。
  “你以为,我还可以重新开始么?”帛锦道,声音轻飘,就像至深黑暗里的一颗沉屑:“阮宝玉,你可知道,从绝望到生出希望,又从希望到更大的绝望,这是什么滋味?如果说当日,沈落只是把我冻成了冰,那么你这一腔热火,到现在……,却是将我烧成了灰,彻彻底底,一团死灰!”
  
  从侯府出来,阮宝玉有些失魂落魄,手里还捏着帛锦那枚薄刀。
  外面大雪初霁,天色晴好,开始现出安定的暖意。
  连茶肆里面的人都在议论:“这仗该打完了吧,看样子天下很快姓萧。”
  茶肆老板也插了进来,一边叫唤莫谈国事,一边自己也不闲着:“可不是,原来都说紫龙才是真命天子,可原来那紫龙却是个无根的。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你咋知道他无根呢,只是个图册,也许是人家捏造的也不一定。”
  “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出来说句话反驳一下。”
  “你要人家怎么反驳,脱裤子给你瞧?那万一真没有呢……”
  ……
  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越来越是不堪,阮宝玉听得烧灼,不由自主便转了方向,直往萧彻府上奔去。
  
  萧彻府上人流如织,原本在帛锦和他之间摇摆的人全都转了向前来拍马,一个个都言之凿凿,说萧氏登基乃是天意。
  被这么群人围着,萧彻的脸色益加苍白,见阮宝玉进门,连忙推说自己胸闷,将一干人全都撵了出去。
  “你来了,是醒了便来见我,还是去见过他了?”
  “自然是先见了侯爷。”
  “他怎么样?”
  “怎么样?”阮宝玉闻言抬起了眸:“本来就伤痕累累,现在又被我一刀捅进心门,萧少保觉得他会怎么样?”
  “定是心死了。”萧彻将暖炉又捧紧了些,忍不住也叹口气:“所以到今日他也没有出来反驳,任这么流言漫天,自己却是默认。”
  “以后呢,萧少保登基之后,准备拿他怎么办。”
  “如今的他对我已经没有威胁。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萧彻道,心绪错杂,语声也是极尽温柔。
  “赐他边陲之地,让他离开京城。”
  “好。”
  “有生之年,都不能再为难他半分。”
  “好。”
  “将余下画册烧毁,上下禁言,谁要敢再谈论此事,杀无赦。”
  “好。”
  “南方潮湿北方风寒,他脊背有伤,都不适合,你安排他去西陲吧。”
  “好。”
  “赐他宅子,简便些就好,他不喜欢富丽,府邸最好有温泉,方便他背伤发作时泡澡。”
  ……
  这么说了一路,连几个仆人院里栽些什么果树都啰嗦遍了,阮宝玉这才慢慢静了下来,一恍惚间,又生出了无限悲凉。
  还有什么用呢,纵给他一天一地,他的心已然死了,到得哪里,还不都是一世孤单。
  “最重要的,我要陪他去,他性子单纯,我要防着他被人骗。”
  到最后他又加了一句,喃喃的,像说梦语般哄着自己。
  萧彻抬起了头,眸里墨色深深,分明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阮宝玉有些晕眩,猛然间梦便醒了,退后一步掩住鼻孔:“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他,你们约定谁得玉玺得天下,那一次,他是存心让你,难道你就不知道!”
  “你在流鼻血,应该马上回去休息。”
  “我问你知不知道!”
  “蓝庭说过你再流鼻血就是非常危险,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我问你知不知道!”阮宝玉怒声,也不知怎的就抬手上来,袖里薄刀豁亮,架上了萧彻颈脖:“你应该知道,他无心与你相争,只想着和我一起归隐。而我,也已经为你竭尽了心力,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萧彻不语,亦不反抗,只任那薄刀欺近,割破肌肤,渐渐地割出一道血痕来。
  “你在流鼻血。”
  过得许久仍是这句。
  “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想过。”到最后萧彻终于叹了口气:“可是终究还是不能,他的存在,永远会是根不安定的刺,我必须要将他拔除。”
  “为了我,也终究不能?!”
  “不能。”萧彻斩钉截铁:“我这一路走来步步血印,就单单我弟那三千刀凌迟,也绝不允许我回头。”
  阮宝玉沉默了。
  是啊,他这一路走来的确斑斑血印,每一步付出的代价都垒成了血石,这才将他送上高台,他是决计没有理由软弱仁慈。
  就像自己当日所说,——玩弄权术阴谋,本就是谋大事者的本分。
  他没有错。
  “我没有错。”那头萧彻果然也在说:“但是我的确欠你。”
  “我可以看见来路,那万人之上寂寞凶险的日子。”带着些怅意他又道:“以我的身体,这日子必定艰难也不能久长。所以……你若杀了我,我也并不遗憾。”
  “你不怕死?”
  “我怕。”萧彻那双眼清明:“可你若觉得我该死,那也无妨。活着这一世,我便谋算了一世,到得今日,也无妨为你就任性这么一次。”
  阮宝玉低垂了头,鼻血疯了般开始下落,就像那些纠葛错杂的往事,一滴滴坠地有声,在他眼前铺成一片血色。
  如果这是个阴险毒辣的局,那么是谁亲手布下。
  如果眼前这人是个不可宽恕的阴谋家,那么是谁助他推他,替他选好去路让他不能回头。
  天道不公他可以问天,人心不复他可以弃世,锥天坠地他都不怕。
  可若那翻云覆雨手便是自己呢,他该怎么办,要跟谁去说,要拷问谁唾弃谁跟谁决裂厮杀。
  没有答案。
  这所有一切便像一张蛛网,织的是他,困的也是他,最终千丝万线终于将自己困进死局。
  眼前渐渐空了,洇成一片紫色,是帛锦的眼,里面没有恨,只有死一般的寂灭。
  是自己,所谓千方百计敲开他心门,最终给的却是更大的伤害。
  阮宝玉睁着眼,眼廓渐渐渗出了鲜血,听见自己心里不甘的呼啸,还想着侯爷少了自己来日该如何应对,可却再也没有气力去细想,身躯轻飘,便似一片絮叶,慢慢倒在了萧彻怀里。


第七十八章

  下午很快过去,夜也很快过去。
  这整整六个时辰,萧彻没有走出那个房门,所有人来问,都碰了一个死硬的钉子。
  直到帛锦前来。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初春,无风亦无雨,连金色的薄日都一派欢喜。
  帛锦跟着管家来到书房,管家禀了一声,萧彻便有应答,说是请进。
  书房初阳暖照,很是敞亮。
  帛锦看见了阮宝玉,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开得一朵又一朵,这一刻被萧彻抱在怀里。
  “他死了。”
  隔了许久许久,萧彻才道,灵魂似被掏空。
  “一直到死,他都是我的人。”
  像被鬼魅牵引,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帛锦说不出话,只觉得通身一痛,像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从心房剥开,张了口,那口心间热血百转千回,最终却是没能吐出,只在齿唇间绕成了一片血雾。
  
  五日后, 阮宝玉下葬,虽然没有追加什么封号,但一切都是按照国葬标准。
  萧彻亲自扶灵,一路百官相送,这最后的一程是无限风光。
  自始至终,帛锦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月,吉日吉时,萧彻称帝,改国号为梁。
  而这一日,帛锦居然列席。
  萧彻站在高处,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恨意,于是慢声:“帛爱卿请上前听封。”
  帛锦出列。
  “帛爱卿开国有功,现授印,封为司礼监掌印,兼管东厂。”
  这句一出群臣静默。
  虽然说那本画册满城流传现在是无人不晓,但到底真假难辨,说到底,却还只是个当事者默认的流言。
  现在萧彻登基,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封他做司礼监大太监。
  作为义军的统帅之一,前朝赫赫有名的锦衣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折辱。
  所有人都认为帛锦会拒绝,会抵死抗命最起码保全尊严。
  可是等了许久,那跪在大殿金砖上的帛锦却丝毫没有怒意,只是将头垂低,身后锦衣掠地,平静无有丝毫波澜。
  “臣遵旨。”
  又过得许久,大殿上响起这三个字,喑哑低沉,听着十分刺心。
  帛锦领命,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坏了。
  自那日阮宝玉在萧彻怀里死去,一个多月,他一直沉默,从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撕心裂肺喊过哪怕一声。
  可是他的嗓子坏了。
  从这刻起,穷其一生,他的嗓子都坏了,暗哑无力,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敞亮的高音。
  
  于是新朝更替,万物复苏,一切又都走上了正轨。
  过一年,司礼监整肃有序,渐渐成为维系新帝与大臣之间微妙平衡的暗流。
  再过一年,东厂崛起,风头终于盖过锦衣卫,成为人人闻名丧胆的所在。
  而帛锦的名头,也开始越来越坏。
  和前朝那些厂公不同,他并不擅长阴谋,也没有心思摆弄酷刑,但是你一旦入了他的名册,那么十日之内必死无疑。
  不管你是开国功臣,也不管你是皇族嫡亲,东厂要你死,这就是你不得生天的理由。
  第三年很快过去,东厂那张重要人物名册上添上了第十个名字,——裴翎。
  这一次,裴翎必死的理由是拥兵自重有意谋反,证据是他私藏兵器收买士下。
  “这是在裴元帅府上搜出的兵器,共计刀枪千余。”
  在朝堂上帛锦呈出证据,嗓音低魅神情冷漠。
  一旁裴翎举头望他,心间百转千回,这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
  “东厂去到府上,自然是想搜到什么就能搜到什么!”
  有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静国公的意思,是我东厂有意栽赃么?”
  “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厂公,裴将军曾追随厂公,十数年甘苦不弃。”
  “那又如何?”
  帛锦即刻跟上,紫眸微转,里面丝毫没有热意。
  静国公沉默了,低下头放弃与他对驳。
  所有人都沉默,可是此刻同仇敌忾,心底里的鄙夷汇成暗流,在金殿之内无声涌动。
  “裴翎谋逆,其罪当诛,还请圣上裁夺。”
  帛锦又进一步。
  “众卿的意见呢?”
  高座上的萧彻终于说话,因为天气骤凉,所以带着浓重的喘音。
  众卿沉默,多半因为畏惧,少半因为无言。
  “兹事体大,朕看还是再议吧。”
  萧彻发话,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拂了帛锦之意。
  
  再议,就是质疑。
  群臣就是一群狐狸,很快就从萧彻的这两个字里面领悟到了什么,弹劾帛锦的上书开始出现,由一封到两封,最后雪片一般飞来,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收受贿赂专横自大……,奏章上的条条罪名都是死罪,众人齐心,把东厂帛锦描述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不杀不快的妖孽。
  一月,两月,三月……,时间很快过去,刑部的证据也很快被搜罗上来,件件桩桩,无一不可定帛锦死罪。
  “东厂厂公帛锦,栽赃陷害忠良,遇事专断,少有请示圣上,分明就是藐视圣威,有谋逆之意!”
  偏殿之上的刑部林尚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最后还嫌不够,又给帛锦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不会……,朕觉得他……,当不致此。”
  座上的萧彻捂着暖炉,缓声发话,语气颇值得玩味。
  “怎么不会!圣上难道忘了,先前锦衣卫在他府上搜出的龙袍!”
  “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和,在他府上搜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圣上!”
  “好吧。”萧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前倾,看住了眼前的林尚书:“那依卿之意,我应该如何给帛厂公定罪。”
  “残害忠良谋逆欺君,论罪自然当诛,应该凌迟曝尸,以平众怒!!”
  那厢林尚书答道,字字掷地有声,是无有一丝一毫犹豫。
  
  凌迟处死。
  这个裁夺萧彻过了很久才给,而且是在群臣不断催逼之下。
  彼时寒冬,帛锦人在诏狱,已经被关了整整五个月。
  等萧彻这夜到访的时候,帛锦已经三日没进水米,人瘦得形销骨立,半倚在墙,早没了当日颠倒众生的模样。
  而萧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想悄着声进来,却到底没能忍住,没进牢门的时候就急促咳了一阵。
  昏黑里的帛锦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紫眸逆着烛光,却是依旧璀璨。
  萧彻顿了一顿,挥手遣退太监,自己端托盘走了进去。
  帛锦依旧无话,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真正无言。
  “我想来陪你,和你喝喝酒,最后一次。”萧彻走近,将托盘放下,慢慢开始斟酒。
  酒看来烫过,还很温热,在昏黑的牢房里慢慢蒸腾出一脉暖意。
  可寒凉,却依旧挥之不尽。
  “什么时候处死?明天?”帛锦缓声,嗓子照旧嘶哑。
  “是明日,午时,玄毅门外凌迟。”
  “哦。”
  “除了哦,你就没别的可说?”
  “说什么?说,这事还有的商量吗?”
  萧彻摇头。
  帛锦的嘴角很含蓄地弯了起来:“那说什么?说,皇权就是皇权,皇上就是皇上?”
  “说你冤屈。”
  “请问,我又有什么冤屈?”
  萧彻又是一顿,没有接话,只将杯举起,递到了帛锦跟前。
  “石孟,定邦侯,你东厂所谓冤死的第一个忠烈。其实你我知道,这人胃口极大,仗着自己开国有功又是国舅,监督盐道的时候,贪了无数银两。”过了许久萧彻才道,双手握住杯口,贪恋那一点暖意。
  “其余那些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都是该死,都是些我想动却又不能动的角色。”
  “他们,不都该死,至少有小半并不该死。”帛锦终于接过了话。
  “我知道。”萧彻低头,淡淡一笑:“这小半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他们不死,我的位子便不能稳固。”
  “那裴翎呢?”略停之后萧彻又道:“他呢,你觉得他是该死,还是必须死?”
  “裴翎素有帅才,当得大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过于耿直。”
  “那你又为什么害他,非要定他死罪?”
  帛锦沉默,掌心握着酒杯,却是不喝,只是眼看着那热酒一分分变冷。
  “你想求死,对不对?死前参裴翎一本,那么他对你便断了念想,从此便能一心一意跟我,是不是?”
  “裴翎这人耿直,素来不会转弯。还望日后圣上开恩,莫要让他陷入党争。”
  “这么说那日我没有看错,你撕破脸皮咄咄逼人,就真的是要求死。”
  帛锦又是沉默,紫眸迎光,里面是一片静谧。
  “圣上说的我生无可恋似的。不过确实,我好似确实没缓过一口气来。”
  “人生在世,总归是不能如意,既然这些大苦都已经过来,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求死?”
  “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日夜孤苦,辗转无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帛锦答了一句。
  一句便让萧彻彻底无言。
  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不经意之间,原来阮宝玉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么?
  “整肃司礼监,压制锦衣卫,扩大东厂建立完整的情报体系,还替我解决了那些想杀又不能杀的权贵,让我不致陷于不义……”到得最后萧彻道,将杯慢慢举高:“如今天下升平,我能在这龙椅上坐稳,你可谓居功至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还是想敬你一杯,真心的……,敬你这杯薄酒。”
  “我当年是为报私仇,倾覆天下。还天下几年太平,应该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还是让气氛僵了僵。
  “臣只是说说臣心里的想法。毕竟,圣上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惦记上了臣,臣绝对不能欺君。”帛锦笑完后,一口把酒饮干。
  杯空了。
  萧彻静了很久,才将酒给帛锦重新满上。
  帛锦慢晃着酒盅:“圣上,我还有些事情,一直没有想通过。”
  “你说。”
  “阮宝玉曾经自告奋勇翻了脑仁案,纠出了沈落,于大理寺立下首功。”
  “是。”
  “我一直奇怪,案子一结束,那个巫医便可以放了,没人会再去怀疑他。可为什么,阮宝玉他非要等巫医留下线索后,才杀人灭口呢?”
  “……”萧彻皱眉,垂目看着盅的酒。
  “在永昌查劫银案的时候,炸药爆炸,原本是阮宝玉脱险,段子明受伤。我也信是你的授意。然而偏巧山上石头滚落下来,在短短一瞬,宝公子拼死替我一挡。人的私心,不可能来得及那么快计算权衡的。他怎么能做到那么真实?”
  萧彻依旧默然。
  “那次我在皇宫受辱,他拼得一死羞辱圣上,又怎么知道帛泠不会立杀他当场?他的算无遗策,真是到了这个田地?”
  “还有,我在戒断素燃的时候,夜夜难寐,可每次醒来,他都能发觉,我想请问圣上,他为什么演戏能演到入梦,能够这般敬业?”
  ……
  “最后,你们已经公开画册,已经事毕功成,那他又为什么寻来,听凭我羞辱,愿意死在我的刀下?”
  ……
  萧彻静默,抵死地沉默,只将掌间酒杯越握越紧。
  “如果说这些圣上都不愿回答,那么至少能不能答我一句,那日那刻,阮宝玉到底是因什么而死?”
  “便是死,也是因我而死。”萧彻强咬着牙。
  “因你而死,也是因我而死,他脑子原本有病,是纠结而死。因为他对我也是动了真心,对不对?”
  帛锦轻声,喑着嗓子,最终说出了答案。
  阴冷的牢房,一片寂静。
  “圣上,这里原本是大理寺的牢房。”许久后,帛锦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萧彻拧起眉头:“我知道。”
  “那您不知道,这间牢房有道暗门,暗门后是间暗室,是为听犯人间私下的隐情特别设的。”盅内的酒又见了底,帛锦自斟自饮。这次的黄汤已转冰凉。
  “有暗门又如何?”
  “那圣上不怕这道门后,会有什么人吗?”帛锦伸出食指,指头对准牢房某一处。
  萧彻头埋下咳了好一阵。
  咳喘的时候,他细细地寻思,究竟会有什么人。
  不该有人!
  以帛锦如今这副天地,那门后绝对不会有什么人。更何况,萧彻今日地位,还须怕什么人么?
  于是,萧彻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将门推开。
  暗室的门也很轻,开起来却不利索,“嘎吱吱”地响。
  门后漆黑,借了帛锦牢房的光,才能勉强瞧出个模模糊糊的虚形。
  萧彻努力适应这份阴暗。
  而暗室内,果然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谁?”
  萧彻慢慢地走近,好似——这个人穿的是官袍。
  好似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袍!
  “阮宝玉?!”萧彻脱口一声。
  可惜,什么都没有。
  这暗房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稻草人。
  而孤独的稻草人,穿着一身前朝大理寺少卿的官服。
  外头牢房帛锦发出几声朗笑,笑得腰都直不住,笑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萧彻将稻草人扔在帛锦的脚前。
  “你这五个月,就做了这些?”
  “就做了这些,我要他犹如在世,听这一席最后的审判。”
  “你是疯了!”
  “从头至尾,阮宝玉便真的都是圣上的人?因你而生因你而死?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我只是在替阮宝玉问你,他为你竭尽心力,难道还不值得你还他一个真相?”
  萧彻低头,心口剧痛,只得拼命喘息。
  “这么说我所猜不错?”帛锦慢慢举目,逆着光,俯看萧彻。
  “果然没错,他待我是真,只不过这真,最终败给了一个男人的信仰,将你扶上那肮脏龙椅的可笑的信仰。”
  最终他道,慢慢将身后靠,头脸半垂,重又陷进了沉默。
  “就算他对你不假,他却还是背叛了你,就像沈落,没有差别!”
  过得许久萧彻才强撑力气回了一句。
  帛锦没有争辩。
  没有错,背叛就是背叛,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原谅。
  直到那一日阮宝玉死去。
  直到他死后那辗转无言的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把他们从相遇到决裂,每一个画面每一段时光都细细想了一遍。
  如果阮宝玉不死,那么恨意永不会消弭,这些时光就会被恨意蒙蔽,永远沉在血底。
  可是阮宝玉已经死了,慢慢的,有些东西,就渗过怨恨,浮了出来。
  比如初见时他那花痴万分的笑。
  比如自己遇险时他那螳臂当车的痴勇。
  比如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那纠结绝望到死的眼神。
  没有错,就算这是个棋局,而一切只是出戏,那在这出戏里,阮宝玉也是假戏真做,给了他一段没有快感却有尊严的爱情。
  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他领萧彻之命,当时当刻,连他自己都以为只不过是在自暴自弃。
  可是时日过得久了,一步一步走来,再猛然回头,他发觉自己却是踏着阮宝玉的布局,在走他未曾走完的路。
  如果说升平天下,扶那龙椅上的萧彻坐正便是他的信仰,那么自己现在在做的,就是不知不觉在追逐他的信仰。
  阮宝玉的确不可原谅。
  可是他已经死了,这恨,竟也渐渐随他而去。
  “我并不赏识你的为人,也不懂得一个能看着自己弟弟被三千凌迟人的心肝,可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个明君,阮宝玉所选不差。”帛锦举起了杯:“但是你要记得,我助你帮你,没有一丝心甘,只是因为阮宝玉,因为你是他至死未竟的信仰。”
  萧彻举了杯,因为心中空落,只觉得那杯水酒万钧沉重。
  “不管如何,我已是得到了天下,得到了一切!”他低声,似乎这句已是最后的凭靠。
  “很好。”帛锦淡然:“那我祝圣上万寿无疆。”
  杯酒将尽,结局已定,可是他却无有怨忖悲戚。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用这些时光消磨了恨意,最终遵从阮宝玉信仰,活着一日,仍信有爱,仍付真心,仍为那个人死生不计。
  无论结局如何,帛锦终是帛锦,活得高贵坦荡。
  萧彻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为什么,先遇到自己先成为知己,阮宝玉却没有爱上他萧彻。
  这个纠缠磨折他太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输了。
  聪明有如阮宝玉,从来明白谁才真正值得去爱。
  “帛锦,你安心去受明日凌迟三千刀吧。”萧彻恢复平静,徐徐露笑。
  “说来,我帛家的确欠你萧家三千刀,该还。”帛锦举杯,一饮而尽:“但你要记得,我这三千刀,并不是在还你,而是在还我帛氏列祖列宗,是在替他们偿还罪孽。”
  

第七十九章

  被凌迟。
  还差半支香的时间,帛锦仰面朝天地躺着。
  眼里的天,空无一物。
  帛锦从来不觉得老天爷有什么好看的,没想到,这次是来见它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啊,最后一面。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过这样失败的教训。如果他事先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定然会仔仔细细地端详的。
  当然如今,他会有的是时间。
  须臾后。
  负责凌迟的主刀手,向围观的百姓展示行刑用的刀子,把把雪亮,相当碜人。
  全场哗然,怂恿声如潮。
  芸芸众生,皆是命如草芥,无人例外。
  心口猛地被击上一拳,狂闷。帛锦缓缓吐出口气,就要开始了。
  天,在这种节骨眼上,开始下雪。
  很轻,很细的那种。
  这雪花,特别夺目,比明晃晃的刀子还亮。
  第一、二刀。
  祭天地,用他的血、用他的肉。
  不残忍,却是扎扎实实的两刀。
  冰凉凉的感觉,瞬间麻了帛锦的半边脸。
  帛锦,心底冷笑。所谓凌迟,不过就是让他身体每个部分一步步坏死,最后拆完人生的全部罢了。
  没什么稀奇。
  第三刀。
  副刀手粗着脖子吼出凌迟的刀数。
  雪,继续零落飘着。
  运气真好,雪比血多,所以他死不了,很长时间会死不了。
  对此,帛锦无悲无哀,堂堂正正地躺着。
  萧彻没去刑场,因为龙体抱恙。就算他去了也是假惺惺悲哀,没意思。
  如今,他的君威浩荡。
  身旁把脉的太医摇首,端着医骨,一颗善心向帝王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过度操劳。”
  萧彻裹紧一领锦袍,含笑但问:“汤药度日,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
  “久病成医,朕自己心里有底,说实话吧。”
  “悉心调养,六、七年不是问题。”很复杂的措词。
  萧彻垂目,嘴角一扬。帝王气质相当露骨。
  暖阁外,有鸟悠悠啭啭地清唱。
  萧彻挥手吩咐宦官:“又是画眉鸟,兴许是天寒寻不到食物的缘故。去,给它喂些鸟食。”不知为啥,宝公子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还会有空瞧眼窗外的画眉鸟。
  不管是不是自己多心,萧彻从此对画眉上了点心思。
  一旁伺候小太监伶俐地应了声,退了出去。
  不消一刻,鸟食送到。
  暖阁外的小太监边喂边冷得跺脚,呐呐怨道:“那么冷的天,这画眉鸟难道不南迁,这不是自己找罪受?”
  这话正巧被走出阁门的太医听到,老人家捋长须,欣然答道:“只因画眉是只留候鸟。”
  “太医你刚刚在说什么?”不知何时,萧彻已经走出殿阁,站于廊下。
  “皇上……,臣说,说……”太医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刚刚说画眉是什么?”萧彻近身再问,双手微颤。
  小太监躬身,口快率先回答:“太医说,画眉只是留侯鸟。”
  “什么?”萧彻眉心一动。
  “画眉是只留候鸟。”
  “留侯鸟……留侯,只留侯啊。”原来如此。
  萧彻退后半步,旋即空落落地一笑。缓缓步回殿堂,轻轻弹落肩上的雪屑,面容勾勒出君主的和善与慈悲,“也不知帛锦被挨到第几刀了。”

  这是,第几刀了?
  帛锦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从第几刀开始,他就开始听不清报数了。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血水可能已经浸透了整个身躯。
  不开窍的帛锦,现下身上开了多少窍,他真的不知道。
  周身的热血,蒸散细白的雪子。
  每一刀渗出的血,融化着每片小小雪花子。
  帛锦没闭眼,眼皮遇见今冬最温暖的雪。
  好似起了一点风,无数的雪花在他周围盘旋。
  意识越来越模糊时,眼里好似见到个非常非常可憎的人影。
  而且,这该死的人影越晃越清晰。
  眼睛一阵刺痛,雪与血珠子迷了整双紫眸。
  眼底这抹虚影,眨眨亮亮的眼睛,宝光璀璨地傻笑:“侯爷,你长得真好看!”
  “我对侯爷一腔赤忱,死生不计!”
  筋骨断离的声音。
  依稀,帛锦听到自己喉口滚出一记叹息。
  神作孽哦,怎么会安排自己与这么个人狭路相逢?这人,彻彻底底是个花痴,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花痴。
  男人,贱命一条,从不能靠信仰爱情存活于世。
  但帛锦想,能见识了这么个花痴,此生足够刺激了。
  彻寒的雪天,蒸腾的血气,氤氲着,缓缓勾画出某人灿烂的笑,及其虚幻。
  然而,依旧是花痴无匹,真诚无朋。
  数以千计刀光血影里,让这样的笑容,更加清明无垢。
  好似,他们之间距离只差一点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星沫子的距离。
  帛锦心一横,最后一次死心眼,他死心眼地去信。
  不拒绝了,心不开窍就不开窍吧。
  粉身碎骨的血,滴滴飞溅入咽喉,一股子腥咸。
  无数雪花落下,一片落在帛锦的唇上,最后,缓缓融化。
  清清凉凉,又温温热热,如情人的亲吻。
  帛锦的瞳仁好似不受控制,慢慢地,慢慢地在放大。
  此时,围观的人群,“哗”地一声左右分开。
  身着龙袍的萧彻还是来了。
  道道冕旒晃动,隔开萧彻与帛锦的距离。雷打不动的儒雅天子,来等帛锦断掉最后一口气。
  帛锦费力扭过头,嘴角漂亮地一记飞扬。
  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了一个人,他叫阮宝玉。
  苍天,细雪,见证!


尾声

  这年,牛家村来了名外乡客,这爷多少有点缺心眼,有事没事都会跑到村外半里空地,独自站在大树下。有人路过,他就歪着脑袋,看看人家后脑勺,好像在等人。
  太阳再毒,他也去。
  雨再大,他也去。
  等啊,等啊,半个人影都没见他等到过。
  村里人暗地赞叹,异乡客真乃独树一帜的铁人。
  两个半月后,铁人还是没等到要等的人,索性在大杉树下,路边茶摊的对面,立了个炒栗子的摊位。
  这新摊老板人不大会认人,只记衣衫不记人的秉性,面皮子却生得好看,所以生意一开始就很火。
  总之,有钱和美丽一样,皆是种错误,膀大腰圆的地痞很自然地找上了门,恨声恨气地向人讨好处费。
  他们是拍着胸脯来,抽着耳光走,被好看的摊主滋润地送上几个烫烫的栗子后,再不敢在这块空地惹事生非了。
  由此,更多机灵的小贩子纷纷转移来这里做生意,空地成了街道,商业街。
  对此变化,栗子摊主没有意见,他安分地卖卖栗子,瞧瞧人后脑勺。瞧瞧人后脑勺,卖卖栗子。
  栗子是时货,过了月头,便没了。摊主也不贪心转搞别的产业,省下银子过日子,天天在茶摊喝茶吃李子蜜饯,耗到下一年栗子上市的日子。很亏的生活方式,却与他摆摊情况相同,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如此安定地过了几年。
  某年秋,寒雁横空。栗子摊,迎来了位贵客。贵客风轻云淡地试尝一枚栗子后,半眯着笑眼,示意要称上几斤。
  摊主点头,却见远处知府领着一干官员,心急火燎地追来。见了贵客,赶紧齐齐跪下,音带惶恐地高唱,皇帝陛下。
  摊主方与街上的乡亲们一同领悟,这是君主微服私访。
  顷刻,跪下一大片。皇帝颔首微笑,却独独只拉起了摊主:“朕来,只想与你说说会话。”
  随后,传言当今天子与小摊主在茶摊聊得万分投机。
  有几个耳尖的还号称,自己隐约听到摊主问皇帝,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皇帝沉了好一阵,才答,有过。
  无名的小村,当然不晓得,皇帝说的是谁。不管是谁,皆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人物,所以所有名字均无关紧要。
  据说帝王临走前,动了动嘴唇想再言语些什么,可最后啥也没说,只嘴角浮笑,重重拍了拍摊主的肩膀,走了。
  天子欲言又止的态度丝毫没影响到摊主情绪,他依然贤惠地卖着他的栗子,继续一门心思地守望他要等的“后脑勺”。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只是打这以后,栗子摊头倚了当今皇帝做靠山,生意火得能烧到天上的白云。于是,即使没栗子的日子,也有人给摊主下定金,来预定下一批的栗子。
  茶摊跟着生意好了起来,茶老板干脆下大血本,建起了茶楼,还从外头聘了位说书先生过来凑趣。
  栗子摊头还是没变,只是摊主忙了许多;忙得连上门说亲的媒婆都没工夫搭理,气得一个个穿戴得如花似玉的媒婆,全都高支绿得滴水的脸蛋子,无功而返。
  这样,又过了几年。茶楼说书的老头,菊花笑脸,越绽越大,牙也落了几颗,说话多少有点漏风。
  栗子摊主发鬓染了点点寒霜,却依旧是干净的娃娃俏脸,岁月不犯。没有半分怨怼神情,也从未变过,左眼下的泪痣,仍如血在滴。
  都说嘛,人长得后生,自然是好。
  可惜,他从没改掉看人后脑勺的毛病,也就是,他要等的人一直、一直没出现过。
  这年,说书老头故事翻新花头,不再讲戎马倥偬岁月。只因江湖上出了个邪教,传奇里这位教主姓阮。
  故事里头的阮教主,才二八风华,人却邪乎得做任何事都没有概念,功夫底子不错,拳脚门路倒正派,很不左道旁门。
  如此书段子,入摊主的耳,坦坦然然,又蹉跎了那么几个月。全村大伙儿一块,千里同风。
  不知从何时,小村外头卷进了八卦,说邪门阮教主出关,第一目标竟是要来牛家村。
  天下之大,当然不知是指哪个牛家村。然而这个消息,让全村大众的心,齐刷刷地开始忐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多有原则的商贩,早早歇了铺子,躲进家门,好避开这传说中的人祸。
  只剩栗子摊头,肤浅地一切照旧。
  然而,报应的时候终于来到。
  某日傍晚,摊主收摊,听得对面有人唤他的名:“苏银。”
  好看的摊主眨眨眼,逆着光,风可能吹迷了眼,他几乎什么都瞧不清楚。
  唯见眼前秋景萧瑟,而对面夕照下,唤他那人,愣是站出了一杆喧哗。
  是时,枫叶当红,西风正瘦。

  村外河边,有几名路人边饮马,边休息。
  “你说咱教主化了装扮,去见的会是哪尊神啊?”
  “不知道。”答话的那位,埋头在整散了线春宫册。
  一阵风袭,册子最后一页带着凄美的调调,被刮进河里。
  路人惋惜,不过所幸的是,最后一张无图只印一首诗:
  拨弄银钩笔入画,黄金铁骨也酥麻。
  风流春宫谁家好?无根攻略甲天下。
  纸片吻贴河面,洒脱地随波逐流,不知天高地厚地起起伏伏,最后还是被水浸没,消失不见。
  弯弯小河波光粼粼,细水长流,笑过春秋。
  ——“陛下,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
  ——“有过。和帛锦那年并肩作战,行军时,我与他深夜论事,阮宝玉就守在一边打盹,毕竟宝公子出生在南方,即使不大畏冷,入了夜还是也蜷着身。当时,帛锦就时不时地偷笑他,便是那一刹,我的确想过。情到刻骨,原来如此。”
  情到刻骨,原来如此。


无根墨兰图   番外(时间:很久很久以前)

  “店主,卖副画草的图给这么好看的顾客,你居然要二百两。”
  “爷,这个不是草,是最最著名的墨兰图。”胖笃笃的店主咳嗽补充,“无根墨兰图。”
  “哦。”阮宝玉胸闷半天,终是喃喃,“那我看看,就看看。”反正,看,是不要钱的。
  尔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无根墨兰图》,偶尔花痴地流下一地口水。
  口水,只是偶尔;口水,只会一地。  
  如斯,宝公子凝视了画整整三日。
  店主熬不住了!
  “县太爷生得光鲜,可您日日如此横刀立马站在这墨兰图跟前,实在影响本画斋的生意。”店家咬牙软语劝道。
  穿着官袍的宝公子一如既往念经:“那你把画卖我吧,卖我吧,便宜点卖我吧。”
  店主眼眶发红,嘴唇略颤地问道:“那……您出多少?”
  宝公子作奸犯科样的痞笑,伸出二根指头,好声好气打商量:“二两银子把画卖我。”
  “亏本生意是不做的!”官有官腔,商有商骨,店主的商骨此刻体现了,“画可烧,不可辱!就算你是做官的,也一样,这画二百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一柱香后,阮宝玉掏掏发涩的耳朵,一路小跑来找萧彻借银子。
  
  当日黄昏,阮宝玉怀抱着现银来买顶顶好看的墨兰图。
  店主却笑吟吟地摇头:“县太爷,您来晚了,画刚被人买走了。”
  银子“哗啦”掉地,宝公子发出一声惨叫:“谁!”
  其实,买主早已离开,但是这把惊悚的声音,气势如虹,吓得店主寒毛倒竖,硬生生把“不知道”这三个字逼回了肚里。
  虽说阮宝玉为官端正,然而店主为了他以后的商人生涯顺当考虑,还是不负责地指着远处一个即将跳上马车的身影,道:“好像是他。”
  宝公子望去,煦日下,紫色的背影不过在瞬间,在他眼前浅浅一抹。
  这一抹,抹上了阮宝玉的心尖尖。
  
  萧彻喝完苦药,望望痴呆的宝公子,浅笑。
  阮宝玉好兰,非同别人。没有文酸的典雅,只解释说,这样的草质地多好,还能开花、释放一屋香。
  然而宝公子肯为墨兰图,大出血本,倒是罕见。
  问他缘由,只赞这图忒好看了。
  可惜借到了银子,还不能遂心。萧彻心底也为宝公子抱屈,于是他出声安慰宝公子道,画没买成,但只要有心,以后总会有机会得到的。
  阮宝玉茫然摇首:“这你不懂。见过最好的,其他难入眼了。”
  
  过了几日,宝公子肃穆地来求萧彻代养兰花。
  萧彻侧目:“我倒想瞧瞧这《无根墨兰图》究竟如何漂亮,会让你连真的兰草都不想要了。”
  “不为画,是为人。见到个人,人如兰,气质万丈,孤俊无朋。”
  “谁?”
  “不知道,只见到个背影。”阮宝玉将头浅浅低埋,脚尖慢慢地刨着地土。
  花痴痴迷、了断都是极为干脆,不拖泥带水。
  反正,彻底,邪了!
  
  光阴荏冉,萧彻没缘见墨兰图,却见到一人。
  那人,斜斜靠立青墙下,墙头上闹盈盈的杏花压枝怒放。
  灰天,青墙,润娇的红杏,都镇不住人那份质地。
  宝公子彻底痴迷了,眼里、嘴里、和心里只有两个字:侯爷。
  萧彻眉心随之一动,了然:这,不容征服的傲气,确实无以伦比,确实无人比肩。
  随后,他又庆幸。幸好,阮宝玉不记得许多往事。
  只是,那人有时出现在跟前,于是他空落落地一记苦笑:“我养了一屋的兰,却没有一支比得上侯爷,你,这般香。”
  那人挑眉,“少保讽我?”
  萧彻摇摇手指:“不是。是妒忌。”
  阮宝玉就是阮宝玉, 阮花痴从来就是花痴。
  烈受不事二攻的阮花痴,从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萧彻该是谁。
  所以——
  他们止于此。
  也因此,萧彻报复性地不点破《无根墨兰图》的记忆。
  是的,他绝对不去补充说明。
  只当从未发生过。
  
  若干年后,萧彻称帝,终于有幸见了此画。
  暮日映照,浮云如锦。
  见画,当真就如见帛锦。
  萧彻皱眉,果然,人与画一般清致。
  萧彻拂袖:“画入库。”
  天南地北,你们去地底下执手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