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6

殿前欢: 无根攻略 51 - 65

第五十一章 靡音

  宝公子再次睁开眼皮,日头已经朝西。花痴少卿睁开第一眼,就认枕边人。
  可惜枕边无人。
  也是,猪那么晚才窝床呢。
  于是,自封为猪,还浑然不觉的宝公子,兴致勃勃地穿好衫子,颤颤地下了床。
  身后那只小眼,刺麻麻地疼,他撇着外八步,美滋滋地出了密室,见了管家就问侯爷的行踪。
  “侯爷用过午饭,就访萧少保去了。”
  “哦。”对于萧彻,阮少卿毕竟气弱了几分,还好对方没有万念俱灰,寻死觅活。实在不该深想这件不愉快的事,他只好抬头换着角度,欣赏太阳。
  夕阳独好,就是近黄昏。日染云霞,红中镶紫。
  这让他想起帛锦,越想心越动。
  此只摸着文人边角的阮宝玉,灵感大发,负手托着自己的臀部,又溜回了密室。
  找出文房四宝,左手落笔,挥洒丹青。
  画到一半,他又感觉嗓子奇渴,便出门找水喝。
  喝饱了,端着肚子,又去回去画。没过多久,又渴了,他根本忍不住,只好奔出去再找水喝。
  “你这来来往往,是做什么?”帛锦回来了。
  “侯爷,我口太渴,可手不方便,想提壶,去房里都不能,所以只有来回跑。”
  “你不会吩咐下人?”
  “噢。我一时忘记了。”宝公子喜不自胜地挠头,甩着细汗,来拉帛锦,“侯爷,快去看我画的画。”
  画是不错,笔锋虽艰涩,一眼就能看出用力非常不当,却画得声色风流,墨韵很到位。
  帛锦尽量让自己处乱不惊,指着宣纸挺平和地问:“这是画什么?”
  “你和我。”
  “在做什么?”
  “昨夜做的事呀。”宝公子精神抖擞,“以后我们只要一起快活,我都会画下来。嗯……还得配上几句诗。”
  “收起来。”帛锦万分祥和的笑容出现了,眼神却隐着不善。
  “攒多了,就缝订成册。一本又一本!”阮宝玉乐陶陶地冥思,“当然现在,我是画得不怎么好,可我今日心里只要想着侯爷,左手就变得听话了许多。我相信多加时日,勤奋练习,一定能和右手同样灵活的。”
  “哦。”帛锦本来想制止他说下去,听到他说到左手,想起他的手伤,也没多说。应了宝公子后,才感到不对劲。那个勤奋练习的前提,不就是他们要一同滚地、勤奋快活吗?
  想到这层,帛锦脸稍稍有点红:“先收拾好!吃饭去了。”
  “好好好!”出了门,宝公子撒娇,“侯爷,我画得如此辛苦,需要奖赏。”
  “那,我让你抱抱,好了。”勉为其难的音调。如果这话是侯爷说的,那阮宝玉,绝对会怒放的;而事实上,宝公子真格是——怒了!
  说话的那位,烟蓝色的长袍染着风尘,散着长发随晚风拂逸,巧妙地遮住耳朵。
  上半脸带银色狐脸面具,露出一对细长眸子,嘴角含笑,却只翘一边,狐狸模样俏尖的下巴。
  阮少卿卷起袖子,骂道:“段子明,你个死狐狸!”
  “少卿大人,先付钱吧。”段子明文绉绉地摊开一张纸,白纸黑字,“不多,白银五百两。”
  个一只耳死狐狸!!
  “那个……”阮宝玉嗫嚅,发觉自己还是没法在帛锦面前撒谎:“是……,是我自己放的……火,我……”
  “你放火烧自己房子,是为了搬来监视我吗?”
  阮宝玉突然间就有些感动,凑上去死抱住帛锦:“侯爷这么问我,就是相信我不是,对不对?”
  “我应该相信你吗?”帛锦将头抵在他肩膀,这一句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阮宝玉抱紧他腰身,感觉到他周身肌肉的战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抖了起来,于是又问:“侯爷,你要不要紧,要不要我去拿紫烛?上一次在永昌……”
  “上一次我在做戏,给监视我的人看。”帛锦紧跟了一句:“如你所说,只不过是做戏,让那个人放松警惕。”
  “侯爷……”
  “这句话我说了,就是信你。”帛锦斩钉截铁,将眼高抬,冷森森看向黑暗,就好像看着那个总在幽魅处冷笑的帛泠。
  帛泠说,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真心对他,他不信。
  帛泠又说,沾上素燃就此生被缠永无自由,他不信。
  凡他说的他都不信。
  终有一日,他会要那个折断他翅膀的人明白。
  --有一些倔强,是不可征服。

  一直到密室里的这夜,阮宝玉才算真正得到了帛锦的心。
  段狐狸不怀好意来提醒帛锦,要他提防阮宝玉,却反倒激将出了他的决心。
  这么说来还真真是要感谢这个一只耳。
  想到这些阮宝玉就开心,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嘴巴乐得就没一刻合上过。
  他这一开心李延就烦躁,跟猫爪挠心似的,浑身都不自在,瞧他哪都不顺眼。
  “喝喝喝,又喝!喝不死你!”见阮宝玉奔去添茶,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喷沫。
  “第三天了。”阮宝玉闻言打个水嗝,伸出三手指:“离吃兔脑都已经三天了,我还是这没命地渴,跟水有仇,你说这厮腌这个兔脑到底干吗?有什么阴谋?莫非想毒害百姓,要人集体变水牛,扒岸边把长江喝干?”
  “喝干倒好。”李延哼一声,没个好气:“省得总发水,还要举国征铁,去修那个劳什子大坝。”
  沉铁修堤,阮宝玉这才想起这出,所谓管铭临死前的最后一道奏折。
  “这么快就要动工了吗?”他眨眨眼,凑过去冲李延笑:“皇上要派谁去督造,你知道不?”
  “不知道!”
  “咱爹肯定知道。”
  “那是我爹,没你啥事,少套近乎,没用!!”
  个死李子,吃枪药了。
  阮宝玉哼一声,翻个大白眼也不鸟他,跑一边继续灌他的茶。
  不一会有个差役进来了,朝阮宝玉一弯腰:“少卿,那个叫金大盖的来了,就在外面。”
  金大盖者,金大标他爹是也,这一家子可真会起名。
  “哦。”阮宝玉应一声,“你领他去大堂,让他跪那候着,我一会就来。”
  金大盖年近四十,是个肥硕的小地主公,整个审堂,就他的身材相当有膨胀感。
  阮宝玉审案前还做了功课,粗粗询问过金大盖周围的邻居。
  邻居们都说,金大盖与妻吴氏,为人都很不错。男的老实,收人地租也挺讲诚信;女的持家勤俭,吃斋念佛,菩萨心肠。夫妻感情一直挺好,膝下就金大标一根独苗,非常宝贝。
  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
  从金大盖的神态,就让人觉得他很有问题。
  阮宝玉手臂有伤,他若无其事地将醒堂木推给了李延。
  李延面无表情道:“金大盖,你妻吴氏失踪,你为何不及时报官?”
  “禀大人,我昨日已经同阮少卿解释过了,我……”
  “是。你说她与你吵架,你以为她赌气回了娘家呗。”宝公子和颜悦色地打断。
  “大人好记性。”
  阮少卿干笑了几声,金大盖想讨好,跟着他一块笑。只是这地主发觉一旁的李延正用很遗憾的眼神怒视自己后,没胆笑出来,脸上横行的肉只是抽动了两下。
  “她离家几日了?”
  “近十日了。”
  “你家娘子,是坐轿出门的?”
  “没。她那顶轿子在家,没动。”
  “她娘家在哪里,也在京城?”阮宝玉再问。
  金大盖摇头:“在登州青阳。”
  “金大盖,我听说街坊们,都夸你娘子持家有道,非常能干。”
  “拙荆的确能干。”
  “如此能干之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定会带够盘缠吧?”阮宝玉将眉头深锁,“但是,本官问你家帐房时,他却一口咬定,你的夫人没有领过分毫银两。”
  “这也许她身边有银子……”
  “哦。”宝公子颔首,“走得好匆忙,连她的贴身丫鬟也没带上。”
  “是,是匆忙了。”
  “金大盖,你可知罪?”李延骤然拍案!
  金地主面如死灰,全身颤抖,眼神散乱。
  阮少卿延颈前探,很不友善地冷哼道:“本官问了这么多问题,其实都是你家夫人不可能回娘家的疑点;而你既然清楚地知道吴氏已经失踪,那还努力掩饰这些没用疑点,做什么?”
  “啊?”
  “就算你再辩解也无用,你家夫人失踪,你必定知情!”阮宝玉使眼色,李延会意再次狠拍惊堂木。
  “二位大人!草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那么做的。”金大盖终于崩溃。


第五十二章 教主之谜

  帛锦还没走进大理寺街口,就见街另端阮侬一跳一颠,乐呵呵地奔过来了。
  “阮宝玉不是说今天问案,只让你在书院等消息,怎么又逃课?”
  “哪里是逃课?是上不了了,教我们的书院院士死了。”阮侬满脸期待地眨眼,“我就是去你的大理寺报案的。”他现在可喜欢去书院呢,天天有大事发生。
  “怎么死的?”
  “悬梁自尽的。”阮侬很形象地将自己脖子一掐,伸出了长长的舌头。
  帛锦眯眼,眼角扫见一道身影一晃而逝。
  “先生死了,你倒挺开心。”
  “谁让他昨天还打我手心来着,今天还有点肿。”阮侬嘻哈解释,突然很礼貌地拉住帛锦袖角,“锦叔叔,你去验尸不?”
  “这我不在行。”帛锦谨慎地环视周围,仍未有异常。
  “那我去找蓝叔叔了。”阮侬早料到,欢腾地向大理寺那边蹦。
  天不随人愿,蓝仵作突然告假,偏巧不在衙门。阮侬兴匆匆来,却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台阶上,呼呼生闷气。
  “不去看你爹审案。”帛锦将书院的事情交待给旁人后,问阮侬。
  “没心情了。”阮侬嘟嘴。
  “我送你回去。”不知为何,帛锦总觉得不怎么放心。
  孩子毕竟是孩子,这一大一小拐到了闹街。阮侬粗着脖子,用两文钱血拼到一大坨藕丝糖后,心情果然大好。
  看着摊贩老板哭丧的脸,帛锦心里摇头,有其父必有其子。
  “锦叔叔,你家西后院子,好大一片,种的是什么树啊?”阮侬一路舔着糖,笑嘻嘻地问。
  “梅花。”
  “那怎么没见它们结梅子啊?”阮侬相当怀疑地问。
  帛锦抬眉,认真地寻思了会,摇头:“应该不接吧。”
  “那留着有什么用?改菜地吧。”阮侬一下变积极了,猛拍胸脯,“我种这个很在行。”
  “……”
  “肥料方面,你也放心。我能吃,也很能拉!况且,你府里手下人那么齐全,不可能每个人都便秘的。”
  帛锦面无表情地消化着他天真的童语,并很有气度地没接话茬。
  “你家用院落大,可惜人多,开销也大。这片菜地,我估摸不够自给的,不过积少成多,年尾一对帐,能省下好多钱。”
  “不差这点菜钱的。”帛锦好半天,方寻到措词。
  “我爹说,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要帮你算着花。”阮侬耸肩,“不过,我想等我家修筑好了,我和爹始终是要离开侯府的。侯爷,你说对不?”这才是他的目的。
  帛锦不答话,一把拉住阮侬,把他纳入自己身后。
  从大理寺到帛锦家,要经过澹琼湖。
  阮侬这才注意,湖边没有平时热闹,说更明白些,碧绿的湖边就剩他们俩了。
  而且——
  “看日头,我们早该到家了,怎么还在湖边转悠?锦叔叔,别是遇上鬼撞墙了吧。”
  帛锦眯眼——
  湖上,水天一色。
  一叶小舟,剖开碧水,缓缓划来。
  船头坐着红衣一女子披着长发,口叼支半残的莲花,脚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湖面,荡起涟漪一圈一圈。
  帛锦护住阮侬,慢慢退后,刻意保持着距离。
  舟靠湖边,岸上莫名开始起烟雾,绯色。
  帛锦连忙捂住阮侬口鼻,自己屏住呼吸。
  “抱歉,你们暂时回不去了。”红雾里,船上女子站起。

  “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快说,你把你娘子怎么了?”阮宝玉吼道。
  “我只是把她关起来了。”
  李、阮两少卿交换了下眼神:“为什么要关起来?”
  “她……她疯了,一心想杀大标啊!”金大盖瑟瑟道。
  “金大标难道不是吴氏所生?”宝公子问。
  “是她亲生的儿子!”金大盖泪眼摩挲,“所以说她疯了!”

  红雾越来越浓,气氛也随之更为诡谲。
  雾里,帛锦听到脚步声,逐渐向他们围拢过来,人数不少。
  “你们是什么人,如果是要银子,告诉我个数,给你们就是。”
  船头女子跳上岸,人轻飘飘地落地,眉目慈祥地用手一指阮侬:“他。”
  “哦。他不值钱。”帛锦为难地吸了口气,摊手,“所以——无、价!”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抱起阮侬,冲进浓雾,向他方才认为人最少的地方冲去。
  红衣女子,指尖一动,送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线银光削过。
  利器险险地擦过帛锦的肩胛而过,阮侬目测,感到自己会中家伙,缩在帛锦怀里一闭眼。
  等他睁眼,自己毫发无损。帛锦已经精准地咬住了飞来的利器。
  浓雾无歇,继续转浓。
  脚步声又进,那女子从绯雾中渡出。
  无声。
  亦无人。
  女子纳闷,试探性地搜索,依旧不果。
  她失去了耐心,将残莲掰开,花瓣落地,红雾不再飘荡,而是花瓣,大片大片地沉淀下来。
  雾沉下,如沙,极细,却会动。
  躲在湖边垂柳上的帛锦,立即明白,这雾不是雾,而是蛊,很小很小的蛊。
  蛊屑缤纷,渐渐沉静,铺天盖地地落下,就像一张密密的网,罩住了帛锦和阮侬。
  如此细小的蛊虫,居然只只带刺,迅速渗入皮肤,刺麻麻的。
  帛锦心一抽,这蛊虫果然带毒。
  找到了。
  树下众人松了一口气,为首的女子抬头,盈盈一笑,“这蛊名沉香,就是逮人用的。”
  帛锦撩开落在阮侬身上的蛊,突地甩手,将原来暗器射回。
  树下红衣女子旋身,避闪不及,划空血色圆弧,血珠落地,渗入土中。
  就是这个空隙!
  帛锦伺机抱阮侬腾空跃起,逃出包围圈。
  女子眼瞧着他们跑远,却没有追赶。
  “护法,少主他……”
  “无妨,少主会回来的。”女子轻笑。


第五十四章 用人来换

  大锁落下,门被打开。
  里头跪在蒲团上的妇人,仍不为所动,虔诚地供奉着她的佛。
  阮宝玉一跨进门槛,就看烟雾云绕御前雕像,他喃喃道:“这尊神像倒挺眼熟,却好似不认得。”
  李延白他眼,心里暗骂:似懂非懂说白了还是不懂,不认得就明说好了。比如他就是不认得,所以他一个屁都不放。想到这里,李延自豪地正了正官帽,自己是多实在个人!
  “金大盖,这就是你家娘子?”
  “是。”
  李延甩袖,怒瞪金大盖:“她如此烧香拜佛,是疯婆会做的事么?”
  “大人,她平常是这样,可见了儿子眼睛就发光。”金大盖抹汗。
  “原来你见到自己儿子,眼珠子会瞪得像死鱼样啊。”阮宝玉侧头,嘴角上翘,眼里却无笑意。
  “那不是正常的光啊,真个是凶光!”金大盖急得眼圈又红了,咧开镶着金牙的大嘴。
  根据他的说法,吴婉是个信佛的人,还入了香团,逢上初一、十五就可与其他女眷一同去庙烧香。不知何时,她中了什么邪,晚上梦呓着自己要杀人。开始金大盖自然只当芝麻绿豆的事,没放在心上。然而有次深夜,金大盖醒来,摸不见自己的老婆,就下床去寻,却见月夜里自己的娘子,提了把明晃晃的菜刀,在儿子金大标门前傻站。
  他在衙门说得逼真,可两少卿瞧见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屋里的吴婉不算有事,除了走路有点点蹒跚,头发有点点散乱外,其他一切算自然。
  李延向阮宝玉递眼色,意思明确还是:虐妻。
  没等阮宝玉表态,帛锦家的管家这时,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见了他俩直叫:“侯爷出事了。”

  帛锦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却是阮侬,这小子他正扒着床沿,中气十足地哭叫自己为师傅。床尾架起一只大竹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却不知里面蒸着什么。
  阮侬见他醒转,哭得更加伤心。
  开始,帛锦认为自己听错,后面细听,是那两字没错。他皱眉问:“你和你爹一样犯了病么?”莫非这毒,出的症状不同,自己昏迷,阮侬毒傻了?
  “锦叔叔,我要拜你为师!”阮侬一擤鼻涕,泪水汪汪,“将来学好本事,可以保护大家!”勾搭厉害的人,让他们成为自己靠山,他的幸福生活才有根本的保障。
  帛锦不及回答,屋子里一口气就涌进了三个人。
  阮宝玉,李延,还有……仵作蓝庭。
  阮宝玉闷头拧手指,却不说话。倒是李延算是比较镇定,关切地开口:“侯爷中了毒。”
  “我知道。”帛锦当然知道,也自知中的毒不重,只是不明白在路上,他为什么会不醒人世。
  蓝庭探身轻问:“侯爷感觉如何?”
  “浑身刺痛得厉害,其他……”帛锦自我审定一番,皮肤不红不肿,也没任何出血的伤口,“应该无恙。”
  “侯爷晕倒,正好遇到蓝仵作。他说他认得这毒。”阮宝玉终是开了金口,“我们前面就在准备东西,把这毒给引出来。”
  “哦。”帛锦老神在在看他。
  “那我们开始吧。”宝光璀璨花痴一笑,“你们可以出去了。”
  “你不要帮忙么?”李延还没问完,已经与蓝庭一起被宝公子推出了门外。
  门碰地关上,随即又骤然洞开。
  第一时间,里头横飞出了阮侬。
  蓝庭手脚麻利,立即把他接住。阮侬落脚站稳,一个健步就冲过去,试图要听墙角,却被李延一把拉住,“蓝庭说你也可能中了蛊。”
  说着话,他与蓝庭一人一手将猴精腾空架走。
  那头房门一关,屋里就显得更热。
  阮宝玉窜回床边,便去揭开竹蒸笼,整出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你揉糯米团,做什么?”帛锦问。
  “用热的糯米团,可以把毒刺黏揉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蓝仵作说,这种蛊不致命;只是不明白侯爷怎么会昏倒。”宝公子吹气,手揉搓糯米团,又时不时眯眼,用手捏自己的耳垂。
  “烫手的话,先晾会再说。”帛锦建议,“这疼和素燃毒发差不多,我能习惯。不差这点时间。”
  “我皮厚,这点热,烫不出泡的。”阮宝玉依旧努力地搓面,“侯爷,我能看着你想案子么?”
  “哦。”
  “侯爷,你不是浑身疼吗?那早点宽衣吧,面团我马上就好了。”
  ……
  “侯爷,你的锁骨真好看!”
  软趴趴的糯米粘出毫细的毒针,让帛锦舒服了不少。阮宝玉大口吞咽着自己的口水,充满贪念地盯着面团经过的每一处,心里拙劣的兴奋感,又次荣升了一个档次。
  一滴汗,沿着帛锦额角滚落。
  不知是谁的。
  帛锦很不客气地扫眼宝公子的裤裆,那里果然是炮筒高抬。
  是时,侯府门外,灰蒙蒙的天空落起了细雨。
  一位穿红色绢衣女子站在点点淋漓的廊下,悠哉游哉地取出弯刀,在自己掌心轻轻一划,横空甩出一道半弧血线。
  血珠落地。
  那瞬——
  帛锦皱眉,心莫名地一紧,感觉有无数的悬线,一根接一根地紧紧缠住自己身心。
  周身的血液,史无前例地沸腾起来。他抓住床柱,调整呼吸。
  腰际呈出一个红点,很快这个红点像有了生命,顺着血管,变为的数个,接着是几十个。
  这斑斑点点的殷红以轰然速度扩张分散,如夜里昙花,冉冉绽开,越开越大,逐渐凝成一个诡异图腾,霸染住原本浅密色赤裸的身躯。
  “侯爷……”如是心惊,阮宝玉久久才寻到自己的声音。
  图腾触目惊心,眼花缭乱,最后几乎要烙刻进那对紫眸里。
  宝公子心知不妙,还是不要命地上前探问。
  帛锦毫不客气地出掌,拍在阮宝玉的心口。
  宝公子倒地,顿觉胸口闷热,喉头一阵腥甜,喷出了一口鲜血。天旋地转,人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这帛锦披上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进阮侬那屋,李延就感气氛不对。
  有节操,有智商的李少卿,性格也很是刚烈,他撩高袖子,随手操起黄铜大面盆,凛然地挡住了帛锦的去路。
  帛锦侧身,躲开面盆。
  李延趁机出拳,谁知第一拳就挥空,被帛锦擒个正着,臂骨喀然一折。
  李延当场痛得摔到了地上,帛锦转看紧抱住阮侬的蓝庭。
  蓝庭咬唇眯眼,拽着阮侬步步后退。
  门外的风雨轻轻细细。

  房极上红衣女子端坐其上,微微皱起眉头,缓缓吹着掌心的还没凝固的血珠。
  帛锦已经走出,怀里抱着已然昏迷的阮侬。
  女子撩开额前发丝,笑道:“带上少主,跟我走吧。”
  一切顺利。
  女子飘然落地,帛锦行路突然一滞。
  有只右手,一把抓住了帛锦脚踝。
  因为太过用力,几只指甲不慎翻起。
  帛锦目不转睛地对地上阮宝玉看,瞳孔陡然一缩,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翻起的指甲当场被踩得龟裂,指头根根渗血。
  “阮宝玉,放手啊!”隐约听到李延在他身后吼。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阮少卿当然是懂,但是他还是死死咬牙,没有半毫松手的意思。
  几道血腥红,和着雨珠,顺着手缝滚滚流下。
  “你让我很惊艳呢。”红衣女子俯身,很耐心地审视着阮宝玉的手,右手指甲几乎是没个完好的了,“指甲里粉嫩的肉都翻出来了。”浅浅带血雨洼里,映出一张甜甜的笑脸。
  阮宝玉虚弱地陪笑:“好看吧?看了要付钱,没钱把侯爷留下抵。”
  女子为难地摊手:“他体内的蛊,要饮我的血才能生存。蛊死,侯爷也死。怎么办?”
  “不过,也不是绝对没商量的余地。”女子露出一种让人不放心的微笑,“唯一的条件是——”
  “……”
  “你找到我家教主,用人来换。”


第五十五章 图腾

  “你找到我家教主,用人来换。”
  之后整整一天,阮宝玉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在大理寺野猫似地乱窜,不停哀嚎:“教主教主,你倒是告诉我你是哪派哪教,是哪路神仙嘛。”
  一旁李延也是熬了整晚,阮宝玉口述,他执笔,画帛锦背上那个曾经显现的图腾,这会子终于大体画了出来,于是叹气:“我觉得你最好把你的手处理一下,虽然你这是狗爪,但指甲这么翻着,你难道就不疼?”
  阮宝玉甩着手,“疼当然是疼,但现在我儿子和侯爷性命更重要,反正我这手也没侯爷的好看,没关系。”说完就勾头去看纸上的那幅图腾。
  那是朵花,和莲花形似,花瓣繁复,每个花瓣上都有血管样的细纹,似乎汩汩流着鲜血。
  阮宝玉盯着它看了一会,也不知怎的,渐渐入了神,满眼血色,紧接着脑子里一片炸响,疯了般疼痛起来。
  “怎么了?”李延看他脸色不对,扶桌子站起身。
  “这图有问题,不能久看……”
  “没有啊。”李延侧头,把那图颠来倒去看了个够:“不就是朵稀奇古怪的花,没什么。”
  阮宝玉的头还是疼得打钻,思索不能,只好死顶着太阳穴:“那你把这图多画几张,找些江湖线人看看,我……”说完就直挺挺晕了过去。

  阮宝玉昏倒并不稀奇,但这次晕得比较久,过了三四个时辰也没有醒转的意思。
  可怜的李少卿苦命,只好叫人把他扛回家,找大夫替他包扎好十根手指,替他换下血淋淋的官服,然后又撅屁股画那张图腾,一张张画过去,还不时回头,看他醒了没。
  “贱,贱就一个字啊。”一边画画的时候他还感慨,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好容易画好,叫人送出去,他趴桌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阮宝玉就醒了。
  照例,这位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停追问为什么自己要和一个不好看的人同处一室。
  李延强打精神和他纠缠,眼皮子打架,都快哭了,外头小厮回话,说是大理寺有消息带到。
  是坏消息,寺里的人说,画给江湖上的几个线人看过,没有人认识。
  李延就更想哭了,趴在桌上,不理阮宝玉呱噪,抱住两只耳朵,对着剩下的一张画吹气。
  天色这时已经向晚,寄住在李家的苏银练功完毕,刚巧经过他门口,于是踏进门来,一眼就看见了那朵纸上莲花。
  “西番莲缠枝,你画这个干吗?”苏银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李延呆愣愣。
  “我说你没事画这个干吗,西番莲缠枝,是诃利帝母教的图腾,这可是个邪教。”
  银子银子,果然是样好东西。
  李延的两眼放出光来,凑上前去:“诃利帝母教,这是个什么教?你也知道么?”
  “诃利帝母教,信奉鬼子母,教里掌权的都是女人,但是新人入教有一个规矩……”话说到这里苏银顿了下。
  “什么规矩?”
  “必须杀死自己的孩子……,自己亲生的骨肉。”苏银垂首。
  李延语塞,还没开口,却听见一旁阮宝玉跳将起来,“嘭”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金大盖。”拍完桌子之后他又说了这三字。
  李延抱住头:“拜托,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带上这幅画,我要见金大盖的老婆。”阮宝玉斩钉截铁,眸里凌光一闪,显然已经恢复记忆和神智。
  不多时,两位少卿又回到了大理寺,李延在一旁哼哼:“如果你不拍桌子,我也能想起这两件事的关联,没啥。”
  阮宝玉鼻孔朝天,表示对他的鄙夷,“那你记不记得,那个红衣女人叫阮侬什么?”
  “这个,当时情况这么紧急……”
  “少主。”阮宝玉沉下了嗓子:“她叫阮侬少主。”
  “莫非阮侬是那邪教的下任教主?”
  “你没听见苏银说,教里掌权的从来都是女人?”
  “阮侬不是女人,这个我知道,我还弹过他的小鸡鸡。”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阮宝玉又鄙夷地看他一眼:“阮侬是她们教主的孩子,而这个教主她们既然要找,肯定是已经失踪了。”
  看来比智慧结果已定,李延吃了大瘪,所以只好转移话题:“金大盖家的怎么还没传到?”
  正好差役这时进了门,金大盖家的紧随其后,跪在地下,道:“民妇吴婉见过大人。”
  看着挺温婉的一个女子,没有太明显的异常,也就眼神稍微涣散。
  “这幅画,你可认得?”阮宝玉也不废话,将那幅西番莲缠枝拿过来,递到她眼前。
  吴婉抬头,看了那画,慢慢定住,似乎被纹样吸引,呼吸急促起来。
  “你到底认不认得!”堂上李延大喝。
  吴婉仍不作声,只是看着那画,眼里渐渐露出凶光。
  阮宝玉灵光一现,回身去找李延,捉住他手,对着他食指就是一口狠咬。
  李延“嗷唔”一声跳将起来,可这该死的阮宝玉却还不肯罢休,捉住他受伤的食指猛挤,将血挤上画纸,一边叫骂:“喊什么喊,你这手指又不好看,有啥好心疼的!”
  这一会功夫鲜血已经漫上纸张,阮宝玉吹了口气,那株西番莲便染了血色,立时变得妖异,和那日帛锦背上的图腾有三分相像。
  血色的西番莲,这一张画被递到吴婉眼前,吴婉立刻通身直颤,伸出两只手来捧住了心,嘶声道:“圣明的母神,我一定会献出自己的子嗣来供养您的孩子,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说完就开始直身,眸里凶光大露,一双眼四处在找寻,大约是在找寻自己的儿子金大标。
  阮宝玉深吸了口气,拦到她跟前,沉声:“杀死自己的孩子供养圣母,这是你们教主的意思吗?”
  “教主……”吴婉胸口起伏,似乎犹疑不定,但片刻已经恢复:“护法说了,教主不日即可归位,为圣母献上自己的子嗣,到时候我教必可昌复!!”话说到最后声音凄厉非常,而且气贯云霄,完全不像一个弱女子能够发出。
  阮宝玉不语,跟在她身后,抄起桌上的纸镇,一记就敲上了她后脑。
  “阮侬就是少主,教主失踪,而且她们也在找她。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这个教主不肯杀死自己的孩子,带着阮侬叛教出逃了。”
  这一次连李延都能够推测出来。
  阮宝玉抱住头,不作声。
  “既然阮侬在你这,她们就料定你知道阮侬的娘在哪,所以问你要人。”李延继续:“那你记不记得,是谁把阮侬交给你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脑仁被强盗敲过,把前后两年的事都忘了!”
  “仔细想想……”
  “想不出来。”阮宝玉放弃努力,趴到桌上打滚:“怎么办,侯爷和儿子等我去救,我顶顶好看的侯爷……”
  这么无赖了一会,他停住了,还是趴在桌子,看向李延,“如果你是这个教主,带着儿子逃出那个劳什子教,你会把他送人么?”
  “会。这样就算自己被抓住,孩子也安全了。”
  “送人之后呢?想不想看他?”
  李延抓头:“我又不是娘们,没生过孩子,按理是应该想看的吧。”
  “那会不会她躲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乔装打扮,如果实在想了,就可以过来看一下?”
  李延顿住,似乎也触摸到了些什么。
  “你说,有没有哪个七岁的孩子,会真的喜欢看死尸,看死人被拉开肚子露出一堆白油?”
  到最后阮宝玉道,慢慢坐直,眼半眯露出了一个笑。


第五十六章 教主蓝庭

  被叫来的时候,蓝庭依旧弯腰,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姿态。
  “你是个女人。”阮宝玉开门见山:“虽然你伪装得很好,但是有些时候习惯还是难改,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含胸。”
  “大人好眼力好记性。”蓝庭依旧波澜不惊。
  “我想知道你的本名,阮侬我替你抚养了两年,也算尽心,应该有资格听你一句真话。”
  “我本名阿那然,今年二十六岁整。”蓝庭抬起了头,“很感谢大人这两年多庇护我家阿宝,大恩不言谢。”
  “阿宝?阮侬他便没有名字吗?”
  蓝庭沉默一会,“是,他没有名字,一个生下来就为了献祭的孩子,不需要名字。所以我还要感谢大人赐给了他名姓。”
  这一来她已经默认自己便是诃利帝母教的教主,丝毫没有要推诿狡辩的意思。
  李延就有些不解,“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怀疑你吗?”
  “女扮男装,懂蛊辩毒,而且待阮侬亲厚,我留下的破绽已经太多。”蓝庭苦笑。
  “那你可愿意去换侯爷和阮侬回来?”
  “如无万全把握,我不会去。她们抓阮侬回去是为了逼我献祭,只要我一天不出现,阮侬便安全。”
  “借兵去将她们团团围住,一百个灭她一个,这样就该万全了吧!”李少卿豪气干云。
  “你见过她们给侯爷下的蛊么?”蓝庭叹气:“那蛊叫做血饲,种在饲主血管深处,可以完全控制饲主神智。侯爷武艺这么高强的人都未能幸免,你送些小兵小卒去,不是白白地送饲主上门,供她差遣?”
  “会下血饲的人有几个?”阮宝玉这时突然发话。
  “左右护法,一共两人。”
  阮宝玉向前,“那如果有人箭法如神,百步之外能轻松取她们性命呢?”
  蓝庭沉默。
  李延咧开了嘴,第二次感慨:银子银子,果然是样极好的东西。
  “这未尝不可。”蓝庭顿了顿,过后看向阮宝玉:“但是大人,侯爷血管里的那只蛊虫,是要喝左护法的血才能活,左护法死则蛊虫必死,蛊虫若死,便会化成剧毒流遍侯爷全身。大人,你要思量清楚。”

  “一,二,三……,七。”李延数数,冲阮宝玉瞪眼:“连你我一共七个人,就准备去赴约了?”
  “不连你,所以一共六个。”阮宝玉回瞪。
  “你不怕你家顶顶好看的侯爷死了么?昨天你和蓝庭到底嘀咕了啥,还特意支开我,说是让我去找苏银,别当我傻,我是有智慧有节操的!”
  阮宝玉扭头,当他空气,只问苏银:“苏将军,你要取的是右护法的性命,样貌蓝仵作已经向你详细描述过,你有没有把握一箭毙命?”
  “有。”苏银昂头,有一弓在手,便立刻生出无所畏惧的豪气。
  “那左护法呢?”李延实在忍不住插话。
  “左护法侯爷自会解决。”提到侯爷这两字,阮宝玉立刻眼放宝光。
  “你脑子坏掉啦?你家侯爷被人控制,前天还一巴掌劈得你吐了半盆血!”
  “我们准备出发。”阮宝玉继续当他是空气。
  有节操有智慧的李少卿坚定不移跟在他们中间。
  蓝庭看着不忍,终于说话:“其实阮大人不让李大人去,也是不想你涉险。还有,侯爷的那个蛊虽然是控制他神智,但也不是完全无解,一旦有极大的痛苦作为刺激,他有很大机会能够暂时清醒。”
  “极大的痛苦?他?阮花痴?他会舍得让他家侯爷吃多大的痛苦?”
  “我自有分寸。”阮宝玉回身,难得正经:“你回大理寺,两个时辰后,我自会带侯爷和阮侬回转。”
  李延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的阮宝玉是可以调戏,又什么时候的阮宝玉是可以信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阮宝玉于是动身。
  极大的痛苦,他自然是舍不得给。可是帛锦已经几天没吸素燃,而毒瘾在月正中天的时候发作,那痛苦会有多大,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就这一只……小东西,便能找到她们?”走到半路,阮宝玉还是忍不住问。
  蓝庭仍是淡淡:“大人放心,她们走时一路其实留下信号,是我教特有的西番莲香料,这只蛊虫嗜香,自然是能够寻到路。”
  “哦。”
  下来一路就无话了,因为要在月中前赶到,一行人走得很急,出了城门,朝的是西南方向。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蛊虫停止扇动翅膀,飞回来,歇在蓝庭手指。
  阮宝玉抬头,看见眼前寺庙破落,门匾上字迹却是俊逸,写着“慕圣寺”三个字。
  带来的四个人之中有轻功卓绝的,立刻跃上屋顶侦查,按照蓝庭交代,看见人影即刻回转,不能靠近红衣女子一丈之内。
  不多时那人回转,道:“她们在后院,里面一共两间房,一间有灯,另间也有人,总共绝对不会超过十个。可以将她们引到后院,大殿屋顶是个很好的埋伏点。”
  “那好,你带苏将军去大殿屋顶,苏将军脚腱受过伤,你带好他,不能发出响动。”阮宝玉说话,“苏将军想必也记得,我大喊一声侯爷,你就可以动手。”
  苏银点头,很快掩入月色,寺前于是只剩下了四个人。
  蓝庭抿了抿唇,伸出手,将头发放下,挺起胸,女人姿态便出来了,身姿是极好的,但脸上人皮面具仍在,五官平淡,仍是那个木讷温顺仵作的模样。
  “这么久没见的故人,该怎么打招呼呢?”她叹了口气,面容虽然平静,但到底心绪难平。
  “开门!”那厢阮宝玉却早已撩起袍子,一脚踹上庙门:“我带人来了,快点开门!”
  有人前来应门,阮宝玉一头撞过去,脚不沾地奔到后院,站住喘气:“我家侯爷和阮侬呢,你要敢动了我家侯爷一根汗毛……”
  院后房门大开,那红衣女子靠门,后面跟着赤裸上身的帛锦,听见他这话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指头,立时便拔下了帛锦一根头发,“扑”地一声吹到他眼前。
  阮宝玉眨眨眼,“那啥汗毛动了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动别的……”
  这一次红衣女子却没理他,相反却是站直身子,屏住了呼吸。
  在阮宝玉身后,大殿的后门,蓝庭踏着月色,已经缓步走了过来。
  院里另间房门也大开,有个黑衣女子怀抱阮侬,定身站在门口。
  “教主……是你吗?”两个女子弯腰,诃利帝母教一左一右两位护法,声线一样紧绷,似乎既期待又害怕。
  蓝庭缓步过来,撕下脸上面具,真容渐现,额心一朵黑色莲花,似乎深深洇进了骨血去。
  “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他人无关,你将侯爷放了吧,替他解了血饲。”她一步一句。
  两个女子不语,那黑衣的似乎比较软弱,双眼渐渐濡湿。
  “不行!”阮宝玉这时大声,退后伸手,一把拦住蓝庭:“你放侯爷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红衣女子牵起嘴角,朝帛锦挑挑手指,“你,走过去。”
  帛锦埋首,似乎无有魂灵,便顺着她那根手指,一步步走了过去。
  “侯爷……”阮宝玉低声,做心碎状,眯着眼,努力想看清帛锦双眸。
  帛锦越走越近,月正中天,银辉透过薄云,照着他眼,双眸果然是一片湛紫。
  夜风撩动他发,他看向阮宝玉,极缓极缓狭了下眼。
  老天果真有眼,素燃之毒发作,侯爷果然清明!
  阮宝玉脚底立刻生风,花痴无畏状扑了上去,一只手伸进袖管,握住那把薄刀,等扑到帛锦跟前,立刻撕心裂肺喊了一声:
  “侯爷!!!!!!”
  大殿屋顶一枝黑羽箭应声破风,射破夜色,携万钧之力而来。
  蓝庭急退,而阮宝玉那把薄刀已经递到帛锦掌心,人伏在他肩膀,急声:“伤红衣女,夺阮侬,退回大殿!”
  帛锦回身,薄刀脱手,直中红衣女右肩,伤人后仍然去势不减,劲风带她后退,一直将她钉上身后白墙。
  而那枝黑羽箭这时也找到目标,钉穿黑衣女子右眼窝,箭尖扯出血雾,穿后脑而出。
  苏氏弓满,无有空回。这句果然不是虚言。
  黑衣女子殒命,甚至连一声惊呼也没来得及发出,手里阮侬落空坠地。
  帛锦身形这时已到,抄手便带起了他,急速退往大殿,途中看阮宝玉奔命不暇,还顺手带了他一把。
  后院这时还剩三人,那红衣女子虽然受创,但到底武功了得,第一个抢身过来,顷刻已追到大殿后门。
  “撒网!”大殿里,阮宝玉的声音再清楚不过。
  立在后门两侧的两人得命,立刻便抛出了软索。
  这两人是阮宝玉从刑部借来,别的本事没有,手里这一张软索网却是了得,不知曾经捉过多少江洋大盗。
  红衣女子落套,这两人将经线一收,立刻便将她密密捆成了一个粽子,别说挣扎,就连动根手指都难。
  后院余下的两个女子仍想前冲,不需阮宝玉知会,苏银拉弓满弦,一人一箭,都分毫不差射进了她们膝盖。
  大功告成,帛锦阮侬全身而退,活捉红衣女,所有目标都圆满达成。
  阮宝玉咧嘴,这一笑就别提多春风得意宝光璀璨。
  “教主!”过了片刻,大殿里响起那红衣女子凄厉的声音:“诃梨帝母在上,你抬头看,难道就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殿内光线昏暗,但里面供奉的铜像点尘不染,是个手抱孩童的妇人,脚踩缠枝西番莲,面目慈和,无限悲悯地看着脚底众生。
  蓝庭抱着阮侬,抬头与神像对视,道:“孩子是我的骨血,他的命便是我的命,若圣母真的慈悲,就应该懂得。而如果她不懂,定要怪罪,便是劈下十万雷霆责我罚我,我也不怕。”语声清平缓和,但却有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
  “圣母!你听见没有,这便是你选中的传人,伍凝惭愧,愿厉魂化作十万雷霆,替你责罚这个叛徒!!”
  红衣女子厉声,虽然手脚被缚,但却从深处里迸发出浓烈的怨忖和绝望。
  阮宝玉听着惊悚,连忙上去捏开她嘴,道:“你别想咬舌头或者服毒,我家侯爷的命很贵,你赔不起!”
  红衣女子斜眼看他,却也有些睥睨的气度,缓缓笑了:“你当服毒就只有咬牙齿里的毒丸么,井底之蛙!很好,我这两天根本就没喂你家侯爷的蛊虫,这下一死,你家很贵的侯爷也必死,阴曹地府,我等着你来找我赔命。”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额头便炸开一条黑线,疯了般往下蔓延,不过片刻,便已经蛛网般四散,从头到脚无一幸免。
  “她在血里散毒,你退后!”蓝庭高声。
  阮宝玉痴怔,还呆呆站着,一旁帛锦运掌,将他立刻劈出一丈有余,自己也跟着急退。
  红衣女子血管这时爆裂,毒血便似黑雾,“嘭”一声散了开来。
  帛锦退避不及,血管里蛊虫饥渴,遇到主人的血,居然挣出他颈项,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又快速团回帛锦身体。
  血是毒血,毒是剧毒,帛锦身形落地,后背又开始绽出细点,但这一次是墨黑。
  心头似有狱火焚烧,他单膝着地,脱口便吐出一股黑血。


五十七章 血饲

  尘埃落定,红衣女子死了,所有人都没事,除了帛锦。
  阮宝玉定了定心,走过来,刚将手放上他肩,就看见他后背的黑点开始迅速蔓延,以惊人速度吐出一朵花蕊形状。
  “原地不动,平心静气。”蓝庭急步奔来,“只要毒没入心,都还有救。”
  帛锦依言,盘腿坐了下来。
  蓝庭到他身后下蹲,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银刀,比着他后背一处颜色最深的黑点,朝阮宝玉扭头,道:“你真的想好了么,这法子虽然能救侯爷,但是你也有风险。”
  “有风险就不必。”帛锦跟了一句,慢慢起身,并不看阮宝玉:“你找件衣服给我,我们回府。”
  蓝庭跺脚:“侯爷你不能回府,这蛊虫喝了毒血,不等你到府上便死了,蛊死你也必死,连我也没有办法化解。”
  阮宝玉也不说话了,上来就表演抱大腿神功,死活不让帛锦挪步。
  “你到底要不要脸!”帛锦叹气。
  “我不要脸,侯爷都不要命我还要脸干吗。”阮宝玉抱得更紧:“我的脸一点也不贵。”
  “谁说我不要命了?”
  “那你起码听完蓝庭怎么救你。”
  “是。”蓝庭连忙跟进:“阮大人来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万一左护法死了,他就用这法子救侯爷,想的这么万全,侯爷千万不要辜负了他。”
  “什么法子?”
  “侯爷,你中的这个蛊虫叫做血饲,是左护法伍凝用自己的血培育出来的,终生都只以伍凝的血为食,一旦断食死去就会化成剧毒,随你血液流遍全身,普天之下无解。”
  “伍凝已经死了。”
  “没错,所以阮大人托我,用他的血也培育出一只血饲,如果让这只新虫去吃了伍凝那只衰弱的,以后他拿血来饲,侯爷就可暂时无虞。”
  “我已经中了伍凝的毒血。”
  “没关系侯爷,我曾经是诃利帝母教教主,虽然武艺一般,但运蛊解毒十分在行,这个毒我先替侯爷解了,再来解决血饲的问题。”
  听起来万无一失的样子。
  帛锦终于还是忍不住:“那你刚才说他也有风险。”
  蓝庭抿了下唇,偷眼去看阮宝玉。
  阮宝玉豁出去,干脆大声交底:“风险就是这只蛊虫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如果过个三年五载,可能我的血还不够喂它。这个蓝庭会想办法,反正侯爷你不肯接受,我现在就磕死,哪,就这根柱子,我说到做到的!”
  蓝庭没有虚言,不废多少气力,她就解了伍凝的血毒。
  新的血饲蛊虫是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的,装在小匣子里,很小很小一只,米粒大小,颜色却是鲜红,红到有些渗人。
  “准备好了吗?”蓝庭将蛊虫捻出来,这一次是问帛锦:“新蛊吞旧蛊,过程会比较痛苦。”
  帛锦就笑:“如果能准备好,那就不叫痛苦。你动手吧,我没所谓。”
  蓝庭于是不再说话,银刀推进他脊背,划开一个血口,将新蛊投了进去。
  “一山不容二虎,这只新蛊必定会吃了旧的。”做完之后她道,“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忍耐,至多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就在这里?”阮宝玉问,抬头看看破败的大殿和那尊神像。
  “侯爷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
  “你们都走吧。”帛锦的喘息开始有些粗重:“等会我自己回去。”
  “嗯。你们都回去。”阮宝玉跟声:“阮侬怎么还没醒,她们给他吃了什么药。蓝仵作你带他回去,别的事……,回去我会问你。”
  “你也……回去。”帛锦嗓子发哑。
  “我才不走。”等人走光阮宝玉靠过来,抱住帛锦腰身:“我没脸没皮,油盐不进,侯爷你别想打发我!”
  过了许久,帛锦身体开始发抖,冷汗一层层的,把阮宝玉身上衣衫也全部浸湿。
  阮宝玉心痛如搅,左一遍右一遍重复:“为什么侯爷你总要受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帛锦回身,大约是嫌他呱噪,唇对唇堵上他嘴,辗转疯狂地一个吻,一边将他推倒,哑着嗓问:“那你为什么偏要救我,本来我生我死,和你半点关系也无。”
  阮宝玉本来是要豪言壮语一番的,结果帛锦压了上来,和他十指交叉,身体将他扣住,疯了般下吻,一路滴汗,声声打在他肌肤。
  他的痛苦,有那么一部分,也压在了阮宝玉身上。
  比如吻到锁骨,阮宝玉就感觉他身体僵直,扣着的手指猛然一收,紧接吻就不自觉成了撕咬,牙齿穿透皮肉,在他锁骨留下两个牙洞。
  锁骨上涌出少许鲜血,帛锦用舌头挑起,一路推下来,到乳头停住,湿漉漉打圈。
  似乎是闻到阮宝玉血腥味道,他身体里那只新蛊振奋,热意滚滚在血液里流动,去追逐那只早已衰弱的旧蛊。
  这是种说不清的感受,蛊虫游走全身,疼痛似乎只停留片刻,却又无处不在,最后千针万刺般戳穿他每根神经。
  第二次,他无法耐受,轻咬上了阮宝玉乳尖,手也放开阮宝玉十指,从他敞开的衣领下探,沾着自己的热汗,一路下推,最后死死按在了他腰。
  阮宝玉上衣已经完全不在,被他撕咬着也渐有感觉,腰紧紧绷了起来,后臀曲线就益发明显。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帛锦喃喃,右手从他腰滑下去,先落,再起,不停婆娑他臀线。
  阮宝玉也开始出汗,从腰际坠下,一滴滴滚烫,打在帛锦手背。
  帛锦的手势越来越快,似乎要把他揉碎,人也坐起,抱阮宝玉在膝盖,贴面和他舌吻。
  阮宝玉就看见了他后背,看见一个个新鲜的红点在他后背蔓延,而那些仍带着浅黑的暗褐色血点则开始撤退。
  又过一会,帛锦将头搁上他肩膀,仍是那个耐受痛苦的姿势,下巴死死顶住他肩胛,呼吸时断时续。
  阮宝玉找到机会,将手抬起,咬破手腕,然后搭到帛锦后背那个血口,立刻就感觉有东西吸上了他伤口,“嗖”一声开始汲取他的鲜血。
  同一时刻,帛锦的手指也刺进,两根向里,一根盘旋菊花形状。
  阮宝玉前身开始昂立,帛锦摸索着,找到他另一只汗津津的手,于是将它握住,两只手一起搭上了他的分身。
  时快时慢的套弄开始,帛锦将头靠得更紧,另只手也有节律挑弄他后穴,连喘息都是哑的,问:“这样的我……,又有哪里值得你欢喜,值得你那所谓的死生不计。”
  阮宝玉不说话,只是喘息,两人的汗汇到一处,渐渐流向欲望的顶端。
  血饲蛊虫仍在吸血,帛锦并不知道,只知道身体越来越烫,那种烧灼,类似欲望,也在寻找一个突破的顶点。
  “不管怎样的侯爷,我都欢喜,都会死扒着不放。”最终阮宝玉道,含住一口呼吸,快意在前身层叠,只等着穿云揽月。
  帛锦察觉,做了最后一次套弄,另只手在他后穴,中指长而有力,也下死力飞快地撩过了他极乐点。
  浊气从喉口冲出,阮宝玉低低叫了一声,悉数射在帛锦腹沟。
  同一时刻,帛锦后背的红点哄然大散,似乎红雨骤泼,新蛊终于寻到旧蛊,将它一口吞下。
  身体的苦痛达到顶点,似乎一把烈焰最终灼穿,帛锦张口,咬住了阮宝玉肩,在那一刻,竟也隐约生出种极致的快感。
  危险过去,新蛊吞回旧蛊,而且饮血饮得餍足,于是慢慢收梢,团进帛锦血液。
  那一背诡异的红点开始消散,慢慢不见踪影。
  血饲,果然换到暂时的安宁。
  阮宝玉抬头,看着头顶的诃梨帝母神像,并不觉得亵渎,厚颜无耻和她对视。
  “你愿意跟我走吗……”依稀里他听见这句。
  “啊?”
  “跟我走……,天高海阔,我们离开京城。”
  黑夜里,帛锦的声音暗哑,但却刺出一道炫目的光亮。


第五十八章 私奔

  佛前,香云雾遮,烟幔里神佛那眼含慈悲的笑容,时隐时现。
  念珠转动,太后闭目温婉地问道:“大印已经送到陛下那里了?”
  “是。”堂下的段子明恭敬地回答,“是李少卿亲自呈上的。”
  “锦衣侯没说别的?”
  段子明顿了顿,再回:“殿下说,审凶断案始终非他强项。”
  “殿下”这一词抛出,明明确确地表明了段狐狸所站的立场。太后纳罕,睁开眼,睇了段子明好一会,“他就说了这个?”
  段子明古井无澜,依旧低眉称是。
  这个“是”字,却换来太后怆然一声叹息:“段子明,你觉得圣上如何?”
  “君臣之别,有资格说陛下品节的是史官,子明论不得。”
  太后颔首,微笑:“明白了。皇帝这里,哀家自然会去招呼。”
  “多谢太后成全。”
  “那……你觉得阮宝玉如何?”
  段子明皱眉,低头望脚下玉砖,倒影中脸上面具冰莹:“怎么看,阮少卿都是个手零足碎的痞子!”
  “……”
  “太后放心,等殿下交代子明查的案子有了定论,臣就立即回到殿下身边,保护殿下。”
  “这案子……”太后终是停下数珠,不再装糊涂,延颈而问,“可有了眉目?”
  段子明咬了咬唇,谨慎道:“线索,依旧甚少。”
  太后眼神一黯,旋即展笑:“时隔那么多年,小锦的确太为难你了。”
  “子明,无碍。”
  “段子明,哀家沉疴久抱,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太后……”段狐狸欲言被太后扬手打住。
  “你查的案子,无论怎样的结果,哀家都想第一个知道答案,可以吗?”
  段子明沉思了下,点头允下:“臣知道了。”
  太后闻言,敛眸:“你去吧。”
  段狐狸告退,人走到门廊却又站定,平静地瞧着,不远处内侍们利索地更换着时牌。
  “太后,我不知道您每天祈福,是不是为了陛下。但是我觉得,就算神会原谅了陛下,很多人也不会原谅他的!”

  是时,丽日当空,风过桂花林。
  绿叶中桂花,层层点点压枝喧闹,其香随风而飘。
  林里,有人缓缓睁开细长双眸,俊逸的脸庞温润如玉。
  人很美,但更残酷,异常清醒的残酷——帛泠。
  眼前西风,揉出一场桂雪,簌簌落下。花雪落覆在两枚大印之上,帛泠正眼都没有去看,视若无睹,只当灰尘。
  抬手,他优雅地接过太监递来的汤药。碗里黑色的药汁,轻荡。
  “母后要你传什么话?”帛泠将药一饮而尽,顷刻涩苦满口。
  “太后说,锦衣侯原本只是告假,休整些日子,又怕自己误了朝廷大事,所以才辞官的。”
  “哦?”帛泠换过瓷碗,这次是甜羹,桂花酒酿。
  “太后请陛下不必为难他们。”
  “锦衣侯是朕的侄儿,阮宝玉命虽极烂,但也算屡立奇功的大臣,朕怎么可能为难?你去回太后,说朕心里明白得很,请她放心。可他们职位必须保留,就当朝廷修养放他们长假,帛锦与那……阮宝玉何时想返朝,自然官复原职。”帛泠搅动瓷匙,声音高高在上,暖如春风,却听得让人悚然。
  帛泠品羹,一勺入口,果然甘甜清香。
  夏天一过,皇帝会很忙,祭天祭地祭祖宗,太常寺每年这时候都会天天伏地,告户部——不给钱。
  今年,铁公鸡的户部尚书,也不含糊,成日里在帛泠面前苦着脸,只差没当场把算珠拿出来,拨得当当响了。归纳到最后就是一句,国库没多少钱送太常寺大办。
  “尚书可以亲自呈谏,劝朕取消祭奠。”帛泠调解到最后,没了耐心,放出杀手锏。
  这下,尚书惶恐不安了,愿意和太常寺商议解决。他们没问题了,帛泠倒被烦出了病,虽说小恙,毕竟伤神。
  所以,没料到帛锦他……
  帛泠心思辗转,嘴里突然嚼出酒酿里异物,舌尖去舔,小而坚硬,应该是碎掉的瓷渣。他没有勃然大怒,吐出异物,仍是面不改色,狠狠地嚼动着。
  瓷渣坚硬,根本咬不碎,却在他狠命地咀嚼下,渣尖飞快划破牙床。
  嘴里尝到一丝腥甜味道。
  那血腥渐渐取代了桂花的香甜,满口的血,终于缓慢地嘴角滑出。
  身旁的侍卫太监见状吓坏了,个个不明状况,有的大声疾呼着要寻太医,有的跪地低头:“圣上,请保重龙体。”
  帛泠这才将瓷渣吐在手上,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融蚀入地,浸染上了桂花,点点红斑。
  “定是御厨办事不小心,碎了瓷碗没收拾干净,请皇上饶命!”戚戚央求声。
  帛泠露出猫捉耗子,看着自己戏弄猎物濒临死亡时的微笑:“罢了。”
  有素燃在,他怕什么?
  帛锦的事……过些日子再说,也成。他当真说走就走得了么?

  当然说走就走。
  当时,花痴阮宝玉为这句话,立即感动得不行,色令智昏。
  他赶回侯府,就卷起铺盖,算是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扛上阮侬,捎上蓝庭,目不斜视地往门外冲。
  帛锦一把拉住他。
  “走啊,侯爷。”阮花痴宝光璀璨地笑着,目光还是有点呆。
  “你不向李延道别?”帛锦很婉转地,很婉转地提醒他。
  “哦,我已经把官印留下了啊!”
  “……”
  “侯爷,我这人就是重感情!我怕再多想想李延,会控制不住带上了他的。我们还是快走吧,否则要带上好多人呢……”阮宝玉眉垂圆眸地回着话,心里明白:就是不能带上那根能点天灯的大蜡烛。
  帛锦莞尔,当真被宝公子攥着衣袖,走出京城。
  四人真正地徒步,走出了京城!
  出城好几里,宝公子才累得不行,停下喘粗气;才很有智慧地想起,这人间尚有雇车做脚力这回事;随后他更有智慧,劫拦别人的车,动之以情要人家让位。
  最后,在帛锦的银票劝导下,车上的一行人终于不再嗤鄙宝公子,乖乖地让出了牛车。
  私奔初步,可谓顺利。
  尔后这一路,天空清明,凉风飒爽。
  阮宝玉也不欣赏秋景,整日里色迷迷瞪着帛锦瞅。
  车外面野菊灼灼,人与黄花各自香。
  “我有灵感了,侯爷就保持这位置不动哦。”阮宝玉吐口水当墨,开始动笔,“侯爷,你真好看。”
  “……”
  “侯爷,我能不能不吃猪肝啊。猪长得一般也就算了,肝也长得太难看了……”最令宝公子不爽的是,要吃猪肝。每顿都有,烧法不同。可他本来就不爱吃!
  “那你别喂血。”帛锦很干脆。
  “侯爷坐身边,连猪肝都变得挺好看了。”阮宝玉委屈地举筷。
  每逢这时,阮侬都会将头枕在蓝庭肩上,撒娇:“娘啊,你当年怎么把我丢给这样的人做爹呢?”
  “那是因为……”蓝庭举手抚额,好似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眉月东升,一天又如斯而过。
  是晨正午,缓行的牛车过山道,突然停了下。
  阮侬最先从掀帘,探出头。他刚想问车夫怎么停了,就见车前有支张狂马队,雁翅排开。
  最前几骑,举着短弩,支支尖锐的箭头,对着牛车青布帘门。
  枯叶纷落,气氛凝固,无声地向四周渲染开。整个山道间,只听得高空鹰隼盘旋长啸的声音。
  “你们是……追兵吗?”阮侬小心翼翼地问。
  听到追兵一说,帛锦抬眉,出了牛车,“他们不是官兵。”
  身披铠甲,却非官兵。那是——
  阮侬眨眨,兴奋欢叫:“师傅,他们是山贼,对不?哈哈,进山好多天,终于让我遇上山贼喽!”
  这阵欢声一出,极其洪亮,回音隆隆。
  可能没料到,阮侬有这一吼,对面的马队中,有一马倏然惊动,而马背上开弩的也跟着不慎人向后仰,手微微一抖,弩床上锐箭对天射出。
  箭声破空那瞬,高空的鹰隼忽然俯冲下来,逼近弩箭那刻,巨翅速敛,低头迅猛地叼住射出弩杆,随即黑翅扇动着,稳稳落在帛锦肩头,歪头,俯瞰侧望。
  “恭迎殿下,恭迎殿下,恭迎殿下!”
  马队骑兵好似如梦初醒,全都放下弩器,整齐叫喊着。声似雷鸣,字字震天动地。
  猎猎风中,帛锦广袖如翼,肆意张开。


第五十九章 狐狸再现

  ”阮宝玉,你个犬母所生的!”李延啐了一口,第九千九百九十八次地诅咒,脚到九十七次踏进侯爷府的门槛,去找管家问有没有侯爷他们的消息。
  管家老实善良,每次都无奈摇头:“恕难奉告。”
  也是,人家私奔会告诉你去哪里吗?
  李延垂着头,打算打道回府,却见萧彻迎面走来。他知道,帛泠已经对萧彻法外开恩,解了他的禁,派他监督淮河沉铁一事。
  风徐送,带着药香。
  多月不见,眼前的萧彻又瘦削了很多,气色也不是很好,站得挺远也能听出他呼吸中夹带着粗喘,然而腰杆还是天生地挺拔。
  “萧少保……”李延开口招呼,才想起苏银那个叛徒,还寄宿在他家,心里顿觉尴尬,可惜有点晚了。
  “李少卿别来无恙。”萧彻微笑着还礼。
  “哦,我是来看看有没有侯爷他们的消息。”
  “我听说了,即便是人去楼空,也想来看看。”
  “萧少保,苏银他……”李延搓手,试图解释。
  “我明白,人各有志,不全怪他。”萧彻洞悉,摇摇手。
  这一句,又让李延接不上话,傻呆了会。
  “两位大人,大风天的,不如请到耳厅歇歇脚,喝口茶再走。”侯府管家及时插了话。
  “也好,李少卿,请。”萧彻大大方方答应了。
  李延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侯府耳厅不大,堂内兰花盛开。
  李延本来就不喝茶,少见的是萧彻也不碰茶盏,进了厅只对着兰花瞧。
  “这兰花怎么了?”
  萧彻感慨,“这盆兰花是原先阮少卿问我讨去的,那夜他家失火,我以为花也跟着毁了。原来留在这里,还活得不错。”
  李延皱眉,回想起那晚,萧彻着急的样子,恍然道:“少保,着急也不全为了阮宝玉啊?”闹了半天,你担心的是花,难怪阮宝玉跟着侯爷奔了。
  萧彻好似受不起花香,没回答,便开始一个劲地咳嗽,凶得好像整个肺都快被他咳出来。
  弄得李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己急得甩汗,袖口一挥,一张纸也顺带飘出,悠哉哉地落地。
  “这是……”萧彻捡起。
  “哦,这是阮宝玉欠段子明的借条。我和段子明交情不错,把单子帮他赎回来了。”
  萧彻手捏纸张,肃然起敬,嘴角勾出了一道弧线:“字不错,我想留作纪念。”
  李延一顿,连忙摇头。你当我傻的!五百两银子欠条啊,又有阮宝玉摁的手印,说给就给怎么可能!
  “少卿怕我讹阮宝玉,转问他要钱?”萧彻死捏这纸不放,指骨分明。
  “我……”李延握拳,考虑着自己是否要点头承认。
  “那我出五百两,放李少卿这里,做个抵押。纵使我以后真问阮宝玉要了钱财,你大可以用我的钱来换赎,帛管家出面个人证。如何?”
  “他日,你见到阮宝玉,自然能问他要墨宝。”
  “如果我没记错,阮宝玉已经无法右手写字了,就算再写,也和这张文墨不同了。”萧彻言之凿凿,眼神坚定,就是摆明立场,反正这张纸头,他是要定了。

  谛誉山,永昌界内,风景奇好。
  千峰竞秀,万壑藏云,帛锦的军队也藏在这里。
  裴翎从鹰的脚环上取下一小纸团,小心地慢慢展开。
  帛锦见他皱眉,问道:“上面是罗敷的回复么?”
  裴翎颔首,将纸条递上。
  帛锦扫一眼,面不改色将纸条,揉碎。
  “这事我会处理,你和段子明别管了。”
  “殿下……”裴翎欲言又止。
  罗敷者,罗昭仪的堂兄是也。罗昭仪,就是和太监欢爱又极其不幸被宝公子看到那位。
  罗昭仪被勒死后,他自然也受殃及,让帛泠贬到边疆守城。
  人不重要,手下的兵士倒不算太少。段子明和裴翎想趁机拉拢,人家也很爽气,要帛锦交出阮宝玉再说。
  “这档事别对阮宝玉说,只字不许!”帛锦漠然道,“段子明不是已经赶回来了,怎么不见他人?”
  “段子明和阮宝玉,他们一言不合,约到后山东侧枫树林里,对决去了。”裴翎垂眉回道。

  后山东侧,山枫绝美。
  段子明两手叉腰,悍然道:“阮宝玉,你皮真厚,缠着我家殿下混到这里!一直做花痴,你不腻味?”
  “我就是喜欢侯爷,我就算当天下第一大花痴,你这一只耳朵的臭狐狸,也管不着!”宝公子不屑地撇嘴。
  所谓对决,就是对骂,一口口的口水对呸!
  段子明冷笑:“说的真轻松哦,你知道自己是要和谁对着干吗?是皇帝。别怪我没提醒你,和皇帝叫板,很容易死的,阮少卿。”
  “你们能与侯爷生死与共,我就不能么?”
  “这里的兄弟,好端端的军兵不干,偏要来这里占山做寇;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能与殿下,生死与共,那是忠义之气。你呢?”
  “我很简单,我就是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和他一起死!”
  “莫名其妙!”
  “我的情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你听的。你又没侯爷好看!”
  “阮宝玉,我将来可能会佩服你花痴本事;但是,我就是不信你!”狐狸面具下钻出嘲讽,“我猜殿下也不全信你,否则他怎么令我查他父母被杀的沉案,不找你呢?”
  这句尖锐,狠狠地刺了宝公子一记。
  “谁求你信了!侯爷是我的,你少借公事缠他,你个歪嘴的骡子,别想充当千里驹!”
  “阮宝玉……我讨厌你!”段子明气得脸色泛青。
  “我也一样!”阮宝玉,又呸出了口水。
  “如果你们吵完,记得回去吃午饭。”帛锦不愠不火,“望二位抓紧,太阳已经西沉了。”
  “殿下。”
  “不吵了。”阮宝玉低下脑袋,不看帛锦,郁郁寡欢地离开,头也不回。
  回到山寨,他一头钻进自己“巢”,气呼呼地对饭碗,舀了几勺汤,用右手凶猛地端起,受伤的手“争气”地一歪,汤汤水水翻了一地。
  宝公子狼狈地对着地上的汤水。
  “阮宝玉,你在做什么?”帛锦回来了。
  “我看看我哪个劳作的模样比较帅,能给侯爷手留下好印象。”阮宝玉深吸一口气,灿烂地笑笑,“结果,好似搞砸了。”
  帛锦深看他一眼,“你不方便,就别勉强自己了。”
  他明白,阮宝玉这几日过得并不舒畅。
  阮侬是个孩子,眼会看风水,嘴巴又能甜。大家能轻易喜欢上。
  蓝庭怎么说都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女。大家能谦让。
  他,阮宝玉,一弱体书生,除了说话很琅琅上口外,无一是处。
  “我自己能收拾的,不勉强。”这回笑得更灿烂了,宝光璀璨。
  帛锦缓缓伸手拉住他,隔了好久,才说话:“阮宝玉,我有话对你说。”


第六十章 我叫阮宝玉,我很穷?

  灯火微微颤动,气氛温温吞吞,足显暧昧。
  这时,房门一开,门外风绝对豪气地灌入,打岔的人出现了。
  “爹,师傅!看我用花生做饵,逮着只黄鼠狼!”阮侬粗着脖子,举着手里的一只黑眼溜溜的小动物,喊道。
  宝公子向他的方位瞪了眼,心潮澎湃地磨牙:“此为松鼠也。”
  两人之间,多隔了一个阮侬,而阮侬手上提着一只松鼠。
  阮宝玉的话,阮侬压根不信,大大咧咧地卷起宝公子的衣袖给自己抹汗后,冲着帛锦直笑:“师父,是松鼠吧?”
  帛锦微笑摇头:“松鼠。”
  觉得无趣的阮侬放松鼠落地,惊吓过度松鼠得了自由,急忙兜兜转转了一圈,居然又跑阮宝玉的翻的汤地方,啃吃的。
  三人都不吭声,随即,他们听到很轻微的“咯”声。
  “它牙崩了。”阮宝玉眼睫一低。
  “可能啃到小石子了。”帛锦推测。
  阮侬不搭腔,讨好凑到帛锦身边:“师父,我们啥时候造反啊?”
  “小孩子别瞎咋呼。”宝公子端起爹的架子。
  “裴叔叔告诉我的,还有错?师父,我也要造反,我要当枭雄!”
  “那侯爷应当马上去感谢你娘,她生了位枭雄!”宝公子睨他。
  “这个……”帛锦倦顿地将紫眸藏匿在长长的睫毛下,“是你段子明叔叔他们,希望造反,推我做皇帝。”
  “为什么师父不想造反做皇帝了?”
  “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嗯……你爹知道的原因,裴叔叔、段叔叔他们并不知晓。反正怎么看‘名动天下’,都不是我的命。真闹起来,我皇祖母也会很伤心……有她在,我绝不造反,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毕竟不多。”
  “那多窝囊!”阮侬嘴上挂起油瓶。
  “是挺窝囊,却也是事实。原想一个人能解决掉,没想到现在多了一点负担。”顶美的一个微笑,大方地送到阮宝玉身上。
  “等算清之前的债,我自会放下一切和你走的。”嘴角掠出一道精彩的弧线。
  宝公子鼻头有点酸,觉得屋子的灯火也有点浑浊,朦朦胧胧的。他一把抓住帛锦的手:“没关系,就算以后活得再艰难,我可以去骗钱,如果侯爷不愿意去抢,蓝庭可以当扮巫师,阮侬能充小乞丐。只要在一起,再怎么苦,也不是苟活于世!”宝光璀璨,满脸花痴着未来。
  屋外寒气颇重,门里他的表情却如火如荼。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同理。
  一切成空,亦是路。
  自尊荣辱,在宝公子眼里,竟如草芥。

  当晚,阮宝玉有礼貌地去给段子明送鸡汤。
  见到宝公子,段子明略微讶异。
  “听说你明日就出寨,要滚回去了。既然你是侯爷的手下,当然也算是我的手下。你这些年辛苦了,我特意帮你送鸡汤,给你补补身。”宝公子悠然自得地将食盘里的鸡汤碗放在段子明桌前。
  狐狸爱吃鸡是常识,而这碗鸡汤香味扑鼻,令人委实难以拒绝。
  段知府自觉过滤掉话里刺耳的部分,施施然搅动汤勺,“你——这汤里投毒了?”
  宝公子忙摇头。
  “泻药?”
  眼眸交会,宝公子继续摇头。
  段子明放下勺子,一撩额前的散发,眯眼盯着阮宝玉的笑脸:“你不会傻乎乎地放春药吧?”
  还是摇头:“你我讲和吧。”
  段子明了然地挑眉,优雅地敛袖一笑:“好是好,不过,我是不会借给你钱的。”
  “我是真诚的。”如今心情特好的宝公子,智慧也跟着见长,如果段子明不和自己折腾,他到今日还是恹恹的。
  段子明狐疑地横了阮宝玉一眼,真端起鸡汤,不怕死地一口口喝起来。汤不是最烫,碗很快见了底。
  喝完汤,段狐狸慷慨取出一块木牌,推给阮宝玉,也还以真诚:“既然到了这里,你也该换个标记了。我认为你出门有了状况,还是送到永昌,我府上比较安全。”
  宝公子低头一瞧,牌子上写着:
  ——我叫阮宝玉。
  ——我很穷。
  ——但是永昌段知府有的是钱,送我去他府上,赏银二十两。
  阮宝玉垂头,思索了好一阵,伸出两手指捏起木牌,气魄十足地拍在段子明笔挺的鼻梁上,“这块牌牌,我拒绝!”

  帛泠,脸色铁青,眸里翻涌出的戾气,排山倒海。
  探子跟帛锦他们,才出京城三日,就把人给跟丢了;之后的半月,都是每处岔道一个不落地搜寻,依旧没有帛锦他们的踪影,最后只好带回帛锦故意丢弃在客栈桌上的一包素燃,向皇帝谢罪。
  “当真可以放下那么多吗?就为了一只碍眼的蟑螂!”帛泠手指一转,用点燃的素染,静静地烫自己的手腕。
  腕背冒烟,只一会就烧出了个不大不小,极浅的洞。
  非常雅致的苑中小亭间,弥漫出一股焦味,很怪异的焦味。
  许久后,帛泠轻佻地把灭掉的素燃,扔在地上。
  他跟前跪着的一行内侍,没人敢抬头。
  远处灯火如豆,帛泠眯眼,隐约瞧见甬道上有一修长、且略显单薄的身影,由着两名宫人引路,向修竹林小径走去。
  这方向——
  帛泠皱眉:“是太后想传召什么人吧?”
  大太监忙比手画脚,示意人去打探。
  不一会打探消息的人回道:“禀陛下,太后传召的是永昌知府,段子明。”
  帛泠闻言,低喃地应了句:“他姓段?”
  夜风中,他的身后的大氅随之张开,好似嚣张身形,欲扑杀猎物的眼镜蛇。

  四月后,立春,天气依旧是寒风刺骨。
  李延回尚书府,刚进自己房门,就见他的母亲大人正神秘兮兮地用剪子缴自己的衣服:“娘,你是不是又想买新衣服了?你买你自己的就行,不用管我。爹说过,要节俭,节俭!”
  “我不是要买新的,是要补旧的。”尚书夫人笑嘻嘻高举剪刀。
  原来前些日子,各部尚书夫人搞赏梅聚会。
  说是聚会,就是比华丽。
  聚会上,李夫人得了一条消息,说是福乐客栈铺子来了位洗衣娘,会绣花修补客人的损坏的旧衣。消息一传开,许多有钱人特意买她的绣品。
  “她们都有衣裳上都绣着花,漂亮极了。我不能给她们比下去,我也要!买新的你爹有意见,补旧的总可以了吧。儿子,你反正阮宝玉也不在京城,你也没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娘跑次,将这堆衣服送去福乐客栈。那洗衣娘子答应我了,我的破衣服可以最先开工补绣的。”
  李延听后,连连摇头,“不去,你可以找下人去。”
  “下人没你能催。去嘛,你的衣服已经坏了……”
  “我替换的衣服足够了。”李延机灵地避开李夫人的擒拿手,夺门逃出。谁知,他两只脚刚在廊下站定,“嗖嗖嗖”三道寒光向他扑来!
  李少卿惊魂甫定,背上冷汗如瀑。
  暖和的阳光从游廊的东侧透过,秀艳的苏银站在与他距离十步开外,正拿着弓,歪着头瞅他。
  这个!这个吃在他家,喝在他家,睡在他家的人,方才居然张开了弓箭,射穿了他……他的衣服。这可是新领的官袍哦。
  李延气急败坏地冲到苏银跟前,指着苏银的鼻子,厉声质问:“你认得我是谁吗?你居然拿箭射我。”
  苏银手抚弓背,清亮的眼瞳,如雪莲绽放,冰凉凉,不含任何杂质,也不透任何心绪,“认得官袍。”随后,他又侧头,犹如仔细辨认李延后脖子的疤痕,猩红的泪痣相当耀目,“没错,射的就是你。”
  这时,李夫人昂首阔步地捧着一大堆衣衫,走了过来,喜滋滋道:“儿子,现在你可以去送衣衫了,记得早去早回。”
  饱受惊吓的李延,木然地接过衣服,何时他母亲豢养出如此鹰爪?
  他不示弱地扣住苏银的手腕,眸里火焰悍然:“你得和我一起去。”
  谁知天有不测,他们出去不足三刻,管家便一路大吼冲进,胡须迎风四散凌乱:“夫人不好了!少爷,掉进冰湖里了。”


第六十一章 狐狸,来世再见!

  说是去替李夫人送衣服,这李延偏偏要去结了冰的湖上打溜,劝也劝不住。
  大理寺少卿,居然撩袍子在湖上撅屁股溜冰,样子跟只呆熊似的,苏银看了好笑,只好骂:“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话还没说完,那边李延就出事了。
  开春,湖上的冰本来已经松动,加上他溜得不得法,只知道一只脚死命往前用力,结果薄冰架不住他这只笨熊,漏出一个大窟窿,他还没来得及喊叫,便“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苏银手里拿着包覆,离他甚远,见状急忙丢下东西溜了过去,等跳进水,这才发现李延已经沉到湖底。
  开春的湖水仍然冷得刺人,他的水性一般,人潜到湖底抱住李延,已是十分勉强。
  这李延更好,干脆是个旱鸭子,人已经昏沉,但还记得保命,一双手上来死死抱住苏银脖子,就差没把他箍死。
  苏银在水里扑打,右脚受过伤的跟腱又开始作梗,软绵绵使不上力,一个打岔,就跟着李延沉了下去。
  李延已经入水多时,这时候嘴里吐出一串气泡,眼见就要不成。
  苏银情急,也不及多想,俯身便将唇凑了上去。
  湖水冰冷刺骨,李延的唇也发木,这个渡气之吻并不销魂。
  可是苏银的心里还是生出一点奇妙的感觉,麻酥酥的,好似舌尖含了花椒,莫名地在颤动舞蹈。
  “算是……报仇。”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脚底突然便有了力,猛地一蹬,立时便浮出水面。
  湖面无人,他拖着李延,一路发抖,将他拖到了湖岸,几乎脱力。
  李延没有醒转,他只好又替他控水,折腾了好一会功夫,这才看见李延吐出了一口长气。
  “我死了么?他祖母亲的,阮宝玉这个祸害还没死,我怎么可以先死。”
  李延醒来的第一句话。
  苏银叹口气,强打精神,替他脱下湿透的外袍,将包袱里他娘的衣服给他草草裹上,这才跑上大路,找人去李府传信。
  回到府上,李延理直气壮地受寒生病,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不停支使下人跑进跑出,嗓门挺大中气挺足。
  “我看你就是装病。”尚书夫人一进房就开门见山,吩咐丫鬟不要给他端水,让他自己起来喝,不起来就渴死。
  李延捶床:“我肯定就是你捡来的,一定肯定绝对!”
  跟在夫人后面进门的苏银咳嗽了一声。
  两母子的战争却没停止,那厢做娘的还在说:“真是,我的衣服也被你糟蹋了,害我又另外找衣服来剪洞。你多大的人了,还跑去湖上溜冰,没脑子么?”
  “那你上次去酒楼吃饭,还不是施展狗屁轻功,从二楼跳下来,摔得半月不能走路?”
  “我是你娘,有你这么跟娘说话的吗?”
  “你有点做娘的样子吗!?”
  ……
  一旁苏银看不下去,又咳嗽一声,问:“夫人你手上的衣服是新铰的么,要不要我送去给绣娘?”
  “好。”
  “别给她送,你是我的人,不是她的狗腿!”
  母子两个又同时发话。
  你是我的人……
  为这个苏银冷笑了一记,拿过夫人手里的衣服,没说话,直接出门去找绣娘。
  同一时刻,段子明拜会过太后,正从步寿宫里出来。
  两天之内太后三次召见他,盯梢的太监也觉得情势微妙,急忙去找帛泠禀报。
  帛泠捧一只手炉,似乎漫不经心:“你去把太后身边的素蓉叫来。”
  素蓉很快便到,跪在堂下,手脚有些哆嗦。
  虽然她是帛泠安在太后身边的眼钉,但太后待她亲厚,不到迫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出卖主子。
  “太后这两天总是传唤那个姓段的,你听到些什么没有?”上面帛泠幽幽说了一句。
  “没……”素蓉答,偷眼瞟一下帛泠,立刻脊背发冷,改口:“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
  “有,奴婢听见太后他们提到……提到齐王。太后还给段大人下了一道密诏。”
  “密诏?!”帛泠霍然起身:“你确定?”
  “应该是。”素蓉埋头:“因为圣上交代,奴婢就比较留意,今天也是好不容易听见了里面两句话。”
  “什么话?”
  “好像说是密诏交给锦衣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帛泠定身,眸里光华闪烁,一只手指叩打书桌。
  “奴才查过段大人住处。”一旁太监连忙接话。
  “他姓段?家中背景如何?”
  “回圣上,段子明其父段凛,曾经官至吏部尚书,后来辞官,举家南迁,现已不在人世。”
  “段凛?”帛泠重复,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着意,五指收进掌心,手背青筋凸起,许久都没有说话。
  “圣上……”
  “找个稳妥的人,寻回密诏。至于段子明……,朕要他活口,你将他带来,。”
  最终帛泠道,退回龙椅,将掌心张开,推着方才被掐出的红印。

  鼎富楼,京城里最豪华最暴发的客栈,符合某人一贯的炫富风格。
  段子明回到他的上房,叫了燕窝漱口,又拿玫瑰露洗了手,这才窝到他的狐皮塌上休息。
  “段大人好。”
  屋里这时突然响起一道冷森森的声音,而且近在咫尺,就在他身后。
  段子明不回头,将脖里狐皮围脖一抽,劈手就挥了过去。
  他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也粗通武功,而且极是机变,将来人一阻后立刻便朝房门掠去。
  外面人声鼎沸,如果这位真是刺客,应该会有所顾忌。
  可惜来的这位是个真正高手,人掠动起来便好似鬼影,没等他到门口,就已经拦在他跟前,出手连点他几处要穴。
  “大人想必知道在下为何而来。”
  将他安放好后那人道,颇是斯文。
  段子明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于是翻个眼表示不知道。
  “东西在哪里,我没有太多时间和耐心。”那人还是斯文,不过十指搭上了他肩,内力暗送,使上了分筋错骨手。
  段子明在富贵窝里长大,娇生惯养,没一会就吃消不住,冷汗一层层漫上额头。
  “想好了你可以说话,但别想耍花样。”那人道,解开他哑穴,却又一掌按上他胸,略微施力,便将他心脉震伤。
  段子明往前踉跄,“噗”地一声便吐出一口血来。
  “东西在哪里?”那人又道,在他身上翻找,无有收获后开始有点焦躁。
  “东西显然不在我身上。”段子明抬头,露出狐狸样笑。
  “那在哪里?”来人厉声,十指搭上他筋脉,这一次使出了十成功力。
  段子明粗声喘息,将头别向南方。
  南方乌蒙山,有他紫眸的殿下,此刻正被那个狗娘养的阮宝玉霸占。
  想想仍是心有不甘,他恨着声,朝这个名字狠狠吐出一口血痰。
  “东西在哪里?”
  头顶的声音已经有些空蒙。
  好像是被鬼附身,这一刻他居然抬头,露出一个笑,说了句阮宝玉的经典台词。
  “你长得又不好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声音短促有力。
  刺客略顿,想起主人吩咐:如果自己不能得手,也要确保别人不能得手,眼里慢慢就闪出了凶光。
  “段公子,来世再见。”他道,腰里长剑出鞘,迎光雪亮。

  “段子明死了?!!”
  三刻钟后,帛泠在大殿内狂怒,劈手便将一只纸镇摔得粉碎:“那密诏呢?”
  “遍寻不得,不知有没有被人捷足先登,取……了去。”太监有些哆嗦。
  帛泠噤声,沉沉呼吸,眸里厉色越来越重。
  “他的尸身呢?”过半晌他才道。
  “仍在客栈。”
  “你去找杆长枪,将他尸身挑了,钉在锦衣候府门匾上。”
  最终帛泠发话,将身一回,龙袍拂地,满殿都掠起一股阴风。


第六十二章 皇帝就是个杂碎

  “陛下,该早朝了。”
  “今早,不去了。”
  看着晨光熹微,帛泠沉沉地将眼睛闭上,眼睫微微颤动。
  光从窗游了进来,雕花的窗格在他脸上烙下的影子,深深浅浅,宛如魍魉附体。
  “朕要去见太后。”
  太后所居——步寿宫,原名思子宫。
  齐王死后建成,帛泠登基后改名。
  太后病重,近日一直卧床不起,帛泠进屋时,她依旧躺在床榻之上,神色十分安然。
  “母后,段子明死了。”帛泠用眼神谴退屋里宫人后,一字一句道。
  风穿过屋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久病的太后脸色惨白,疲累不堪:“我可不可以问陛下,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帛泠端起汤药碗,放在嘴边,轻轻吹着,黑色的药汁液,映出他的无奈笑脸,“母后,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有个晚上,大哥来找你,问你关于我身世的谣言么?”
  太后没有开口,手尖发颤地摸着冰冷的佛珠。
  “你开口说出了那个秘密,可惜听到这些话的人是我,不是他。”
  药仍然冒着热气,很烫的样子。
  佛珠仍然冰凉,没有半分温度。
  她记得,那时的她背对自己大儿子,无从开口。最后,她还是说了,说出了事实,压在心底多年的事实。
  因为这事实,作为一个妻子始终是羞于面对的,所以她一直没有勇气回头去看自己儿子的表情。
  就因为这样,阴差阳错——
  当时的齐王,已经认定自己不会从自己娘口中探听到答案,因此早早地离开,宣告放弃;而不巧路过的帛泠,却意外地获悉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父皇还是父皇,只是我娘是段凛段尚书的妻,从来不是你。”帛泠侧头,倏然抬起眼,用种忧伤的目光逼视着自己一直叫“娘”的女人。
  运命玩人,就是如此。
  “所以,你杀了你大哥。”
  帛泠点头,讨好地将药端到太后面前,“因为我不做皇帝,就会死的!如果大哥做皇帝,他一定会杀我,他们谁做了皇帝,都会杀我。除非,我当皇帝!母后,你说对不对?”
  太后摇头:“所以你弑兄,诛……弟。”
  “一个是同父异母,一个是同母异父。朕夹在中间,算什么,算什么!”
  “你是皇帝。”
  帛泠冷笑,又将瓷碗逼近太后,“朕是皇帝,是个时时怕史官翻旧账的好皇帝。不过,如果太难搞,还是死得好,死了都干净了。”
  “……”
  “娘,吃药啊!”帛泠相当专心地又端起了汤药,捧送上去,脸上笑容绽开,眸子像夜霜在月下发着寒光。
  太后深望了他一眼,终是放下手中的佛珠,平静地接过药碗,“陛下,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
  “你认为一个尚书,多年面对着自己不贞的妻子,面对自己的耻辱,敢怒不敢言,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会与她生育出另一个孩子吗?”
  一石投池,涟漪重重,帛泠神色随即一僵。
  “你们帛家对感情的执着,时时令人无措,简直到了疯癫地步。”太后双手抖得厉害,药汁洒溅而出。
  “那么说,段子明和朕一样,也是孽种!”
  帛泠话音掷地,刺得太后心一揪,愤愤地将药向他全数泼去。
  帛泠抹了抹湿淋淋的脸,伸舌舔了舔沾药的手指,“果然很苦。”
  事到如此,太后反显尴尬,骤然沉下双肩,手里瓷碗落地,神色沧桑,“这么多年,即使我心有怨,可我真心将你当作亲生的。”
  帛泠相当惋惜地延颈,瞧瞧地上的碎碗,“母后,朕考虑过了,即使将段子明尸身钉在侯府门上,锦衣侯也未必会回来。而您如果暴毙了,他就一定会赶回来。”
  “帛泠!”太后脸色,苍白得要命。
  多年的养育之情,不堪一击。
  “娘,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终究是你先弃了朕;所以,母后为了朕,去死吧。”说着话,帛泠面无表情地拉起缎被,闷住了太后的头。
  缎子很软,下的力道却很重。
  帛泠沮丧地瞧着太后逐渐没了挣扎,掀开被子,果然咽了气。
  他深深吸气,仰面在床沿坐了良久,慢条斯理地整冠,哑然唤道:“快来人,传太医。”
  所有人见了太后的死状,全部傻眼,太医更甚,当即瘫软在地。
  帛泠倒挺客气,托腮认真询问:“刘太医,你说太后怎么会暴毙的?”
  “臣……臣不知。”
  “你知道。”帛泠冷笑,“一定是你用错了药。”
  “臣罪该万死。”太医额磕地面,声声锵然。
  帛泠又开始怅然,眼眶泛红:“刘太医,你说朕是不是杂碎?”
  “……”
  “快说,朕是个杂碎,朕就饶你不死。”
  “杂……杂碎。”
  帛泠微笑着拍手,赞道:“说的好!来人,把他的长舌给拔了。”
  “皇上,饶命!”太医两手支地,戚戚哭嚎,“饶命啊!”
  “你哭什么,又没要你命。放心,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朕是皇帝!”
  屋檐雪融无声,放眼又是寂寞一初春。
  帛锦你何时能得消息,又何时赶回?

  春风梳过树枝,残雪飘落,落在领子里,李延激灵地一缩脖子,真他祖母的冷!
  可叹,在这么寒冷的日子里,大理寺还是要办案。
  有文官死了,凄惨无比地被钉在了侯爷府门口;有武将好端端地出门,送几件衣服,居然也闹失踪了。
  文官是段子明,交情不浅的朋友,于私于公都该先管!
  武将是苏银,家里白吃白住的食客,本想撂在一边,但是亲娘举着鞋底郑重交代过,尸体不会走,晚点也能断,活人多口气,必须得先找。
  不管先判哪个案子,李延就是被早早地踢出了门的命。
  李延愤慨,轿子也不坐了,吹着冷风,怏怏地闷头走路,没料街口拐角就撞上了人,他举眸,讶然道:“你怎么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苏银失踪

  来人静立彼方,灰蒙蒙的狐裘,裹着风尘,眼底的温柔,一如既往般——毫无瑕疵。
  浮云游过,春日煦煦,这点暖色染上来人那苍白的面容,更显澄澈。
  “我回京,是向圣上禀明,铸铁修堤的进程的。”眸光转动,笑含风流。
  李延眉梢一扬,也觉得自己方才一句有点唐突,所以嘴角扯开一丝干笑,回了礼:“萧少保。”
  细细风过,初春的冷意依旧嚣张地渗入萧彻体内,萧彻冻得双唇发白,随即喘咳了好几声。
  “少保,你气色不怎么好。”李延皱眉,该说是奇差。
  “这天气,我最容易着风邪,也早就习惯了,应无大碍。”萧彻顺了气,才摆手笑道,“倒是一回来,就听说李少卿近日很忙。”
  李延双手互匿衣袖中,无奈地颔首,突地想起苏银的事情,或许跟前的萧彻能提供些线索。
  “少保,苏银他除了不大认人外,还有其他毛病吗,比如道痴路盲?”
  萧彻摇头,毫不犹豫。
  “那他以前是不是喜欢留恋野花在外,经常彻夜不归?”李延奸笑。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苏银很欢畅地寻欢去了。
  “苏银并不贪欢。”
  李延撇嘴,心里哝哝,这位白吃客人果然与自己的娘说的一样,乖宝宝一个,没劲。
  见他不说话,萧彻倒又和气跟问一句:“可是苏银,出了什么事?”
  李延想了想,将苏银失踪事大致交代了下,萧彻闻后,眉心一动,“李少卿,在下可否与你一起去找苏银?”
  李延诧异,还没问萧彻原因,就见大理寺丞领着衙役向他小跑过来,带来了非同小可的口谕。
  李延听了,干张着大嘴,说不出话,好似尖锐的鱼剌卡进喉咙,不上不下。
  久久后——
  “圣上当真说不破段子明这案,就不许收尸?”
  “是。”大理寺丞簌簌地抹汗,“太后方薨,陛下可能情绪深受波及,搅乱心智。”
  “就眼睁睁,眼睁睁瞧着朝廷官员的尸身这样被钉着?”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我这就去侯府。”李延当即决定。

  侯府门前,如此情景,不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可以接受的。
  李延感觉极差,整个背脊都在发寒,眼睛居然有点带湿。
  尸体,不懂反抗。
  段子明歪垂着头,尸身被一杆长枪完全穿透,深深地钉在沉重的门上,双脚悬空离地,身上斑斑的血渍,已经转黑。
  风无声地扫过纠结成一团的乱发,在绚烂的阳光照射下,尤为凄惨。
  李延心中震撼,深吸了一口气,“照血流的多少来看,尸体明显是被移到这里来的,而他被杀地点,很可能就在鼎富楼。”
  此时,侯府北方的天空从青转成一片赤红,连风都夹带着一股浑热的浊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延忙问。
  “朝廷命官死了,陛下迁怒,下旨烧了鼎富楼。”
  “那酒楼明明就是第一现场,肯定留有线索,圣上说烧就烧,这案子怎么查啊!”李延脸色大变,急得跺脚。难道皇上根本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脑子一片空白时,听闻萧彻焦虑的声音:“李少卿,可否先找苏银,我可能认得绑架之人!”
  李延一手抚上眉心,心里开骂:“他祖母的!阮宝玉,你个花痴死到哪里去了?”

  “阿嚏!”猛地,鼻子又一记痒,宝公子非常大气地连打出了第十一个喷嚏后,双手合什,款款深情地问身边俊秀绝伦的人:“请问这位好看的爷,你知道我是谁么?”
  帛锦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弹落了阮宝玉发上的尘屑,指着桌上涂黑的小纸人,“这是你弄的么,用来做什么?”
  宝公子捧着脑袋,勉为其难地想了会,摇摇头,“我不知道这谁弄的,不过呢,如果你要整什么人,我倒是想到个好主意,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把这小人贴那家伙门框上,晚上那人尿急,一开门,见个黑影吊在房门口,乖乖龙地洞,保准他吓得尿裤子。”
  “你是想吓段子明吧?”对紫眸滚出复杂的光芒。
  “段子明是谁,我认得吗?好看不?嗯……再好看,也肯定没你好看!”阮宝玉继续心无旁鹜对着帛锦流口水。
  “段子明,他,已经死了。我祖母也死了。”侯爷眉心褶皱,“好像就是一转身,你一转身一眨眼,人都不在了……”
  眼里美得排山倒海的人一感伤,宝公子也被感染,阵阵酸涩立即在他鼻间萌动,“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必太难过了。”他靠近,温湿的唇偷袭了一下帛锦的耳垂,尽职安慰。
  是刻,月光尤亮。
  银光宣泄在帛锦身上,宛如雪霜冻白菜,水嫩净洁。
  如此风华,令人窒息,宝公子口水一路滴在帛锦的颈上,温温黏黏的。
  帛锦转眸,瞧见他桌案上的字画,努力地牵出一个笑容:“你最近左手书画大有进步……”
  随即,他又自顾自地拿起宝公子印章,一蹙眉,“你章没刻好?我来吧。”
  说完,他当真取了刻刀,仔细镌刻起来。
  刻到关键处,耳边听到宝公子叫了声侯爷,声音带闷。
  还是有水滴在帛锦头颈,只是水很清凉。
  帛锦手一颤,刀在玉印相应地一划,沉声抱怨,“就算你记起来了,也不用这样吓我,瞧,这章算刻坏了。”
  “只划损了一角,能用。”宝公子伏在他肩上蹭擦眼角,拧着手指,“侯爷慢刻,我给你去打洗脚水。”
  “阮宝玉!”帛锦欲言又止。
  “睡前洗洗脚,春眠不觉晓。”宝光璀璨地一笑,“侯爷,等咱睡饱了,打足精神,就杀回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等帛锦回话,阮宝玉就跑出屋子,对这皓月深深一拜,“这句话,虽然说晚了,但还是要说的:死狐狸,一路走好!”

  忠臣,绝对不是君云亦云窝囊废,李延也有恃才,显示智慧的时候,所以他昂首阔步去面圣,开讲了忠言。
  座上的帛泠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就面无表情地派人把他拖了出殿堂。
  文的不行,来武的。
  李延强行要带段子明的尸身回大理寺,结果,皇帝还是先他一步,将地方看护全换成了刑部的人。
  两个衙门,一队台阶上,一队台阶下,鼻子对鼻子,眼对眼地对峙了挺长时间。李少卿大方地损失了一双官靴后,居然还是打不过人家。
  没办法,敌众我寡。
  败兵李延,灰溜溜地滚回家,双手闷闷地捧着饭碗,深思着自己应该没什么胃口。
  “叫你先找苏银,你不听,有他在,你能脸上会有鞋底板印?”有先见之明的李夫人说话了。
  含着大半只卤蛋的李延,瞬间洞悉了银子在身边的美好之处。
  模样清丽不说,偶尔笑起来,露出白白的、齐整的牙齿。
  总之,现在的苏银在他脑壳里的形象,完全就是美若天仙!
  银子绝对是个好东西!
  于是,他神经兮兮地放下碗筷,愤慨地在半空握拳,“我去把他找来!”
  蛋黄沫沫在半空喷飞,猫咪眼馋地凝望。

  其实找苏银并不太难。
  苏银送衣失踪,而那绣娘也随之不见。
  事情明摆着,与绣娘脱不了干系。问题是谁那么强悍,能把苏银给降服。
  百思不得解的李延匆匆赶到客栈,却没想在下人房里遇到了萧彻。
  “萧少保,苏银失踪,我以为你会躲在某处偷乐。”
  萧彻没回答,纤长骨感的手提着薄刀将枕头划开,枕芯露出,是褐黑小粒子。李延上前,撩了几颗,在手指间一捻,放鼻下闻了闻,是蚕沙。
  “我弟妹,有蚕沙做枕的习惯。”
  李延相当快地消化他的话,萧旭纳绣娘,因为苏银,萧家几乎灭门,难怪她要找上冤大头苏银,只是……
  “她原是个该死的人,官差惊动不得。”李延仗义地拍拍萧彻的肩头,“我们私下找吧。” 


第六十四章

  阑夜。
  月光凉沁沁地洒下,照在拔地高架的旧木屋上。小屋四壁被常青藤遮护,几乎连门窗缝都找不到,空气里散发出阴腐味道。
  屋里蒲团上端坐一女子,对着昏灯的光亮,穿针引线,动作十分优雅。她头发略微蓬乱,破旧的绢裳披身,身上血迹斑斑,血却不是她自己的。
  屋子地板上,放着七七八八许多糕点的残渣,地上有蚂蚁,蟑螂,老鼠,死的、活的都有。
  最大的活物应当算是苏银。
  屋里的苏银显得更安静,眼睛闭着,靠在角落。双手被反剪着,束缚手的不是绳子,而是剪刀。
  两把剪刀刃尖,各自穿透他的手掌,剪刀把子又相互制约,成了扣。
  血有新有旧,旧的,已经干涸变色;新的,在伤口处聚集成珠,不成线地滴落下来。
  女子的确是萧旭家的,闺名白梨。
  白梨出生绣坊,打小就爱刺绣,她的绣品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萧家变故,她却意外地存活了下来。
  惶惶的她在很长一段时日里,只靠刺绣来安慰自己。
  她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却不能不绣。
  没有丝线,她就用头发丝;没有绢绸,她就用树木上的叶子。
  再没有,她就用动物的皮毛。
  一日,走火入魔的她猛然想起了自己没能完成的龙袍。
  龙袍上有龙,龙头有龙睛。
  她认定,龙睛一定要苏银身上的筋,绣出来才完美。
  没有仇恨,只是信念。
  没有道理,她就是这样认定,至始至终。
  于是,她来了。
  没有计划,就是运气好。
  她依旧刺绣,部分是为了打探到消息,部分是为了生计。
  而苏银就是这么轻易地送上了门,可谓是从天而降。
  为驱寒,他居然没任何戒心地饮下了她下药的酒后,事情变得更加容易。
  她每日要绣要洗的衣服不下百件,大包小包进出客栈的举动,决不突兀。包裹沉重,最多她一路拖行,即便有好心人愿意帮忙,她也言辞拒绝。
  所以,尔后,水到渠成。
  灯座油竭,火光暗下几分,白梨拨亮后,起身打开随行的包裹,翻出包裹最里,那件华丽耀眼的龙袍。
  仔仔细地细地将龙袍摊平后,白梨开始刺绣。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逗着灯火乱跳,她停下手里活,将龙袍又仔仔细细地折好藏好后,碎步走到跟前,探探苏银的鼻息——活着。
  苏银秀气脸庞上胡渣,青青刺刺的,挺好摸的样子。
  白梨歪头思忖了下,暂时放弃用他脸皮替代布料的念头,青白的手拧了拧,插穿苏银掌心的剪刀柄,灼热的鲜血从伤口涌出。
  她见苏银皱眉,眼皮动了动,便及其诚恳开口道,“你醒醒,我喂东西给你吃。”
  活人抽出筋比较有韧性,因此她一直很善待苏银的。
  没等苏银答话,她就开始小媳妇样忙碌,吹吹糯米糕上黑灰色的糖霜。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一记夜莺扑翅的细音。
  白梨黑亮的眼瞳,直直地望去。“你……”
  来的是萧彻,长氅掠地,眉若远山。有他当挡风墙,李延顺利地猫着腰进屋,连滚带爬地摸到苏银那块。
  苏银手受伤,一动就出血,善良的李延真个去摸了他的脸。
  苏银眼眸向他投射出冰冷的寒光。
  李延记得他不认人的毛病,忙指着后颈,表明身份。
  白梨激动地取出龙袍,巴巴地给萧彻瞧。
  萧彻眼眶温热,笑容未尽,点头连连称好。
  话一说急,他人就开始大喘:“有水么?”
  白梨蹙眉,茫茫然,东张西望地找水。 
  萧彻紧跟其后,牵制住她的视线。
  李延一把团住苏银,两人倒下,缓缓地滚地,向门移动。
  “她脑子失常,你多担待点。”李延低低发声。
  待滚到门前,推开出一条小缝,李延倏地将苏银扛在肩上,一道烟逃开。
  白梨听到声响,对着门发愣了很久,全身发抖。
  “白梨?”萧彻轻问。
  白梨紧张地抓乱了自己头发,“绣龙睛的线没有了,龙袍完成不了了,怎么办,怎么办?”
  萧彻上前规劝,却被白梨一把推开,慌乱中她拿起地上一把竹刀,对着自己的头颈没命地刺去。
  萧彻疾步冲过去,一手拽住。
  “我保证你的龙袍一定会完成的,一定让天下所有的人看到。”
  白梨双眸瞪得很大,手上劲道小了良多。
  “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喜欢的,会夸你的。”
  “真的吗?”白梨眯眼,“他们都会来看?”
  白梨欣喜地落下两行热泪。

  苏银毕竟武将,伤也不重。
  在李延大善人的搭救下,他逃离了“魔窟”,包扎完伤口,吃了点干净东西,体力有所恢复。
  见李延又递来酥饼,他摇头:“有粥就成,油饼吃不进。”
  李延一扬眼,表示理解,随后他又豪气地拍拍苏银的肩头:“她也是个苦命人,要不是你害的,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苏银眼色一黯,头微微底下:“你怕我去告密,派人拿她?”
  “冤冤相报何时了呢。这事……你就当没发生,那女的嘛,交给萧少保处理就行了。”李少卿与苏银并排坐下,仰面开始数落,“现在想想,你当时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人家扎你手两窟窿眼,算很便宜你了!” 
  苏银默不作声将头扭向另一侧,无声无息地与他保持距离。
  “喂!你怎么啦?吃我的,喝我的,说你几句都不行啊。”
  “不是,沙迷眼睛里了。”苏银闷闷的回话。
  李延方才想起要托苏银办的事,讨好地靠近:“我帮你吹吹。”
  “不用。”苏银又退开一些。
  “我事先说好哦,吹出了沙子,你得还我人情的。”
  “没沙子了,好了。”
  “不可能,没见你揉眼,怎么沙子就没了?一定是你不想还我人情。”李少卿不是吃素的,阴笑着点头,“我知道个更有效的法子。”
  话音落地,李延扒开苏银的眼皮,血盆大口靠近他的眼睛,伸出舌头就是完美地一个卷舔。
  苏银咬牙,眨了好几下湿漉漉的眼。
  “怎么样?很有效吧。”李延得意放开他。
  苏银吸了口气,慢慢地举目,骤然瞳孔一缩,脸色刷白,惊恐问道:“你的口水里有什么怪名堂,我怎么看到……”
  “看到什么?”李延从未见过苏银这副表情,猝然也被吓住,紧张地顺着苏银看的方向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没啊。
  “嗯……要不你也用口水涂涂眼,自己看?”
  “嗯。”李延口水吐在手心,狂擦眼睛。擦拭完,他万分期待地定睛一瞧——
  还是什么没有。
  苏银此时,才冷然睨他:“你怎么做上大理寺少卿的?浑身上下,哪里有才?”
  好奇心重的李延这才嚼出自己上当的味儿,怒指苏银的鼻尖:“我告诉你,怀才就和怀孕一样,时间久了才能看出来!”


第六十五章

  “你真的能把他尸身取下来?这边看守的两人可都是刑部高手。”
  锦衣候府前的暗巷,李延搓着手,不无巴结地看着眼前苏银。
  苏银不说话,只是将后背长弓取下,慢慢转头向他:“你真的想好了?要把尸身取下,真的要和刑部作对?”
  “想好了!”李延停止搓手,一扬脖子,做正义凛然状。
  于是三枝箭搭上了弦,弓被拉满,苏银刚刚包扎的手掌开始渗出鲜血,一滴滴地打在鞋面。
  夜风凝滞,三箭齐发,目标全是那杆钉死段子明的铁枪。
  守夜的两个人听见异动,连忙拔出刀来,四只眼睛雪亮,显然都是内力精湛的高手。
  苏银拧紧眉头,又取出了两枝箭,拉弓时掌心巨痛,便干脆将牙咬上了弦,一仰头,弓弦弹破嘴角,那两枝箭呼啸而去,竟然兵分两路,分指那两人面门。
  这个时候先前那三箭已到,虽然因为手掌受创有失力道,但三股力量合拧,还是把杆铸铁的枪杆生生射断。
  段子明的尸身掉了下来,后发的那两箭正追着看守面门,迫得他们步步后退,那李延就算是再武功不济,也足够闪身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段子明腰身。
  时机刚刚好,那两箭这时也正擦过看守头顶,有惊无险,没有害到他刑部人的性命。
  “你带人先走。”后到的苏银这时走近,又取出两枝箭,咬牙上弓,阻住那两人来路。
  李延得命,连忙抱着段子明尸身撒丫子开溜。
  “银子银子,你果然是样好东西啊!”一路走他还一路念叨,末了不忘加上一句:“比他祖母亲的阮花痴好何止一万倍啊啊啊!”

  隔日,李延雄赳赳等着刑部前来算账,结果等到的却是这么一条消息。
  “圣上召见,苏银将军请跟我走。”
  那太监脸上堆着一朵菊花,连看都没曾看他一眼。
  两个时辰过后,苏银回转,负手走得很慢,李延连忙迎上去,颇有良心地打量他,“圣上有没为难你?你有没有告诉他,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圣上差你好好查案,早日找出真凶。”苏银答非所问,一径走向自己住处,进了门就开始收拾包袱。
  “你要走?不会是替我顶罪收监吧?”
  “苏将军要走?”李夫人这时也杀了进来:“不行!那……那只吃我金背蟋蟀的死鸟,你……你还没……”
  “圣上没有责罚我。相反,他瞧见被我射断的铁枪,倒是想起我这个人来,还给我赐了个官职,委我做宁朔将军,即日上任。”苏银缓声,似乎并不见欢喜。
  “哈!”
  “还有夫人。”那厢苏银又道:“那只翠鸟,您以后便不用挂念。因为令郎曾经亲口告诉我,那只金背……,是被他一不小心一屁股坐死的,他怕你责罚,所以……”
  “好你个死崽子!”
  这话音刚落李夫人的一只鞋就飞上了李延右脸,而且劲力巨大,打得李延半边脸立刻肿起老高。
  “我告诉爹你和下人赌钱!告诉爹你偷偷练武!顺带告诉他你还偷看男男春宫图!”
  “那我告诉你爹,你使银子串通道士,硬说自己不宜娶亲!我让你爹明儿就给你娶个媳妇!”
  很快这两人便干上了,整得鸡飞狗跳尘土大作,根本没工夫再去管苏银去向。
  苏银于是从容打好了包袱,迈出李府,走了一会才回头,为这两月来的欢快日子流连,站了许久,这才轻轻说了声“再见”。

  同一时候,皇宫大内,帛泠正在亲自过问太后发丧事宜。
  身后的太监轻声跟上,问了一句:“段大人的事情,圣上可要追究李少卿的……”
  “他是李停云李大人的独子。”帛泠轻轻叹一句:“李大人为朕操劳,朕要体恤他。”
  “是,圣上宽厚。”太监退后。
  “三日后宜丧,日子便定下了吧。”帛泠又道,“朕要亲自题碑,祭奠亲娘。”
  “圣上大孝!”
  帛泠苦笑一声,将手滑过棺木雕花,闭上了双眼。
  “同母同父的胞弟,养育自己十数年的母后,我用这些换你回转,倾尽所有……”他在心底呢喃:“帛锦,我的侄儿,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祖母,小锦叫你失望了。”
  马车上帛锦辗转,满头是汗,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梦话。
  “可以了,蛊虫差不多已经喂饱。”一旁蓝庭轻声,拿出药瓶,找药粉给阮宝玉腕间伤口止血。
  阮宝玉皱住眉头,看人满眼都是星星,赶紧靠住车厢,咻咻地喘气,问:“侯爷什么时候能醒?你给他下的蒙汗药没过量吧?”
  “不会过量。”蓝庭低着头收拾东西:“但这样总不是办法,大人要劝服侯爷接受血饲。”
  “哦。”阮宝玉应了一声,伸手抵住太阳穴,眉头越蹙越紧。
  “大人头疼?”
  “嗯。”阮宝玉点头,拿手指指帛锦后背:“也不知为什么,我一见那个图案脑仁就疼,疼得作死,真真是要命。”
  帛锦此刻睡得正沉,但后背仍然裸着,血蛊虽然已经淡去,但在他后背用血点构成的西番莲图案仍然依稀可见。
  “对了!”替帛锦盖好盖毯后阮宝玉又一敲脑门:“上一次,金大盖他娘,一见到这个血色的西番莲就开始发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们给她催眠,用这个西番莲的图案做引,所以她才狂性大发,连自己的亲骨肉也想杀。”
  “哦。”阮宝玉又应一声,脑仁委实太疼无法思考,便拿出了他的那套宝贝纸笔,开始用左手画画。
  “大人画什么呢?”难得蓝庭也来凑趣。
  “不给你看!”阮宝玉连忙扑到纸上:“我画我和我家好看的侯爷,你不能看,看了长针眼。”
  “不看便不看。”蓝庭捂住嘴:“那我去陪赶车的大哥,顺便透透风。”说话便钻出了车厢。
  车厢里于是只剩下阮宝玉一人醒着,他连忙提笔,开始画他和他家好看的侯爷。
  “第一次欢爱,配诗叫做《捣菊》。”这阮花痴乐歪了嘴,脑仁仿似也不疼了,下笔如有神:“这次我一定要画成!”

  “非杵非舂衔思缘。”
  半个时辰后,阮宝玉写完这配诗《捣菊》的最后一句,首张春宫图眼见就要完成,马车却突然一个急停,害得他毛笔一滑,顿时拉了个长条把整幅画给毁了。
  “谁!哪个作死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阮大人,好久不见。”
  马车外有人说话,声音微沙,略微有些气喘,可不正是萧彻。
  帘外,远山如黛,早春的绿意不盎然,却写意。
  萧彻就站在径边,那嫩枝浅绿的最深处,春色下,意外的好看。
  “萧兄,怎么会找到这里?”对美好的色物,宝公子瞅的眼光一概略微带直,只是略微。
  萧彻从袖袋里夹出一纸,“李少卿有心得了消息,怎奈他与刑部起了些冲突,无暇抽身,所以托我带片小纸给你。”
  阮宝玉接过,两人手指相碰,萧彻的指尖冰冷。
  “萧兄畏寒,还能那么大清早的赶来,真是有心哦。”宝公子寒暄了一句,匆匆了扫眼纸片,纸上写了七字:狐死首穴八八八。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李少卿说这是段大人临死前,偷偷用血写在袖内的。”萧彻对双手呵着气。
  “段狐狸死前居然留下如此深奥的谜语,有意思。”宝公子皱眉沉思了下,“听说他死后住的客栈也被皇上下旨烧了,当真。”
  “千真万确。”
  “为什么?”宝公子敲敲脑壳。
  萧彻搓手,拧着眉想了好一阵,口里总算顺出一句:“兴许陛下不愿人亡物存吧。”
  阮少卿眸光一转,旋即对萧彻展笑,拱手道别,“有劳萧兄,恕不远送。”
  “阮宝玉……”萧彻欲言又止。
  宝公子急忙拍拍萧彻的肩头,笑道:“萧兄,有些话呢,放在心里就可以了,千万不能说出来,你一说出来、一点穿,我很可能来个严词拒绝的。这样,大家以后见面都会难为情嘛。”
  萧彻瞠目,咬了咬唇,向马车内横了一眼,莞尔:“我要说什么,说我五花大绑将你捆着,你也能如蚯蚓样拱着走向他挪么?”
  “……蚯蚓太丑,有没有好看些的比喻?”
  “阮宝玉,为何你偏偏喜欢他?”
  宝公子没能回答,只因他听得身后帘门一动,转脸见有人大咧咧地掀开帘子,出来见客了。
  帛锦,无氅无冠,身上简简单单卷着棉被,长发随意披散,对着萧彻,微笑。
  “大清早的,你和萧少保说什么呢?”帛锦问。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比较讨厌的敌手,站在比较有景致的地方——
  蜿蜒小径上薄细雾霭飘动,时浓时淡,安分地衬出四周好一片水润翠色,而那抹春光从萧彻身后投来,勾出其身形尤为修长优雅。
  雕虫小技。
  帛锦眯眼看宝公子,身上的孤绝煞气,像昙花般层层盛开。
  真正华丽的感性,一记洞穿的绝世。
  宝公子麻利地一个飞扑:“侯爷——”
  声音落地,人也已经被帛锦飞踢出去。不远,三步半,算是小小惩戒。
  “我们正夸侯爷——你呢。”萧彻面不改色地瞧宝公子起身,身上的泥也来不及拍,就万分花痴地站到帛锦身后,“夸侯爷,宛如一株的幽兰……”
  “怎样?”
  “绝世无双。”
  “孤芳自赏。”
  两人同时开口,不同答案:一个果然是花痴,一个果真没好话。
  帛锦轻微地一抬眉,“多谢赞誉。在下最近心情不佳,不愿与外人同回京畿,萧少保请回。”
  “侯爷放心,这点萧某不会强求。只是临行前,想劝侯爷一句:皇宫最近多事,入宫面圣,要小心。” 
  “多谢关照。”
  “还有一句,在下不认为阮少卿,只配与侯爷同裹条棉被?”
  帛锦偷眼去瞧阮宝玉,宝公子正宝光璀璨向自己痴笑,对周围的声响浑然无觉。于是他冷哼,凌厉地接受挑衅:“萧少保,醋该少吃,对胃不好。”
  “我没说过要放手,侯爷千万记下。”
  “你,哪里凉快,哪里发芽去。”
  不远的矮树丛中,阮侬最后发出一声叹息,默默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太丢人了,为何他身边的人都不是那么厉害。
  朦胧的春色下,断牙的松鼠艰难地啃着花生。

  翌日黄昏,帛锦一行人终于回京。
  听了消息的帛泠,双眸慢慢眯细成线,眼睫将灼人目光全然掩盖:“传他马上进宫。别忘记,把送他的礼物准备好。”指弹瓷杯,铮铮然。


番外

  合乐镇的一个小院内,火盆燃得正旺,苏银和李延各捏一只酒壶,正在猜拳,玩龌龊的谁输了谁脱一件衣服的游戏。
  很快酒壶空了,两人也都脱得精赤,只剩一条裤衩。
  火盆里的焰火似乎烧到了心上,躁动难耐。
  李延直眉楞眼地捏着酒壶,就差没把壶颈子捏断,突然间就恶向胆边生,大吼了一句:“我们来做吧!”
  苏银正含着口酒,闻言呛了一下,低头咳嗽起来。
  “既然要做,就还有个谁上谁下的问题。”
  这死李子看来是豁出去了。
  苏银强忍住咳嗽,“嗯”了一声。
  “所谓人上人,自然是强者来做,也就是咱们谁强,谁就在上边。”
  “哦。”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很强,只要高兴能把蚊子射死,但咱不能光比武力对吧,智者为尊,咱应该要比智慧。”
  “哦。”
  “很好!”话说到这里李延就流利起来,起身去拿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那张纸来,递到苏银面前给他看。
  说实话他的字还不错,纸上面四个字一列,看起来很遒劲养眼。
  “这是什么?诗么?不像啊……”苏银蹙眉。
  “这个不是诗,是真理!”李延梗直脖子:“我知道你是武将,对这些不在行,下面我一条条解释你听。”
  “哦。”
  “第一条……,色令智昏。”李延戳着纸上第一列四个字:“你知道啥意思么?”
  “啥意思?”
  “就是长的好看的人智慧都差。”李延道,振振有词,顺便摸出铜镜,凑近去和苏银一起照:“怎么样,看出什么没有?”
  “很好很好。”李延拍拍他肩,指头挪动,到了第二个词:“胸大无脑,这个词比较浅显,我就不用解释了吧。”说完就去瞧苏银的胸膛。
  苏银常年从戎,身材自是极好,胸肌强健而不过分,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李延忍不住,很小心很小心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我胸比你大,所以肯定比你笨。”苏银同学果然是孺子可教。
  “很好很好!”李延就更高兴了,咣咣去拍他胸 :“那我们来看下面这个词,——腰缠万贯。”
  “腰缠万贯?这又怎么说?”
  “就是腰上的肉值金万两,腰越粗越高级的意思!”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搭上了苏银的腰。
  紧实纤细,弧线完美,果然是一把好腰。
  李延的手掌炙热,在那上面游走,不自觉就下行,抚上了他臀,指尖一个滑动,就到了那中间的凹处。
  一滴汗滚烫,从他额头坠下,落到苏银肩膀,无声蒸腾着下滑。
  气氛暧昧到顶,苏银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极缓地说了一句:“我的腰比你细,所以没有你高级,是不是?”
  “啊……对!”李延猛醒,将手收起,昏头涨脑,好半天才找到下面那个词:“这个……词,鞭长莫及,我……”
  “这是什么意思?”苏银勾起一个笑,眼下泪痣闪光,呼吸滚烫,撩动着李延脸颊。
  “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鞭长的人,不如鞭短的人的意思。”
  “哪个鞭?” 
  “……”
  “是这个么?”苏银凑近,将手指在他身下轻轻挥动,划了一个圈。
  李延的裤衩立刻支起了一个窝棚。
  “我的……鞭比你长,所以不如你对么?”苏银靠得更近,四片唇相对,慢慢便不自禁贴在了一起。
  缠绵激烈的一个吻,两人都没多少技巧,但因着真心,滋味却也异常美妙。
  “我我我……我还有好多词……”李延挣扎,掌心还捏着他那张纸,汗浸墨汁,纸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
  “不用了……”苏银退后,一低头就坐在了床侧。
  “总之我样样不如你,所以应该在下面对吧。”最终他道,低头带笑,样子果然认命。

  一盏茶功夫过去,李延在苏银上边,咬牙切齿这才切进去大半。
  很紧很热,那种快感,奇妙到无可描述。
  李延浑身颤抖,仓皇着进出了几下,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间就想起了一句诗,而且居然念了出来。
  “水浅浸不尽……”
  多么贴切应景的一句啊。
  “下余一寸银。”
  下面有人回应,正是通身热汗的苏银。
  李延突然间就顿住了。
  ——水浅浸不尽,下余一寸银。
  苏辙的这首《牵牛》虽然不算生僻,但也绝对不是妇孺皆知。
  这么说自己下面的这个苏银根本就断文识字,不是个只知道领兵的莽夫。
  “那些词我虽然识得认得,但你解释得也很好,为了能在上面,你做了这许多准备,我也不好强拂你的意不是。”
  下面苏银又笑。
  “这么说,这半天……不是我耍你,根本是你在耍我!”李延终于回过味来,嗓子一大,胯下也立刻不自禁使力。
  热箭穿透熔岩,他这一下立刻便到了顶,痛得苏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苏银埋着头,过得一会,却忍不住眯起了眼。
  在下面的,自是不如在上面的爽快。
  可是容让这么一位总是自以为聪明的二楞子,却也不无欢喜。
  想到这里他昂头,腰弓起,渐渐地也不再觉得辛苦,还隐约生出了快意。
  室内炭火这时燃得更盛,他嘴角上行,喘息伴着呻吟,在斗室里回转,顿时便生出一室春意。

  借米!拿一只这么大的缸!!
  个缺德带冒烟的阮宝玉。
  “我爹说了,要是天天来借李叔叔也烦,不如呢一次借了回去,这也是为了李叔叔您着想。”
  个缺德带冒烟坏得滋滋响的阮宝玉。
  “李叔叔……,我爹最近不大好,晕得越来越频繁,糊涂时候都比清醒时候长了。”
  阮侬甩出杀手锏。
  果然李延的嘴开始扁起,很贱地叹口气:“也是,他现在还能想起讹我,倒也是不容易。”
  “嗯!”
  “那我去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米。”姓贝名一戈的这位开始朝里屋移动。
  不过片刻,李家院子里的米就全进了阮家的缸,还只是寒寒酸酸地填了个半满。
  “谢谢李叔叔,李叔叔再见!李叔叔你记得你欠我半缸米!!”
  阮侬乖巧地弯腰,举起米缸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米缸有点重,一路走阮侬一路叹气。
  很显然这个拿缸借米的主意不是出自阮宝玉,而是出自阮少爷他自己。
  作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么奸诈是不对的。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倒霉,摊上这么个好死不死没了侯爷就好似没了命的爹呢。
  父子两两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想到这里阮侬舒坦了点,步子加快,很快就到了自家小院。
  家里就一张床,他是趁夜溜出去借米的,所以这会子蹑手蹑脚,放下米缸就往卧室摸。
  明天就说米不知哪来的,反正他这个爹现在病重,多半时候连自己是谁也记不住。
  卧室很快到了,他脱下鞋上床,这才发现床上冷嗖嗖的根本没有人。
  这一下惊吓不小,阮侬连忙出门去寻。
  院里没有厨房没有,还有那块牌子,也一并不见了。
  阮侬抱住头,哀号一声蹲在了地上。
  完蛋,看来阮宝玉出了门,又带着他的胸牌出去作死了……

  月亮很美,眼前这个人更美。
  这是阮宝玉醒来之后的唯一观感。
  之后他又一次说了他的那句经典台词:“我是谁?”
  在他跟前那个人看来不喜欢说话,只伸出一根纤长有力的手指,敲敲他前胸。
  阮宝玉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有个牌子,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叫阮宝玉。
  ——我没有钱。
  ——碰我者杀光全家。
  看了这三行字阮宝玉哭笑不得,朝眼前这人挤出一个笑:“看来我有病,还病得不轻。”
  那人还是不语,眸色在月光下荡漾,竟是隐隐带紫。
  阮花痴的口条立刻就不利索起来,结结巴巴的:“请问请问这位好看……爷,你知道我住在哪里么?”
  “不知道。”那人终于说话,声音暗哑,一弯腰却是把他抱了起来。
  “这……这……这,咱是要去哪?”
  “找药。你这不是病了么。”那人答,臂弯很有力,将他扣在胸前。
  阮宝玉不作声了,看看他脸,又在他风裘上擦擦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