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8

天籁纸鸢: 月老的红线 51 - 完

    第51章
   
    看着踉踉跄跄被拖着跑出去的南宫月,水仙心里不禁想:怎么这个寒公子说的话和做的事都这么像来青楼捉奸的闺中怨妇啊?
    她有些怨恨地看着刚才月坐过的位子,如果寒公子不来,她或许就可以和他……不过,似乎寒公子不来,他也不会去动她。
    想到这里,便一声叹惋。她何时才能遇到一个真正爱着自己的男人呢?
    不是冲着她的身体或是美貌,而是爱着她整个人……和她这颗已经快要被现实腐蚀的心。
   
    似乎是想让南宫月想起什么一样,寒清特地把他拉到了他们互相表露心迹那条河的岸边。
    可是停下来之后,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看着月。
    他突然发现,月的头上冒出了许多虚汗,和方才在妓院时的表情截然不同。
    “你、你怎么了?”寒清见他不同于往日,扯着袖子为他擦了擦汗,火气一下全部消失了,“你身子不舒服?哪里不舒服?给我说啊!”
    月却是咬紧牙关,坚决不吐一个字,可是眼中透露出的凄楚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可是在他决定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把他出卖了--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寒清的身上。
    寒清急忙接住他:“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我弄痛了?现在还没好是不是?”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句话给说完整, 南宫月却是把头别了过去,冷冷说道:“是。我不喜欢像个女人一样让别人上。”
    “所以你才去嫖娼?”
    “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漠然,这种沁入心骨的冰冷让寒清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过。
    “好、好。是我的错,既然你不愿意给别人上,那我当下面那个!”
    此时他几乎是忘记了错的人不是他,只想留住月,其它的……他都不想管了。
    月转过脸来看着他,眼中露出了阴骘嘲弄的神情:“哼,你?比起你那淡而无味的身子,我还是比较喜欢水仙的冰肌雪肤。”
    寒清像是傻了一般看着他--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前一日还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那个人口中说出来的!
    身体里好像有一串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可是身上却是感到异常的寒冷!
    他放开月,捂着嘴,那种钻心刺骨的疼又在侵蚀着他的全身!
    “咳咳咳咳……咳咳……我……咳咳……”
    他看着南宫月,看着那个颀长俊美的身子由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可是月的表情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担心焦虑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瘦削的寒清,像一朵绽放最后一刻的绝美昙花一般,轻轻地飘落。
    他拿着锦袋,再伸出手,闭上眼睛,狠下心来用力一扯--
    他们之间那条原本确固不拔的红线就这样断了。
    不远处,一个身段娉婷的女子走了过来,他蹒跚地离开了寒清,到了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再放开一根红绳。
    它飘飘摇摇地朝那个女子靠去,系住了她和不省人事的寒清。

   
    第52章

    门外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疯打的声音和鸟儿的百啭千声。
    声音不大,可是他却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坐起身,发现自己蹑足于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里:房间是以暗红色为主调的,若颜色再鲜一点,倒有些像男女成亲的新房。一串钻珠帘半掩着他的视线,他伸手将它们拨开,稀稀碎碎的摩擦声随即沙沙地响起来。
    “公子,您醒了?”一个嗲嗲的声音传了过来,给人感觉就像喝了半桶蜂蜜一样。
    寒清闻声看去,只见一个个子小小的豆蔻少女从柜子旁走了过来,长得不美,看上去却是一副娇小玲珑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点点头,完全不明白当前的状况。
    “公子,您现在正在我们小姐的屋子,小姐她现在不在,您想不想吃点东西?”
    寒清晃了晃脑袋--他压根不记得自己家里有这么个房间,更没有说话这么甜腻的丫头。
    那丫鬟见他摇头,以为他是不想要,屈了屈膝,准备退出房去。
    寒清急忙叫住她:“喂……姑娘,我……我现在是在哪儿啊?”
    她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错愕的神情:“原来小姐没告诉您啊?您现在是在何大人的府上。我们小姐,是何大人的千金。您现在睡的床就是小姐的床。”
    听她这么一说--这是她小姐的床?让人家知道了,那小姐一定名声不保……想到这里,立刻就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只穿了亵服,又赶忙缩了进去。这样一折腾,弄得自己好不尴尬。他小声问道:“请问……我的衣服是……”
    丫鬟见他这样狼狈,不禁冁然一笑:“公子您放心,我们小姐是不介意这些琐碎小事的--至于您的衣服嘛,是我和另一个丫头换的。”
    寒清一听此话,差一点就撞到了床栏上!
    那小姐既然这样不拘小节,大抵年纪也不小了。可是他、他还是处子之身,这种事情让别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被笑话了!
    处子之身?我还是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奇怪:我为何觉得自己不是呢?
    那丫头见他发着呆,便问道:“公子……公子?您是不是要起床了?奴婢去替您拿一套衣服来。”
    “我的衣服呢?”
    “公子的衣服弄得脏了些,已经拿去濯洗了。”
    寒清脑袋里一片混乱,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丫鬟出去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回忆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前几日香儿的病刚刚好,还都是因为周云起那个厚脸皮天天赖在她那里鼓励她;他的娘亲天天都催着他叫他娶老婆,还说如果他不找,她就不要他这个儿子了;周长枫竟然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却不肯要他的妹妹,他气得想痛打那负心汉一顿;他娘为了让他结婚,竟跑到万神庙去求姻缘……
    至于他是怎么昏的……好像、好像就是走着走着身体不支倒下了。
    对了,倒下的地方,可是他遇到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的地方。
    那个少女不知现在在哪,总觉得她一瞬间变得好美,好美……
    她的琴声仿佛随时都回荡在他的心中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就像置身于云端一样,他为她演奏过《长相思》……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大人?!
    如果他没记错,当今朝廷只有一个官员姓何--何永立,何相国。
    难道……难道他住到了宰相家里了?
   

    第53章
   
    一时头昏,他就把自己要起床的事给忘了,把珠帘往下一拉,便躺下去继续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委婉动听的女子声音传了进来:“呵呵,真的吗?真是我的好沫兰。你把这个给我好了。”
    方才那个声音甜腻的丫头说了一声“是”,便没再发话了。
    门随即被推开了。
    寒清却觉得好生奇怪--他虽然内向孤僻,却从不会因为见到陌生人而紧张,今日他是怎么了,只是听到那个声音心就跳得好快--
    他竟然连抬起头来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你醒了吗?”那女子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我把衣服给你拿来了,是我大哥的,不知你穿着合不合身。”
    寒清坐了起来--
    那女子也刚好拨开床上的珠帘--
    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间,寒清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停了!
    这个女子,正是他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少女!
    她的脸上微微一红,立即把目光转移开了。
    她把手上的衣物放在他的身上,背着他坐在了房内的圆桌旁边。
    寒清拿着手中的衣物,心神却不在上面。
    那少女身上的幽香熏得他有些迷离徜恍……
    他一边走神一边穿着衣裳。那少女却突然问道:“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曾与小女子见过两次面?”
    寒清立刻说道:“有,当然有。我怎么可能忘记?”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他这是怎么了?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的,他为何一看到这女子表现就这样失常?
    “我也是没忘记公子呢……”她背着他,幽幽说道,“小女子姓何,名百红,敢问公子的名字?”
    “在下姓寒,单名一个‘清’字。”说到这里,他不由想:怎么我也开始说“在下”这类奇怪的话了?
    可是这话是谁说过,他也记不起来了。只是想到何百红姑娘声音美,名字美,人更美,又看着她那亭亭玉立的模样,又是一阵浮想连篇。
    他肯定是病了,才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
    “寒公子……你衣服穿好了吗?”何百红突然问道。
    寒清赶忙把衣服扣上,点了点头。又想到她看不见自己,才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她给他的那套紫缎绣裳,同她以前见到的有些飘忽的雪白风裳截然不同,顿时多了几分男子气概,脸立刻变得红扑扑的:“寒公子,你穿着身衣服可好看得紧,风度气质倒与那日陪你在河边散步的公子有些相似呢。”只是那一日她光顾着同寒清讲话去了,也未注意过那公子的长相,只觉得他们俩走在一起煞是好看。
    陪他在河边散布?他想了许久都不记得有哪个公子陪他散过步,便笑道:“姑娘你一定是记错了,我见到你那日一整天都是一个人在外面。”
    这下何百红更是感到奇怪了。当日寒清在奏乐的时候那个公子还是一脸笑容地看着他,她当时就想这两人绝对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怎么转眼就不记得了?不过她也没多问,又说道:“说来也凑巧,今天我找到你的地方正巧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看你晕倒,一时心慌又不知送你去哪里,便只有叫家丁把你带到寒舍,叫了大夫为你号脉。方知公子是有病在身,又是虚火过旺,所以才会引发救病昏过去的。不过现在看上去似乎没大碍了,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百红。”
    寒清一时受宠若惊,原来百红救了他一命,他急忙说道:“何姑娘可真是一个热血心肠的好女孩,在下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何百红笑道:“寒公子如果真是要谢我,就别姑娘姑娘地叫了,我们既然是朋友,应以兄妹互称才是。”
    寒清问:“那敢问姑娘芳龄多大?”
    “年底就满十九了。你呢?”
    “在下弱冠已过。”
    百红莞尔一笑,说道:“那你比我大,寒大哥!”
    寒清看着她娇憨的笑脸,心中更是一阵悸动。
    而那一声甜甜的“寒大哥”,更像是直接碰撞到他的心窝里去了。
   

    第54章
   
    月落乌啼,玉色一清如水。
    道旁的玉桂树枝繁叶茂,一道凄清的秋风顺着河岸轻拂过来,芳香四溢,独占三秋压群芳。
    金灿灿的色泽在那一缕轻淡的月光中显得有些耀眼争光。
    中秋已近,天气较前些日子也凉了下来。
    每到月圆人团圆,而那些孤身之人此时却只能感到无限悲凉和感伤。
    正是:不上长安道,霜鬓几惊秋。故人何在,时序欺我去如流。赏对洛滨仙伯,共说芗林佳致,魂梦与追游。更唱中秋句,得月上东楼。
    樽前月下,一名年轻公子手中正拿着一壶上好的百花酿,心如止水,无杯自饮。
    其身后站着一美曼女子,雍容大雅,轻裘缓带,正是嫦娥。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白皑皑的兔子,且不断抚摸着它那绒绒的乳毛。虽欲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那公子却是先开口讲话了:“以前我在天上待着的时候,总会不时留意一下人间发生的事。当时我觉得最好笑的一句就是‘月有圆和缺,人有聚和别’,我总想,如果想某个人,自己若真的要见他,是怎么都可以见着的。现在听到这话,我竟同那凡人一般感伤……啧啧,看来我是没资格再当神仙喽……”
    他不知是在对谁说,也没有等待嫦娥回答的意思,只是将酒壶高高举起仰着头倒下,那些甘甜迷醉的酒水就像是一股从山涧中流淌出的泉水,哗啦啦地落入他的口中。
    嫦娥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劝说道:“月……你再这样下去,会被凡间的俗气所染,很快就会失去仙力的。”
    南宫月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幽幽凄凄的惨笑:“我现在终于明白‘天上一天,地下十年’的真正含义了,原来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竟红了起来:“我现在回去一天,他的一生就过完了一年。我若在天上随便待个十天,他就已不在人世了。”
    嫦娥没看到他的脸,只是摇摇头:“你太傻了。即便你在人间待上十年,他也一样会死,就算是十年,对你来说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而已。况且……他已经不爱你了。”
    月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那陶瓷的冰凉顺着他的手,一直浸入他的心。
    他终于明白周长枫和般思思在一起以后为什么会对寒香这样冷漠。因为他爱过寒香的记忆,全都被一根刻意加上的红线全部截得粉碎。所幸的是有那么一个时时在关心着寒香的人,无论他是否长得丑陋,无论他的年纪是否比她要小。可是他却是从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爱。周长枫一蹶不振了,天天待在家里,不肯再出门。而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令人心痛的名姬,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才知道“情”这一字包囊了太多太多的心酸和眼泪。或许那个“情”字中曾涵盖过幸福,可他的,已经丢了。此时的寒清即是当时的周长枫,他对他,已经完全没有感情了。
    隔了好久好久,他才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但是他至少还有不爱我时的记忆。”
    嫦娥说:“不,他已经完全忘记你了。”
    月诧愕地看着她。
    “月老亲手加的红线可以说是紧紧系住两个爱人的枷锁,也可以说是棒打鸳鸯的利刃。一旦系上了一对爱侣,这两个人会把之前爱过某人时的记忆全部忘记。”
    他有些不耐地看着她,这个他当然清楚。
    “寒清已经完全忘记你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她见他还是一脸茫然,继续说道:“因为他从刚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已动了心。”
    月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第55章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卢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踩着满园的落红和偶尔飘落的九里香,不时看看道旁的假山和倾泻的流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相国府起码比尚书府大上两倍,走着走着,有时还会迷路。
    寒清住在这里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他原本想回去的,可是何百红和相国夫人都在劝他留下来。何夫人对他的印象似乎很好,何百红更是对他依依不舍。他觉得这样不大好,但是每次一看到那个令他心跳不已的人儿,就会再一次妥协了。于是就打发人捎了一封信回家,说自己正在朋友府上作客,隔些日子回去。
    “寒公子,这么巧,你也来赏花?”
    寒清转过身去,原来是何夫人。她和寒夫人的气质感觉很像,举止都十分优雅得体,且说话稳重。她的年纪不大,所以身材看上去要偏瘦一些。可是她说话时的语态,竟比寒夫人要谙练世道得多。
    到底是宰相的妻子,和其它官的夫人就是不大一样。寒清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对她总有一种畏惧感。
    何夫人倒是十分有礼地问道:“公子来我们家住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习惯吗?”
    寒清说:“嗯。我很喜欢这里。您和百红对我都这么好,让在下都有些闻宠若惊了。”
    “公子真爱说笑了。只要你喜欢我们就放心了。”何夫人停下来,仔细端详了他一会,笑道,“公子生得可真是有够迷煞人的,怪不得我们百红这么喜欢你。”
    寒清的脸上一红,声音变得细若蚊鸣:“夫人您就别在作弄我了……”
    见他这个样子,何夫人也明白了寒清的心思,心里更是开心。只是不知道寒清出身如何,看他的举止行为,少说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于是问道:“倒是公子来我们这住了这么久,都未曾告诉过老身尊府的名字呢。”
    寒清说:“家父名图国。”
    “莫非……寒公子是尚书大人的公子?”
    寒清点点头。
    何夫人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一条缝:“老身就说,是哪家公子可以生得这样标致,原来是寒大人的孩子。”
   
    就在寒清捎信回去报平安那一天,南宫月向尚书夫人辞别。
    当时看着他一脸微笑地走过来,寒夫人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是来对她说自己要走一事的。
    “南宫公子……莫非是小儿得罪你了?为何急着要走?”
    南宫月连忙否认:“不是的,夫人定是忘了在下来是要做什么了吧?如今寒公子已寻得了佳偶,在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寒夫人的脸色倏地变了:“怎可能?他不是在朋友家作客么?”
    “公子原本就是比较害羞的人,怕是不方便说出自己的心事。现在他正在相国府,心许的人便是以前在下告诉过夫人的那个相国大小姐。”
    看着面色未改的月,寒夫人更是觉得诧异--寒清喜欢月的事是连府上的丫头都看出来的了,她原来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南宫公子也喜欢清儿,看样子是她多虑了。或许……他们之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过?
    “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寒夫人垂首轻叹道。
    “是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抬头看了看南宫月,更是不大了解他的想法了。只是知道南宫公子虽然性格温和比较好讲话, 但是他坚持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
    “夫人。告辞了。”
    “公子,何时再来寒舍上作客?”
    南宫月颔首微微一笑,点点头,便走出了大厅。
    寒夫人看着月绝裾而去的身影,他什么都没有带。
    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可是他却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的东西。
    刚出大厅,南宫月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在做些什么啊?别说银子了,连衣服都没带上一件,这样走着是很潇洒,可是他还要过日子啊……
    饭他可以不吃,反正他不是凡人……可是衣服不能不换啊。
    还有,他该住哪里……?难道睡大街?
    不行!他月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形象往哪搁?
    正着急,却发现不远处人声鼎沸,比肩迭踵。
    一般人多的地方就是有钱的地方!他的经验不会错,接着就往人群走去。
    好容易才挤了进去,发现那有一个告示牌,仔细一读,他就知道--
    他的判定果然是正确的!
   

    第56章
   
    明晃晃的房间内。
    何百红坐在有些冰凉的碧玉椅上,手中拿着一只笔在纸上作画。
    寒清坐在他的身边,专注地看着她每一个动作--就连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他都会觉得很美。
    隔了片刻,百把笔搁在了砚台上。然后轻轻地拾起画,放在了寒清的手上。
    只见那张较大的生宣上画着一幅秋夜美景:一个身穿淡青色素服的男子坐在河岸边,手中拿着一个酒壶,眼神痴痴地望着遥远的星空;其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霓裳羽衣的女子,双手抱着一只白兔,却是看着那正在发痴的男子。
    他们的身后,簇拥着开着大团大团金色花朵的桂树,栩栩如生,仿佛只见着这画,便可以嗅到那芬芳的桂花香。
    许久许久,他都沉迷在这幅画中。
    她还以为是他觉得画得不好,有些尴尬地说道:“记得前段时间我在你隔壁的书房里赏月,便看到离我不远处坐着两个人。那时我觉得那个画面好美,想画想来,又怕自己画得不好,亵渎了这两个仙子般的美人,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个场面我一直没法忘怀,所以今天还是忍不住把它画了下来。”
    “画得好美--”寒清不由自主地感叹道,“这女子手中抱着兔子,身段又这样婀娜,虽然见不着她的脸,但一定是个美人吧。我怎么看都会想到嫦娥……”
    百红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立刻像吃了蜂蜜一样的甜:“这两个人必定是十分相爱的了。”
    寒清却是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大像。”
    “为何?”
    “那男子的眼睛一直都看着别的地方,这样痴迷。若他爱的是身后这名女子,怎会在她面前失神?”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这么觉得了--或许他有心上人了,不过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所以才无法和她在一起吧。”
    寒清看她又开始怀春了,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傻百红,你又开始幻想了。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也说不定呢。”
    百红捂着自己的脑袋,翻了一个大白眼:“哼,人家画得这么辛苦当然要给你看看啦。本来我很想为这幅画题诗的,可是怎么都写不出来。不如这样,你帮我?”
    寒清想了想,随即拿起百红刚放下的那支笔在上面写着。
    他从未这样思如泉涌过,一整首诗几乎是一气呵成的。
    她看着寒清写的柳叶小篆,跟着读了出来:
   
    “连理木生连理枝,枝上花开断情丝。
    鸳鸯偶归鸳鸯梦,梦中赤人把觞奉。
    玉蝶梅凋鹣鲽飞,飞雁落泪双凫悲。
    别鹤孤鸾长相思,思鸟岂能斩情痴?”
   
    她正准备称赞寒清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掌声--
    接着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留着三尺髯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好诗、好文采!哈哈哈哈,老夫还不知道寒公子竟是一个文人雅士!”
    寒清莫名地看着这个男子,腰金衣紫,器宇轩昂,大概想到了是什么人。
    果真没料错,百红撒娇道:“爹爹--你怎么可以偷听我们讲话的?这样做未免有失宰相的身份吧?”
    寒清想这下她惨了,哪有这样和父亲讲话的。
    谁知何大人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脸伤感地说:“姑娘长大了,有了心上人就忘了爹了!哎,爹爹老了……”
    这下百红可是又急又羞,脸立刻变得红通通的,脸上一点怒意都没有地责备道:“爹!你怎么这样说话的?我和寒大哥只是、只是好朋友而已!”
    “真的吗?我女儿以前作了画题了诗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爹娘看,但是今天她为了这个‘好朋友’把爹娘都忘了,哎……”
    看到百红哑口无言的样子,寒清不禁对这个何大人产生了一丝崇敬之情:在朝廷里,他是一等一的大官,可是回了家,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哪像自己的父亲,整天都逼着他成亲……
    就在这时,何大人那幅笔精墨妙的字画从百红那儿拿了过来,细细欣赏着。
    寒清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他会怎么评价他的诗……
    “好!果然是好文!这字也是写得相当漂亮的!”何永立大赞道,“寒公子这样好的文笔为何不去参加科举呢?”
    寒清原想说自己是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可是一想在自己眼前的可是当官的人,琢磨了一会,便说:“晚辈从小身子不好,衣不胜行,即便是中了,也无法为国效力。”
    何永立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公子这诗虽然写得好,只是……‘连理木’、‘连理枝’、‘鸳鸯偶’、‘鹣鲽’、‘别鹤孤鸾’、‘思鸟’……哎,读着让人有些心酸啊。别鹤孤鸾长相思,思鸟岂能斩情痴?别鹤孤鸾长相思……思鸟岂能斩情痴!公子莫非是亲身感受过这种相思之情?”
    寒清有些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未曾有过。”
    见他这种反应,何永立还以为他是不方便说出来。看了看百红--大概是不想她多虑吧。果真是一个痴情的孩子。
    他拍了拍寒清的肩,却看着百红说道:“过去的事就不管它了,把握现在的就好。你们慢慢聊,老夫就不来讨人嫌了。”
    说完,放下了手中的画,便走出了门去。
    百红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寒清却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却没想着她。
    那幅画上的男子。那双眼睛。
    他拿起那幅画看了许久,这么忧伤的调子,他现在应该是很幸福的才是。
    这真的是他写的吗?
   
    别鹤孤鸾长相思,思鸟岂能斩情痴。
   

    第57章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间,就是年底了。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有时屋檐上还会结上细小的冰霜。不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注意到它们的人,都会不由感慨,一年又要结束了。
    这一天下了点小雨。
    街上的人都披上了竹叶、草编成的斗笠或是蓑衣,匆匆忙忙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一些民女刚买完菜,手上还挎着篮子,打着纸伞在街上。似乎怕篮中之物被这有些冰冷的冬雨给弄坏似的,走得特别小心,特别慢。还有一些素爱打扮的少女嫩妇出门游玩时忘了带伞,被这些小雨淋着了,都纷纷用白玉般的手遮住了秀发,仓促却又害怕有失大雅地小跑着。
    江南的雨异常地美,下了些雾,感觉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笼罩在那一层又一层的白霭中。
    细雨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街边的一家小摊上摆放着青香糯米粽、豆腐干片、扎肉、香糯糖藕、菜苋、状元糕等小吃。
    空气里萦绕着那些美食散发出来的香气。
    站在旁边的,是一对打着梅花伞的年轻璧人。
    穿着粉红色裘衣的少女蹲了下来,在一排排小吃前面扫了半天,都还在犹豫到底应该买什么。她扬起头对那个穿着一袭白色衣裳的公子说道:“寒大哥,你说我买哪个好?”
    寒清看着她圆圆的眼睛,也随着蹲下来,柔声道:“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了。反正这个不贵,如果都想吃,就都买吧。”
    百红对着他莞尔一笑,又问:“那寒大哥想吃什么呢?”
    寒清没有看那些小吃就说道:“一壶百花酿好了。”
    小摊的老板摆摆手,笑道:“公子,您要的是酒啊,我这儿可没有。那是有钱人家才吃得起的佳酿,您看看我这儿,全都是小吃了。就是酒,也只有普通的醅酒啊。”
    寒清的脸上微微一红,他基本上不沾酒的,为何此时却冒出这样的话来。
    百红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对老板说:“您拿几个状元糕和青香糯米粽好了。”
    老板用牛皮纸包了热腾腾的糕点,递到了百红的手中,又看了寒清一眼,说道:“嘿,小伙子,这丫头挺疼你的,是你夫人吧?”
    寒清听他这么一问,连连摆手,准备矢口否认。
    但是百红却笑了:“老板,您的眼力可真好,这都给您看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百红,可是百红的脸色变都没变,也没有看他。
    “小两口成亲没多久吧?这夫妻之间的眼神还是容易看得出来的。”
    见老板也笑得这么开心,寒清更是羞到无地自容,否认也不是,逢迎也不是,只得保持沉默了。
    那老板笑了一会,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然:“哎,看着你们年轻人就是开心,我的儿子今年都二十八了,十六岁起就不断参加乡士,却没有一次中举的,今年的乡士放了榜,果真还是名落孙山。我叫他娶个媳妇,他也是执拗得紧,说什么也要先取得功名再论婚姻……真是拿他没有法子啊。”
    听他这么一说,寒清总觉得似曾相识。想了一会才发现,这几个月他都没见着娘亲,没听她催着成亲,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百红掰指一算:“这么说来,令郎已经参加四次乡士了?”
    老板点点头,又说:“倒是今年我们这儿出了一个奇才,中了解元。写了一篇文章,连宰相大人都拍案叫绝,最近这几日,正赶着把那文章呈给皇上看呢。”
    百红一惊,她的父亲不是从来都不曾向皇上推荐过什么文章吗?当下便问道:“这人可奇了,年纪一定比较大了吧?否则怎会让相国大人都钦佩呢?”
    老板摇摇头,又是长喟一声:“哎……年纪可不大喽。据说不仅文采好,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年纪也就二十来岁。一些姑娘丫头们还说他俊美到不像凡人呢。名字我大抵是忘了,只知道他复姓南宫。”

   
    第58章
   
    待两人回到相国府以后,才发现几个月没有回家的何永立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此时他正在大厅前院里站着,好像是在等百红回来。
    一看到他,百红立刻就跑过去拉着他的紫袍袖子不放:“爹爹,您回来了!我和娘都以为您不回来过年了呢!”
    看到女儿红光满面的样子, 何永立更是显得高兴:“怎么,不喜欢爹回来吗?”
    百红又嗲声说:“您明知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太好了, 我们可以一起过春节了。”
    “这……恐怕不行的,爹这次回来只待几天,大概待不到春节了。”看到百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又俨然说道,“傻丫头,别不高兴啊,我上次把解元的文章呈给皇上看,皇上说什么也要见见这个文学奇才,所以爹还得赶在过年以前把他带到皇城里去。”
    “那您带他去了以后再回来嘛!现在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呢……咱们这里皇城也不远啊。”
    实在是没法承受女儿这样撒娇,何永立只得宠腻地说道:“好好,如果回得来,爹一定回来。”
    见他答应了,百红的玩心一起,笑道:“爹,听说这回的解元可是个英俊的公子哥,现在他在哪呢?”
    何永立刮了刮百红娇翘的小鼻梁,假怒道:“混丫头,越来越不知道羞耻,你说这话害不害臊?”转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寒清,“你看看, 人家寒公子都不高兴了。”
    寒清原本是不大高兴的,但是也没表现在脸上。听他这样一说,更是不敢承认:“晚辈不敢。”
    他那点心思怎么会瞒得过何永立,只不过宰相大人见他没承认,也就不便挑明了。
    百红挽起寒清的手臂,有些骄傲地说:“哼,爹,您哪见过比寒大哥更好看的男子?那解元再好看也不会有寒大哥一半好看的!”
    “女儿啊,‘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你可听过?不过寒公子的确是一表人才……可是和南宫公子是没法相比的,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真的?居然不分上下?爹--您就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何永立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便往大厅里走了去。
    待他一走,寒清的目光就尽量在往别的地方看--百红现在正挽着他,他该怎么办?一想到这,就觉得脸上微微发热。
    哪知百红反倒没觉得不方便,依然勾着寒清的手,随着她爹进屋了。
   
    宰相府的大厅做得是十分气派的,整个厅堂的色调是以绛色为主,看上去时间比较悠长,却依然富丽堂皇:地上铺的是鹅绒毯子,人踩上去没有一丝声音,松松软软的,仿佛随时都会陷进去一样;正门两旁一直延续到大厅香案上,按年代久远次序排放着各种古董、雕塑。大堂中央的香案上,摆着一个饕餮纹的金鼎,中燃烧着紫藤香,其味似苏枋木,传说能降神。烧之烟直上,因鼎儿不大,故味道不浓,配合着这种古色古香的建筑,却是相得益彰。香鼎的后面原挂着一幅关公握着青龙偃月刀时威风凛凛的画像,可现在却被另一幅画给换下了,正是百红和寒清两人共同创作的那幅诗画。画上女子霞姿月韵,恍若广寒仙子;画上的男子眉清目秀,看上去神闲气静,正如站在其前赏画之人一般令所有长娇美人事物自惭形秽。
    听见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
    仅是一瞬,惊鸿一瞥。
   

    第59章
   
    寒清和何百红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个解元的确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他的确美得不似凡人。仅是从背面看,那长而黑亮的头发便已让人浮想联翩。素来男子不爱保护自己的头发, 一般来说女子的发是最美的,可是他的头发柔顺到轻轻一动就会有许多发丝从肩上滑下来。
    可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深的颜色,让寒清有一种感觉就是……
    那双斐美的瞳孔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底里去。
    可是那双眼睛在一触碰到寒清的视线之后立刻就变得惊愕失色--
    他看着寒清,毫不忌讳的目光。
    很快,那种惊愕就变成了深深的、像是要剜出自己心中思念的悲怆。
    寒清觉得自己这样看着别人似乎不大好,可是他认得这双眼睛!
    他看了看那解元身后的字画--
    似乎画中人的凄恻远远不及此人眼中的一丝一毫。
    何永立好像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异样,笑道:“怎么?寒公子也认为画中人与南宫公子长得像?”
    寒清恍然地点点头。
    顿时百红也是如醍醐灌顶:“我就说嘛,为何公子看上去这么面善,原来是因为和画上的人像……可是,真的好像,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南宫月一时有些狼狈,他自然是认得那幅画,那是他怎么都忘怀不了的一个晚上。
    他怎么都忘不了,嫦娥回天庭之前对他说的话:“月,他的一生仅仅是你的一瞬。你不可能让他长生不老,他总会离你而去。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你们之间,终是人仙殊途。”
    “南宫公子,那人就是你吧?”百红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见南宫月脸上有难色,何永立轻叱道:“百红,不得无礼!”
    百红便没再问这个问题了,但立即又说:“那么,解元告诉小女子,你写的是什么文章?好让大家来观摩观摩。”
    何永立说:“这才对嘛,问正经点的问题不是要好得多吗?”
    百红用食指拉了拉下眼睑,做了个鬼脸:“哼,要不是公子不愿意回答,人家才不依呢!”她心想,答案都写在脸上了,问不问结果都一样嘛。又看了看南宫月。
    南宫月说:“在下不才,只是一时起兴,写了一篇有感之文,到现在,也就记得文章梗概了。”
    百红又问:“梗概也给我们说说吧,小女子对公子的文章很感兴趣呢。”
    月看了寒清一眼,见他在盯着自己,也像是要听他文章的样子,一时有些别扭:“是个老故事了,旧时传说‘嫦娥奔月’的故事。”
    何百红一时就懵了:这朝廷科举不都是写一些政治抱负的文章吗?怎么会有人写以爱情为主的故事?难道这皇上是个性情中人,见了南宫公子的文章一时引发感触,遂招他晋见?
    看到百红有些怀疑的眼神,何永立说道:“女儿啊,自有了科举以来,所有考生写的文章都是有关于国家、军事、政治、社会的,写感情的少有,亲情和友情都比较多,但是爱情是极少有人写的。那些学者都以为写爱情会给人说成是太重儿女私情而不录取之,南宫公子还是第一个写爱情的人呢。若是写得扭扭捏捏也罢了,可是文章如美女簪花,舞笑镜台。虽然这个故事已是流传了数千百年的传说了,可是换在了南宫公子的笔下,可是感人肺腑,动人心脾。尤其是嫦娥回到广寒宫以后开始思念后羿的心境,连老夫一个半百岁的老头子都不仅感到心酸哪。”
    “爹,那我想看看可以吗?”
    “不行,哪是看,以后你得给我把它背下来。”
    百红一听到“背书”二字,立即感到头昏眼花,差点没给摔了:“爹……您……您……好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看到她那样,又是想逃了。不过看着有客人在,何永立也没有好教训她。
   

    第60章
   
    傍晚,相国夫妇、何百红、寒清还有南宫月坐在一起用膳。
    何大人和何夫人似乎都对南宫月十分友好,不时还问问他是否习惯他们家的菜。
    “原来百红挂在大厅的那幅画上的人是公子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何夫人笑道,“百红对那些比较诗情画意的东西十分感兴趣,大概是觉得公子和那名抱着兔子的姑娘在一起时很美,所以才会这样,还望公子见谅。”
    “夫人您太客气了,晚辈能成为姑娘笔下之人实在是三生有兴。”
    瞄了一眼坐在隔了自己一个作为的月,不知为何,寒清就是有一股气从心底冲涌上来:这南宫月真是沐猴而冠,说起话来真伪莫辨,生得再是生得风流又有何用,看上去就不顺眼。
    心里暗暗说着他的不是,又开始懊恼:我到底是怎么了,竟这样小肚鸡肠,这位公子明明没做错什么,可就是觉得憋着一口气,懊闷,却又说不出是为何生气。
    莫非自己是嫉妒他的才貌?
    亦或是……自己的心上人老盯着他瞧?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总觉得自己差了南宫月一大截,连自己喜欢的女子的目光都会随着他走。
    有些气馁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无论到哪,都会有比自己优秀的人,为何要和别人比。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变好很多了,径自夹了一些卷心菜放到碗里,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这时,一块剥了壳的虾放到了他的碗里。
    他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南宫月坐到了他的身边,左手用汤匙压住鸡尾虾,右手用筷子夹住虾头,细心地将壳挑了下来。
    寒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们两甚至连话都没说过!
    好像感觉到了那个一直在注视着他的目光,月将手中才剥好的虾放到了他的碗中,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身子差,多吃点营养的东西比较好。”
    寒清感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咯噔”一下就停止了跳动。
    他整个人似乎都会被那双深不见底的剪水双瞳给吞噬了。
    月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于是对相国夫妇说道:“寒夫人是晚辈的故交。她说寒公子身子不好,若晚辈在外面遇到寒公子,可要多照顾他。”
    老两口点点头,还称赞他是个重义之人,对他也是越发的喜爱。
    寒清却是冷眉冷眼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实在太过无聊,自己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他竟把自己当个女人来伺候……
    一想到这,原本消退下去的愤怒又膨胀起来。他淡淡地说:“多谢南宫公子。在下自懂得怎样剥虾,不用阁下操心。”
    看到那一家子正聊得开心,南宫月的童心大起。他悄悄凑近寒清,小声说道:“寒公子将要赢得美娇娘了,不补养好身子,洞房之夜若是体力不支,该如何是好?”
    寒清的脸立刻变得红通了,他当时就想破口大骂,可是看到有人在,便没有再说话。只是越发讨厌眼前这个人。
    他们根本就只是一面之交,他凭什么和自己开这种低级的玩笑?!压抑住自己愤怒的心情,他低头吃着那些已经剥好的鸡尾虾,一语不发。
    只是……只是他不明白!
    那双如银狐般的美目似乎随时都在缠绕着他,他直接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可是待他微微用眼角看了看南宫月时,才发现月是真的在看他!
    当下便想这人果真好生无礼,怎么随便盯着别人看的?实在是让人感到反胃之至。
   

    第61章
   
    何家三口人不知讲到什么,突然有两夫人呵呵笑起来,而百红却是一脸羞赧。
    突然何夫人问南宫月:“不知公子是否有婚配?”
    南宫月摇头:“尚未娶亲。”
    “那敢问公子多大岁数了?”
    “来年就满二十五了。”南宫月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二十五再乘以几百倍。
    寒清一听南宫月比自己大, 更是有些懊恼自己的母亲为何总逼着他成亲,现在比他大却未成亲的男子大有人在,偏偏就他一个人会遭此待遇!
    可是一看到坐在何大人旁边的百红,他的心情又好些了。若新娘是百红,现在他娘就是不逼着他成亲,他自己都会娶她的。
    “哈哈哈,南宫公子是即将飞黄腾达之人,怎会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何永立笑道,“只是我这女儿就要成亲了,还望到时南宫公子能来参加才是。”
    南宫月心中一懔,却依然满面笑容:“哦?这可是大喜事了,在下倒是很想知道,哪位有福的少爷能够捕获令嫒的芳心呢。”
    何大人还未开口,身旁的人却用清脆的嗓音娓娓说道:“公子说笑了,那个有福气的少爷正是在下。”
    南宫月的笑容立刻僵硬在了脸上,他看了看寒清--那张俊美的小脸有些红润,表情却是幸福的,甚至还有一丝丝……骄傲。
    这些曾经都是属于他的!
    他的清儿只会在提到他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自豪的神情。
    清儿只会在听他说着情话时才会脸红。
    清儿只会对着他笑……
    他在难过什么呢?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选的吗?寒清已经不是从前的寒清了。
    清已经不再爱他了。
    他甚至连恨他都不屑了。
    没有爱,何来恨。
    他已经努力了。可是他知道此时自己笑得很难看。看着表情有些怪异的老两口,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是此时他的心情却是紊乱得快要将他捣碎。
    安静了很久,何永立才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的好女婿!老夫就知道你是个有勇气的男人,不错!以后我们会相处融洽的!哈哈哈哈……”
    空寂的厅堂内,宰相大人洪亮的笑声一阵阵回荡。他的夫人亦是用凤纹手绢掩嘴轻笑。
    何百红羞红了脸,垂首望着自己的双手。
    南宫月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动都没动过的饭,此时像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鼻子酸酸的,有一些苦涩的液体在他的眼眶周围打转。
    傻瓜月,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他不断自我安慰着,可是眼前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越来越模糊。
    他的身边传来了水流声。
    寒清拿了一个小银卮,正在往里面倒酒。
    那是何永立珍藏了许多年的上好佳酿的滑州佳冰堂酒,方才劝过寒清饮之,寒清却是委婉拒绝了。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喝这酒,或许是庆祝吧。他就要成亲了。
    可是另一只手却轻扳回了那个翡翠酒壶。
    南宫月像是在回避什么似的看着别的地方,嘴上却说:“少喝酒……我怕你的病……”
    一时气得无以复加,也顾不得是否有人在看了,寒清猛地甩开他的手--
    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接着,把酒卮往桌上一撂,对相国夫妇打了个招呼就冲出门去。
    他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
    他讨厌这么自以为是的人!
    更讨厌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就像是要哭了一样!
    娘娘腔!变态!混帐!

   
    第62章
   
    南宫月傻傻地坐在位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寒清跑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寒清根本不胜酒力,可是现在有人在,他如何能随着他出去……?
    其实这些都不是原因。
    他敢这样放肆地对寒清好,是因为无论如何清都不会再对他动心了。
    嫦娥说他是自己为自己找罪受,何苦呢。
    即使受伤又如何?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还有和那个人重逢的一天。这种感情,又岂是“相思”两个字能够说得清楚的?
    见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门口,何夫人还以为他是觉得尴尬才会这样,遂说道:“寒公子他脾气就是这样,你要能理解啊。”
    月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寒清脾气会娇纵,因为他是大少爷;寒清的洁癖很严重,所以他才不敢用手去剥虾;寒清哭的时候一定要抱着他,否则他会觉得别人不在意他,所以会更加难过……他比谁都要了解寒清!可是这个时候,寒清的性子竟要别人来告诉他!
    他的清儿……他的清儿。
    没过多久,阵阵地震山摇的雷鸣声轰隆隆地响起。很快,在冬日极少出现的暴雨便像泼水一般往地上砸。听到外面的雨声,南宫月的手一抖,筷子劈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我出去看看他。”
    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何大人,何夫人还有百红,皆是面面相觑。
   
    冬季的雨是寒冷的,刺骨的。
    月出去的时候就忘记了要将伞带着--不过就算带了也没有用。
    几乎是他出门那一瞬间,全身都已湿透了。
    街上的行人都在拼命奔跑着,按道理来说全身都湿了就没必要再躲雨了,只是这场雨实在是冰凉到浸入骨髓。
    一个白色的身影。
    寒清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就像是一朵舞姿飘摇的雪绒花。
    月的心里一紧,立刻跑过去。
    只见寒清的眼睛紧紧闭着,任凭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还有些因喝酒而微微透露出来的的酡红。
    他还没走近,寒清就睁开了眼睛--就像感应到他来了一样。
    月试着喊道:“清……寒公子,随我回去吧。这样下去会中风寒的……你有肺病,会拖严重……”
    寒清却是一脸的讽刺:“你这人真的好生奇怪,这相国府从幼到老的女子多的是,你做什么非要缠着我?莫非你对男子有兴趣?”
    他从未看过他这样凛冽的眼神。
    他不爱他了。
    他也不可能再爱上他了。
    “我不喜欢男子。可是我喜欢看你。”
    月看着他,微微地笑了。笑得比孩童还要天真,像个初恋的少年一样对自己喜欢的人,羞涩却又纯粹地笑着。
    “因为,我喜欢你。”
    他走近寒清,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为何仅仅是数月未见,却似多历年稔?
    抱着他瘦弱的肩,贪婪地吸允着他身上的味道,他却永远都觉得不够,他简直想把清儿揉入自己的身体--
    “我喜欢你,清儿。”
    寒清没有反抗,反倒是服帖地靠在他的胸前,修长的,被雨冲到有些发白的手指轻轻攀上了月肩上的长发。
    “你真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他的眼角微微弯着,露出了有些狡黠有些妖艳的笑。
    “我也不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哪天你死了,我会陪着你。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你。知道你幸福就好,知道你幸福……我就……我就幸福……”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载满了他整个心--甚至连心脏都无法负荷的爱恋,他怎么才能让他知道?
    “清儿,我爱你。”
    寒清微微仰起头,勾勒出漂亮的下颌线和尖尖的下巴。他看着月的眼睛,那双让他沉迷了好久的眼睛--
    抚着南宫月长发的手上却是用力一扯!
    月痛得闷哼一声,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你给我看清楚,我是男人,不是给你调戏的贱女人!”他眼中的愤然和鄙薄显得越发突兀--
    “你让我感到恶心了!”
    说完,狠狠把月推开!
    原本寒清的力气不大,可是这时他是用尽了全力,而月亦是在惊诧之中醒不过来,被推了以后,一个踉跄他就摔在了地上。
    “我根本不认识你,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惹我。你简直是个疯子。”
    丢下这句话,他便朝着相国府走去。
    没有回头。
   
    滂沱大雨遮盖了整个世界,寒清仅走了几步便看不清了。
    凄风冷雨模糊了整片天空,模糊了两个人的眼。
    月颓然坐在泥泞肮脏的地上,笑了。
    雨或许是个好东西,他脸上流下了太多太多的液体,都被这疯狂落下的雨水给冲洗掉了。
    如果有人看到他,只能看见他在笑--
    撕心裂肺,痛入骨髓。
    那句话,久久环绕在他的耳边。
    人仙殊途。
   

    第63章
   
    南宫月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刚进门,就看到何夫人和何百红在屋子里一脸焦虑地踱步。
    一见月进来了,何夫人立刻像发现了救星一样跑了过来:“南宫公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老爷又出去了……”
    见她说话语无伦次,月说:“夫人, 您慢慢讲,我听着。”
    “寒公子他、他病倒了!可能是因为出去淋雨的原因吧,一回来脸色就挺难看,可是在你们出去的时候老爷就有急事出门了……家里的大夫又请假回乡了,现在我和百红两个女子又不好出去寻人,你就帮帮我们了!”
    一听这话,月的神色都变得焦躁起来,一时说话都忘记用敬辞了:“他在哪里?快点带我去见他!”
    何夫人把他带到了寒清的房间门口,南宫月说道:“在下曾学过一点医术,如果病不大是可以治好他的。”
    百红也打算进去,但是却被何夫人拦住了:“你让南宫公子一个人进去吧,女孩子不大方便进男子的房间。”
    百红吐了吐舌头,也没再说什么。
    进了屋子,看到寒清正躺在床上,衣服都还是方才被淋湿的那件。
    南宫月不禁有些愤怒,这家母女在做什么啊,都已经病倒了还不给他更衣!
    可是有转念一想,她们大抵是觉得不方便,也就没再责备她们了。
    方才发生的事简直就是一场噩梦,那个对他说出那样残忍的话的人现在就躺在他的面前,这么安静地睡着,就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孩。
    他不知道如果寒清发现他是怎么替他治疗的会是什么表情--他哪里学过什么医术!只是因为极度寒冷而受到的风寒是可以用人身体传热的方法来驱寒,而他又是仙人体质,比常人的效果又要好得多。
    他坐到寒清的身边,替他卸下了外套。
    看见寒清清癯的脸颊,月不禁觉得心中砰砰作响,解开寒清衣带的时候手竟会有些颤抖--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两不是都已经有过了同床的经验了?为何此时他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虽然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但是还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解开了那个本来系得十分简单的结。
    褪下衣物以后,寒清白皙如雪的肌肤便全都袒露出来,如美玉一般无暇,仿佛吹弹可破。只是他似乎是失去了意识,月勾着他的脖子时,他的头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知道他最厌恶的人对他做过这么龌龊的事--
    月只想狠狠扇自己的耳光!寒清此时都已经昏迷不醒了,看到他赤身露体的样子,他竟然还会产生情欲!可是当他将自己的衣服也脱去,抱住寒清的时候,那些欲望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冰凉刺骨!
    寒清的身体简直就像是一大块冰,没有体温不说,还凉到这种程度,若不是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月会以为他早已经死了。
    他拿起身边的被子,将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一想到寒清站在雨中的样子,月早就把他说的那些话全部忘记了。只觉得自己真的好傻,竟然会让他跑到雨中去,他想喝酒就应该让他喝,为何要阻止他?现在弄成这个样子,都是自己的错!
    越想越觉得懊恼,抱着寒清的力气便加重了许多,他几乎是想将这个人箍锁在自己的怀中,让他永远也跑不了。
    如果当时问他愿不愿意放弃自己十年寿命同自己在一起,寒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
    可是他不能自私--他没有权利夺去寒清本来就不长的寿命。
    而且这种话,要他如何问得出口……?
    他也不知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坐了多久,只知道没隔多少时间他的腿就麻木到失去知觉了,可是不这样抱着,被他抱着的人一定会觉得不舒服。
    一直看着寒清的脸,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或许十分贪婪。可是他知道自己再没机会这样看着他了。
    忽然寒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的混身一紧,想立即甩开他--
    可是来不及了,在他还没放手的时候,寒清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64章
   
    看着那双直视不讳的双眼,月就像触摸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急忙放开了他。
    寒清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带着的鄙夷和不屑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肮脏的事一样。
    顿时屋内的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寒清才拿起身旁还未干透的衣服,慢悠悠地穿上。
    “清……别穿那件,还是湿的,你中了风寒--”
    “我拜托你,”寒清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月似乎也猜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并没有吃惊,只是看着狼籍的床铺,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
    他好想抬头看一看寒清,可是此时他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害怕触碰到那双冰冷的双眸。
    终于知道为何他家里的人会对他平日的不冷不热没有太大反应了--清一直都是这么一个冷血的人吗……或许吧。
    寒清把他的衣裳穿上以后,就下床朝门口走去。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突然听他说:“百红?!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月猛地抬头--
    何百红站在门前,神色有些怪异。
    难道,难道她看到了?!
    她看了看寒清,又看了看南宫月,眼眶突然红了。
    “我、我和他没有什么的,我起来就、就……”寒清一时语无伦次了,看到百红的眼泪落下来,更是着急,“你不要哭了,不要哭……”
    月没有再看他们,他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窝里,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什么都没听到,他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那一句句轻柔安慰人的声音、每一句因担心而变得异常体贴的话语却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狠狠地刺着他早已被伤得惨不忍睹的心。
    清儿,你忘我可以。可是你竟然这么快就完全迷上了别人。
    红线的力量真是大啊--他讽刺地看着放在一旁的锦袋,如果他这个时候切断了他们的红线,清儿又会回到他的身边……
    或许,他不择一切手段将他弄到手是对的。
    那个袋子对他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诱惑!
    他拿起了它,越握越紧。虚汗从他的掌心中冒出,他整个人都要被自己的矛盾焚烧掉了!
   
    外面依然在下着大雨。这场雨不知何时才会停。
    不知何时寒清和何百红就已经离开了,月拿着那个小小的袋子,走到了窗子边。
    推开窗户,雨大得让人看不清外面的风景。
    外面不远处,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用力望外面一掷--
    锦袋在空中划了一条美丽的弧线,然后便成一个小点,坠落在了那深不见底的湖中。
    现在连他也看不到红线了。
    就让他作为一个平凡的男子,一生一世守护着自己所爱的人。
    即使那个人的寿命只剩下短短的十余年。
    即使他留在人间,会慢慢变得像个凡人,最后还会像凡人一样老去,死去。
    翌日,南宫月和何大人一起离开了相国府,朝京城赶路,晋见皇上去了。
   

    第65章
   
    “什么?南宫公子走了?!”何夫人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丫头问道。
    “是啊,公子和老爷一起走的,说是叫奴婢不用通知夫人了。”
    “他们几时走的?”
    “回夫人,寅时三刻。”
    “哎哎,南宫公子太不讲义气了……”何夫人叹了口气,这些年的年轻小伙子都是摆出一副轻浮自负又不可一世的样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态度温克而又彬彬有礼的,竟这么快就离开了。她朝丫头挥挥手,那丫头便退了下去。
    何百红和寒清站在夫人身边,不知为何,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俩也不大高兴?”何夫人见他们皆是噤若寒蝉,不禁感叹道,“南宫公子又是寒夫人的世交,老妇和寒夫人可是好几十年的朋友了。你们就快要成亲了,原想让他和寒夫人都来参加的……”
    “娘,为何要叫南宫月来?寒夫人和您的关系好,又不代表他和您的关系好!”百红早就是一肚子气,有些愤懑地说。
    何夫人见她这种反应,倒是有些惊讶了:“为娘的觉得南宫公子是个不错的才子,若请他为你们题新婚祝词,想必是最好的了。”
    “这个叫寒大哥去不就好了吗?为何要叫他?”
    “人家南宫公子可是解元啊--”说到这,停住了口,转念又说道,“再说,你见过哪家夫妇成亲是自己题祝词对联的?”
    见何百红不再说话,何夫人又说:“不过,你爹不回来,你们也不能成亲,我想他回来的时候大抵会带上南宫公子吧。”
    “娘!我们不要他来!”
    百红已经气得脸都微微发红了,她怎么可能忘得了前一日发生的事?要她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她未来的郎君竟然被那个伪君子脱光了衣服抱在床上?
    她不管南宫月是不是为了寒清的身体才这样做的,她只知道,他会做出这种行为,绝对是对寒清打了主意!
    “红儿,你、你的性子怎么变得如此刚愎自用?人家南宫公子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这样讨厌他?”
    何夫人开始还以为是她的眼花了,没想到百红是真的讨厌南宫月。她怎么都觉得自己的女儿的眼中像是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情,那种表情,就像是在和别的女子争风吃醋一样。
    百红一时无言以对,她又没法告诉母亲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横了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寒清却是至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只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反应让百红更是觉得委屈--他居然不出来帮她讲一句话。原本寒清安慰她以后,她便不大生气了,可是经她母亲这样一提,原本消下去的火气又冲了出来。她愤怒地跺了跺脚,怒道:“反正你们都是帮他!他有哪点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我就偏不信这个邪!”
    “什么叫‘我们’都在帮他?除了我还有谁在说啊?你这丫头怎么--”言犹未毕,却看到何百红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去。
    “这丫头……哎,怎么这么任性啊!南宫公子挺好,她为何会讨厌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讲话,说了也没有想别人回答的意思。
    看着站在她身旁半晌的寒清,她才觉得有些古怪--寒清一直没有讲话。
    “寒公子,你老实告诉老妇,百红是不是和南宫公子有什么冲突?”看着寒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又有些慌张地问道,“难道……难道南宫公子他对百红有意思?”
    寒清一听这话,立刻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若南宫月真喜欢的是百红那还好了,可是月喜欢的是他。
    一想到这,他更觉得奇怪:南宫月喜欢的是我如何不好了?总比喜欢上百红好才是啊,为何我会有这种想法的?竟希望他喜欢的人是百红……
    见寒清不讲话,何夫人便以为他是默认了:“寒公子……?莫非给老妇猜中了?”
    她心里倒是开心,若寒清和南宫月都喜欢她的女儿,那她可要好好替百红挑挑了。或许她会帮南宫月也说不定。
    “不,不是的。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清楚,只是百红似乎不大喜欢南宫公子。”他竟然撒谎了。其实后来他知道南宫月是为了他的病才这样,可是就是觉得不高兴,也不知生气在哪。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平时虽然不大爱搭理别人,最基本的素养却是做得很好。可是一看到月的脸,听到他说话,就会莫名其妙地冒火。
   

    第66章
   
    “少爷,少爷,起来了……”
    为何这个声音听起如此熟悉--是翠竹吗?
    寒清微微睁开双眼,一道有些刺眼的光晃得他立刻就眯上了眼睛。
    但是他依然看见了身边站着的穿著黄色碎花裙子的丫头,果真是翠竹。可是翠竹为什么一下变小了这么多?看上去竟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了。
    他没有理睬他,只是在想:这里是何处?他从来没有来过,可是却觉得异常熟悉。
    “老爷、老爷叫少爷回家了……”翠竹有些胆怯地看着他,“你要小心啊,他好像发了很大的脾气……”
    寒清完全没有理解她说的话,他不是在百红家住吗?怎么会到这个地方了?
    周围响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往声源处看去。只见许多工人都围在一块空地处修葺着一个红色的房子,不,确切地说是一座庙宇。这不是长青坡吗?万神庙到哪里去了?他们在修的又是什么?
    见寒清冥思苦想了半天都没讲话,翠竹不好打搅他,但是又想起了老爷凶神恶煞的样子,小声说:“少爷,快、快回去了--啊……”
    还没说完,她就倒吸了一口气--
    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寒清细细的手臂!
    寒清一抬头,眼前的人竟然是他爹!他立刻就想跑,可是又觉得奇怪,他早就比他爹要高了,现在居然要抬头才能看得到他。
    “寒清!你一天到晚不在家,就是跑到这儿来鬼混?!”寒图国愤然地瞪着他,嗓子越来越大,“你知道我和你娘急成什么样了?男儿志在四方,你一天就在这里看花看树看鸟儿,将来会有什么前途?!”
    寒清别扭地挣扎着--他的手怎么变得这么细,他叫道:“我没有混时间!”
    刚叫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又尖又细的。
    “那你给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早上天还没亮就跑到这来!我们不是不让你玩,可是你这玩的尺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我不是混时间!我不是混时间!!”他委屈地喊着,他难道缩小了?怎么像是回到了过去?
    “你看你、你、你看看你!衣服都湿了!早上下雨,你也跑到这里来,不回家换衣服也就算了,还在这里睡觉?!若不是我跟着翠竹来了,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在哪!翠竹竟然着帮着他--”说完就看了翠竹一眼。
    翠竹小小的身体立刻就开始不断颤抖。
    “我要等人!我和别人约好的!!”此话未经过思考便喊了出来。他自己也都觉得纳闷:他在等谁啊?
    寒图国听他这么一说,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莫非有人想骗他?现在这个世道如此之乱,贩卖孩童也是经常发生的事,他立即怒斥道:“你在等谁?!说!”
    寒清好久没见到自己父亲这么凶过,他似乎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岁,白发都没有了。吓得心砰砰直跳,可是他却转过脸不再说话。
    “你是不是不说?好,看来我是白养你了,既然你不说,也别怪我这做父亲的不够体谅你!”
    说罢, 拖着寒清的手就往家里走去。
    寒清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爹爹,不要,您不要再打我--”喊着喊着眼泪就出来了,“我真的是要等人的……爹--”
    可是他要等谁?他到底要等谁啊?!
    “不要--”
    猛地坐起身,寒清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才发现是自己做了噩梦。
    摸了摸胸口,心依然跳得很快。
    好真实的梦境,简直就像是现实一样。
    门猛地被推开了--
    何百红穿着紫红百裥裙跑了进来,她拉开寒清的帐子,一脸担心地问道:“寒大哥……你、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为何流了这么多汗?”
    寒清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了。”
    百红坐在他的床榻上,伸出柔嫩的玉手,轻轻贴在了他的额上:“还好,没有发病,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记得要给我说。”
    寒清点头,神色却依然恍惚。
    见他无心搭理自己,百红拉着他的手,温柔地笑道:“寒大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他仍然只是点头。
    “那时我在河边弹‘长相思’,你还说我的琴艺很好,但是韵味不足……不知现在百红弹出来会不会合大哥的意?”
    “你是说?”
    见他终于说话了,百红立即就笑逐颜开:“走,我们出去,我把琴摆在外面了,就等你起来呢。”
   

    第67章
   
    琴声忽悠如空气飘荡,优柔寡断,缠绵悱恻。如玉葱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一根根琴弦上拨动,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犹如万壑争流,千岩竞秀。
    她的确弹奏出了那种“思”的情感,那是对他的,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白衣男子。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缭绕。
    她看着他,眼中早已是充溢了满满的倾慕和眷恋。
    他不知为何,却回避了她那炽热的目光。神色有些慌张,可是却没被她发现。
    她也没有介意,只笑道:“寒大哥,我怎么没看到你戴玉蕊花项链呢?”
    寒清疑惑地看看她:“我怎么时候买过项链?”
    他突然想起了南宫月颈子上戴着的银制项链,心底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悸动。
    她见他记不得了,也没再问。
    “寒大哥,换你来。”她的笑容如罂粟花一样灿烂,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面。
    寒清犹疑地坐下来,手放在那古筝上,却是久久未拨起一根弦。
    “寒大哥?”她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轻轻晃了晃。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她:“我要弹什么曲子?”
    “当然是《长相思》啦。”
    他点点头,闭着眼睛,尽量回忆起那首曲子。
    琴声里哀哀萦绕的,是思念。仿佛亘古至今,堆积了几千年。终是缄默成一泓静湖。 幽碧深邃,锁住了他的一生。用所有的涟漪。
    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相思苦相思,相思损容色。
    容色真可惜,相思不可彻。日日长相思,相思肠断绝。
    又是同一支曲子,却让人闻之心魂断碎,他的眉微微地蹙着。这首曲子为何他谈起来如此谙练?
    就像是弹了一生一样。
    那种阵阵地心绞缠绕着他,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再也弹不下去了!
    曲未终,情丝却未断。即使是停住了,那种苦痛的感觉却是一直缭绕着他。
    我喜欢你,清儿。
    我只知道,如果哪天你死了,我会陪着你。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你。
    知道你幸福就好,知道你幸福……我就……我就幸福……
   
    清儿,我爱你。
    “不,不是的--”
    他的眼中尽是惊恐的神色,他害怕这样!!
    紧紧地捂着耳朵,那无怨无悔的誓言却是直直撞进他的心。
    虽是缠绵,却比利刃还要锋利。
    他喜欢百红啊,何百红。他未来的娘子,那个爱他超过一切的女子。他抬起头,用急于寻求一种解脱的神情看着她--
    何百红却是哭得泪流满面。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她的眼中却早已没有了开始的喜悦和幸福。他是喜欢她的。
    他是喜欢她的!
    他勾起她的下巴,她哭红了的双眼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百红……你为什么要哭……?”
    百红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你知道你弹的曲子让人想哭吗?”
    他缓缓低下头,双唇就要碰上她的--
    她却是猛地把他推开了!
    他后退了两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为什么?”
    “寒清!我今天总算是把你看清楚了!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即使我是个女子,即使我喜欢你,你也不可以这样侮辱我!你满脑子装着那个男人却想来吻我?!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讨厌你!!”
    她嚎天喊地地撕吼着,嗓子都沙哑了,几乎是要用自己最大的限度将这些话烙印在他的心里!
    是的,她记起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用暧昧眼神凝视着他的男子,就是南宫月。
    寒清的曲子不是为她而弹的,而是为他。
    可是她没有走,她希望他给她一个解释。
    可是寒清沉默了,他低着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或许他连骗她都做不到了。她沮丧地和他对峙了许久,终于离开了。
   

    第68章
   
    次日清晨,寒清方起床便看到了前来寻他的沫兰。
    “寒公子,夫人叫您去她那儿,说是有事。”沫兰依然同以前一样可人,声音亦是软软甜甜如蜜糖,“奴婢帮您把包裹都收拾好了。”
    寒清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完全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何时带过包裹来的?
    见他不大明白,沫兰也误解他的疑惑了,又补充道:“虽然宰相府离尚书府不远,可也要走一段路程的,夫人怕您在路上遇到什么不方便的事,遂叫奴婢们给您带了一些碎银子和衣物。”
    寒清更是诧异地看着她--何夫人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或许是百红已经把昨日的事告诉了何夫人。
    “请公子随奴婢来。”她给寒清行了个礼,便朝着正厅走去。
   
    寒清还未进去,便已看到了站在那里似乎已等候多时的何夫人。
    “哎,寒公子这一次住得时间可不短啊。老妇都已把你当作儿子看待了。”何夫人看着他,有些哀伤。寒清却是不大明白了--明明是她在赶他走,还做出一副舍不得他的样子。难道大官员的夫人都这样?他母亲也没这样虚伪过吧。
    可是待她说了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后悔自己这样揣度别人的心思了:“红儿都已经告诉老妇了,公子在这住的时间也已经够长了,会想家,亦是正常的。寒公子去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红儿啊,那丫头可是第一次对别人如此真心。”
    寒清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难道此时此刻他又说自己不想走?
    也该回去了,已有好几个月未见着父亲母亲,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体可安好。虽他都有写家书回去,可他母亲不识字,他父亲又是鲜少回家的,故回了他的信也没几封。
    翠竹,他一直把她当亲生姐姐看的,也不知道这位姐姐会不会有些想他。
    还有香儿,她的病是否痊愈了?周云起那小子不会对她起邪念头吧?不过应该不会,他可是会怕那个人的--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他笑自己像个傻瓜,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家除了他,便没了男子啊。
    “寒公子,老妇亦是明白你会想百红。那傻丫头,今儿个起来眼睛都是又红又肿的,估计昨晚哭到半夜了吧。”她摇摇头,又笑了,“年轻人的心思我们就是不明白,公子这一去要不了几日便会娶她过门,她这时还替你伤心。怎么就没人替我和老爷这两个老头老太太难过呢?宝贝女儿就要嫁出去了,哎。”原是笑着的,眼中却多了几分依恋和不舍。
    “我……”不知为何,寒清竟会想告诉她,自己不想娶百红了。可是一见到何夫人完全无防备的神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夫人, 其实--”
    “寒大哥!”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两人都吓着了--
    百红站在门口,却依然穿着白色的亵服。
    “红儿!你和寒公子还尚未成亲,你怎么这样不知羞耻--竟然、竟然穿着这样就出来了!还不赶快回去?!有事一会再说!”
    寒清立即把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虽然百红穿的衣服几乎和外衣无甚差别,可是毕竟还是有失礼节的行为。
    “寒大哥!你跟我来一下!”
    百红却像是没听到她母亲说的话一般,径直走过去,拉着寒清的手,往院子走去。
    “红儿!你实在是太不象话了!!”何夫人已经气得火冒三丈,可是任她怎么喊,百红都没有回头。
   

    第69章
   
    开满九英梅的院子里,满地的梅花瓣恍若一地碎琼乱玉。
    天气冷得刺骨,寒风轻轻吹来,割着两人的皮肤。
    百红的眼睛果真是肿得跟个核桃似的,原本比较平庸的相貌此时看上去甚至有些丑陋。或许她没有照镜子就直接冲出来了,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羞到躲进屋里。
    “寒大哥,我昨天已经把我们的事考虑清楚了。”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喑哑了,听见这个声音的人大概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是她脸上的愁惨,却又是令人无限怜惜的。
    寒清看着她,依旧是十分喜欢。可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那种“喜欢”已经渐渐变成了手足之情。看着她的神色也同看香儿、翠竹的差不多了。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试探地说:“百红,其实我--”
    “不,你不要说,我来说。”她抬起头,虽然依然哀愁,眼神却是充满了坚定和亢毅,“你想说你现在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不是,百红--”
    “不,是我说错了,你依然喜欢我。不过,那种喜欢更像兄妹之间的……对吗?”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了,“你想说,你也不知这种感情是怎么发生变化的,对吗?”
    寒清完全哑口无言了, 百红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他,她说的没错。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知道,对吗?那么让我来告诉你--”
    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寒清才发现这个天气她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于是立刻解下衣服准备给她穿--
    “你不要这么做!如果你还尊重我的人格,请你不要再滥情下去!”她按住了他的手臂,牙关依然再打着劲儿,“有那么一个人,他长着倾倒众生的脸,温文尔雅的性格,喜欢你超过一切,对你体贴入微,甚至把你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原本你有一个相貌平凡的意中人,可是她偏偏什么都不如他,你又被他的一双眼睛深深吸引着。不知为何,开始的爱情没有了,很轻易地你就爱上了那个接近完美的人……”
    “没有!我--”
    “我说过了,我来说!--那些都只是我刚开始所想的气话。特别是在我看见他抱着你的时候,我、我很嫉妒,可是从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输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临走时,他只说过两句话--”
    “他说了什么?”
    寒清竟还未等她说完,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了。
    “我不会告诉你,这是我对你的惩罚。”她努力让自己的口气中带着一些怨恨,听着却只剩悲伤,“你不用来我们家提亲了。方才我是故意打断你的,因为我知道我若是不来,你便会告诉我娘我们婚约取消的事。这事我会处理,就不劳烦寒大少爷亲自出马了。”她突然笑了,“你要知道,我爹是宰相。如果要你的命,是很轻易的事。本姑娘心情好,就赦免了你的罪。你走吧。”
    寒清却是僵硬了许久才开口说道:“百红,寒清从来都没发现,你居然是一个热血心肠的好女孩。”
    她骄傲地笑。
    此时的百红,正如那腊月初开的九英梅,坚韧不拔,傲然挺立。
    她的美并未浮于表面,却早已从浸入了骨里。
    “那么,告辞了。”他微微抱拳,转身朝大门走去。
    “寒大哥!”
    他转过身, 疑惑地看着她--
    她的眼泪无法遏制地汹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红线的存在吗?”
    还没等寒清回答,她就说道:“我相信。我们的红线注定是无法连在一起的。你会幸福,我知道。”
    千言万语都无法换得这一句发自内心的祝福。
    寒清除了感动,已无法再做别的表示,他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她看着他,想起月临走前对她说的两句话--
    你一定不能对他不好,否则我会将他带走。
    因为我会守着他,一生一世。
   

    第70章(大结局)
   
    回到尚书府门口,寒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看上去有些陌生。这次离开不足一年,可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此时看到那熟悉的红瓦房子,好像是很久以前住的地方一样。
    门前站着两个黑衣守卫。见他站在这里,其中一个神情倨傲地看着他,问道:“公子,请问您来这里是为何事?”
    寒清微微一怔,他离开还没有多久,家里的下人都已认不出他了。
    此时,另一个守卫急忙拦住那人,谄笑着说:“少爷,您回来了!他是刚来的,不懂规矩,还望您能见谅。”
    那新守卫一听,惊慌地看了看寒清,想到刚才那傲慢的样子,估计这下是遭殃了,早就对寒大人的宝贝儿子有所了解,只知道他的性情冷漠,但是万没想到竟生得这样好看。原是想欺辱一下他的,现在那念头全打伞了,遂赶忙赔礼:“少爷,小的真不知道,您大人有大谅,就不同小的计较了……”
    寒清见他们两的反应这么大,别人不知道的还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问道:“我爹娘可在家?”
    “回少爷,夫人在,但是老爷有事出去了。”
    寒清微微一笑,便没再说什么。
    那两个守卫顿时就呆掉了。从未见少爷笑过,这一笑,可真是把那两个守卫都给吓傻了。
    隔了许久,寒清才说道:“两位还有事要说吗?”
    那新守卫立刻傻笑着说:“没有啊,小的们没有话要说。”
    旧的那个却跑去开了大门,又慌忙补充道:“这下可怠慢少爷了,少爷长途跋涉定是很累了,请进请进。”
    寒清这才款款走进去,却并未像以往那样恼怒。
    待他进去以后,那旧守卫冲到新的那个面前,原本挂满了笑容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一拳打到那个新守卫的头上:“你是笨蛋不是?!少爷站门口不去开门,都暗示你开了你还傻愣成那样,我平时怎么给你说的?”
    那新守卫委曲地看着他:“你还不是在发呆!还好意思说我……”
    “我、我发呆是因为没见过少爷这样谦逊过,你又没见过少爷,你又发什么呆?”
    “那我是看少爷好看才会这样, 行不行啊?”
    那旧守卫差点被他气死,又道:“前段时间你犯错也是拿这当借口,现在还用这套?”
    “你又提这事!南宫公子本来就是一表人才,我看他又有何不可?”
    “你!!”本来准备再骂他几句的,但是转眼又问,“那倒是,南宫公子中解元以后就没消息了,不知他还会回来否--哎,都有点怀念原来看他和少爷吵架的样子了……”
    “南宫公子和少爷认识?!还吵架?!吵架不说,你还喜欢?你还说我有毛病,你才有病呢!”
    “你没见过就莫要和我谈这事,反正他们俩较劲起来一点火气都没有,别人看了不会替他们捏把冷汗,反而觉得这两人关系好得紧。”
    “……”
   
    方进了寒家的大院,便看到一群劳力工正在从仓库往院中搬着一个个红色大木箱,堆放在那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正觉奇怪,却看见了站在那里指挥着工人的寒夫人。
    她似乎忙着做事去了,反倒没见着自己的儿子。
    寒清朝她走了几步,对着她的背影轻声叫道:“娘。”
    寒夫人倏地一回头,眼中的情绪在一瞬间由吃惊转化成了感动--
    “清、清儿,你回来了?!你可把娘给想死了……”
    她走到他面前,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眶立刻就红了:“你到相国府去了这么多天,他们有亏待你吗……?为何你的脸色这么差?他们待你不好吗?有没欺负过你?何小姐的脾气好吗……”
    “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懂得照顾自己。只是娘别再哭了,儿子看了心疼。”
    寒夫人更是觉得诧异,寒清这次去那儿,变化竟如此大,莫非他真是迷上了那相国小姐?
    “那、那你和何小姐关系如何?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
    寒清却是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些搬东西的劳力问道:“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要搬这么多东西,您还亲自出来指示他们?”
    “怎么我捎的信你没有看到吗?”
    “没有啊……或许那信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可是再大的事也用不着您来受苦,您回去歇着吧!”
    “呵呵呵呵,傻儿子!”他说的话可甜到寒夫人心里去了,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细缝,“女儿要嫁人了,命人搬嫁妆,为母的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这消息可是把寒清给吓懵了--女儿?家里剩下的也就只有寒香了。他惊喜地看着她:“香儿已和周公子和好了?”
    “是周公子没错,却不是你说的那个大公子!”
    “莫非娘指的是……云起?”这可不是一个小刺激!云起那小子实在太淘气,香儿若是作了他的妻子,怕是一日要气上好几回呢。想到这,脸上就露出了失望和居丧的神情。
    寒夫人像是看透他的心思一般, 又说:“你不用担心,云起那孩子虽然平日很调皮,可是对香儿却是死心塌地的,原本我和你爹都未准备答应他的,毕竟他比香儿要小。可他却是以赤诚之心待香儿……后来我们想了许久,香儿似乎也很喜欢他,所以反复思虑还是应了他。哎,你也要成亲了,这下虽是双喜临门,但是我和你爹以后可就成了孤孤单单的老两口喽……”
    寒清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没法再反对了,兴许这也是一场美好的姻缘吧。但是又听到母亲提起成亲的事,看来这消息传得是有够快的。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儿子还要让娘再厌烦个几年了,我与百红是没可能成亲了。”
    寒夫人惊愕地看着他--他一名男子在别人姑娘家住了这么久,想必知道这事的人都能猜到他与何百红的关系,这回他又说没法成亲了,那何姑娘该如何是好?
    “娘,虽然取消婚约是何姑娘提出来的,可是实际上是我的错,我不想把责任推在她身上, 请您责罚。”
    他又想起了百红哭到红肿的脸,更是感到愧天怍人。
    寒夫人却摇头道:“娘不会怪你,你喜欢南宫公子,你便和他在一起,不用理会别人。可你以后不可再伤害其它人。只是你走之后没多久南宫公子就走了,这段时间我们家感觉冷冷清清的,你爹又不常回来,晚上只有女子住着,还有些害怕。我还以为南宫公子是去找你去了,但是看现在的样子,是没有找着了。”
    寒清此时方想起在宰相府时南宫月说的话,看来他真的与自己母亲认识。
    他的确见着南宫月了,可月并不是去寻他的。
    只是为何连她都要说他喜欢那个他以前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呢?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对了,翠竹呢?我好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她现在怎样?”
    寒夫人说:“在你房里打扫卫生呢。”
    他点点头,朝翦水苑走去。
   
    粹青阁内,窗牖开着,寒风轻拂起轻纱素帘,一个身穿茶色碎折裙的少女趴在窗边的桌子上,青丝被景风吹得更迭回舞,头上戴着的玳瑁簪吊着的珠花亦是轻轻晃动着。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张抹布,看样子是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睡着了。
    寒清原是想同她叙叙旧的,可是见她睡得这样沈酣,也便没有唤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上,然后从床上抱起被子替她盖上。
    这时他才听到翠竹嘴里似乎在叨念着什么,看样子她的老毛病是又犯了,睡觉总说梦话。他笑笑,想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做梦十有八九也是梦见自己的如意郎君,也便没好去听她说些什么。
    哪知他正准备走,却听到翠竹提起了那个人的名字:“南宫公子……”
    他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公子你这么心疼……为何、为何……又要离开他……”
    寒清莫名地看着她,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别骗翠竹……翠竹什么都看到了……你趁少爷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还、还害少爷做了那样的梦……一个晚上都……都……”
    寒清愕然一惊,脑海中立刻就是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你很想知道为何人人都在说你同南宫月有什么关系对吧?”
    寒清转过身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叟,年愈花甲,却是精神矍铄。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寒清更是一头雾水。
    “请问您是……?”
    那老叟神闲气定地说道:“你莫要管我是何人,我是来告诉你,你总会想起他的。”
    “那敢问前辈,何时才会想起?”
    “你不要期待那一天才是好,待你想起之时,也是你不久于人世之日。”
    这句话可是让寒清不寒而颤,他本想再问些什么,转念间那老叟却是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莫非方才那些都是幻觉?
    为何一听见那个名字,他的心中就有一阵莫名其妙的愁绪?
   
    转眼之间严冬已过,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莺歌燕舞,柳绿桃红。水乡山郭,酒旗迎风。那迷蒙细雨中金碧辉煌的佛寺,在徐徐和风,花香迎人的美景下,更添韵致。
    曙光初照,两岸边繁花红艳似火;春风化雨,两岸间江水碧绿透蓝。
    一名衣锦褧衣的公子站在海棠型的湖心亭中,凤表龙姿,雍容雅态,却是一脸的云雾迷蒙,神不守舍。
    停外有两名妇女正打着竹伞,似乎正在闲话家常。
    “你可听说了?相国大人的千金好像嫁人了。”
    “我怎会不知道?许给了六部侍郎赵大人,前几日才摆的酒,我家官人还被请着去吃酒了。”
    “哎,赵大人都已是不惑之年,怎会娶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子作正房呢?”
    “还不是他前妻过世了?相国小姐可真是奇怪得紧,竟喜欢一个比他年长这么多的男人。”
    “只怕是那姑娘不肯嫁,爹娘逼的吧?哎,真是给糟蹋掉了……”
    此时那亭中原本心不在焉的公子却开始注意她们所讲的话了。
    “我说最近好像很多官员家的孩子都成亲了,太常少卿的儿子在元旦前才娶了个比他年长的姑娘,过完春节之后没几天尚书大人也是把自己家的小女儿嫁给了周家二少爷--”
    “周家二少爷?!那不是云起那小混帐吗?我听说寒家的小女儿可是生得国色天香,怎会嫁给这个小窝囊废?再说她不是与周长枫有婚约吗?”
    “你不知道吗?周家大少爷现在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据说是因为被一名青楼名妓给骗了才会变成这样的,或许是因为如此,寒小姐才会嫁给他弟弟吧……”
    “这些小姐公子们怎么如此不懂得珍惜感情……可我觉得命最苦的还是寒家的少爷了。”
    “寒清公子?哎哎,一直没娶到媳妇也就算了,前些日子我听王婆说的,寒大人招了好些人替他看病,那些大夫都是无能为力,他甚至把御医都请来了,结果御医告诉他们,叫他们赶紧准备后事了……这可怜的孩子,莫非老天赐予了他那等绝世容貌,便要让他命途多舛?”
    一声叹息过后,另一个妇女却问道:“你是几时听来的消息?--寒少爷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不远处,清亮柔和的箫声悠扬传来,如鸣琴,如击玉,空灵婉转,仿佛是百啭千声,更如天籁之音。
    清莹秀澈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又见片片树影摇曳。而那凄恻的箫声,却随着春风,拂过碧蓝的水面,饶过虚华红尘,直飘向那天边去了。
   
    (全书完)
   

喜剧结局
   
    横跨过水面的石拱桥上,一名女子正撑着淡青色雕花竹伞,其身边站着一名白衣公子,拿着琼箫的手如珪玉般白皙,却又似珪玉那样毫无生色。
    那女子见他在这里站了些许时辰,一直吹箫,面色却是越来越苍白,不由轻声唤道:“少爷,我们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再一会天就要黑了。”
    那白衣公子停了下来,却只是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我……我还想在这里待会。”
    “少爷……你现在的身子已经不如小时候那样健壮了……受不得一点凉,你这样等下去,又是何苦呢……”丫鬟的脸上挂满了眼泪,从她开始有记忆以来就开始照料少爷,可是他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看着她,眼中却是一片云淡风清:“翠竹,你也和雪梅一样?认为他不值吗……”
    “不,不,不!”她心慌地解释道,“翠竹不敢这么想,只是你的身体--”
    “那就行了,你是最了解我的,无论结果怎样……我不后悔。”
    他轻轻地笑了,虽憔悴,却依旧倾国倾城。
    她仍然想劝他回去:“少爷……”
    “你回去吧。”
    他不再看她,径自朝雨中走了几步。
    翠竹赶忙小跑过去为他撑伞。
    他驻足于桥段中央,翘首遥望远方,一双明眸秋水盈盈,顾盼生辉,而他那有些涣散的视线此时却是凝在遥远的一个点上。
    “你瞧,翠竹。我从小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直看着那儿,那个远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只要我觉得累了,我就会想,那个人已经走到那里了,或许我再等等,他就来了。”
    翠竹更是哭到泪眼模糊,她已呜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却不知如何去安慰眼前这个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将他带走的少爷。
    可是他却又微微笑了:“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你以前不都很乐观的吗?怎么这时候还这样多愁善感起来了?”
    翠竹擦擦眼泪,哽咽地说道:“翠竹没有用,不能把少爷的心上人带回来,可是你不要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来折磨自己啊……翠竹心好疼,翠竹没有用……”说到这里,眼泪又是如截断的玉筯一般滚滚落下。她无法劝解少爷已经很难受了,现在却要少爷来安慰她,一时更是觉得懊恼。
    他从衣襟中拿出一张素色绡帕,递给她:“来,把眼泪擦擦,风吹了皮肤会冻皴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是……你吗?清儿……”
    寒清全身微微一震,手中的绡帕便滑出手心,飘飘摇摇,如羽翎一般无声着地。
    他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呼吸因为心脏的剧烈跳动而变得紊乱无序。
    他看到眼前翠竹睁大的双眼和错愕的神情,还有她手中险些因为手指颤抖而掉落的竹伞。
    肩上一紧,他被身后的人扳住转过身去--
    霎时间,万籁无声。
    只要我觉得累了,我就会想,那个人已经走到那里了。
    或许我再等等,他就来了。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人现在正站在他的面前,真实到可以看得清他脸上沾上的许多幽微的雨珠,他颈项间戴着的玉蕊花项链,还有那让自己神魂颠倒的妖媚般的双瞳中几乎接近贪婪的思念。
    “我知道,我只要再等等,你就会来。可是……我等到你了吗?”
    眼前的东西都像笼罩着一层水雾一样,许多晶莹的液体在眼眶中打着转,却迟迟未落。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等他来了以后一定要狠狠地吼他一顿,甚至动手揍他,要哭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为他吃了多少苦,要他还回来。
    可是那些怨恨此时却是烟消云散了。
    看着月有些错愕又有些心疼的神情,他满足地笑了,就像一朵凄然绽开的雪绒花。
    冰凉的指尖触碰着月温热的颈项,他轻轻勾着他的脖子,泪终是肆无忌惮地落下来。
    “你告诉我,我等到你了吗?”
    月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头一次这样主动的寒清弄得目怔口呆了。
    而寒清似乎不想等他的回答,甚至是根本没有准备去听。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月的头便低了下来。
    仰起头,猝然吻住了那片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直到他将自己的舌探入月的口中时,一直被震住的月才反应过来,缠绵地响应着他。
    这样的情,要怎样才能让那个人知道。
    这样的相思,要如何才能表达出来?
   
    翠竹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桥上只剩下两个人,紧紧相拥,柔情缱绻。
    雨天的傍晚,华美的画舫轻浮在江面上。水如玉,船如刀,摆脱了游人的纠缠,两岸疲惫得紫霞满天炊烟终于慢慢升起了,一家接一家的,夜色逐渐凝聚在这片悠闲平凡而宁静的江面上,灯光照亮了窄窄的小屋,小屋的倒影歪歪扭扭地洒落在水面的涟漪上。岸边的老人守着那一潭碧蓝的河水,多年的竹椅光润舒适。夜晚的灯火和带着淡黄色和绛紫色的霞光,将往日透亮的江水渲染成一片暖红。
    小小微亮的油灯挂在画舫船尾,映着两岸的红花,便是一道道斑驳的光晕。
    画舫的船头站着两位俊美公子,自是南宫月与寒清。两人相隔太久没有见面,此时在一块儿待着,反而是不知从何说起。更是不敢打量对方一眼。
    水湄处,几个垂髫幼童正坐在石头堆砌的河岸上,绾起了裤脚,褪去了布袜,赤足伸入水中,来回轻盈地晃动,小脚趾轻轻勾起的水花,如连珠般哗哗落下。
    寒清见那些孩子玩得不亦乐乎,顿时童心大起,坐在了船沿上便开始脱自己的白翎短靴。
    南宫月问道:“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寒清指了指那几个孩子,笑道:“我见他们划着似乎很舒服,所以也想试试。”
    “寒少爷莫非不怕病情加重?虽是春天,可晚上也会冷的。”南宫月亦是坐在了他身边,却见寒清脸上略有转眼即逝的忧伤。
    寒清摇摇头:“若是做任何事都这样扭扭捏捏举棋不定,怕是真到了将死之日也会感到后悔。”
    听了这话,南宫月的脸倒是微微红了,再是蠢人也会明白寒清是在讽刺他。
    见寒清已将白皙的赤足浸入水中,他笑着摇摇头,伸手在湖面上轻轻一指。那一块水面上立刻就透出了淡蓝色的光晕,还有许多偏紫色的光交错在里面,却不大明显。寒清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景象,那被光晕笼罩着的水也变得温暖起来,方才放下去时那种有些刺骨的寒冷顿时退了去。他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南宫月将手撑在下巴上,微笑着说:“虽然我在天庭的官职不高,却也是个神仙,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还是办得来的。”
    寒清只觉自己的心又开始乱跳了,当下便别过脸去看着别的地方,说:“我又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他正看着那远处的小灯塔,探出耀眼的光芒,却是及不过他眼下这片蓝光一成美丽。
    过了许久,都未听见南宫月说话,转过头去看,却早已没了人影。左顾右盼了半晌,依然不见人。
    寒清心想他定是躲到什么地方故意吓他,于是站起来准备去寻他。谁知他方站起身,便看着南宫月腾空站在湖面上,笑吟吟地说道:“我什么都听清儿的,怎可能会生气?”
    寒清原本只有一只脚放到了船上,这下大吃一惊,一个踉跄,便掉入了水中。
    “清、清儿--!”
    月原本是站在湖面上的,见他掉入水中,也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那冰凉刺骨的水仿佛要浸入了他的体内一般,但他也没顾着这么多,四处摸索着,却没找着寒清。
    “清儿!清--”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从水中伸出来, 勾住了他的脖子。接着立即就有一个被湿漉漉的长发挡住了脸的头就从水中冒了出来。
    若不是寒清一起来便像个小犬一般乱甩头发, 他一定会认为那是一只水鬼。
    寒清在脸上乱抓一下,却是弄了好一会都没将头发扒开,不由有些恼怒:“你这卑鄙的小人,口口声声说怕我生病,转眼又在我最容易摔下水时吓我,我不拖你进来那还真是对不起自己了。”
    “清儿所言极是,东西都要丢失时才会显得宝贵嘛……”他说什么也得再享受一天当神仙的日子,却没再说下去。
    见寒清的头发还是清汤般挂在脸上,遂游到他面前去,帮他把头发理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寒清迷惑地看着他,浑身上下不住地打着哆嗦,甚至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却依然有些水珠挂在脸上, 顺着瘦削的脸庞滑下,从尖尖的下巴处落下。
    南宫月一时只觉得心神荡漾,正在拨弄他发丝的手缓慢地移到了他的额上、眉上、双颊上,最后停在了那颜色极淡的唇上。
    寒清怔怔地看着他,没一会,脸上就微微红了起来。
    “清……你冷吗?”
    没等寒清回答,两人周围的水面上都微微浮出了淡蓝色的光。水中的温度立即变得温暖,寒清的面颊却是越来越红。
    月缓缓低下头,脸上露出了坏笑,小声说:“这样别人是看不到我们的。”
    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脸却也跟着红了。
    清澈冰凉的湖水此刻是温暖的,平静得如同一块无瑕碧玉。两岸早已是人烟稀少,一望无际的夜空上,繁星闪烁,如一片细碎银沙。
    两人漂浮在被月施了仙术的水面上,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
    月轻轻碰了碰寒清的唇,只是短短的一刹那。然后抚摸着寒清脸的手紧紧地将寒清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两人都在微微地发抖。
    又一个冗长的吻,却是越吻越深。
    月的头脑早已是极其混浊,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不觉中,却感觉到有只微凉的手在他的背脊上极轻地抚摸。平日的镇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抱着寒清纤腰的双手也是越来越紧。那只正轻抚着他的手没有停下,却感到寒清正在解他胸前的衣带,往衣服下摆微微一用力,他的衣服便滑落下来。南宫月原是想替寒清褪去衣物的,谁知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寒清已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温度较低的光滑皮肤轻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自己的心却早已是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没一会儿,寒清便离开了他的唇,顺着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颈项,双唇轻轻摩挲着那串贴在他锁骨上的玉蕊花项链。南宫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交合的时候似乎也像现在这样紧张,却没有现在这般心神紊乱,殊不知是景色幽美还是因为此时吻着他的这个人的缘故,脑海中只有这个人,他的清儿。
    寒清将月的双腿分开,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腰侧,那双腿轻轻地勾住了他。他在他的身上又爱抚了许多次,却感觉到身上的人有些微微颤抖。虽说如此,月却是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睛,温柔地笑了:“没有关系的。”寒清心中微微一懔,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忘记月这段时间对他做的事,还有他们第一次交合之后那一天,月连走路都会瘫软的样子。那个样子如何去青楼嫖娼?他不知道为何月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一直逃避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他知道,月被他伤得很深。一想到这里心中又像是被刀狠狠着割着一样,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见他这么一哭,月急忙替他擦去了泪水,问道:“你怎么了?”寒清摇摇头,抱住月的头又是一阵亲吻。两人的喘息声却是越来越粗重。月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极力忍住即将到来的痛苦。
    寒清慢慢进入了他的后庭,他却只是轻微地呻吟了一下。似乎这一次远远没有上次那么痛,他吻着寒清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自己不痛。寒清一边隐忍着心中的绞痛,一边试探地在他身体内律动。水面上随着两人的晃动而微微拍打着浅浅的浪花,岸边的花香伴随着寒清的体香飘来,月的神智已几乎接近了模糊,身上依然微微颤动着,勾着寒清的双腿也是越来越紧,虽有些疼痛,却感到一阵阵快感侵袭着他的全身。
    一阵凉爽的风拂过,花瓣徐徐飘落在水中,洒满了整个江面。月忘情地仰起头,下颌与颈项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花瓣落在了他如黑玉般秀亮的长发上,那发丝亦是随着他的身体摆动着。旖旎的月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留下一片琼色的白。
    虽然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两,但是声音依然会传出去,所以月极力压抑住自己是呻吟声,急促的呼吸却更是让寒清觉得有股火苗在体内奔窜,越是如此,他动得就越用力撞击着月的身体和神智。片刻过后,他紧抱着月的背脊,所有的情欲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出来。
    月的眼前一片氤氲,脸上露出了一丝妖冶的笑,轻盈如一只翩跹起舞的霜蝶,霎时令漆黑夜空中那斐美的月轮都为之失色。
    寒清看着他,眼中却是充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月,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我只要能多活一天,我就能多看着你一天。
   
    次日清晨,尚书府药房门前的花园。
    几个三姑六婆般的丫头正围在一起唧唧喳喳聊天。
    “来来来,你们看到没,今天南宫公子来了,还是和少爷一起的……”
    “我看到了!可是为何他是被少爷搀扶着的……?”
    “傻碧珠!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懂吗……当然是……那个那个啊……”
    碧珠的脸立刻就红了,领悟得倒是挺快:“难道是少爷把南宫公子……所以南宫公子才……?”
    她的头立刻就被翠竹打了一下:“你是笨蛋吗?少爷这么瘦弱,怎么可能是把南宫公子……肯定是南宫公子体力消耗过度……那个啊……”
    “对啊对啊,少爷是不可能那个的……”
    就在这个时候,药房里传来了南宫月的爆吼声:“你们这群死丫头!说话也不知道小声一点!我们全部都听到了!”
    几个丫头的脸倏地花容失色--怎么,少爷和南宫公子在药房里的?
    “就知道维护你们少爷!看他这么柔弱,一到那个什么时候就猛成那样,淫荡好色,欲求不满,倒底谁该哭啊……呜呜……哎哟……你轻点啊,痛痛痛痛……”
    听到外面传来的女孩子的嬉笑声,房里的正在给月擦药的寒清立即变得面红耳赤。
    “你还想不想活?这、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怎么说不出口了?!你的技术这么差,又死活要当上面那个,我当然生气啊!痛啊--”
    月说话就没像寒清那么小声了,刚说完,外面又传来一阵唏嘘声和忍笑声。
    “你还好意思说,我什么时候坚持过?明明是你自己……”寒清先是支支吾吾地解释,说着说着脸上的红霞又浓了一些,“好,你可想一试?来吧。”
    言犹未毕,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月的脸也是“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急忙阻止了寒清:“外面听到怎么办?再说你身子这么差,哪里能受得了?给我把衣服穿好,擦药!”
    没想到他刚说完这句话寒清的眼中就露出了凄恻的神情。
    月赶忙坐起来,咬牙忍住那钻心的疼痛,轻轻抱着寒清瘦削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安慰道:“清儿……你别不开心,我真的不想让你去忍这种痛苦……”
    寒清摇摇头,又想起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却不能把这事告诉他。
    月一下就笑开了,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寒清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你为何会知道?”
    “秘密。”他狡黠地一笑,却不再说什么。
    寒清没有再问他。他抱着月的腰,不自在地扭了几下。
    “月,你别这样抱我,我难受……”
    月低头莫名地看看他,一见他脸上浮起的红晕,额上的冷汗又涔涔浸出:“你、你、你不会吧?”
    寒清有些羞赧地点点头。
    月立刻扑倒在床上,赶忙说道:“快给我擦药,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还没说完,一双冰凉的手就勾住了他的肩。
    寒清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
    “月,我真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月点点头,笑靥如花般甜美。
    月老在天庭的时候从来不去看那些框框条条,当然在太白金星下凡帮助他们之前,他也不会知道,只要仙人愿意放弃自己的仙力成为凡人,他便可以拯救一个人的命。
    窗外,阳光明媚,翦水苑种的玉蕊花大片大片地开放着。
    纯白如雪,花成蜜就。花与花之间,鹣鲽齐飞;院内的水池中,鸳鸯双对。
    正是:
    红豆花开又花萎,并蒂赤莲生葳蕤。
    日复一日年复年,月缺花飞颦愁眉。
    霜凋夏绿情未移,鱼水和合自叹息。
    琴瑟齐鸣醉沉迷,携手白头长相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