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7-31

暖风十里: 守着阳光守着你 41 - 完

[41]  只许庭花与月知 1

  高三这一年大家都很忙,规规矩矩地上学考试努力奋斗,谁也没有再提感情的事。他们还是一起上学,一起玩乐,默契依旧,就和一年半前她想的那样,但高考结束后,他们的关系却和那时的她想的不太一样了。
  因为……谁也没有提复合,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维持在了最好的朋友这一层。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孟溪嘲笑他们跟小孩子闹别扭似的,死要面子,谁也不想先开口求和。离夏却不这样认为,如果真还是小孩子,哪里管什么面子,她早哭着扑上去了,正因为长大了,想得多了,才更束手束脚。
  “你室友都还没出现?”沈修边将她胡乱扔在地上的行李整齐堆放到墙角边问。
  “啊?!”离夏回神,点头关上门,“估计明天才到吧,你呢?”
  沈修靠在她桌前拍拍手说:“弄好了才过来的,中午电话时你不还说只剩体检了吗,怎么现在还没收拾好东西?”天都快暗了。
  离夏垂头丧气地说:“体检抽血回来太累了,铺好床就想睡觉,刚睡醒呢。”
  沈修神色微动,她最讨厌抽血,没像小时候那样晕血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抬手看看时间:“那我们先出去吃饭,晚上慢慢收拾吧。”
  离夏点头,洗洗脸背着包认命地跟在他后面。
  季翔本说要送他们来报名,被离夏严词拒绝,说她要独立;上午沈修陪她取了宿舍钥匙放下行李说他留下来陪她办手续,她也拒绝,仍旧说她要独立。
  事实证明,独立这条路并不好走,报道体检交钱弄户口领生活用品这简单的几项就让她昏头转向。此刻和沈修走在M大的校园里,她才有精力有时间真切地体会到她已经是大学生了。
  “别东张西望。”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的沈修往回走拉住某个打望的人,离夏规规矩矩地走了两步又好奇又不甘心地问:“这是我的学校,为什么你比我还熟?”
  沈修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学校又怎样?是个人都会比你这个路痴熟。”
  士可杀不可辱!
  离夏咬牙切齿地从后面扑上他的背,沈修始料未及一个踉跄后才站稳,对背上挠痒似的捶打根本不放在心上,拖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如果你不想上你们学校头条就别闹了。”
  离夏迟钝地站好,往周围一看,脸色窘红。这两天新生报到,校园里人本就多,而他们现在正好在校门入口处的林荫道上,两边摆满了迎新台,此刻来来往往的好些人正面带笑意看着他们。
  虽说大学里男女生亲密一下也没什么,但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这样高调还是很引人眼球的。离夏郁闷得垂着头拉着沈修快步往校门走,沈修不急不慢地跟着,心情没来由地好起来。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暗,N市灯火辉煌的样子和B市相差无几,空气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他们一起往回走,离夏默默看着道路旁的店面招牌轻声说:“你先回去吧……”
  沈修看她落寞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家了,叹了口气,不忍心点破,只是说:“我送你回去吧,要是你迷路了怎么办?”
  离夏干笑两声,是啊,她是路痴,迷路了怎么办。可现在要开始的,不正是她一个人的生活吗?要独自学会的事情还很多,不能一直依赖他。
  尽管如此,沈修还是送她回了寝室。准备离开时,一个女孩子提着大包小包说着借过进来,把几大包行李往地上一甩,吹了吹散落到唇边的几缕头发,抬手边擦汗边对离夏说:“你好,我是方米菲。”
  离夏愣了愣,才笑起来连声说你好。她还沉浸在这位室友进门后一系列利落的动作里呢。
  方米菲看着面前笑得可爱又有些尴尬的小女生,挑眉问:“你呢?”
  “嗯?”
  “名字。”
  “哦!”离夏一拍脑门,“我叫季离夏!睡四号床的!”
  沈修没憋住笑出声来,方米菲这才注意到他,“这位是学长吗?”
  这下轮到离夏笑了,半含讽刺地说:“他像吗?只是我高中同学。”
  沈修有一瞬间的不满,他的前缀怎么就一个简单的高中同学?但碍于外人在场,他仍旧微笑着对方米菲说:“你好,我叫沈修。”
  方米菲哦了声,才颇显尴尬地挠头说:“不好意思,我刚下火车,有些晕,你别见怪。”
  有了新伙伴,离夏无情地催着沈修走人。被推出405时,沈修看着离夏的笑脸,慢慢放下了心。离夏认床,初到新地方容易不安,他就怕她今晚又失眠呢。
  方米菲在阳台上洗好脸出来,已经不见沈修身影,笑着问:“你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他是隔壁N大的。”
  “哦……那还挺近的。”方米菲边收拾东西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离夏见她如此勤劳,有些不好意思,也动手整理起来。
  方米菲名字可爱,人却很稳重成熟,离夏羡慕得不得了,觉得那就是自己努力的方向。谈话间,离夏才知道方米菲是北方人,自己坐了一天的火车来的,离夏直率地表达了对她的崇拜,引得方米菲大笑。
  大致收拾好后,离夏才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现在都这么晚了,还能领到被子棉絮吗?”
  “唔……”方米菲短促地笑了声,“我倒是没想到这层。”
  “我们去看看吧!”
  天不遂人愿,领东西的地方已经关门,离夏踢了踢铁门,不满地撇嘴,“还号称是什么什么的M大,迎新工作一点也不人性化!”好像学校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当事人方米菲反倒无所谓地耸耸肩准备走人,离夏自来熟地挽住她的手臂,笑着说:“没关系!我们今天可以睡一张床!”
  方米菲道谢,离夏沉下脸佯装生气,“说谢谢太见外了吧!”
  方米菲点头,柔和地笑开,距离一下拉近不少。
  虽然出师不利,两人的兴致倒没被完全破坏,黑灯瞎火地绕着N大主要区域转了一圈,美其名曰熟悉环境,最终却还是靠问路才安全回到宿舍。
  晚上离夏给家里打了电话又和孟溪煲电话粥,孟溪今天明显心不在焉,离夏情况汇报到一半,不爽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在的在的。”孟溪笑着回,只是这干瘪瘪的笑声哪里能逃过离夏的耳朵。
  “你怎么了?”
  “没事啊。”孟溪答得干脆,又絮絮叨叨地说她妈妈很夸张,给她整理了很多行李,她可愁了。
  孟溪考去了四川,比她跑得还远,一向爱女心切的孟妈妈唠叨一下也是正常的。离夏和沈修开学最早,其他人都还在家里窝着不肯走呢。
  挂掉电话,离夏有些伤感地想他们这一大群人,就这样去往不同的地方开始各自的新生活了。孟溪去了四川,小川跑去广州,周远去了长江三角洲,但好歹他们都在南方,周遥和王欣然却是去了更加遥远的首都。
  还好……她和阿修是一直在一起的。
  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不能和往日一样朝夕相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手中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孟溪的短信——
  今天小川和欣然吵架了。
  离夏看着手机屏幕简直想穿越回B市掐死孟溪,双手齐动飞快地回了一条信息——
  他们吵架关你屁事啊,不要什么事都替他操心。
  孟溪就是这样,嘴上说没关系,面上功夫也做得很好,可老一个人憋着难受,叶小川的任何事情她都记在心上,她怎么不多想想自己?
  孟溪的下一条短信直到她和方米菲挤在小床上聊天聊得昏昏欲睡时才回过来——
  他们吵架的原因,是我。小茶,对不起。
  离夏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来。
  方米菲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离夏冲她摆摆手,轻手轻脚地下床出了寝室站在走道上拨孟溪的电话,居然关机了!
  “好啊……孟小溪你翅膀硬了啊!”离夏恨铁不成钢地低语,可惜那边依旧是系统女声单调的语音提示。
  其他两位室友在第二天上午闪亮登场。
  另一位王小麦是四川人,活泼开朗很能闹腾,衬得离夏都文静起来,一位就是N市本地人,叫叶晨,很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离夏刚膨胀起来的淑女自信即刻被戳破。
  她们都是好说话的人,小半天时间下来已经亲如姐妹,离夏也终于少了一层担忧。暑假有大学的师姐回来一个劲地说大学女生寝室多么不和谐多么喜欢勾心斗角,弄得她们都忐忑不安,现在看来,只能说那位师姐运气太差。
  下午她们一起去领了四年的主要教材,一大堆差点没把人压死,离夏坐在椅子上休息,随手抓起一本书哗啦一翻又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回去,“妈呀,全英文。”
  王小麦喝了口水递她一个白眼,“姐姐你有点专业精神啊,从此刻起牢记自己是英语专业的。”
  离夏抖了一下,还牢记呢。她本来要学物理的,被爸妈驳回了,说女孩子学英语好,正巧她英语不错,也还有那么点爱就屈服了。几年后离夏算是明白了,其他专业的学生英语不见得比她们差,但她们除了英语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晚饭时间前,沈修同学终于打来了今天的第一个电话,让她等他一起吃饭。离夏毫不留情地拒绝:“我们寝室要去买东西,顺道吃晚饭,你不用过来了。”
  沈修在电话里轻笑:“这么快就不要我了?”
  “……”
  “好了,逗你呢,我明天再来找你。”
  挂掉电话,王小麦八卦地歪过头来问:“笑成这样……男朋友?”
  “昨天那个?”方米菲也凑热闹。
  “哪个哪个?米菲你已经见过咱女婿了?!”面对着穷追不舍的王小麦,离夏赶紧摆手否认,如果她单方面说是了,以后沈修又说不是,她多没面子啊。
  四个人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到宿舍,离夏出去时将手机落在了桌上,打开一看,三个未接,分配均匀,分别是周远、叶小川和关机了一天的孟溪。
  离夏想了想,先给周远回了电话。
  他无非是想问问她的情况,离夏规规矩矩地完成了对答,两人就在电话里沉默了。
  “呵……”还是周远先出声,淡淡地问:“你和沈修还好吧?”
  离夏点头,马上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嗯了声。
  “……那就好。”周远轻声说,松了口气,“有他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虽然……”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爸爸。”离夏适时地打断他的话。
  周远从善如流地笑了起来。
  他心里知道,他终究没有沈修那么爱她。
  填志愿时,沈修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和她选择了同一个城市,老师劝说他报更好的,他却说那是他父母认识求学创业的城市,他想去那里。只有他们知道,哪里只是这个原因。
  这样的付出和守护,周远自认做不到。
  他的理想在他即将报道的地方,他再喜欢离夏,也不会为她放弃那个梦寐以求的学府。
  这一次……他并不是输给了时间。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输的就不是时间。
  “周远……”又是一阵沉默后,离夏缓慢开口,经过电波润色后的声音沙沙的,因此更显温柔,她说:“你也快去学校了吧?开开心心地迎接新生活哦。”
  轻松调皮,却又包含深意。
  “你也是。”周远语带笑意,脸上却是离夏看不见的落寞。
  他的新生活,注定与她无关。
  她的新生活,他也无从插手了。


[42]  只许庭花与月知 2

  她的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叶小川。
  叶小川就絮絮叨叨地问些琐碎小事,离夏也和他装傻,没边没际地闲扯了十分钟后,他才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孟溪给你电话没?”
  “哼哼……”离夏冷哼着变了语气,“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呀……”叶小川颇为无辜,“昨天大家闹得很不愉快,我想说声抱歉,她不接电话不说,最后还关机。”
  原来关机不是针对她的……离夏得到了一丝安慰,又叹气说:“你们怎么一刻也不消停?我刚走你们就吵架,我能放心吗?!”
  叶小川扑哧笑出声来,“离夏你这才去大学一两天,说话就这样沧桑?说得跟我们老妈似的!”
  “好心没好报!”离夏没好气地吼过去,“说吧,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和欣然吵什么架啊?!”
  “你们女生就是麻烦。”叶小川这样一句带有明显歧视性的开场白,差点让离夏直接挂电话。
  “别啊……”叶小川放低姿态请求道:“没说你,这不是请你帮忙吗……”
  昨天是他们各自去报名前最后一次聚餐,本不想来的孟溪是被周遥拖来的。本来好好的,醉倒一片后,大家都伤感起来,王欣然因为和叶小川一南一北,大概也是舍不得就大哭起来。
  激动中的女人通常有些不可理喻,叶小川哄来哄去,王欣然就开始责怪他为什么不跟着去北京,你看沈修怎么怎么……说到激动处,王欣然一个不小心一巴掌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说到此处,离夏在这边幸灾乐祸,“活该!”
  “诶,你……”被嘲笑了的人在那边不满,离夏赶紧问:“那关孟溪什么事啊?”
  “大家都以为我们真的吵架,孟溪也跟着劝了两句,欣然就……”
  “哦。”离夏颔首,后面的,小川不说她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王欣然对孟溪本来就有忌惮之心,人一激动就口不择言,逮着来劝架的孟溪说一通有的没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说……”离夏的心毕竟是偏的,她还是更在意孟溪,“你和欣然怎么耍花枪我不管,高中三年你们一直都没分开,可见感情还是很深的。但小川,我以前就说了,如果没那个意思,请你不要去招惹孟溪,她经不起。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叶小川沉默了。
  离夏倒吸一口气,“你不会真的……”对孟溪有意思了吧?
  “我不知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低落。
  “所以……昨天欣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孟溪,你沉默了还是说你不知道?”离夏将可能性摆出来,那边很没出息地小声说:“我沉默了很久……孟溪就走了,然后我对欣然说了不知道。”
  离夏抚着额头哀叹,“你简直是!”
  孟溪在时,他沉默,孟溪会觉得他是不想她难堪,还会把自己当成害他们吵架的罪魁祸首。他对王欣然说不知道,却又间接承认他对孟溪是有感觉的,在欣然这边儿无异于雪上加霜。
  “以前花言巧语骗小妹妹时没觉得你这么笨啊!”离夏怒吼,难怪孟溪难受了。
  “那能一样吗?”叶小川始终不放弃为自己辩驳,“真正上心的人才会让我们变笨。”
  离夏吁出一口气,耐心问:“那现在呢?你准备怎么办?”
  “欣然昨天酒醒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
  离夏轻笑一声,谁知道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但她也没立场说太多,她自己感情的事还一团糟呢。而且她很清楚,在小川心里,毕竟还是王欣然更重要一点,至少现在是的。他对孟溪的牵挂属于什么,他恐怕也还不能确定吧。
  “……你也别找小溪了,反正都要走了。”离夏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叶小川有轻微的伤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残留的酒精在作祟。
  是啊……大家都要走了,会在新的地方认识新的朋友,现下这些朦胧的感情能否持久,谁也不能保证。
  挂电话前,离夏又警告,“你不要趁我不在就对阿修和我的事情添油加醋!他才不是为了我来这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都想考N大!”
  “哦……是吗?”说起他们的事情,叶小川有了调侃的心情,“那这么说是你为了他才去那儿的?”
  “不是!”离夏断然否定,“只能说我们太默契了……”
  叶小川轻笑,说了再见。
  若所有人的感情,都能像离夏和沈修那般坚定执着,世界上大概会少许多烦恼。
  季知心姐姐打电话给孟溪时,孟溪的声音嗡嗡的,控诉她饶人清梦。
  “你还好吗?”得知事情始末,离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简单地问候。
  “还好。”孟溪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你别想多了,我没事。”
  “嗯。”离夏知道她不想多说,“还过两天你就出发了吧?听说四川很多美女和美食,你有眼福和口福了……”
  孟溪呵呵笑起来,“我准备去寻觅一个帅哥,能把你家沈修也拉下马的那种……”
  “好啊好啊……一定能找到的!”离夏鼓励道,心下却想谁能把她的阿修拉下马?没门儿!
  “你好假……”孟溪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嘿嘿,你不要这么直接嘛……”离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不过你啊,多想想自己,找一个值得的人来代替那个位置吧。”
  “你是说找人来代替你吗?”装傻。
  “我?”离夏轻哼,“我是不可替代的!”
  孟溪笑,嗯了几声。
  离夏自然是不可替代,那个人又何尝不是。
  但是……生命中人来人往,如果她幸运一点,总能找到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吧。
  *
  开学的相关事宜处理完毕后,各大高校都开始新生军训,M大比较简单,就在学校操场上溜两周,N大的新生却全被拖去部队。沈修临走前一天过来找她,两人在食堂吃饭,被王小麦她们逮了个正着。
  回寝室后大家对离夏一阵拷问,离夏哭笑不得,调侃道:“刚才小麦老冲我眨眼,我真担心她眼角抽风。”
  王小麦咬牙切齿地说:“我那是冲你飞媚眼呢!不过说真的……沈修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啊。”离夏摇头,虽然她很想说是。
  “切……他肯定对你有意思,我浸淫八卦界多年,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离夏笑倒,小麦的样子让她想起胡雪梅来,许久没联系,不知道她和她的孩子好不好。
  当天卧谈,离夏在众人淫 威下,将她和沈修的关系和盘托出,却故意省略了他们曾恋爱的那一段。
  “哎呀……”王小麦在对床拍手说:“青梅竹马一般都有一腿,离夏你要好好把握。”
  “是啊……”连方米菲也跟着起哄,“我以前就很想有一个人能一起长大,那种生生相依的感觉真好。”
  还生生相依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离夏……”叶晨最后温柔地开口,“你眉毛上的那个……真是沈修咬的啊?”
  “当然了!当时可痛了!流了好多血,裙子都染红了!我还晕倒了!”离夏绘声绘色地夸大其词,以为善良的叶晨会表示同情,谁知叶晨听完后,淡淡地说:“以前看书上说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器官,果然没错啊!”
  其他两人爆笑,只有离夏可怜兮兮地嘀咕:“晨晨你都不可怜我。”
  “你需要吗?”叶晨笑说:“我看你说起这段往事,字字都透着甜蜜呢……”
  离夏不接话,反正今天她们是铁了心来挪揄她的。她伸手抚上眉峰上的伤疤,轮廓已经很浅了,仔细摸才能描摹出形状。想起小时候和沈修的诸多糗事,她忍不住扬了嘴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彼此身边,真好。
  “喂喂……离夏,笑小声点,别让阿姨听见。”王小麦憋着笑说,离夏疑惑地问:“我有笑出声吗?”她明明只是偷笑而已!
  “你还真在笑啊……傻姑娘。”王小麦不过逗她,她却老实招供,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离夏没好气地朝对床扔抱枕,准确命中目标,王小麦抱着离夏的抱枕嘻嘻笑,“赶紧从了沈帅哥吧……哎,可怜我们这样的孤家老人哦……”
  离夏这次坚决闭嘴,再不说话了。
  哎……她也愁啊,不是她不从,是找不到机会啊。
  又哭又笑,又气又喜的两周军训后,终于脱下迷彩服的离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旁边洗衣服的叶晨,“你觉得我变黑了吗?”
  “没啊……”叶晨摇头,没看出来。
  离夏刚松口气,王小麦在屋里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天天看着你,怎么能看出变化……得那种十天半个月没见的,乍一看一定会惊呼,离夏你怎么这么黑了!”
  叶晨听出小麦的调侃,跟着笑了起来,“没关系,现在流行巧克力美人……”
  离夏腹背受敌,寻找战友的同时转移话题,“米菲呢?”
  “去办公室了。”王小麦简单地答,仍旧不放过她,“你家沈修是不是今天回来啊?让他过来我们一起晚饭吧?”
  “小麦你真不懂事。”叶晨最近也被带坏了,似笑非笑地说:“他们半个月不见,当然要享受二人世界了,你凑什么热闹。”
  离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想撞墙,若扑过去扭打自己也是处于弱势,恨恨地看了下时间,背好包最后照了下镜子出门去也。
  她确实是去见沈修的。
  一路上担忧自己是不是胖了黑了,可真正看到沈修后,这些困扰瞬间就被幸灾乐祸所代替。因为明显变黑的那个人是沈修不是她啊!
  她围着他左看右看,啧啧说道:“部队果真是个好地方……”
  “黑点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叶晨说现在流行巧克力美人。”
  沈修无语,他可和美人沾不上边。
  “喂……”离夏用手肘撞撞他,“这可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学校,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吹西北风?”
  沈修当然不会让她吹西北风,可现在这股风也不是什么好风。
  因为他们也刚军训完,一群男生在部队里没吃好没睡好,今天说好聚餐的,沈修就把离夏也带去了。
  于是现在的状况是,一桌子六七个人,就她一个女生。
  沈修大大方方地坐下,对她说:“坐啊。”
  她对着其他三个探究的眼神说声你们好,坐下时暗暗掐了沈修一把。
  他事先说他同学都会带旁人的!哪里有?!这里除了她,还有雌性动物吗?!等沈修依次介绍下来,离夏更是想撞墙。他的三位室友确实带了朋友——一目了然的男性朋友。
  寒暄过后,坐在离夏对面的山东小伙儿就笑眯眯地问:“沈修,季同学是你女朋友吧?”
  季离夏瞪眼,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然而更让她郁闷的,还是身边这位沈同学淡淡的那一句“不是”。


[43]  只许庭花与月知 3

  “不是……是我高中同学。”沈修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报复心说出这句话后,余光里离夏的脸几乎是瞬间落寞下去,这无疑取悦了他。
  某种意义上,他和离夏都是做惯了鸵鸟的人,很多事情,在被刺激后才去想才去做。曾经的他,就是在这样的反复循环中,确定了自己的感情。而曾经的离夏,是否也同样在百转千回后,才鼓起勇气对他说那些话,那些让他开心的、失望的、期冀的、铭记的话。
  当生命进入另一个阶段,当更加广阔的世界展示在他们眼前,他想,他们都需要再一次去确定。他的答案经年不改,她的……则需要她自己去寻找去争取去表达。
  “真的?”刚才发问的山东小伙儿面露喜色,“那真是太好了!季同学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其他人都笑起来,离夏还没习惯他们谈话的模式,微微一惊,难得地羞红了脸。
  这位豪爽的山东小伙儿叫杨理辉,是沈修的对床,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开玩笑,另一位男生笑眯眯地搭腔,“别乱开玩笑,看把季同学说得都不好意思了……”沈修毫不客气地吐槽:“放心吧,她才不会不好意思呢。”
  离夏才刚放松一点,听他这样揭她的底,气得掐他的手臂,周围一干人等好整以暇地看热闹,表情暧昧。
  这顿饭吃到后来,离夏对沈修的各位同学也慢慢摸清楚了。除了杨理辉,沈修的另外两位室友张臻和廖洋都是南方人,杨理辉的性格最开朗,张臻很安静沉稳,廖洋本来的理想是做医生,有轻微的洁癖。
  大家都刚军训完,说着训练中的一些趣事,一会儿离夏就不顾形象笑得东倒西歪。听说离夏是M大外语系的,杨理辉还特开心地说:“太好了!我们班女生少得可怜,你们班估计男生也少吧?咱们中和中和?”
  离夏无语,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生联谊吗?不过!有一个问题她不得不关心。
  “你们班有几个女生?”
  “就五六个吧……”杨理辉摆摆手,“哎……数量没跟上,质量更让人伤心啊!”
  “李珊珊还是不错的。”一直默默喝汤的张臻突然开口,杨理辉一把勾过他,笑得促狭:“张真人,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胡说!”张臻扒开杨理辉的手,推推眼镜,严肃地说:“只是感觉她人不错,很认真努力而已。”
  “嗯!”离夏跟着点头。
  “你瞎凑合什么啊?”沈修看她颇以为然的样子觉得好笑,她都不认识李珊珊,嗯什么嗯。
  “我很崇拜学机械的女生啊,觉得她们很酷,枉费我读了几年理科,现在却是学语言……”
  “哎……枉费我那么多年对医学的热爱,最后居然跑来学机械!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季同学,为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茶。”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廖洋哀叹,弄得一伙儿人哭笑不得。
  吃完饭,无关人士很知趣地纷纷退场,沈修带着她逛N大校园,离夏咋呼着说N大什么都比她们学校好,就是在女生数量和质量上没法儿比。
  “所以放心了?”沈修顺着她的话问,离夏傻傻地点头,一会儿又反应过来,瞪他一眼说:“我有什么不放心和放心的?”沈修但笑不语,离夏被他看得心虚,支支吾吾半天,以为自己能说点什么出来,最终出口的却还是无关紧要的话。
  阿修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最近恍惚地觉得,以前的他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不会留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她并不是不喜欢或者埋怨这样的变化,只是还没有习惯而已。
  这天回去后,离夏闷闷不乐地趴在床上,咬着笔头对着小本本念念有词,王小麦敷着面膜过来说:“你念什么咒语呢?”。
  离夏吓得一激灵,坐起来拍胸口,“你弄得跟鬼似的……”
  王小麦斜她一眼,“你才鬼!军训半个月,皮肤晒坏了……女人嘛,还是应该爱惜自己。”
  现在才晚上九点,叶晨和米菲不知去哪儿了,都还没回来,离夏看着面前这张只露出了口鼻和心灵之窗的脸,斟酌了会儿,开口问:“小麦……你有没有主动给男生表白过啊?”
  王小麦拍脸的动作停了一秒,转即大笑起来,面膜都扭曲了,“你在这里写写画画嘀嘀咕咕的,该不会在计划向你家沈修表白吧?”
  离夏合上本子,“才不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就算是……那也没什么丢脸的啊!”
  王小麦连连点头,“你等会儿,我把面膜撕了,不然没法儿和你好好说话。”
  离夏继续发呆,一分钟后,小麦神清气爽地从阳台进来,坐在离夏的桌子前边擦脸边说,“说吧,你想怎么办?”
  “没想好……”离夏低头,以前阿修是怎么告白来着……哦,她生日,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她是不是也应该趁他生日?不行……不能抄袭他,又会被取笑的。
  “我说……”小麦擦好脸,站起来趴在床栏上笑问:“请问季离夏同学……你现在思考的主题,到底是做不做还是怎么做?”
  一语中的!
  离夏烦躁地揉揉头发,哀叫一声倒在床上,“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王小麦切了一声,拍手走人,“我看你家沈修要跟着别人跑咯。”
  “乌鸦嘴!”一坨不明物体正中王小麦后脑,她怒目回视,“好心没好报!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离夏还真在后面呜呜假哭起来,“你们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方米菲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叶晨。
  “她家沈修呢。”王小麦诡笑着先下手为强,惹得刚进门的两人发笑,“打是亲骂是爱,你就别在我们这些真正的孤家寡人面前炫耀了。”
  离夏出离愤怒了,几步蹦跶下床,恨恨地去阳台洗脸,她在这寝室的地位真是太低下了!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她在阳台上大吼,叶晨在里屋接嘴,“别这样,看过课表后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离夏咦了声,刚转身,就已经听到王小麦的惨叫。
  十分钟后,离夏托着下巴研究了会儿贴在门后的课表,颇为欣慰地点头,“至少比高中课少了很多。”
  “您真是深得阿Q精髓。”王小麦正在翻找这学期要用的书,对着一本本天书唉声叹气。
  上的第一节课是精读。高中时的英语课,离夏打酱油的时间很多,奇怪的是到了现在,却听得格外认真;相反,虽然是理科生,政治课她以前挺认真,现在却开始打酱油。
  周三下午的毛概课上课前一分钟,穿着凉拖急匆匆的季离夏被教学楼的保安拦在大厅,四十几岁的叔叔严肃地指着她的鞋子说:“同学,学校规定不能穿拖鞋进教学楼。”
  离夏生怕第一节课就迟到,心里着急,脸上却仍是笑眯眯地说:“叔叔……我这不是拖鞋,是凉拖,我赶着上课,先走了啊。”
  “不行。”还没跑出去又被拉住,“凉拖也是拖鞋,回去换了再来,迟到也没关系。”
  离夏ORZ,宁肯让学生迟到也不准穿拖鞋,M大这规定……真是……不好形容。
  等她气喘吁吁换好鞋,在保安叔叔X光般的目光里冲上楼梯从后门溜进教室时,那位沉醉于毛主席思想的老教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夸赞他的毛主席,夸得疲累郁闷的离夏昏昏欲睡。
  各种因素导致她当天傍晚见到沈修时,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直抱怨说她们系没人性,排那么多无趣的课。
  沈修听她唠叨完,开始说正题:“这周完就放国庆长假,你想不想回家?”
  “我疯了吗?才来二十天就回家。”离夏用肩撞他,嘻嘻笑:“难道你想家了?”
  沈修一脸‘你说呢’的表情,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她更恋家吧。
  离夏切了声,跳上一旁的花坛小步小步歪歪斜斜地走,沈修担心地看了会儿,看她平衡掌握得不错,才继续说:“不回家的话,就和我们班一起出去玩吧。”
  “你们有活动?”离夏好奇,“这才认识多少天,就好成这样了?”
  “不就是为了多多了解吗?理辉还盼着你帮着联系联谊呢。”
  离夏沉思片刻,跳下来,仰头对他说:“好啊!我负责联系!”
  有此大话说在前,离夏花费工夫游说了好久,才说动了班上十几个不回家的男生女生,带着对大学联谊的好奇答应参加。
  因为人数颇多,爬山成了不二选择。杨理辉通知时间定在三号时,离夏记下集合时间和地点,对着日历上那个三出神,她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当天在N大后门上车前,杨理辉扯过离夏悄悄说:“你怎么把你们班男生也叫上了?这不是给我们减少了机会吗?”
  离夏噗嗤一声,“你还真是目标明确啊……”
  “那当然!”杨理辉深邃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扫视全场,还不忘吐槽:“你以为谁都像沈修那样有人追着要呢?”
  “嗯?”离夏敏感地捕捉到危险信息,“什么意思?”
  可杨理辉已经过去吆喝众人上车了。
  离夏在很后面才上了车,理所当然地寻找沈修,走近才发现他身边已经坐了个陌生的女孩子。沈修见是她,起身低声说:“你怎么这会儿才上来?”
  “嗯。”她淡淡应一声,胸口突然闷闷的。她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以为着,以为沈修身边的位置永远是她,以为有些事情永远非她莫属,但事实并非如此。
  “离夏,过来。”王小麦在后面几排叫她,离夏如梦方醒,笑着对沈修示意了下,走到小麦身边坐下。
  “嘿……有危机感了吧?”小麦又一刀戳在她心窝上,离夏瞪她,她附耳过来,“我帮你打听了,他们班花,李珊珊同学,追势凶猛吖。”
  原来她就是李珊珊,感觉挺不错的,离夏想,看着就比自己稳重。
  去山脚的这一路,离夏拿出小本本把她列的N种委婉表白或者诱导他表白的方案看过来看过去,最后全部划上了叉叉。现在得先观察清楚局势,直接面对才是硬道理!
  爬山活动归来,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向了饭馆。疲累不堪且因某些原因郁闷非常的季离夏和室友坐在一桌,默默吃饭补充能量。经过爬山,大家好像都熟络不少,来来往往地有人来碰杯,离夏昏着脑袋被人灌了好几杯,又喝了不少汤,迷迷糊糊地直想睡觉。
  让她元神归位的是杨理辉那独特的大嗓门,他站在隔壁桌冲着所有人说:“今天真巧,正好是沈修生日,我们一起给他唱个生日歌吧?”
  掌声口哨声四起,这个小厅的灯光暗下去,居然还真的有人抱着点好蜡烛的蛋糕慢慢走近。离夏眯着眼睛看过去,烛光后的脸正是爬山时寸步不离沈修的李珊珊。
  她身边的王小麦倒吸一口气,“这位女同胞也太能了。”
  离夏真诚地点头,比她能多了。
  蛋糕在沈修面前放好,离夏才看清楚他的表情,居然也是带着笑的,偏头对李珊珊说了谢谢。
  温馨的突袭环节过去,大家基本上都以为李珊珊和沈修是一对儿,在杨理辉的煽动下,不遗余力地起哄要他们接吻。沈修终于皱了眉,但现下他的澄清在群众的呼声下微弱得半个字都听不清。
  “没关系,寿星嘛……我们班花同学没意见,是你的福气!亲脸颊好了……”杨理辉说完这句话,抛了个眼神给离夏。离夏打了个冷战,全身神经全部归位,酒醒了一半又或者是更加醉了。
  李珊珊红着脸,抱歉又不好意思地看着沈修时,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去了那一桌,拉开沈修,大声说:“我不准!”
  众人哗然,正在事不关己喝汤的王小麦意识到那声音出自刚还在她身边的人时,呛得猛咳起来。然而更让大家傻眼的是,他们期待的亲吻场景确实发生了,只不过临时换了女主角。


[44]  只许庭花与月知 4

  如果可以任意在记忆之墙上涂抹掉某段历史,季离夏一定会选择沈修十九岁生日这一天的黄昏,当然剪辑工具最好能有会声会影那样的精确度,在她和沈修分开的那一刻才开始刷白。毕竟她想要遗忘的只是亲吻过后的困窘,而久违的温柔触碰,是她希冀牢记于心的。
  夏末秋初的夜晚,风已凉如水,M大女生一舍405的阳台上还挂着前一天叶晨洗好的白色连衣裙,暖黄色的光晕中独自耀眼。阳台上还站着个人,唉声叹气地拧干毛巾走近屋内,对着床上被子下的那一坨说:“别装了,赶紧起来擦把脸。”
  “小麦,你就别挤兑她了……”叶晨忍不住笑,“就当她喝醉了吧。”
  王小麦哼了声,把热毛巾搭在床栏上,戳了戳棉被,“还活着吗?”
  “呜呜呜……”棉被下隐约传来低咽声,“我没醉……”
  “嗯哼,我当然知道你没醉,”王小麦抱肩看着被子下钻出的小脸,笑得邪恶,“你别以为你说没醉,我就以为你醉了。”
  “小麦你念绕口令呢?”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进来的方米菲只听了个尾巴,走近说道:“来来……离夏赶紧把这个喝了,醒醒酒。”
  离夏掀开被子,开心地接过:“还是你最好。”
  王小麦在一旁说:“这要是一碗孟婆汤就好了,有些人就能把自己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喝到中途的离夏咳了两声,把碗递回去,又往被子里缩,“好累哦,我先睡了。”
  这下连方米菲也笑了,“离夏你装无辜时特别可爱,真像我家毛毛。”
  毛毛是方米菲的爱狗。
  “什么?!”离夏刚埋下去的脑袋又抬起来,脸上分明还带着红晕,眼里也荡着轻微醉意的惺忪,表情却格外狰狞,冲着方米菲说:“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叶晨笑得趴在了桌上,王小麦深以为然地狂点头。大家都看过毛毛的照片,还真有些像。
  “切……我家毛毛虽然也咬人,可没像你今天这样积极地扑上去啊……还咬得难分难舍……哎,幸好没有青少年在场,不然罪过大了,简直是毒害嘛。”方米菲不咸不淡地说着,见离夏又恼又羞,她才满意地收了话。歧视她可以,谁敢歧视她亲爱的毛毛?!
  “就是!还说她和沈修以前只是纯洁的邻居关系,动作那叫一个娴熟,分明就练过无数次了……”王小麦继续吐槽,“啧啧,今天现场该有多少人伤心啊。”
  “想不到离夏还挺聪明的,一招致命啊,你们没看见李珊珊那脸,真可怜。”善良的叶晨低叹,离夏瞅准了她好欺负,扬声说:“晨晨你今天怎么不回家?赶紧走吧,免得叔叔阿姨担心!”
  “真不好意思……我刚电话回家说我室友喝醉需要照顾,不回家了。”叶晨笑得更加无害,表明要留下来看热闹。
  “呜呜……”离夏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不理你们了!”
  “也对,现在省点力气,明天应对你家沈修去吧,人家可是被你当众强吻……”王小麦不遗余力地揭露几个小时前她的丰功伟绩,已经假装打呼的离夏又不满地掀开被子,“胡说!谁强吻他了?!分明是……”
  “嗯?”三道八卦的声音同时响起,离夏动了动嘴巴,继续蒙头打呼。
  床下的三人交流着眼神偷笑,这一整天离夏都不开心,她们可都看在眼里呢。爬山时气鼓鼓地跑在最前面,对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不是扯就是踢。
  所谓旁观者清,离夏苦恼着骂沈修笨蛋自己猪头时,她们看着频频望向这边的沈修感叹不已,这两人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呢。鲁迅先生早就说了,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离夏冲动又勇敢地选择了后者,作为室友,深感安慰啊。
  不过当时那一声“我不准”已经让大家傻眼,一眨眼工夫两人已经贴在一起了,以至于谁先主动大家都没看清,只是鉴于当时那情况,所有人都认定是离夏而已。
  M大女生醉酒后豪放当众索吻求爱!
  哇!好八卦好有爱的题目!
  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小麦忍不住将这题目说出来,三人一起哈哈笑,床上的呼声又大了几个分贝。
  离夏边努力打着呼,边愤恨地想,她比窦娥还冤!分明是沈修强吻她!她当时确实是气愤难挡,酒精又催化了冲动细胞,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就冲了过去。
  可刚吼完抬头对上沈修的眼睛,她就知道她错了。
  因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中,闪动着的分明是促狭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她突然就醒悟过来,他就像看着孙悟空自大嬉戏的如来,掌控着她的一切情绪,这一段时间他的诡异行为都得到了最窝心也最气人的解释。
  下一秒,他就掌住她的脸吻了下来,起初是试探的浅浅碰触,在漫天盖地的起哄声里终于演变为噬骨般的深切探索。
  顺着他的手将脸埋进他颈窝开始装醉时,离夏恍惚地想,他是否也和她一样想念,想念无数次他们亲吻的场景——从两年前的这一天开始,到那个寒冷的初春为止,云层高远的秋日午后或是寒冷暗沉的冬日黄昏,他们曾在学校的天台,家前的楼道,彼此的房间安静亲吻。
  她欣慰地想笑,又自厌地想哭。
  十五岁生日的那个夏夜,他们在她狭小的房间里磕磕碰碰地共舞,他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她就向前一步,所以他们总是无所罅隙。
  而现在……忘了前进和后退的人,是她。她亲爱的、独一的阿修,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轻揽着她的腰,笑意盈然地等待她的再一次靠近。
  刻意的呼声越来越弱,眼皮越来越重,坠入梦乡前,离夏低低地咕哝了一句缺席的祝福:“生日快乐。”
  虽然离夏不至于醉成她装的那样,但折腾一晚上后的睡眠质量不能说多好,她被电话截断美梦时狂躁地想把手机扔出窗外。但这个铃声也太特别了一点……她下意识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她为沈修设置的专属铃声吗?!
  鸵鸟惯了的离夏慌乱地把手指移到挂机键,可听筒里已经传来某人的声音,“想挂电话?”
  离夏默默无语,沈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狡猾的!谁来告诉她?!
  她含混地唔了一声,沈修又笑起来:“还在睡觉吗?太阳都晒到床头了吧?”
  离夏翻了个身,寝室里就只有她一人,通往阳台的门大开着,金色的阳光真的已经铺陈到她床头了,阳台上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洗手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第一眼就看见来电显示上沈修无害纯良的笑脸,心漏跳一拍,咳了声视线往上移,时间显示十点半,于是她又凑近话筒“虚弱”地说:“我昨天喝醉了,还没睡醒。”
  “哦……醉成这样了?”沈修笑得意味深长,离夏正要发飙,他又说:“那你再睡会儿,我十二点过来,一起吃午饭。”
  离夏对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他居然敢嘲笑她!是谁害她变成这样的啊!看来那一句她时时挂在嘴边的调侃已经成为真理——不能让沈修的翅膀太硬。
  这下再也睡不着了,离夏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纠结怎么处理睡肿了的眼睛,一会儿又嫌弃自己脸色不好,一会儿又神经兮兮地拉开衣柜对着为数不多的衣服发愁。
  在她皱着眉脱下第四套衣服时,王小麦和方米菲说说笑笑地开门进来,对着她桌上的那一片狼籍愕然,“离夏你这是准备整理衣柜还是?”
  “我整理自己。”离夏干脆地说,看她们拿着羽毛球拍,肯定是瞅着天气好出去运动了,忿忿地说:“世态炎凉啊……我亲爱的晨晨呢?”
  “回家了。”王小麦放下东西,平静地说:“你想借她的衣服穿吗?没关系自己拿吧,她不会介意的。”
  “你又知道了!”离夏没好气地瞪她,王小麦不去学心理真是可惜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王小麦无辜地眨眼,“我只是知道你要去约会而已。”
  离夏大叫一声,抢过方米菲手中的羽毛球拍,追着王小麦要把她的头当球打。
  闹了一圈后,离夏气喘吁吁地坐在自个儿的书桌前,帅气地吹吹刘海,“又不是去相亲,我紧张什么!该穿什么就穿什么!”
  “嗯……”方米菲点头,“该不穿时就不穿。”
  王小麦爆笑,离夏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抖着声音说:“您别老是一语惊人。”
  十二点,季离夏同学终于把自己收拾得正正常常出了寝室门,正好是午饭时间,楼梯间遇见好多打饭回来的同学,笑得暧昧,冲离夏眨眼,让她快点,楼下有人等很久了。
  离夏暗自感叹人民群众的八卦热情,踏出宿舍楼,阳光明媚,她抬起右手遮住光,眯着眼睛看向对面树荫下的那个背影,暖意从皮肤一寸一寸渗入心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本来是想吓他,谁知离他一步远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吓得她倒退两步,被他一把拉住才没从撞上后面的行人。
  沈修抱歉地对路人笑笑,才低头问:“你干什么呢?”
  离夏嘿嘿一笑,敷衍道:“没什么……”
  沈修挑眉,其实猜得出她的鬼精灵,但他对她的脚步和气息何其熟悉,稍微靠近一点就知道是她了,哪里会让她得逞。
  “想吃什么?”沈修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牵住她的手,转身就走。离夏看着他们相牵的手嗯呃了半天,结巴道:“随便。”
  他怎么就能如此得若无其事自然而然呢?
  悄悄地让视线往上……他今天穿着简单的蓝色短袖T恤,军训晒黑的皮肤慢慢转为正常的麦色;再往上……刚剪不久的头发连耳廓都没盖住;往左一点……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五官轮廓却很明显,这样比起来,反倒是她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中失去了所有的棱角,而他与往日无异的温暖眉眼间却堆积起几分不可忽视的冷冽。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昨晚睡得好吗?”侧脸突然变为正脸,离夏愣了愣,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头。
  低笑声从头顶轻轻薄薄地罩下来,比阳光还暖。
  “咦……”沈修往旁边走了走:“你们学校有这种树啊……”
  “嗯?”离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那个树有什么稀奇的?他为什么背对着她看得如此认真。
  但就是这样的画面,让满足感难以阻挡地满溢开来,原本有的那一丝丝紧张担忧在短短的谈话中消泯于无形。她现在……只想在这样不炙热亦不凉薄的阳光下,轻轻地拥抱他。
  “怎么了?”突然被她从身后抱住,沈修怔了会儿,低声问。
  背上的小脑袋使劲摇,他呵呵笑两声,包住交叉放在腰间的她的手,调侃道:“这可是你们学校的主干道,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反正昨天已经够丢人了,我才不怕。”离夏闷闷地说。
  他笑得更大声,她反手在他手背捏了一把。
  再按住她的手时,他却恍惚地想,眼前的这种树木,不是她以前在书上看过一眼后表示很喜欢,但却没在B市找到的那种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阿修……”她的声音软软地响起来,平常的语调平常的称呼,却瞬间让他忆起许多次的午夜梦回。
  “我喜欢你。”口齿清晰,却又糯糯得像香甜的棉花糖。
  “我知道。”沈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度牵起了嘴角,她是酒还未醒吗?
  “我爱你。”
  笑容僵硬在唇角,这比上一句更加干脆的三个字,利落得他几乎抓不住尾音,迅疾地在空气蒸发掉。但是……他们又如最快最利的刀锋,深深地扎入他的心房,痛得他差点落下泪来……直到那绵长的痛意漫开,深处的甜蜜幸福才显出端倪。


[45]  只许庭花与月知 5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肩头缓慢移动着,电影慢镜头一样的唯美寂静。
  这寂静很短,却又很长。
  短是于沈修而言,因他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恬静时光就恍然而过。
  长则是对离夏来说,因她鼓起勇气说出这样一句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得到的却是让人窒息的沉默。
  肉麻浪漫的季离夏毕竟不属于常态,没有得到任何动作回应和声音回答后,她瞬间变回原形,一拳狠狠地捶上了他的肚子。
  沈修倒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不解地低头看她,离夏撇着嘴幽怨地说:“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沈修笑眯了眼,像逗猫一样,淡淡地说:“你说什么了?”
  “不会吧?!”离夏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难道他刚才真的只是在认真看那棵名不见经传的树?!她的表白说给空气了?!
  “你再说一次呢?”沈修继续拐骗无辜儿童,离夏露出为难的表情,再说一次……太肉麻了!但是……她不就是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已经由喜欢升华为爱了吗?
  沈修看她转着眼珠变幻着神色,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离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气又羞地踩他一脚甩手往前走。
  沈修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任她叽叽咕咕发泄不满。走出一长段路后,离夏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点愠色,眼里却已载满笑意。
  她向他伸出手,孩子气地上下抖了抖,他上前一步扣住她小小的手掌。掌心微凉,十指纤细,与幼时的肉嘟嘟全然不同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滑腻。
  “我们已经牵手走过了这么多年”的微妙情绪再次席卷而来,沈修紧了紧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午饭想吃的东西,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高三的某个黄昏,他和叶小川吃过晚饭一起回教学楼,看见远处和孟溪打闹的离夏,小川笑着问他:“一辈子就被这样一个人绑缚住,不会厌烦吗?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经历另一段感情,不觉得遗憾吗?”
  他很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嘿嘿……”小川露出志同者的表情,接着说:“你这是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吧?”
  他却摇头,缓慢地说:“一生其实很短,我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体会什么另一段感情。我确实不知道我会不会厌烦,会不会遗憾,但我知道……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一定会遗憾和怅惘,而和她在一起,我才会拥有最大的满足和喜悦。”
  小川无言地张了张嘴巴,最后只捶了捶他的肩膀,低声说:“真恶心。”
  他并不在意小川的调侃,因为小川向着离夏谁都知道,这番话不过是来试探。所以他也只是坦承自己真正的想法,并没有蓄意用浮华词藻修饰。
  这样的想法,至今仍未更改。
  带着这样一份笃定隽永的感情,他们也许都会错过许多未知的风景,只要他们自己清楚明白,什么是更为重要的,什么是更不可割舍的,就够了。
  **
  国庆节后,季离夏在405的地位与日俱降,大家残酷地将她划分到了已婚妇女的阵营,不时调侃长期打压。相反,沈修被亲切地称为大驸马,每次碰面,作为娘家人的几位都和颜悦色。
  离夏在电话里向孟溪诉苦,孟溪幸灾乐祸地说:“上帝是公平的,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
  “我得什么好处了?”离夏不满,她不就是做了她该做的事吗?!
  “沈修还不够好啊……”
  “那他本来就是我的,又不是意外之财!”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孟溪抓狂,两人你来我往贫了好久,孟溪才放缓了声音感叹道:“你们俩终于不折腾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你好像我妈……”离夏笑叹,总觉得不过一两个月不见,孟溪深沉了许多。
  “是啊是啊,不知道当初是谁哭着找我这个妈……”孟溪毫不留情地揭她老底,离夏吐吐舌头,愉快地绕开话题:“我要和阿修一起吃晚饭,不和你说了。”
  “去吧去吧。”孟溪无奈地挂掉电话,现在不是才四点半吗。
  离夏这天下午没课,午觉睡到三四点才窝在床上给孟溪打电话,现下挂了电话,继续窝在床上发呆等着沈修来找她。
  说起来,她和孟溪在彼此面前都只哭过一次。孟溪是坦白喜欢叶小川那次,她是在高二下期刚开学的某天。她刚和沈修提了分手,心理状况又乱七八糟,拉着孟溪躲在高三年级教学楼的洗手间里哭肿了眼睛,孟溪担心地围着她转圈,问她怎么了,她咬着牙关死也不说,于是孟溪也只当她是因为和沈修闹分手难过而已。
  那个时候,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愿意倾听的耳朵和一个绝对温暖的陪伴。这些看似悲伤的往事,现在想起来已经虚幻得如从不发生一样。但她心里总铭记着这样的自己,好似这样才更能体会幸福的来之不易。
  *
  吃晚饭时,沈修电话响个不停,离夏听他总是在拒绝对方,不明所以。最后一个电话似乎是杨理辉打来的,超大的嗓门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离夏一个字也没听清楚,直到听见沈修说“我和离夏在吃饭呢,来不了”,才猜出杨理辉可能找他有事。
  果然一会儿沈修就捂住话筒问她:“我们班那个活动准备出了些问题,理辉让我过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离夏立马拨浪鼓似得摇头,她才不去呢!自从上次“强吻事件”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N大。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个真理她谨记在心,更何况她出的这个名,着实不怎么……
  沈修知道她的小心思,所以才来征询她的意见,但看她一脸坚决不上前线就义的模样,又起了坏心思,“去吧。班上的集体活动,我作为班委一员,不好缺席。”
  “那你自己去呗,我回学校上自习。”离夏无所谓地耸肩。
  沈修双手撑在桌面,隔着桌子靠过来,吓得离夏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笑得无害,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定要回去上自习?不和我多待一会儿?”
  离夏苦着小脸暗自挣扎,他们是好久没单独一起了,因为沈修最近都在忙那个劳什子活动,她又不愿意去N大,今天本来说好去看电影的,怎么又有事找他啊!
  如果去他们班,肯定会被笑的!可是……
  离夏抬头,沈修还在和杨理辉讲电话,她也差不多吃饱了,乖乖地坐在一旁等。
  沈修挂掉电话,颇为抱歉地说:“这下我还真非去不可了。”
  “哦……”离夏点点头,跟着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那我们走吧。”
  沈修愣一愣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哎……离夏暗自叹息,可是,哪怕会被调侃,她还是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跟在沈修身后走进活动室,就有人拉了沈修去电脑前看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悬着的心正要放下,杨理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谄媚着说:“哟……嫂子也来了。”
  “呃……”离夏有些虚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修,可他背对着这边正在忙碌,无暇顾她。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约会了。”杨理辉笑得灿烂。
  离夏撇嘴,她可没有看出来他有半点愧疚。
  “你去那边休息等会儿吧。”杨理辉好心地指了指角落处的沙发,离夏解脱般地看过去,又头皮发麻地回身瞪杨理辉,他分明就是想看笑话!
  那边赫然坐着的是李珊珊。
  杨理辉无辜地耸肩,“你自便,我去帮忙了。”
  离夏很想自己出门闲逛一圈,但李珊珊已经在冲她招手了。她只能扬着笑容慢慢蹭过去,心想我再怎么说也是正牌女朋友!
  “你好。”离夏谨慎地开口,李珊珊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沙发很小,她们挨得很近,离夏找不到可以聊的话题,垂着头玩手指。闲杂人等偶尔投一两个眼神过来,俱是渴盼八卦,离夏无聊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修的背影上,终于安稳下来。
  她和李珊珊两尊大神一样坐在那儿巍然不动,本就忙碌的八卦人民也没了兴致,一会儿就转移了关注点。反倒是李珊珊,发掉一个短信后侧头对她说:“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
  “嗯?”
  “不知道你和沈修的关系,大家都以为他单身,正巧我觉得他人很好,就试试咯,没想到……”
  “啊……哦。”离夏呆呆地应了两声,不知道作何评论。
  李珊珊笑开,“你真可爱。”
  “呃……谢谢。”离夏微微颔首,迅速在脑袋里推测出可能状况——她觉得单身的沈修很适合她所以穷追不舍,那么知道他不单身后,是不是就立马撤退了?
  “我得走了,祝福你们。”李珊珊要走,离夏跟着站起身来,谢谢再见还没说出口,李珊珊又说:“不过要再听说沈修单身了,说不定我又杀回来哦。”
  明显的玩笑语气,让离夏和她一起笑起来,离夏大大方方地点了头,目送她离开。这样直接的李珊珊,让她想起周遥来。但李珊珊对沈修的好感,开始和撤离都这样快,快得根本不能称之为感情。所以哪怕她觉得李珊珊不小心做了他们的催化剂,仍然觉得坦然。但周遥不同。
  沈修终于忙完时,离夏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盹儿了,迷迷糊糊地被他拉出活动室,外面竟然在下小雨,大风一阵阵地刮过来,离夏拉拉袖子缩了缩脖子,瞌睡醒了大半。
  沈修将她连帽衫的帽子盖上她的头,揽着她往校外走,“李珊珊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脚踏两只船!玩弄她的感情!”离夏严肃地说。
  沈修呵呵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冰凉的鼻尖,“某人要长长鼻子咯……”
  “哼!”离夏继续瞎掰,“真的!她还说虽然如此,她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问我意见呢。”
  “嗯……然后呢?”沈修站住,面对面抱着她问。
  “然后我说……我可管不了沈修,随他便!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当正室!”
  沈修亲亲她的额头,“干得不错。古代的正室太太本就常常帮丈夫纳妾。”
  离夏仰头,望进他灿若晨星的眼,慢慢说:“想得美。”
  沈修终于大笑,亲亲她并未长长的鼻头,再亲亲她无意识嘟起来的小嘴巴,觉得周遭的空气和细雨都跟着温柔和甜蜜起来。
  N市的冬天和B市相差无几,但新一年的台历摆上桌后,离夏还是每天数着日子盼着寒假来临。她想家,想一中的腊梅,也想念父母,想念久违的朋友。
  然而当火车慢慢驶进B市,她靠着沈修,看着窗外熟悉的地理环境,突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受,虽然她也分不清这情到底是什么。


[46]  秋去春来花月改 1

  归家一周后的同学聚会上,季离夏才意识到这怯了的情从何而起。
  来之前叶小川在电话里特地加了句:“可带家属。”
  离夏无所谓地回:“我确实很久没见到你家属了……带来我们叙叙旧吧。”
  她是带不了家属的,七班的聚会也安排在今天,沈修怂恿她去做他家属,她不乐意,说为什么不是你做我家属呢,于是两人决定各走各路,各找各班。
  参加聚会的人只有二三十个,吃完饭呼啦啦地往KTV走,像是去打群架,离夏本申请早退,叶小川伙同王欣然一左一右挟着她进了电梯。
  一进包厢,离夏就悔得想撞墙,如果她知道周远在这等着大家,她绝对不会上来的,总归还是有些心虚。
  情窦初开的年龄里,对他也不是没有过想法,那些心动的痕迹抹灭不掉,所以后面的无意才显得更加无良。
  “谢谢周远提前过来帮我们占位啊!”叶小川拍了下他的肩膀,周远摆摆手,冲离夏笑着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还是我们的老班长好啊……”有女生调侃,“离开我们班了还要回来帮着做事。”
  叶小川不满地说:“你们这些见异思迁的家伙!刚才吃饭时谁老拍我马屁的?!”
  “这不是见异思迁与否的问题……”女孩子们叫嚷着混过这个话题,跑去点歌台点歌了,留下受伤的叶小川愤恨地瞪着周远说:“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旧情人的杀伤力也太强了吧。”
  离夏跟着捡了个笑,周远虽然只做了一年的班长,但因为他的热心负责,大家一直都很喜欢他,当时身为副班长的自己,就实在太懒惰了。
  不过……记忆里,他们也合作完成过好多事情,抛开琐碎的感情烦恼,她和周远是很默契的好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夏大方地在他身边坐下,眼睛看着屏幕上唱着情歌的歌手悲伤的脸轻声问。
  “前天……”周远往后靠上沙发,又说:“周遥昨天也回来了。”
  “哦。”离夏心里明白他这话暗含的意思,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应,又说:“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人出来聚聚吧,待会儿和小川商量商量。”
  “好啊。”周远点头,就着包厢暗淡的灯光,就着他靠后的坐姿看她安静的侧脸。
  半年未见,她的变化其实有限。
  但就这样半年,她已经走得那么远。
  大学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他很忙很充实,以至于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想起她和来整理这段已经无疾而终的单恋。在回程的火车上,他才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又要见面了。
  虽然已经决定放手,只是这项工程实施起来还是太过艰难,他疏于练习,收效甚微。今天小川问他要不要来时,他还是拒绝不了见她的诱惑,自动请愿来这边定位置。
  这半年联系不多,偶尔的一个电话一个短信,知道她和沈修已经和好,虽然他一直觉得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周遥今天也去参加班级聚会,临走前和他玩笑说:“说不定今天离夏是跟着沈修去我们那边呢。”
  然而他了解季离夏,比任何人想象的程度都深。他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他对周遥说:“那我们来赌一赌……我如果见到离夏了,你就放过她,如果你见到她了,你就放过你自己。”
  周遥微讶,放过离夏和放过她,含义上没多大区别,于是她笑着没好气地说:“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那样轻松那样释然的样子,让他以为他亲爱的姐姐也已经走出迷宫。
  说到底,他们这群人,最坚实的关系,还是朋友,一起从幼年走到成年的、最值得依赖的朋友。
  而离夏和沈修,不管他们以何种关系在一起,他们都是这个关系链里最稳固最不可摧毁的一环。所以周遥才会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羡慕和嫉妒的,是他们,还是他们的爱情了。”而他对此,深以为然。
  现在,见到离夏的这一刻,他心里很平静安乐,既为她很好,也为看见她很好而很好的自己。
  哪怕他曾有再多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她和沈修在一起时,是最快乐的,而他当时当日喜欢上的,正是这样快乐的她。按此因果关系,他倒是该感谢沈修对她的守护了。
  跟着来唱歌的人就十来个,几个小时过去,大家都嚎得不想动了,某段熟悉的旋律响起时,大家几乎是痛苦又嫌弃地扬声问:“谁点的这歌啊?”
  “欣然点的吧……她和小川跑哪里去了?”
  举目一望,这两人不知去哪儿缠绵了,前段的伴奏都快结束了,麦克风突然被塞到一直没怎么唱歌的离夏和周远手上,“你们唱!好歹也是当年的黄金搭档嘛!”
  周远看了眼离夏,摆手拒绝:“我唱歌不好听。”
  “我唱歌才是出了名的难听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离夏笑着说,又把话筒塞回去。
  不过合唱一首歌嘛。
  虽然这是一首对唱情歌。
  你最珍贵。
  虽然你注定不是那个人,但有你的日子一定更美。
  虽然我们对彼此没有给不累的真心,却也曾有美好的动情时刻。
  未来的日子,希望我们依旧是彼此最珍贵的朋友。
  倒退回1998年9月的那个上午,彼时矮小稚嫩的季离夏,唱起歌来严重地对不起听众的耳朵,彼时心高气傲羸弱苍白的周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还抱着自然而生的抵触情绪。
  六年过后,正值芳华的季离夏的歌声依旧不能说多好,但她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唱得异常认真,依旧骄傲却健康开朗许多的周远,在这么多年复杂情绪的翻滚后,终于能坦然看进她的眼睛,带着不用回避的平淡快乐。
  他开始觉得,对她的感情就像一幅美丽的画,画笔起于某个阳光倾泻的午后在大大的琴房中一起弹奏的钢琴曲,止于这个寒意沁人的夜晚在小小的包厢里默默合唱的情歌……最后画成的这幅画,在所有值得怀念的记忆里,拥有最明亮的色彩,最动人的轮廓。
  走过了他们互相陪伴彼此伤害再一起成熟的这一段漫长的青春,他们都应该把各种画装进行囊继续往前走。
  十点半刚过,包厢门口探进一张熟悉的面孔,进来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就得到叶小川的白眼,“你何必从西边跑到东边来,还真怕我把季离夏这个路痴拐去卖了啊?”
  沈修笑眯眯地在离夏身边坐下,冲叶小川说:“我怕她把你卖了。”又扭头对周远说:“周遥也过来了……在外面买水呢。”
  周远点了点头,“我出去接下她。”
  所有闲事处理完毕后,他终于得空笑着问让他不放心出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没喝酒吧?”
  他突然出现,离夏也挺惊喜的,乖乖地摇了摇头,却又闹着要和他喝。
  叶小川隔着几个人揪她好不容易留长的马尾辫,继续经营他今天的委屈形象,“刚才让你喝,你死都不愿意,他一来你就兴奋,嫁出去的妹妹果然也是如泼出去的水!”
  离夏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对他做鬼脸,“要你管!”
  “别理他……”沈修无原则地帮凶,可看着离夏喝了一小杯果酒就拿开了杯子,说她要喝醉了,他们回去麻烦。于是两个人头挨头不知道讲什么悄悄话。
  “不腻歪要死人么……”叶小川幽灵一样地出现在离夏另一边,离夏挽着沈修冲他得意地笑,“羡慕吗?”
  “我好羡慕……”叶小川似笑非笑,然后站起身来喊:“我家欣然呢,让季离夏看看什么才叫做让人羡慕!”
  可惜没有人回应,叶小川作势黑下脸来,有女生小心翼翼地说:“她好像出去接电话了。”
  离夏笑倒在沈修身上,在叶小川逮到人前宣布告退,理由是太晚回家不好。叶小川吃了亏是铁定要讨回来的,听到这里不无猥琐地说:“你爸妈明天不会打电话找我要人吧?说我家离夏聚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离夏一腿踢过去,没命中目标不说,还差点摔了自己。
  沈修笑呵呵地半搂着她和其他人说了再见出门,对叶小川是连一个眼神也懒于赐予了。
  路过大厅时,离夏瞥见周遥和周远背对着他们在另一边讲话,迟疑地问:“要去打声招呼吗?”
  沈修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已经说了再见,你呢?”
  离夏哦了声,笑着说:“那我也已经说好再见了。”
  “眼睛都快笑没了……”沈修拍拍她的侧脸,拖着她离开。
  寒冬天气,深夜十一点的街,行人寥寥,离夏出了大厦才觉得冷,围好围巾,抖着声音说:“打车回去吧。”
  只是他们运气不太好,等了好久等来辆车,开到家附近的单行道就说要去交班,不绕过去了。离夏愤愤地下车,看着沈修给钱,默默地记下了这辆车的车牌号,难保她不会心血来潮认认真真地去投诉。
  车子开走,沈修回身见离夏还盯着车屁股,似乎能用强烈的怨恨眼神把那车焚烧。
  “嘴巴都能打酱油瓶了……”沈修包住她冰凉的手,“走一截吧,也没多远。”
  “太没职业道德了!”离夏边走边控诉,“又不是不给他钱……”
  沈修不接话,知道她嘀咕两句才会舒坦。
  春节将至,街边的树木已经挂上了彩灯,五颜六色地绚烂着,是视野里最温暖的所在。走到天桥处,离夏看着阶梯频频叹气,一声比一声大。
  沈修无奈地笑起来,为她的鬼主意,但还是认命地蹲下来,“我背你吧……”
  离夏叫着你最好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他重心不稳,两个人都差点栽倒在地。终于稳稳妥妥地背着她往上走时,沈修突然想到高中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和父母去公园散步,两个人还会特意落在后面,以扭了脚的蹩脚理由玩背背走这种游戏。那时候,总觉得要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这种浪漫似乎不切实际的想法,现今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似乎她暖暖的体温透过厚厚的冬装传递到他身上,和他的体温做着热传递,直到他们被笼罩在相同的温度之下。
  前一刻还在他颈窝蹭着小脑袋喊困的人,这会儿又晃着腿唱起了歌。安静的夜空中,破碎的旋律竟也有了一丝美感。
  走到院子的大门前,离夏挣扎地要下来自己走,沈修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说道:“都快到了,别乱动。”
  离夏不放弃挣扎,吞吞吐吐说:“要是爸妈看见怎么办?”
  沈修停下脚步,一会儿又重新向前,安抚道:“他们都睡了……”
  “也对……看到了就说我脚崴了,大不了再装几天,嘿嘿。”
  她的这点小聪明并没能像往常一样得到沈修无条件的赞扬。此刻沈修心中只想掐死她!有什么怕爸妈知道的啊!他们光明正大地在恋爱!他还巴不得爸妈早点知道呢,她却总说不好意思,要顺其自然。
  哎……沈修胸闷,不知道是被她气的,还是被她的小手勒的。
  走到楼道口,声控灯突然亮起来,季翔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眉目间难掩担心,“怎么这么晚才回……”看清他们的姿势后,又迟疑地问:“小茶你怎么了?”
  离夏看到爸爸那一刻就想跳下地了,无奈沈修抱得太紧,计划失败,眼看沈修就要开口,她一手捂住沈修的嘴,对季翔乖巧地笑:“我脚崴了……所以把阿修叫过去接我回来的。”
  季翔似信非信地看着女儿奇怪的举动,崴脚就崴脚,干嘛不让沈修说话?沈修出于对空气的渴望,冲季翔点了点头,看着季翔脸上的狐疑消失,他背上的这位明显松了口气,也让他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她是放心了,可他不爽啊。
  没名没分的,怎么能套严……
  跟着季翔往上走时,沈修侧头看了看已经在酝酿装病的某人,眼神凶狠。
  离夏心里一咯噔,想到了“风雨欲来”这样的词语。


[47]  秋去春来花月改 2

  离夏忐忑地过了两天,风雨并未如她预想而来。但她还是吃了些苦头,装受伤也不是那么好装的……季翔这次特别紧张,非要拉着她去医院照片,看有没有伤着骨头。
  她“据理力争”道:“脚都没肿,肯定没事啦。”
  季翔却说:“这种更要检查了,说不定是完全的内伤呢。”
  她无语……不知道爸爸这是什么逻辑……为了不痛苦地装病,她尽可能地申请户外活动,当然咯,要带上她现在的移动拐杖沈修同学。
  这天几个人一起吃烧烤说起离夏装受伤的事都幸灾乐祸地大笑,罪魁祸首之一的沈修居然还不屑地说:“肯定是你扮演得不像,穿帮了,叔叔逗你呢。”
  她一个冷眼飞过去,对着孟溪可怜兮兮地诉苦,“小溪,你老帮他说好话呢,他其实就会欺负我……”
  不顾形象埋头于排骨的孟溪抬起头来,张着油亮的嘴唇说:“你们俩耍花枪别拉上我啊……”
  离夏嫌恶地扔了张卫生纸过去,“擦干净嘴再说话!”
  孟溪把纸收进口袋,无所谓地说:“我还没吃完呢……都是熟人,要什么形象啊。”
  “就是……”同样和食物作战的周遥抬头附和。
  众人看着周遥的脸笑得更欢,周遥莫名其妙地环顾,离夏忍着笑,伸手过去从她脸上摘下不知何时粘上的辣椒片儿,周遥才恍然明白过来,笑着说了谢谢拿纸擦脸,并无窘色。
  他们这一群人,对彼此太过熟悉,对方再丢脸的模样也见过,所以毫无顾忌。这样的朋友……哪怕彼此是情敌,是竞争对手或者什么,也终究是可以释怀的吧。
  今天王欣然没来,就他们六个人,说了好多初中时的糗事和老师同学的八卦,还约好哪天回一中看看初中的班主任。离夏心里还挂着另一个人,吃完饭出来,拉着叶小川的衣角问:“余微呢?我给她短信,她都不回,电话也不接。”
  “她好像去外省参加函授了,听说过年都不能回来。”叶小川慢条斯理地说。
  “嘿……我本来和小溪说去她那幼儿园看看,可惜都放假了。”
  叶小川切了声,“你以为人家小孩子等在那儿让你们欺负啊。”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们打什么歪主意。
  “那怎么能是欺负呢,那是爱!对吧,小溪?”离夏大声叫走在后面的孟溪,孟溪茫然地眨眼睛,茫然地点头,惹得离夏扑过去大叫可爱。
  到了分岔口,周遥和周远先走了人,离夏不想回去继续装病,吊在孟溪身上要和她一起回她家,叶小川说着风凉话:“你带着个拐杖出来,结果拐杖回去了,人不见了,拐杖多可怜啊。”
  离夏瞟了沈修一眼,她可看不出他哪里可怜。
  沈修果然无所谓地笑,“随便你啊。”
  她最后当然是去孟溪家,叶小川回头看沈修一个人走远的背影,啧啧说道:“我沈兄弟真可怜,好不容易找了个媳妇儿吧,还老是跟着人家跑。”
  离夏冷哼两声,斜着眼看他,“你别想离间我和阿修,我们的感情那是比山高比海深!岂是你这样的小人可以影响的!”
  “有珠穆朗玛那么高吗?”
  “嗯……”离夏伸出手比划出一厘米左右的高度,犹豫地说:“估计就比它差这么一小点吧。”
  “想得美!”叶小川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她的脑门,离夏笑呵呵地倒在孟溪肩上。
  天色刚擦黑,街边的小店都还没关门,昏黄的灯光缀在微暗的街道两旁,像机场夜晚标识航道的地灯。
  她拉着孟溪窜进路边的一个精品店,刚推门而入,随着店员甜腻的“欢迎光临”,一股暖气从身体的每个毛细孔慢慢渗入,舒服得她们轻笑起来。
  叶小川无奈地跟在她们后面,看着满目琳琅的女性饰品,心想不管和哪种女生逛街,都是痛苦的。
  离夏和孟溪在试他看来全一个模样的手套,这个颜色不对,那个花纹不对……终于挑选完毕,离夏诡异地冲他笑:“你还没送我们新年礼物吧?”
  “新年礼物?什么时候开始的传统啊?”叶小川懒懒地说。
  “刚才开始的……”离夏一脸霸王相,把两双手套塞进他手里,指使道:“去付账!”
  叶小川一动不动,夸张地瞪着眼睛说:“凭啥啊?!让你家沈修来买……”
  谁都知道他是玩笑,不会真连双手套钱都舍不得,孟溪却突然说:“我不想要了,也不是很冷,我买了用不上。”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叶小川连忙摆手,表情紧张。
  “没说你……就是觉得没什么用。”孟溪浅笑了下,将双手放进自己衣袋里,用手肘撞撞离夏,催道:“走吧,早点回去我们还可以和我爸爸去放烟花。”
  离夏看了看孟溪,又看了看表情慢慢严肃的叶小川,吐吐舌头,好像又闯祸了……她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伸手去拿那两双手套,谁知叶小川拽得很紧,深深地看了她们,不,看了孟溪一眼后,转身去了收银台。
  叶小川在门口把小袋子递给离夏时说:“孟溪如果用不着,你就都收着呗……这下沈修可欠我人情了,我以后要好好敲诈他。”他说着轻松的话,笑得却不轻松。
  离夏见风使舵一样地表示沈修一定会好好还人情,顺带转移了话题。
  看似一路欢笑地到了孟家,孟溪的爸爸果真等着她们,说要去公园放烟花,算是为春节预热,孟溪却揉着鼻梁很累地说:“爸爸,我和离夏就不去了,你和妈妈好好玩。”
  “那也行。”孟爸爸没想到离夏会来,知道她们许久不见肯定是要聊天的,打了招呼嘱咐她们注意用火安全就和妻子一起出了门。
  孟溪让离夏先去洗澡,她去找睡衣,可直到离夏洗好关掉了水,也没见到睡衣,客厅里隐隐有电视剧的声音,离夏轻叫了一声孟溪,没有响应。
  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探出头去大声叫:“小溪?”
  “来了……”从卧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孟溪抱着睡衣踉跄着脚步过来。
  “你在干什么呢?”离夏穿好衣服后出来就问。
  孟溪耸肩说:“找些旧东西,你先看电视吧,我去洗澡。”
  离夏哪里还能看进去电视啊……直接奔进孟溪的卧室,扑上床,裹好被子滚了两圈,谄媚地对跟进来的孟溪说:“亲爱的,我在床上等你……”
  孟溪恶心地抖了抖,赶紧拿了睡衣出门。
  离夏看着满室狼籍,心里暗地纳闷她这是在找什么呢。
  装手套的袋子就放在床头柜上,离夏扒拉过来,拿出自己挑中的那双戴好,冰凉的手指慢慢回暖,离夏突然有些明白了……
  既然小溪决定要淡忘,就决计不肯让他再送任何东西,也不愿意享受一点点他间接传递过来的温暖。
  孟溪洗完澡出来,又恢复了平日笑脸,边整理房间边说:“你好好给我暖着床!”
  离夏嘿嘿笑,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翻箱倒柜地找什么呢?”
  “没什么……”孟溪手上一刻也不停,一会儿还是说:“只是突然想起初中时,还喜欢互相送生日礼物,好多我都想不起来了,想翻出来看看。”
  她只是不想对离夏隐瞒。
  离夏哦了声,恍然大悟。
  孟溪的生日在二月,通常都是春节前后,若有同学有心送她生日礼物,通常都会在新学期开学时补上,但她们这种朋友,自然是寒假时就把礼物当面送上。
  她送过孟溪哪些礼物,她还真记不清了,不外乎是些小玩意儿……但她记得那个特别冷的冬天,她和孟溪在街上闲晃说着她生日应该吃什么大餐时,迎面跑来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叶小川,他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正巧碰见你们了,我就不用去孟溪家找人了……”
  说完他递过一个小袋子,“喏……生日礼物。”
  孟溪开心地接过,里面是一双黑底红色花纹的手套,离夏抢来戴上手,“还挺暖和的。”
  “又不是给你的……”叶小川不满地瞥她,又对孟溪说:“冷就得戴手套,你看你那手都快成红萝卜了。”
  那天说了会儿话,叶小川就转身走掉,说他小学同学还等着他,她和孟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今天再说起手套……是不是触动了小溪的往事呢?
  离夏模糊地想,小溪不会就从那次开始喜欢小川的吧?
  孟溪的父母还没回来,她们就早早地窝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们身上是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甜甜的,越发让人想起曾经同枕而眠的那些少女时光。
  又嘻嘻哈哈地结束一个话题后,离夏动了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些,轻声问:“小溪,你还喜欢他吗?”
  孟溪顿了顿,思考了很久,才慢慢说:“离夏,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不是年少时的每一段感情都能有所结果,但是……每一段感情都有它存在或者曾经存在的意义。我想我……现在依然留恋着的,已经不是感情本身,而是曾经的那段岁月吧……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完全走出来的。”
  总有一天……人们这样说着的时候,其实心里对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来,是完全不确定的吧,离夏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说:“我能有什么结果啊……”
  “你和沈修难道以后不结婚啊?”孟溪也不想多谈自己的问题,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
  “结婚?”离夏夸张地惊呼,嗯呃了半天说:“好像还太遥远了……”
  第二天她回到家,和沈修一起帮妈妈们淘米准备打汤圆时,看着他围着围腰一脸认真的模样,又想起她和孟溪谈到的关于结婚的话题,默默地红了脸。
  如果她和阿修结婚,得住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工作再忙也要回家一起吃晚饭,最好生一对像周遥周远一样漂亮能干的双胞胎,女儿做公主模样打扮,儿子往王子方向教育……
  “想什么呢?”沈修甩着犹湿的手,水滴飞到她脸上,冷得她不满地直接把自己冰凉湿润的双手贴上他的脸颊,听到他本能地倒吸一口气,她就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她在这儿瞎想的这些咯,不然他还不飞上天了?
  寒假转瞬即逝,众人又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校,离夏和沈修这次走得最晚,连续几天都去火车站送人,到了自己坐火车这天,离夏对这黑乎乎的铁壳子表现出极大的厌恶,一上车就蜷在座位上,把沈修当靠枕用睡眠来抑制烦躁。
  好在405的几位美女都比她早到学校,第一天的卧谈会主题自然是寒假趣事,在各类糗事笑话八卦中,离夏终于又恢复了元气,第二天屁颠屁颠地去办公室报道,领了课程表。
  新学期的课程依旧不那么人性化,离夏却已经能泰然处之了,有的课么……开设的意义就在于让人逃吗。她常常翘掉不重要不点名的公共课,跑去N大旁听沈修的专业课,一堆OOXX的机械专业词汇她虽然听得晕头转向,但只要侧头看一眼认真记着笔记的沈修,她就能安分地坐着继续看自己带来的书或者继续听天书。
  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的男人那也是最有魅力的啊!花痴细胞和自恋细胞同样发达的季离夏同学,就是在这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上,用□裸的目光观察着沈修,只差在他身上挂个牌子,上书“我季离夏的男人”了。
  N大机械系的各位男同胞女同胞当然知道沈修是M大季离夏的男人,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啊……离夏刚认定时间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走,他们也会一起安安乐乐地走,就再次猝不及防地体会了什么叫做“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48]  秋去春来花月改 3

  进入四月后,气温拔节一样地升高,季离夏往N大跑的频率却缓了下来,沈修在三天没见到她人后终于打来电话,季离夏躺在床上,晃着腿说:“我也很忙的……”
  修着手指甲的王小麦小声说:“真像有闺怨的小媳妇儿。”
  季离夏随手把一本杂志往发声处扔去,哗啦哗啦的响声。
  沈修听见电话里的大动静,不明所以地皱眉头,又问:“你这几天课很多吗?”
  离夏不满地一字一顿说:“我也很忙的……”
  这次沈修终于抓住了重要字眼,眉头开了,“哦?你也很忙?”特意加重了“也”字……敢情她是在埋怨他最近太忙啊。
  “是啊是啊……”离夏用耳朵夹住手机,接过王小麦递过的指甲刀开始修脚趾甲,继续对电话里轻笑的那个人说:“你知道我们课很多的,我那么喜欢邓小平爷爷,关于他的课最好不要缺席,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
  “是吗?”沈修闷笑两声,又说:“那日理万机的季小姐,今天能不能抽空陪我吃个晚饭呢?”
  “嗯……这个嘛,”离夏停顿了好一会儿,“我得去check check我的schedule……”
  “好啊……我等着。”
  挂断电话离夏就开始编辑短信,寝室里的另一生物王小麦切了声,“还schedule,你整天不是都在寝室里窝着发霉吗?”
  “睡觉对我来说那也是一项正式的重要的行程!”离夏手指不停,编辑好后又和王小麦贫了几句,看时间过了几分钟才发出信息。
  沈修收到短信时,刚好走到M大校门。短信以一个笑脸开头,写着:“我让我的秘书王小麦看了行程表,正巧今晚有三个小时的空闲,算你好运!我要吃火锅!”
  沈修笑出声来,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她是以她独特的方式来抗议呢。作为班干部,最近的课余时间他都忙着系上的活动,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是少了些,如果她不来N大,他也几乎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过来找她。
  如果只是朋友,他们当然可以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准则,哪怕一年半载不联系,在相遇的那一刻依旧亲近如初。
  可他们毕竟不只是朋友。
  所以再繁忙也始终记得留出一些只为对方存在的时间,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几小时。
  晚上的火锅季小姐吃得眉飞色舞,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张着嘴喊着好辣张手要水的同时,又忍不住伸筷子去夹菜。沈修好笑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奇地问:“今天怎么想起吃火锅了?”她对辣椒不是兴趣缺缺了吗?
  “都怪孟溪!”离夏酒足饭饱后瘫在椅背上,边喝着水边说:“她昨晚打电话,又说她们四川的火锅有多么多么好吃,让我有空去尝尝,我说我们这儿也有,她还得意地说肯定没那边好吃……才过去读大半年书呢,都我们四川了……”
  沈修窃笑,“你还不准别人这么说?如果她以后就嫁在那边呢?”看她一脸“当然不行”的表情,沈修大胆发散:“你不会真说了不准她在那边谈恋爱吧?”
  离夏嘟嘟嘴,“那当然不会咯,我巴不得她早点找个人,彻底忘记叶小川那个王八蛋!”
  “这个王八蛋好像也是你好朋友……”沈修好心地提醒。
  离夏冷哼着挑眉,“我帮理不帮亲。”
  沈修还是笑,笑得离夏埋下了头,心虚地低声说:“你别在小川面前乱说啊……”
  感情里,什么算理,谁又算亲?
  这一点,离夏岂会不懂,于是他笑,于是她心虚。
  他们算幸福了,恋爱中虽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却也没有太坎坷的荆棘,所以对于其他努力寻找幸福的朋友,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呢。
  不知道是说到孟溪和小川的纠葛,还是想起什么不快之事,离夏情不自禁地低叹道:“我们也不用管他们的事了,凡事顺其自然吧,开心幸福就好。”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吗?”沈修别有用心地问。
  离夏瞥他一眼,“你还真自恋……”
  “不敢在你面前称老大……”沈修拖长了声音笑,“所以呢……”
  “所以……”离夏拗不过他,知道他还执着于上个问题,“所以我觉得我现在还挺幸福的。”
  沈修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一桌狼籍说:“你还要继续吃吗?”
  离夏苦着脸摸摸小腹,极不甘心地摇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从火锅店出来,夜风吹过他们的发梢,竟有丝丝凉意,离夏拉过头发嗅嗅,又抬起手臂闻闻衣服,再把牵着的他的手拉过来嗅嗅,最后闻闻他的外套,皱着眉头说:“吃完火锅果然一身的味道,我要回去洗澡了。”
  沈修作势看看手表,可怜兮兮地说:“三个小时不是还没到吗?”
  离夏想不到他还记着这一出,笑着倒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往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安抚道:“乖……姐姐最近也很忙的!”
  沈修低头看她,刚吃完火锅,她嘴巴还红红的,衬得脸颊白得更为通透,他笑呵呵地凑过去亲她……离夏唔唔着挣扎开,捂住自己嘴巴退离一米,手指缝里传来娇蛮的声音,“刚吃完火锅,不准亲。”
  “哈?”沈修瞪眼,实在忍不住笑,“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谢,是我嫌弃你。”离夏大步往前走,沈修追上,勾住她的颈子,无奈地说:“怎么办呢……可能你还要‘也很忙’一段时间了。”
  离夏马上暗了神色,低声问:“你们还没忙完啊?”
  “四月底活动完我们才算完。”沈修用右手包住她的右手,几乎半搂着她往前走。
  离夏气恼地死命往左边撞,头磕在他耳廓上,有些疼,他却没有出声,她又撇撇嘴,沉默地走了几步,又说:“你忙你的,我过去找你就好。”
  沈修想笑,却还是有些心疼,又有些温暖。
  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的不仅仅是感情,也需要理解和退让,哪怕只是在小小的时间调和上。
  *
  于是季离夏同学再次成了N大机械系上的常客,她的课程也算不上轻松,但课余时间总还是空余多多的。因为她长期不见人,405已经将“开除她的室籍”列为重要提案。
  机械系承办的这次比赛,似乎规模很大,国内很多高校的学生老师都会过来,作为承办方自然是小心翼翼,沈修不止要帮着老师核对比赛的程序进程,自己也还想参赛,就更忙了。
  离夏在专业上自然是帮不到什么忙,但基本的表格制作,核对信息还是能做的,开始沈修做事时她总是在一旁自动请缨要帮忙,但沈修答应的机会寥寥,所以她在他们办公室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一会儿沈修,看一会儿书,然后歪在沙发上打盹儿,沈修完事后叫醒她,两人一起吃完饭她就回自己学校。
  她自认无害也绝对没有拖后腿,但还是有人对她这个无关的人频繁出现抱有微词。杨理辉和廖洋他们偶尔调侃让她干脆转学来他们这里,她都笑着接受,因为知道他们是善意地在玩笑,不过有些明显不友善的目光,她可忽视不了。
  离夏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仍旧细腻敏感,不然高中时也不会有那么长一段的困顿时期,几次观察下来,她就知道那些目光来自于谁。那个女生的名字她一时也叫不上来,也是机械系的,和沈修不同班。也是系学生会的成员,所以这次活动也忙前忙后。
  她当然也没当着离夏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是每次离夏出现或者离开时,那个女生都会投来有些厌烦的关注目光。
  离夏首先想到的可能性,自然是那个女生是沈修的爱慕者之一,可再几次相处下来,根本不像啊。
  比如她这位沈修粉丝团的团长,和沈修同处一室,神智清醒时一分钟内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关注沈修,那位女同胞却没有这样的习惯,基本上都在忙碌自己的分内事。
  第二个可能性,很无厘头。
  她回了寝室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怪声怪气地问室友们,“我长得很讨人厌?或者像怪阿姨?”
  得到的是三双白眼……
  “那为什么那个女生会厌恶我?”
  405都知道她最近的困惑,却表现地兴趣缺缺,叶晨淡淡地说:“会不会你多心了?”
  “怎么可能!”离夏扔开镜子,认真地说:“她每次看我都是那样,有时候和我对上目光了,也不回避的,就像……”
  “挑衅?”方米菲尝试地问。
  离夏猛点头,“可照我的分析,她对沈修没男女上的好感啊……”所以她才百思不得其解。
  王小麦一掌拍上离夏的额头,无所谓地说:“季同学,恋你的爱,让别人瞪去吧……成天瞎想些无意义的事情。”
  她当然也希望是无意义的咯。
  四月中下旬她生日的前一天,她照例去N大陪着沈修做事,因为想着沈修答应明天陪她过生日,心情难免明朗,和他说话时的笑声难免大了些,面部表情难免甜蜜了些……也没有安安分分地坐着看书睡觉,一直靠在沈修的桌子看他做事,偶尔帮他递东西倒水,完全的贤惠形象啊!
  因为要去订明天的蛋糕,沈修申请早些走,大家都很理解,杨理辉还八卦不减地起哄,临走前沈修去上一楼的老师办公室交资料,让离夏等着。
  她刚收拾好自己的背包,那个女生就走过来,拉着她走到外面的楼梯旁,一脸严肃地说:“季同学,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来这边了?”
  离夏张大眼睛,脸上一个大大的“WHY?”。
  “我不管你是怎么把沈修同学追到手的,也不管你们感情多甜蜜,我只希望在这样严肃工作的地方,你这个外人不要来浪费我们的时间。沈修还要准备参赛,很忙的,你既然是他的女朋友,就更应该体谅……”
  “等等……等等……”离夏抬起双手,做投降状,有些好笑地说:“呃,这位同学,我想你搞错了吧?诚如你所说,我们的事情你不管,你也管不着啊……”
  离夏心里当然是有些忿然的,敢情这位是为沈修打抱不平呢,可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她非亲非故的有什么立场来发表演讲啊?
  只见这位同学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喃喃道:“天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离夏抱着双手颔首,期待她的后续,她刚刚最后一句话,语气上是冲了些,可她说的是事实吧?
  这位擅长面部表情和言辞表达的女同学又接着说:“真不知道沈修什么眼光,李珊珊那么优秀,他居然选了你,既不能帮他,还老拖后腿……我最了解你们这样的文科女生了,什么都不会,只会撒娇扮可爱。”
  离夏动了动眉毛,又气又想笑。这位同学确定她不是在搞笑,或者仅仅是因为曾经被她“这样的文科女生”横刀夺爱?她轻咳了两声,带着些调侃说:“真不好意思,哪怕我什么都不会,就靠撒娇和扮可爱也可以完全赢你诶,我不是就把沈修套牢了吗?”
  对面的人立马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模样,离夏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听见她对着她身后说:“沈修,你的女朋友怎么这样不尊重人?”
  离夏有些紧张地回头,沈修果然面无表情站在后面,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瞬间有些心虚,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又相信多少。
  然而沈修只是走过来,把离夏拉到了身后,离夏对着他宽阔的背微笑起来,她在担心什么?了解她如沈修,怎么会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生气。
  但是,她听到的由沈修发出的声音却是:“我代她说声对不起。”
  那么诚恳,那么歉疚……好像犯错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季离夏。
  深埋在身体里,年少时才拥有的倔劲一股脑地涌上来,离夏激动地要往前冲,腰却被沈修反手扣得死死的,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女生冷笑一声,轻蔑地看一眼此刻被沈修挟在或者说护在臂弯里的她,高傲地进了屋。
  然后沈修稍稍放轻了力气,回头皱眉说:“你怎么和她对上了?”
  离夏却只是扒开他的手,瞪着他轻轻地说:“我没错。”
  沈修这才觉出她生气了,赶紧上前一步,想具体解释:“我……”
  “我没错!你凭什么替我道歉!”这些天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一丝一缕的委屈终于融合为不可忽视的整体,爆发开来。
  她虽然比不上他能干,却也有着自己的特长,也很多可取之处,为了争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她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似放松实则心不在焉地看书,她承受着来自陌生人的或善意或好奇或厌恶的探寻目光,然而在她被质问被轻视时,他首先做的竟然是对别人说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情绪袭击了她的内心,让她怔怔地掉下泪来,沈修慌张地伸手来擦,“你不要哭,听我说完。”
  离夏退后一步,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迹,瘪着嘴却仍旧仰头倔强地说:“不想听!看你的鬼微积分做你的鬼模型去!不稀罕你陪我了!”
  她掉头跑得很快,沈修自然是要追的,可刚出了大门,杨理辉就在身后大声喊:“沈修,老师说你刚交的东西有些问题,让你上去看看。”
  沈修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声难得地咒骂一句,转身心烦意乱地和杨理辉一起上楼。
  改好资料回到他们的工作室,愕然发现她的背包还放在沙发上。他叹口气拿过来,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钱包,学生证,饭卡,口香糖,镜子,手机,还有日历式样的记事本。他翻出记事本看,几乎每天她都记了些琐碎的事情,而今天这一页写着:“提醒阿修明天我生日。”
  他笑,带着难以抑制的温柔,心想这一次又让她生气了,怎样才能哄回来呢。
  那个女生也还没走,沈修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得到目光询问后,慢慢地说:“我刚才道歉,只是因为她故意逗你,但是……我完全赞同她的观点,也请你尊重她。还有……她非常优秀,比我强多了。我们的事情也确实与你无关。”
  留下那个女生独自茫然愤怒,沈修开心地出门,心想这是他这么多年对女孩子说过的最重的话吧。
  走出办公楼,沈修拿出离夏的手机来,竟然没有一个未接,她气得连丢了包也不知道?或者只是不想理他?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想还是明天带着礼物带着包去负荆请罪吧。
  几年前,离夏每次生气或闹别扭,他都异常紧张,现在却有些胸有成竹的不急不缓,也许是因为知道,不管怎么闹,只要问题不是出在根基上,他们很快就能和解。
  而他们的根基,是这么多年来,对彼此的爱。
  大概永远也不会破损或垮塌吧。
  但是,生活中,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当晚接近十二点,离夏的手机夸张地响起来,沈修见来电显示是N市的区号,以为是她随便找了个座机打电话,清清嗓子接起来就说:“亲爱的,你真的不准备要我陪你了吗?”
  那边安静了会儿,才传出一个声音:“阿修?”
  沈修大惊,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迅速稳定了下情绪,像刚才没任何事发生一样,恭敬地喊:“季叔叔……”


[49]  秋去春来花月改 4

  打过招呼后,沈修忙不迭地解释:“她下午来我们学校借书时把手机落在这儿了。”
  既然离夏还不想家长知道,再蹩脚的借口他也得编一个啊,虽然……他想起自己接起电话说的第一句话……脑海里蹦出的字幕是:“还有狡辩的必要吗?”
  季翔咳了声,平静地说:“哦……这样啊……我正巧出差,刚到N市,想给她一个惊喜,明天一起过生日。”
  “哦……您有住的地方吗?”说完这句话沈修就后悔了,既然是来出差,怎么可能没安排住处。
  季翔短促地笑了声,一副大人语气地说:“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就在你们附近,今天很晚了,你先别告诉她,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
  沈修连声应下,忐忑地挂断电话后,一摸额头,竟然有一层薄汗。毕竟他虽设想许多种和父母坦诚的场景,却绝对没想到是这样的曝光方式……
  不知道他的蹩脚理由管不管用……
  不过,听季叔叔那语气,再加上他这么多年对这位新好中年男人的了解……很悬。
  思及此,沈修竟然又有了微笑的心情,想着这样也不错,也许会挨训,但好歹在家长面前,他不再是地下情人了。
  在405搓睡衣泄愤的季离夏却没有这样的心情,水声哗啦啦,吵得屋内的王小麦忍不住说:“季离夏,你秀逗了?回来就睡觉,睡到现在快半夜了,你又爬起来洗衣服……”
  “我乐意!”离夏愤愤地回,更加用力地搓搓搓……好像那睡衣是沈修的脸。
  “肯定是沈修明天没时间陪她过生日……”王小麦假装小声地和叶晨讨论,叶晨心慌地摆手,离夏晚上回来脸色就不好,是真的生气,小麦还有心情故意开玩笑!
  可王小麦就是喜欢往枪口上撞,靠在通往阳台的门框上,毫不在意地说:“你男人没时间更好,明天姐姐们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次方米菲也甚为同意,扬声说:“对啊,正好给你一个重友轻色的机会!”
  睡了一觉胡乱发泄了一通,离夏的气也已消了三分,但不惩罚某些人是不行的,所以她立马答应下来,“好啊,我们四个人出去玩。”
  离夏洗好睡衣,用衣架晾好,居然抬头欣赏被洗得雪白的睡衣咕哝道:“除了撒娇和扮可爱,我洗衣服也还是洗得很干净的。”
  王小麦扑哧一声,摸她的额头,“这孩子生病了吧?未成年就是脆弱……”
  离夏瞪她一眼,抬手指指墙上的时钟:“谢谢……还有一分钟我就成年了。”
  王小麦回头一看,11点59了,“那你更好珍惜你未成年的最后一分钟咯,别折腾了。”
  十二点时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大家欢呼着生日快乐,接着唱生日歌。王小麦的手机此时不和谐地响起来,她拿过一看,是短信,诡异的是发件人居然是离夏。
  “离夏,你手机呢?”
  季离夏在桌上床上一阵翻,猛一拍额头,“遭了,忘在沈修那儿了。”
  王小麦明白过来,把自己的手机丢给她,眨眼说:“我没偷看哦……不知道写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离夏啐她一下,拿过来看短信。除了头四个字是简单的生日快乐外,后面简直是用“我错了”三个字刷屏。离夏撇撇嘴,根本不想回他,把手机还给小麦,潇洒地说:“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在梦里似乎出不来,早上也是被小麦推醒的。同样惺忪着眼的小麦没好气地把手机塞给她,“肯定是找你的,自己接。”说完打着哈欠回自己床继续睡。
  离夏不情愿地眯着眼看来电显示,是她的号码,她想都没想给按了。心里暗骂他在梦里欺负她还不够,还想把她吵醒继续欺负!休想!
  半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闹得她睡意渐退,于是坐起身来按下通话键就大吼:“再扰人清梦,本宫就真的休了你!”
  死一样的寂静。
  她的吼声单薄地在回荡。
  窗外天光大亮,似乎一切在日光下都是无所遁形的,离夏心里渐渐有了丝异样,咳了两声,正待说话,那边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此时却形同恶魔的声音:“真的吗?那你来试试……”
  离夏的反应比昨天的沈修好不到多少,手机直接脱手,幸好是落在被子上,要摔坏了小麦非掐死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再度开口说话时,她已变身完毕,带着几分谄媚又挡不住好奇地问:“老爸呀……怎么会是你。”
  季翔冷哼一声,让站在他身边的沈修和电话这头的离夏都一抖,然后他抬头看看这座环境似乎还不错的宿舍,冷声说:“赶紧起床下来,我和阿修在楼下等你。”
  刚才离夏那句大吼,离得近的沈修自然也听见了,不由大窘地闭眼默叹,离夏比他昨天还夸张!不知道季叔叔作何感想?所以他一直小心观察着,发现季叔叔挂完电话后嘴角居然浮起笑意才放下心来。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
  “那个……季叔叔……”
  “嗯?”
  “我和离夏……”
  季翔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
  “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季翔反问。
  “我是说……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季翔好笑地转身,“我知道啊……我们都知道。”
  沈修傻眼,都……都知道?
  季翔笑开,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什么事能瞒过我们?寒假时就看出来了……”
  沈修呵呵笑,心想高中那会儿你们不就没看出来吗?
  “你们谈恋爱,我们当然不会反对咯,遮遮掩掩干什么?以后能结婚当然最好,我和你爸爸以前还打赌说看谁先抱上孙子,前几次就都说恐怕要一起抱了……哈哈哈。”季翔大笑几声,一会儿又严肃地说:“不过么,你们还小,不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要做。”
  沈修黑线,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情?他们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想不到父母的思想还真是……他们要跟不上了。
  离夏下楼时看见的就是两个人其乐融融聊天的画面,她直接朝季翔扑过去,企图靠先下手撒娇让父亲忘记刚才的囧事。
  “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便给你过生日,开心吧?”
  “开心!那我今天要吃冰淇淋蛋糕,要买新衣服,要……”
  离夏兴致勃勃挽着父亲往校外走,压根儿没看沈修一眼,他背着两个包跟在后边,见她心情不错也算彻底放心。至于她待会儿要怎么整他才肯原谅他,他倒不在意了。
  可是……
  可是当他站在N市的游乐园中,还是想起了某句俗语。
  女人心海底针啊。
  今天离夏是寿星,行程当然都依她,她撒娇说今天起就十八岁了,成年人了,想去一次游乐园缅怀缅怀……沈修也背不出她伶牙俐齿说的那一长串,大意如此。
  爱女如季翔当然是举双手同意,可真到了这里,离夏对那些玩乐项目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反倒很积极地张罗让他和季叔叔上阵,理由是季叔叔好不容易来,要好好玩,而沈修,完全有理由有立场舍命陪未来岳父!
  在她把过山车的小票笑眯眯地塞给他要他和季翔去玩,自己要去那边圈玩偶时,沈修终于明白了……她的目的只是要整他。
  古有纣王烽火戏诸侯为博妲己一笑,如果他坐会儿他最讨厌的过山车就能求得原谅,也挺好的。
  “好好玩啊……”离夏纯良地说,“照顾好我爸爸的老骨头。”
  季翔不满地说:“我还没老到那程度!阿修!走!”
  事实证明,季翔确实老当益壮,一回合下来面不改色,旁边的沈修却脸色煞白,季翔担心地问:“没事吧?你是不是晕这种啊?”
  “怎么会呢?!”不知何时蹦回来的离夏打包票,“以前我和阿修就玩过,他厉害着呢,可能是很久没玩有点不适应,过一会儿就好了……对吧?”
  最后这一句是对沈修说的,沈修看着她,有些无奈却又心甘地点头,她今天想做什么怎么做,他都不会反对的。
  “我还要玩海盗船!”离夏兴致勃勃地咋呼着,季翔连声应好,沈修当然也只能咬着牙关点头说好。
  一个上午下来,游乐园已然成为沈修的黑名单榜首,发誓以后离夏不要求来,他是再也不会踏足了。出来时季翔看着沈修脸色不好,要吐不吐的模样,暗自发笑。
  他早就看出来他们在闹别扭,不然离夏一路上也不会故意地只缠着自己,她故意刁难沈修时,他也没有发表意见,心想要做我的女婿么,是得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而且今天是女儿十八岁生日,要星星也得变个出来,何况是小小的尝试下不喜欢的游戏呢。
  但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女儿该罚也罚了,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要真把沈修折腾病了,回头心疼的还不是他报备女儿。所以午饭后,季翔就说要赶着回去开会,让他们自己在外面玩儿。
  离夏不满地拉住他的袖口,“那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在酒店里等你。”
  “别……我不知得开到几点呢,你和阿修一起吧,去取我们订的蛋糕,晚上有时间咱们再一起夜宵?”
  离夏瞥沈修一眼,他倒是很自然地接过话:“季叔叔你放心去开会吧,我送离夏回学校。”
  季翔点点头,把女儿拉到旁边,抚摸她的头发,动情地说:“这么快你就十八岁了,大姑娘了,我看也快留不住了。”
  “哪有啊……”离夏娇嗔地摇头,惹得季翔又笑,“丫头生日快乐!和阿修好好回去吧。女孩子偶尔生气是可爱,一直生气可就不可爱了。”
  离夏委屈地说:“你还帮他说话啊?所以他才敢欺负我!”
  季翔不知道这次沈修是怎么欺负她了,只是很经验主义地说:“是吗?我看从小到大,一直是你欺负他吧?”
  离夏欲哭无泪,这沈修还没过门呢,爸爸都站他那边了,以后还不上了天?!
  送走父亲,离夏闷闷地往回走,沈修跟上去牵她的手,她甩开斜他一眼:“我们有关系吗?”
  沈修笑着看她,眼神似乎在说:“我们有没有关系,你还不知道吗?”
  离夏咬唇瞪他一眼,又往前走。
  然而这一眼透露出来的柔软信息,沈修已经准确地捕捉到,锲而不舍地去拉手、被甩开,再拉、再被甩……如此反复四五次后,终于牵上了。不知道是他力气稍微大了点,还是她也没再认真挣扎。
  这里离学校其实还挺远,但谁都没有去坐车的意思。
  离夏还是扭着头不看他,但当他反复用拇指轻抚她的手背,那种熟悉温柔的触感还是让她一点点柔软下来。
  离夏暗骂自己没用,又操心地想起刚才午饭他都没怎么吃,肯定是游乐园里被折腾坏了,但转念又一想,那不是他活该吗?!谁让他昨天不帮她说话!
  想到这儿,离夏又有一股怨气,停下脚步扭过头掷地有声地说:“给你三分钟解释时间!”
  沈修眉开眼笑,三分钟演讲时间,主题还是道歉轻哄,连带着提了下那位女生是院上出了名的唐三藏,不管有关还是无关,你说一句,她能教育一大篇出来,他也不希望他们俩一起听她念经,结尾时还说昨天他有告诉那女生他家小茶有多优秀。
  离夏冷哼一声,“谁是你家的?”
  “季叔叔都答应了……”
  “什么时候?!”离夏一惊,沈修气也不喘地回答:“早上,你没下来时。”这当然只是他根据季翔的表现得出的结论。
  离夏挑眉,手又开始挣扎,“那他同意了,你和他恋爱去啊……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就不赖着沈大才子了!”
  沈修牵得更紧,笑眯眯地说:“季大才女,你这样说,我等凡人还要不要活了?”
  离夏不以为然地撇嘴,“我哪敢和你比?连不相干的王二麻子都要自告奋勇替你打抱不平,说我配不上你……”
  “你明明知道是我高攀你。”
  离夏无语地翻白眼,以前说情话时就比着谁夸人更夸张,现在吵架也要比谁更会贬低自己?于是她俏皮地说:“我不会你的微积分。”
  “你会说很流利很好听的英语。”
  “我不会做那些啥模型。”
  “你会弹好听的钢琴曲。”沈修抚额嘀咕,“这个只是术业有专攻,你会的我也不会啊……”
  离夏不放弃地继续说:“我不会炒菜……”
  “我会。”
  “我不会挣钱……”
  “……我会努力会……”
  离夏轻笑出声,沈修上前一步将她轻揽入怀,柔声说:“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以后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第一时间站在你这边的。”
  “那不是应该的吗?”离夏闷闷地说。
  “是……完全应该。”沈修重重地点头,下巴磕在离夏肩上,有轻微的痛意,她夸张地低呼,沈修退开了些,在她额头上亲一下,笑着说:“以后呢,你不会的我就去学会,你会的,我就学得更会,这样你就不用辛苦了。”
  离夏无辜地眨眨眼睛:“那你会学着生孩子吗?”
  沈修咬牙道:“这个……我学一辈子也学不会啊!”转即很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倒是能让你会。”
  离夏故意低头捂脸扭身,娇嗔道:“原来你是流氓!”
  沈修心情大好地揽着她继续往前走,申请道:“老婆大人,这离学校还挺远,我们可以乘车不?”
  “准奏!”
  沈修拉着她往公车站小跑,她跟在后面差点岔气,不知道是笑得还是跑累得。
  四月中的天,阳光明晃晃的,不炙热不湿冷,就像他们的感情,也许永远也达不到一百度的沸点,但也绝对不会结成冰窟。
  在稍显拥挤的公车中沈修看着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角埋头在他胸前的离夏,心内千回百转只剩下温柔。车子猛然刹车时,她微微茫然地抬头,发现事不关己后对他粲然一笑,他心一动,想起某首以前认为很酸的诗——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这首林徽因写给孩子的诗,用在恋人身上也无比契合。更巧的是,离夏就出生在四月,她离夏天最近,也离艳阳最近。
  但在他心里,离夏就是他的阳光,他只是那一轮月亮,只因为她的存在,才获得光芒。
  她照亮他这一路明朗的成长岁月,他陪伴她所有明媚或艰涩的生动时光。
  “喂……”离夏轻捅他的腰,抬头蹙眉问:“今天早上你和爸爸是订的冰淇淋蛋糕吗?”
  “是啊……你不是最爱那个吗?”
  离夏立马满足地笑眯了眼,重重点头:“我最喜欢那个!”
  在学校附近下车,去蛋糕店取了蛋糕,离夏又嚷着要吃甜筒,沈修把蛋糕盒给她,让她在路边坐着,去另一边的M记给她买。
  离夏就乖乖抱着硕大的蛋糕盒,呆呆地看着他在那边安静地排队说话递钱接东西。然后他转身朝她走过来,嘴角有轻笑,沐浴在阳光下的脸青春逼人,离夏发现自己再次丢脸地心跳加速了。
  这一刻的她就像痴等着至尊宝驾着七彩云朵来接她的紫霞仙子,几分期待几分落寞。
  但那几分落寞转即就被离夏扼杀在了摇篮。
  她为什么要落寞?!
  她和阿修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们曾一起上学,一起恋爱,一起长大。
  未来还有更多的时间,让他们一起成熟,一起走入社会,一起生活,一起孕育下一代,一起变老。
  虽然谁也不能保证生活没有一点磕磕碰碰,但她始终相信,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也相信他相信着她的相信。
  接过沈修手中的甜筒,她眯着眼抿一口,甜甜的凉凉的舒适感让她满足地喟叹。沈修在她身边坐下,低头亲吻她上扬着的嘴角残留的奶油。
  离夏笑呵呵地躲,最终还是被他揽进怀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与他分享食物,却不时相视而笑。
  幸福得日光也逊色三分。
  这一刻……
  时光安安静静地走过。
  秋去春来花月改,唯君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