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八岁,他皱眉看着她眉峰上的伤疤说:“真的很疼吗?”
十岁,她挣扎良久后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好看的人?”
十二岁,他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十四岁,她在公告栏前狂笑:“可算摆脱你了!”
十五岁,他轻轻地拥抱她,轻轻地说:“我喜欢你。”
十七岁,她先下手为强,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我爱你”。
二十一岁,他在忧虑过后的某天,恶心巴拉地为她朗读某段歌词,其中一句是:“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你就是阳光,你就是灿烂。守着阳光守着你,三生信约永不遗忘。
[1] 记得当时年纪小 1
季离夏和沈修有血仇。
季离夏心情不佳站在全身镜前,恶狠狠地瞪着右眉上方的纱布。幸好这纱布不是包在眼睛上,否则她就成动画片里独眼的海盗船长了,她用手轻轻按按伤处,还有点痛……她不禁又腹诽道——
“沈修是猪!还是猪里最笨的那一头!”
可猪头并没有在眼前让她用眼神凌迟,所以她愤恨地瞪向了阳台上刚晾出来的白色连衣裙,夜幕下白得通透的裙摆边缘还在不断滴水……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条白裙子的前襟被血染成了浅红色,季离夏还未发育成熟的小脑依稀还记得血在白色布料上晕开成花的模样。
她又叹了口气,皱眉回想起今天下午发生在教学楼走廊上的惨案。
**
小学生每天下午只上两节课,下课后有半个小时的大扫除时间,今天季离夏不用值日,却也没有即刻回家,反而在教学楼里四处乱窜。
她刚过完自己的八岁生日,穿着奶奶买的崭新的白色连衣裙,闹着闹着她追着一个女生回到了四楼,她们的教室在最里边,眼看着猎物飞快地朝教室跑,季离夏诡笑一声,加快速度追过去……
意外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不知道他们男生在闹些什么,总之季离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教室前门飞跑出来,身后追着几个拿着扫帚的男生时,心里涌起的第一情绪是幸灾乐祸。
这样的情绪让她忽视了现在走廊上的状况,她在奔跑中,对面的人也在跑,两个人都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但同一时间,她也往同一方向偏了偏……
就好比同一跑道上两个相对奔跑的人,同时换到了另一跑道,他们相撞的结果仍旧没有得到改变……季离夏急急地刹住脚步,但她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对方撞去。
几年后,季离夏在物理课上学到了惯性这个词语,恍然大悟地对沈修说:“原来当时没有躲开是因为惯性。”再几年后,她又看着自己眉头上的疤痕喃喃自语:“我们之间有多少事情仅仅是因为惯性呢?”
然而这一刻,她撞上去前只看见他吃惊地张大了嘴,随后就感觉右眉上方传来一阵疼痛,两人一起倒下去时,她怒不择言地大吼:“沈修!你是瞎子吗?不看路啊!”
被她扑倒在地的男孩子还微张着嘴,身边嬉闹的同学全都站在周围,表情怪异地看着她。季离夏挣扎着站起来,口里还不忘说道:“我要告诉你爷爷奶奶,说你又欺负我!……怎么头这么晕啊?”
季离夏低头看见白色连衣裙的前襟处有一点两点红色,右眉上方又传来一阵痛意,她后知后觉地用手去碰,摸到粘湿的液体,拿到眼前一看,脸色猛然苍白,手掌上赫然是一抹血。
她天生晕血!
于是季离夏只来得及剜一眼身后的人,就又倒在他身上。周围一片惊呼,沈修小心地托着她的身子,大声冲人群说:“去找老师啊!”
再醒来,她就已经躺在医院里,眉峰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病房里有轻轻的说话声。
见她醒来,奶奶第一个走过来,又气又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说:“小祖宗,看你以后还调不调皮!现在缝了几针好了……”
缝针?季离夏不由自主地敛了敛眉,扯动了伤口,她痛呼一声,爷爷也过来拉住了她另一只手,依旧笑得和蔼,拍拍她的头说:“别乱动,过几天才能拆线,幸好没伤到眼睛……哎,你和阿修怎么闹的?”
说到害她受伤的人,季离夏无名火又起,四处看了看,没有寻到这罪魁祸首,便咬牙切齿地说:“都是沈修的错!谁让他不看路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阿修被他爷爷带回家,估计正受训呢……”听到奶奶这样说,季离夏心里涌出一种特别的满足感,想象着沈修低头挨骂的样子,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
“别偷笑了……我们回家。”奶奶又轻叹道:“哎,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疯闹也有个限度,我和你爷爷过去看到你裙子上全是血吓坏了,你爸爸妈妈把你放在这儿,要出事了,我可不好交代。”
“爸爸是您的儿子,哪里敢说您什么……”咕哝完这句,季离夏乖巧地抱着奶奶的手臂,撒娇说:“奶奶,我今天可不可以不练琴?我都受伤了。”
奶奶轻哼一声:“你伤的又不是手。”
“可我头疼……”季离夏按住太阳穴,哎呀哎呀地叫:“真疼真疼……”边说边拿眼睛偷偷看奶奶的表情。
季奶奶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她右眉的纱布,点了点头,又抵不住心疼地说:“看你下次还莽撞不……幸好阿修比你高了一大截,牙齿只磕在你眉毛上,要直接撞到你眼睛上,如何是好……”
季离夏这才知道她眉毛上的伤口,是因为当时沈修惊愕恐慌得张大了嘴,坚硬的牙齿带着冲力直接撞上了眉峰,磕出了一条几厘米的口子……
这样的受伤方式,太丢人了!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季离夏理好头发,焦虑地想,如果留下疤痕怎么办?脑海里想起电视剧中因为各种原因毁容的人,季离夏打了个冷颤,她才八岁,不要变成丑八怪!
正想着,奶奶在外面叫道:“小茶,阿修来看你了。”
终于来了!季离夏哼了一声,冲门外大喊:“不见!”
小茶是她的乳名,是爷爷最先叫的。后来登记户口时,爸爸妈妈却认为她在离夏天很近的四月出生,所以叫了离夏。她可一点也不喜欢这别扭的名字。
季离夏……再加一个字,不就是寄人篱下吗?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她根本不知道将伴随自己一生的名字就这样被定了,于是后来每每提起都很不满,嚷着改名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转回心思,又听奶奶在外面无奈责备到:“你这孩子!”又对来客说:“她不懂事,你们别见怪……”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阿修不好。”
是沈爷爷的声音。
季离夏面露喜色,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下表情,慢吞吞地开门低头走出去。她掀了掀眼皮,看到沈爷爷正和奶奶说着话,在高大的沈爷爷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沈修,见她出来,沈修下意识地朝前跨了步,犹带稚气的脸庞闪过一丝内疚和担心。
“沈爷爷好。”季离夏细声细气地问好,沈爷爷平日里最疼她了,她一定要装得越可怜越好,让他好好地教训沈修!
果然……沈爷爷见到她刘海下的纱布,她又这样低落,当即又瞪了沈修一眼,严肃地说:“去!给小茶道歉。”
季离夏抬头挺胸看着沈修,沈修动了动嘴唇,眼睛停在她的伤口处,轻轻地说:“对不起。”
季离夏几近无声地哼了哼,对着沈爷爷绽开笑容,走过去挤开沈修,拉住沈爷爷大而粗糙的手掌嘟着嘴说:“今天缝伤口时好痛好痛。”
奶奶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她当没看见,缝伤口时她根本是晕着的,又打了局部麻醉,哪里会感受到痛,她这样说,不过是要增加沈修的内疚心和罪恶感……当然,也增加沈爷爷对沈修的怒气。
沈爷爷心疼地弯下身来,笑着说:“让我们小茶痛了,我一定会好好教训阿修的,以后如果他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季离夏用力点点头,看了站在旁边皱眉的沈修一眼,骄傲地仰起了头。
送走沈爷爷,看了会儿电视,季离夏回到房间爬上床准备睡觉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侧躺在床上看沈修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便恶声恶气地开口:“你怎么进来的!”
“季奶奶让我进来的……”沈修边说边走近她,站在床边俯视她,季离夏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冷冷地说:“你来负荆请罪吗?”负荆请罪是季离夏最近学习到的成语,现下就用了出来,但她仔细看看沈修,他哪里有负荆?
她撇撇嘴,又说:“你出去,我要睡觉。”但是沈修只是看着她,或者说,只是看着她眉峰上的纱布,慢慢地问:“真的很痛吗?”
“……当然很痛!”季离夏点头,坐起身来和他对视,瘪着嘴说:“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沈修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伤口,又孩子气地凑过去在纱布上轻轻吹了几口气,笑着说:“不痛不痛……”
季离夏眨眨眼睛,有湿意流转,她抓过一旁的枕头,狠狠地砸在他头上,委屈地说:“长那么高干什么?!跑那么快干什么?!牙齿长那么硬干什么?!”
沈修躲避不及,挨了几下见她没有再打的意思了,也跟着坐上床,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突然跑过来,我想停但没停下来……”
季离夏习惯性地又哼了一声,抽出手说:“今天护士阿姨说可能要留疤,你害我变成丑八怪了!”
“真的吗?”沈修惊愕地问,眉目间也有些担忧,大概也觉得留疤是很恐怖的事。季离夏重重点头,“要是我变成丑八怪,就全是你的错!”
沈修忍不住捏捏她光滑的脸颊,笑着说:“要真那样,我会负责的。”年幼的他虽不知道负责是什么,但平日在电视里老听人这样安慰别人,想来是很好的话吧。
季离夏不以为意地说:“谁稀罕!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说的话。”沈修立马急了,伸出小指说:“你不信我们拉钩!”
季离夏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很不情愿地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按住他的拇指,手掌一转,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沈修傻乎乎地笑起来,好像得了什么好处似的……季离夏也在笑,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松开沈修的手,趾高气扬地说:“今天我受伤,没做作业,你去帮我做了吧!”
“好啊!”沈修拍拍手跳下床,熟练地在季离夏的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坐在书桌前认真起来。季离夏趴在床上偷笑两声,好似偷到腥的小猫。
沈修帮她做完功课收拾好课本回头,季离夏已经被睡神召唤进了梦乡。他给她盖好被子,又看了看她眉毛上的纱布,再次皱起了眉。季奶奶说她是被他的牙齿磕伤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痛得他立马甩开了手……她是不是更痛呢?还流了那么多血……这样想着,沈修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季离夏,心想如果她明天要他帮做功课,他也会答应的。
[2] 记得当时年纪小 2
第二天一早,沈修习惯性地背着书包去季家叫季离夏上学,给他开门的却是许久未见的季叔叔。
季翔见是他,笑得很和蔼,说道:“小茶还在吃饭,阿修你先进来坐会儿。”沈修心里有些疑惑,却也只是垂着眼应声进了屋。
季叔叔突然出现,是让他想不通……不会是听说他伤了季离夏专门来找他算账的吧?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沈修瞟了一眼饭桌旁的季离夏,毫不意外地看见她也冷着脸。
季离夏瞪了他一眼,一口气喝掉牛奶,提起椅子上的书包往外走,沈修叹口气跟上她,季翔在后面嘱咐季离夏注意伤口,上课听话,不要打闹以免伤口裂开,放学早点回家……季离夏像是没听到似的直直出了门,沈修帮忙应下来,还没多说什么就听季离夏在前面不耐烦地叫他。
他对季翔说了再见在拐角处追上季离夏,皱眉说:“你又这样……”
季离夏冷哼了一声,表示她乐意。沈修用手指弹弹她的额头,惹得她痛呼着捂住根本没碰到的伤处,沈修笑笑,对上她装出来的盛满疼痛的双眼说道:“季叔叔好不容易来一次呢……”
“谁稀罕他来?!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看我的……”说到后面季离夏没了声,低着头寻着一个小石子边走边踢。
沈修一时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玩笑似地说:“能见到总是好的,我爸爸还不来看我呢。”季离夏扭头看他一眼,咬咬嘴唇低声说:“对不起。”
她难得的恭顺逗笑了沈修,他拍拍她的头无所谓地说:“走吧!”
季离夏看着大步往前走的沈修,皱皱鼻子,觉得这一刻的他很像大人,大人一样的表情,大人一样安抚她内疚的心情,大人一样掩饰自己对亲人的想念。
****
季离夏还在娘胎时,就已经认识沈修。沈修比她大一岁半,是父亲同事兼好友沈中天的儿子。季翔和沈中天也是自小就认识,父母都是这个县上中学的老师,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地质工作者,长年累月在外地奔波,年纪轻轻时有了孩子,却又还不舍得放弃外地的研究工作就此安定下来。
季离夏五岁前,和沈修一样,跟着父母在各地暂住,幼儿园上了好几个,没一个超过了半年,到了适学年龄,父母便将他们都送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沈修在六岁的最后一个月上了小学,季离夏那时刚过了五岁生日,本不到上学的年龄,却吵着闹着要脱离幼儿园系统,屁颠屁颠跟着沈修上了一年级。
他们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很少,每年过年或者暑假,她和沈修才回到B市的家里和父母过一段时间,这对父母来说也是难得的休假。
很小的时候她总是天真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总有那么多的工作,为什么她不能回B市的学校念书,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只是结果一直没有得到改变。
她慢慢长大,今年也已八岁了,有了些别扭的小情绪。爸爸妈妈偶尔来看她,她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脸上却总是冷冰冰的。这次爸爸也是工作顺便经过就来看她,谁知遇上她受伤,昨天半夜醒来见床前坐着爸爸,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哭了好久。但早上又变了脸,也难怪沈修说她。
可怜的沈修……这学期都快结束了,沈叔叔和阿姨还没来看过他呢。第一节的语文课上,季离夏频频往后看,想捕捉到沈修伤心难过的表情,但后者一直认真地看着黑板,根本没有异常。
季离夏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今天新学的汉字,老成地叹口气,难道沈修就不想沈叔叔吗?她今天就是想到爸爸马上又要离开才不开心的。
课间,季离夏趴在课桌上算着日子,爸爸好像说要接她回市里读初中,那还得等三年呐。她伸出三只手指,又一个一个地曲回来,很容易的事情……但时间毕竟不依着她心里期盼的速度走,要么太快要么太慢。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花钵,是最近老师组织大家种下的豆芽。放在最右边上的那盆属于季离夏,左边就是沈修的。经过他们的细心培养,种子已经开始发芽,闲暇时或者为脑袋里越来越多的杂念烦恼时,季离夏常常对着那两盆豆芽发呆。
老师说从种养豆芽这件小事就能够看出每个人的性格,他希望大家都能有始有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护值得珍惜的事物。现在是这盆豆芽,等他们长大了,这个豆芽就可以是很多事情的缩影。
季离夏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是和沈修同一天种下的豆芽,就一定不能输给他。
***
季离夏额头上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肉粉色的疤痕,浅浅地缀在眉峰上,不细看是不会被注意到的。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找沈修闹了一场,押着他做了几天的作业和清洁值日,把他存钱的零钱罐打破买了许多雪糕来吃,并且靠着一流的撒娇功夫成功收买了爷爷奶奶,好几天没碰钢琴。
后来再想起,这几乎是她最后一次彻彻底底地欺负沈修,从那之后,慢慢结束了的不止是她无忧无虑横冲直闯肆无忌惮的童年。
伤口好后,她再度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跳绳的赛场。那时候流行的跳绳,是那种两三个人一组,一组人拉着绳子时另一组唱着歌谣跳。从脚踝、膝盖、腰、胳肢窝、脖子、耳际、头顶、再到双手上举,分为了不同的级数。但不管哪种花样哪种口诀,季离夏几乎都能从第一级跳到最后一级。
她个子其实不高,弹跳力也不能说好,若遇到比她高很多的人握绳子,她只好使出她的杀手锏——侧空翻。水泥地板上倒立的影子一晃而过,她已经进了绳子的内部,扬着无害的小脸冲故意踮脚使坏的人笑。
夏天里女孩子虽身着裙子,也很大方地跳,并不忌讳跳跃间偶尔露出的平脚裤,玩到兴头她们还会拉男生入伍,是真正无性别的年代。
上了五年级后,女孩子们却慢慢矜持起来,偶尔跳绳碍于身上漂亮的裙子,只跳过前三级便恹恹作罢。野惯了的季离夏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玩伴更是只能揪着沈修了。
她总是拉着他去爬树,去学校后面的河里抓螃蟹,或是到附近老人种的花圃里偷花……她最喜欢月季,偷得多了,老人心里有了谱,她每次都把沈修推出去当替死鬼。
季离夏在大人前早就练就了一副乖巧的模样,配上软软糯糯的童音和讨喜的笑容,即使老人们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也不忍心责怪。于是倒霉的人总是沈修。
好在沈修总是不和她计较,也正是仗着这点,季离夏才如此肆无忌惮。沈修帮她做作业,帮她整理书包,帮她承受责骂,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享受着这样的理所当然,并且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些会一直持续下去。
沈修十二岁生日的那个十月,沈中天和妻子舒敏难得地也来了老家,两家人开开心心地给他过生日。前面的这个暑假,沈修即使待在B市的家里,也很少看见父亲,这次自然很开心。
吃过晚饭沈中天打量沈修的个头,笑着说:“上次见你没觉得,都这么高了啊。”
忙着吃蛋糕的季离夏斜眼看了沈修一眼,不满地发现沈修确实在慢慢长高,和他说话时,她仰头的角度也越来越大。
沈修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颔首,咕哝一句:“也许是长了一点。”
沈中天性格豪爽,说话也是大大咧咧,此时朗声笑起来,冲里屋叫道:“阿敏拿个卷尺来,我给阿修量量身高。”
舒敏应声出来,身后跟着四位老人。
舒敏递过卷尺说:“今天怎么想起量了?”
“阿修都十二岁了,过两年就是猛长个儿的时候了,也有两年没量了,做个记号呗。”沈中天边说边拉了沈修去厨房的门边站定,接过沈爷爷含笑递过的一本书轻放在沈修头上,又说:“站直咯,不要踮脚也不要缩肩。”
季离夏凑热闹似的站在一旁,清楚看见书的阴影下沈修严肃的表情,心里不免嗤了一声,不就量个身高么,比他上数学课的表情还严肃。
沈中天调平书后用粉笔在门栏上挨着书的棱边轻画了一笔,让沈修退开后才用卷尺量具体高度。
沈中天看了看卷尺上的数目笑着说:“哈哈,不错,正好一米五,慢慢长……”沈修抿唇不说话,季离夏挤开他,冲沈中天说:“沈叔叔,我也要量!”
“好啊……”
等沈叔叔画好线,季离夏转身就知道自己这一次输大了,两条粉笔线的差距实在不能说……近。沈中天用卷尺一量,她才一米四三,整整七公分的差距。
“没关系小茶,你爸爸妈妈都挺高,过两年你就能长高啦。”舒敏摸摸她沮丧的小脑袋,安抚道。
季离夏撇撇嘴看看旁边有幸灾乐祸之嫌的沈修,甚是不满,心里暗想我以后一定要比他高。沈修为了印象深刻,还专门用小刀把那两条线深深地刻在了门框上。
“我只是想日后自己做个对比。”他无辜地如是说。
那你怎么连我的也刻了?这句话季离夏没有说出口。
[3] 记得当时年纪小 3
事实上让季离夏产生危机感的,不止是沈修噌噌往上长的身高,还有沈修突然好起来的人缘。升上六年级后,课间抱着作业本来向沈修请教数学题的女生越来越多,偶尔季离夏出去上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的位置被某个女生霸占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每天回家的路上,季离夏总感觉身后跟着人,天马行空的她最初边在脑袋里构想着警匪片里跟踪绑架的镜头边神秘兮兮地拉着沈修快步往家走,后来才发现跟在后面的不过是碰巧和他们“同路”的同班同学。
班上的同学大多才十一二岁,懵懂的好感和对美好事物的欲望却已经开始苏醒。只有脑子转不过来的季离夏终于忍不住在某天早读课上带着茫然的表情问同桌胡雪梅:“为什么最近沈修这么受欢迎?”
胡雪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示意她附耳过来。季离夏也很配合地低着头瞄了眼四周确定隔墙无耳后才靠过去。
然而胡雪梅的回答却让她大跌……呃,她那时还没有眼镜,跌倒的是她手中的钢笔。
“难道你不觉得沈修长得很好看吗?”
当天下午,季离夏坐在窗台上看着教室里拿着扫帚帮她做清洁值日的沈修时,脑袋里还在回响胡雪梅的这句话。
好看?沈修?
这两个好像完全无关的词语瞬间被打上死结送到了她眼前,季离夏托着下巴仔细研究起来。
是秋天,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因为在拖地,袖子卷了起来,一直弓着身子的侧脸是比旁边的男同学好看了那么点,拖完一个走道后站起身来擦汗,唔,是比旁边的男同学高一点,瘦一点……这就是好看吗?
“你发什么呆呢?”原本在几米开外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季离夏大叫一声,手往后一撑,身子险些跌出窗外。沈修冷着脸把她从窗台拉下来,数落道:“我帮你做扫除,你居然在这里发呆?”
“呵呵……”季离夏第一次心虚起来,讨好似的推着他往那边走,嘴里嚷着:“辛苦了辛苦了,还剩最后一点,完了我们就回家!”
沈修也不会真和她计较,嘱咐她去收拾书包,提着拖把走去了另一边。季离夏却是又被打击了,以前沈修都主动帮她做扫除,从来没有抱怨过。
果然他这样受欢迎是不行的!那天在电视里学的那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对……翅膀硬了就想飞了。现在翅膀硬了的人就是沈修!而让他翅膀硬了的人,无疑就是胡雪梅说的那些觉得沈修好看的人,当下季离夏就决定她要讨厌那些女生,心里把人默默过了一遍,想着以后再也不借作业给她们抄了,虽然她的好些作业也是从沈修那里抄过来的。
虽然如此,回家的路上,季离夏还是忍不住问沈修:“阿修,你是不是也喜欢好看的人?”
沈修随意地接了句:“当然啊,谁不喜欢好看的人?”
季离夏皱皱眉头,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苦闷地问:“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
一阵沉默后,沈修弹弹她的额头,无语地说:“你真是莫名其妙。”
对于这明显答不对题的话,季离夏当然不满意,一路上都瘪着嘴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以示不满,沈修走出好长一截后,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落后了,回头冲她喊:“还不快点?你练琴的时间快到了,你不是想挨骂吧?”
季离夏一拍脑门,快步跟上去,低声埋怨:“都是你害的……”
沈修大笑,大步跟在小跑的某人身边,心想刚才她果然是不正常。
季离夏想起奶奶的无敌唠叨功,早把好看不好看抛去一边儿了,只想着赶快回去练好琴吃晚饭。当然她也浑然不觉,她在沈修面前的绝对优势已经岌岌可危。
****
在新近对沈修抱有亲切同学情谊的人中,有一个女生格外显眼,那便是他们的班长大人刘佳。
刘佳的爸爸是县教委的,学校的老师对她都照顾有加,班长一做就从一年级做到了六年级。但刘佳本人很有些傲气,仗着家里的背景和自身成绩的优异,向来是不太合群的。
季离夏和刘佳的关系也不能说好,不过偶尔一起跳绳。最近她不但对沈修热情起来,连带着季离夏也成了她的“座上宾”。
比如此时,季离夏无奈地看着紧挽着自己手臂硬要一起回家的刘佳,心里生起了些异样的情绪,最终她将这种情绪归到了对沈修的怨恨那一栏下。
若是几天前,季离夏大概还能自恋地想刘佳是想和自己亲近,但经过胡雪梅的提点和她自己的观察,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跳板。
果然回家短短的路上,平时寡言的刘佳充分地发挥了她的口才,对象当然不是季离夏。可怜的季离夏好几次都想走去边上好方便她和沈修直接交流,可刘佳说什么也不干,于是季离夏极不情愿地走在中间,听左边刘佳巧笑着说一长段话,右边沈修有礼地回一两句。
哼!季离夏皱皱鼻子,沈修最近对她越来越凶,对其他人却还是那一张笑脸……这两个人数学过来语文过去,未来过来将来过去,累不累啊?
听累了的季离夏恹恹地默背起了琴谱,心不在焉地哼着调子,手指贴在腿边无意识地乱点……她从四岁开始练钢琴也有六年了,本是真心喜欢的,现在却不得不参加一些过级考试证明自己……虽然讨厌这样的方式,但还是不得不加紧练习。
沈修瞄了眼她迷糊走神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笑,惹得刘佳追问:“我刚才说的那个事情好笑吧?”
“诶?”沈修愣住,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她刚才讲的什么。他只当刘佳是季离夏的朋友,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好相处的性格,于是对刘佳的提问总是温和回答,看着走神的季离夏心里却也不忘抱怨:分明是你的朋友,怎么一直是我在应付啊。
刘佳在半路和他们分了道,季离夏说了再见快步往前走,沈修扯住她的书包将她拉回来,不满道:“刘佳那么多话,你怎么也不帮我分担点啊……”
季离夏斜他一眼,扯正书包边往前走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急着回家练琴呢。”
沈修快步跟上,看着她薄怒的侧脸更加摸不着头脑,谁惹她了?
第二天沈修照例去叫她,季奶奶却说她说要去背书,早就走了。至此,沈修这才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他和季离夏的第一次冷战。
沈修走进教室时,季离夏果然在认真地背书,他刚坐下就探身向前问她怎么不等他,季离夏看了他一眼,更大声地朗读起课文来。沈修想继续追问,语文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此后一整天的追问骚扰都被沉默挡了回来,沈修实在觉得冤枉,下午的最后一节思想教育课,他无聊地趴在课桌扯季离夏的马尾辫,若是以往,某人早回头怒目而视了,今天却安静得过分。
已经开始秃顶的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同学们要尊老爱幼,要尊敬师长,也要爱护同学……季离夏突然站起来,沈修措手不及,几根头发就这么被他扯在了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季离夏身上,老师和蔼地问:“季离夏同学,你有什么疑问吗?还是……你要出去玩?”
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这个笑话是有典故的,季离夏上一年级时刚五岁,哪里坐得住,在某次语文课上,突然就站起来走向讲台,仰着天真纯洁的小脸对语文老师说:“老师,我想出去。”
老师紧张地问:“你不舒服吗?”
季离夏摇摇小脑袋,认真地说:“我想出去玩……”
不过半天,这件事就已经传遍了全校,所有师生都知道了县中学季老的孙女是一个可爱坦率到让人失语的孩子。
这件事简直是她人生上第一大糗事,后来的这几年她被调笑过无数次,每次她都会不好意思,现在她却脸不红心不跳,一脸镇定地说:“老师,你刚才讲同学间要相互爱护,可是沈修一直在后面扯我的头发,害我都不能集中精神听课了。”
原本跟着大家笑的沈修突然成了视线的焦点,他不自在地张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手中却还握着罪证,终是无话可说。班上的同学知道他们素来关系好,只当是他们之间的恶作剧,只有老师一本正经地走过来,严肃地教训道:“沈修同学你怎么能欺负同学呢?大家都是祖国的花朵……”
沈修硬着头皮站着听训,知道这位老师擅长的教育方式又要开始了……前座已经坐下的季离夏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鬼笑地哼了声。沈修咬牙切齿地瞪回去,一会儿又看着她的后脑勺笑了。不知道她今天是发的什么疯,但现在都让她摆了一道了,应该不生气了吧?
可他的如意算盘还是打得太早,下课后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本来是想等着季离夏像往常一样叫他,却见前面的马尾辫迅速收拾好东西冲出了教室。
沈修手忙脚乱地把文具扔进书包追出去,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终于逮到人,说话也带了点怒气:“你怎么不等我啊?!”
季离夏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表,惊呼:“哎呀,我得赶紧回家,今天说好要早点练琴的!”还没等沈修反应,甩开他的手又往下冲。
沈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季离夏走了一段又回头来说:“不是有许多人想和你一起回家吗?你就别烦我了。”
“哪里有人……”话未说完,季离夏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身后有同班同学走上来,热情地问:“沈修要不要一起回家?”
沈修正郁闷,低声吼回去:“别烦……”
说完才惊觉对方是女生,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背上书包一溜烟地跑了。
半个小时后的季家,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季奶奶听了听书房传出来地琴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今天吃了什么火药?好像要把钢琴弹坏似的……”
[4] 记得当时年纪小 4
这被季离夏战略定义为持久性战役的别扭并未如她所愿持续很久。下个周一,数学老师在班上宣布B市要搞一次奥数比赛,周四进行初选考试,前三名就可以去市里参加决赛。
季离夏听了这个消息两眼放光,她的数学一直都不错,虽然比起沈修是差了点,但沈修做他的第一名,她争个第三名总是可以的吧。
于是每天固定的练琴时间也被她用来做练习题,只等周四那天一鸣惊人,搭上月底去市里的列车。季离夏突然热爱起学习来,让许多人诧异,沈修心里却是知道原因的。
他们最近很少说话,哪怕一起回家也是一前一后,完全的沉默。看着她这么用功,原本不是很在意这个比赛的沈修也稍加练习了下,想着能和她一起回一趟B市也不错。
周四那天考完,同学们都是愁眉苦脸,沈修和季离夏没在一个考场,过去找她却不见人影,有人说季离夏是这个考室里唯一提前交卷的,早走了。
提前交卷?那应该考得不错咯?这样想着,沈修也放心地回了家。
到了晚饭时间,季奶奶却找上了门,看到沈修疑惑地问:“小茶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不是说今天考完就放学了吗?怎么到现在她还没回来?”
“她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没有啊……这孩子,上哪儿去了……”季奶奶脸露愁容,边说边往外走,“我再去附近找找。”
“我也去!”
沈修跟在后面,心里也是忐忑,季离夏居然没回家,难道和其他同学玩去了?不可能啊……两个人把她可能去的零食店,小花园,学校都找了个遍,影儿都没瞧见,就更是焦急起来。
出校门时碰到一个老师,以前也是季奶奶的学生,看见她问声好,又玩笑着说:“今天监考正好在季离夏的考室,孩子心理素质不错啊,我一直坐在她旁边都没见她看过我一眼。”
季奶奶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大叫不妙。沈修自然也是知道季离夏这个毛病的,不管是考试还是去商店里买东西,她最讨厌被人跟着或盯着,她认为那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每次她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把那个人骂了不知多少遍,更重要的是,被人盯着时她很容易分神烦躁。
看来她今天的提前交卷,并不是因为考得好啊……想着她为什么这样渴望进入前三名,沈修突然难过起来,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哭鼻子呢……
和季奶奶往外走时,沈修突然转身边跑边说:“季奶奶……我知道小茶去哪儿了,您先回家,我会带她回来的。”
“诶……阿修,是哪儿啊?我和你一起去!”季奶奶说着往前追了几步,沈修早已没了踪影。
***
出了小学的后门,再穿过一条幽静的居民街,就是县城里唯一的一条河,因为要依赖它的水资源,又加上县城里没有太大的工业厂地,河水还算清澈……
每年夏天,他们都会来抓螃蟹,用塑料盆装回家去油炸了吃,是最好的晚餐。冬天河上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他们不敢贸然行走,季离夏却喜欢敲碎一小块,把冰面下潺潺流动的河水盛出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泼。
刚入夏太阳不大的时候,季离夏还喜欢去上游的一块大平石上睡觉发呆做作业,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好几次沈修爬上去睡觉都被她轰了下来。
她今天这样郁闷,肯定也是跑那儿躲着了吧。
沈修到达目的地时,看到的正是某人酣睡的脸。
河风静静,天色渐暗,河流一边是随风起伏的芦苇,另一边是古旧的居民楼,已经有窗口亮起了昏黄温暖的灯。然而看着她孩子气皱着眉的睡容,唯一清晰起来的,是咕咕噜噜的河水流动声。
深秋的河风很凉,因为着急奔跑渗出来的汗意褪去后,寒意袭上沈修的背,他打了个冷战,才想起他的初衷。
他伸手摇醒季离夏,在她迷迷糊糊睁眼时没好气地教训道:“这么冷你在这里睡,是想生病吗?!”
看清来人后,季离夏不满地坐起身来,看看天色,拿过一旁的鞋子边穿边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修郁结,不是她乱跑,他现在会饿着肚子站在这里吗?!
“你没回家,季奶奶很着急,到处找你呢。”
像是从遥远的时空被强行拉回现实,几乎那一刹那季离夏的神色就起了变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一会儿又完全舒展开来,淡淡地说:“哦。那就回家吧。”
她从石块上滑下来,整理整理微皱的衣服,自顾自地往回走。沈修默默跟在身后,心里勾勒着她眉毛的弧度,也跟着皱了眉,便吞吐地开口叫她:“小茶……”
季离夏无声地回过头来,风扬起她的额发,右眉上方浅色的一道痕迹闯进沈修的视线。沈修往前走了两步,将原本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个考试……如果我能去,我就去和老师说,把那个名额给你吧。”
季离夏将他的话理解为了炫耀,瞬间就露出鄙夷的笑容:“能去市里参加考试很了不起吗?我经常去参加钢琴考试,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沈修急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斟酌了下,还是慢慢地说了:“你那么想去参加考试,不是因为好久没见叔叔他们了吗?前几天听季奶奶说这一段时间,他们都留在市里的研究所……”
被猜透了心思的季离夏有些窘迫,又恍然大悟沈修刚才只是为她着想,气势矮了一截,也忘了和他还在冷战中,嗔怪道:“要你假好心!我才不稀罕!去看爸爸妈妈是多简单的事?我还要这么一个破考试当借口?!”
从她说话的语气沈修就知道她气消了,笑眯眯地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腕,呵呵说:“那是!我们小茶什么样的事情办不到!今天要不是那个老师不识时务,小茶一定拿个第一名回来!”
季离夏哼了声,仰头的弧度骄傲十足,过了会儿还是有自知之明地加了句:“第一名还是给你好了,我再怎么也能考第二名吧!都是那个胖老师!是奶奶以前的学生吗?真讨厌!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还瞪了他几眼,他还赖在那儿!还不时偷窥我的试卷!……”
抱怨人的时候,她总是精力十足,沈修安静地听着,拉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天都快黑了,她还不饿吗?他可是被折腾得能吃下一头牛了。
*****
考试事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季离夏送沈修去市里参加考试时,平静的表情里藏着一丝窃笑。沈修问她需不需要带礼物,她也只是摇头。
因为她不吵不闹,沈修才更奇怪,在大巴车上连连走神,到了市里给爷爷奶奶报了平安后还是不放心地打了电话去季家。
电话是季爷爷接的,沈修问了好,就直奔主题。
“小茶在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点儿她怎么可能在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野呢……”
沈修哦了声,又问:“她今天心情好吗?”
“好啊!”季爷爷笑了,“昨天和她妈妈通了电话,开心得很,一毕竟终于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了……”
“一起?”搞不清状况的沈修轻声反问,电话那边的老人微讶地问:“怎么?阿修你还不知道么?小茶的父母还有你的父母大概都在申请留在市里工作呢……”
“真的?”这下连沈修也喜形于色了,语气里还带着些不相信。
“自然是真的。你们也快上初中了,接回市里没有父母在身边,只一个保姆怎么行?”老人叹气,“我们一把老骨头了,不喜欢去闹腾的地方,不然还可以继续照顾你们……”
又和季爷爷聊了几句,沈修喜滋滋地挂了电话。难怪爸爸妈妈最近也在市里,还说这次他过来要讲一件事,也难怪季离夏今天不闹他,原来是知道了这个好消息,早就把这一次小小的失去看开了。
回市里念初中,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但父母工作那样不稳定,他们一直觉得即使回去,也只是自己过活而已,若真能两全其美当然最好。
果然当晚和父母见面时,他们满面喜悦地提了这个事情。早些年他们还年轻,对工作充满热情,在家的时间总是少,所以才把孩子放去了老家,也是相信老一辈会教育好孩子们,且给他们一个愉快的童年。
现在孩子大了,他们也步入中年,那些宏图壮志慢慢地淡了,只想平平静静地和孩子们一起生活,这才双双申请了市里的工作岗位,没有意外的话,孩子们小学毕业时,他们正好处理完外地的工作,便可安心地待在B市了。
第二天的考试,沈修发挥得并不好,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下午的空闲时间,爸爸妈妈陪着他逛街,他心里记着给季离夏买礼物,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最后路过文具店看到小虎队的明信片,想到季离夏常哼在嘴边的歌,便闪进去买了一套。
季离夏对这个礼物表面冷淡,心里却喜欢得紧,拽紧的同时不忘鄙视他:“你这样的书呆子也知道小虎队啊?”
沈修哭笑不得,他几乎每天都进她的房间,怎么可能看不到她房间里的那些海报和她房间里飘出来的非钢琴乐曲的音乐声。
“你最喜欢哪一个啊?”季离夏认真摆弄明信片时,沈修拿出来一张问道。
她歪头眯眼盯着明信片想了会儿,眼珠子从三个青春洋溢的脸庞下滑过来滑过去,最后为难地摇头:“不知道,选不出来……”
沈修嗤笑一声,敲敲她的头说:“你还真贪心!好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得了……”
“嘿嘿,”季离夏天真地闭上眼幻想,“要是有人拥有这三人的优点该多好啊……”
沈修想了会儿,扔下明信片往外走,“做梦吧!我回家了!”
季离夏哼一声,睁开眼从幻想中回神,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真没想象力!
时节已是入冬,窗外树叶寥寥,微风瑟瑟,这天真无忧的童年时光,伴随着隐隐欲来的冷空气,却已是到了尽头。
[5] 记得当时年纪小 5
六年级剩下的日子里,季离夏很安份,基本上没有再让哪个老师哭笑不得,学习上也更上心了些。沈修暗自开心,想来他那次的恐吓还是有用的。
那是某次他们说起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沈修说他那次去市里考试遇到的学生都是很厉害的,他担心上初中后功课跟不上。
“啊?!”季离夏哑然,心里想着你都跟不上,那我怎么办?
沈修默默观察着她的表情,又叹了口气说:“要是跟不上,爸爸妈妈估计就要把我送回来……”
“那怎么可以!”季离夏条件反射地接了句,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要是很差,真的会被送回来吗?”
沈修苦恼地点头,“反正我爸爸是这样说的……不知道季叔叔……”
季离夏一颗心冷到极点,那还用说吗!她和沈修的命运向来是连在一起的,沈修成绩这么好,沈叔叔都这样严格,更别说是她爸爸对她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沈修宽慰地拍拍她的肩,真诚地说:“你这么聪明,稍微用点功就能赶上咯。”
季离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吞了吞口水,似乎已经看到题海向她涌来。
***
随着季离夏的学习意识觉醒的还有许多。
六年级下期,班上好些同学都开始长个子了,季离夏本身就比他们小了一两岁,又一直没有长的趋势,一时竟成了班上最矮的人之一。为此她很是沮丧,看着许多女同学随着身高日渐清秀起来的眉眼,再看看镜子里自己带着点婴儿肥的娃娃脸,陡生出一种事事垫底的挫败感。
课余时间的玩闹也越来越没意思了,每次她邀约女生玩,她们都只是矜持地微笑摇头,眼里还闪过一种过来人似的无可奈何的神情,情况到了男生这边,她却是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很少,不是她被沈修拉走就是同学自动闪开……
太闷了!周围的人带着复杂的表情在新的世界里沉思,似乎只有她还没心没肺地在原地游乐。
和季离夏关系不错的胡雪梅读书较晚,比她大了近三岁,人也很早熟,每次季离夏都找她诉苦。而这次听完季离夏找不到玩伴的苦恼后,胡雪梅笑着说:“你不是有一位最佳玩伴吗?”
“谁呀?”季离夏无聊地趴在课桌上嘟囔。
“沈修啊……你们不每天一起吗?”
“他怎么能算?!”季离夏大叫,在她心里,沈修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不能归到玩伴那类。
胡雪梅往教室的另一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把别人当玩伴,可是有不少人想替代你的位置呢。”
“啊?”季离夏愕然,跟着胡雪梅扭头看了看教室最后排,立马黑了脸。沈修长高后,便被老师调去了最后一排,季离夏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身后没有沈修可欺负,现在她回头看到的画面,正是刘佳和沈修并排坐在后排说笑的样子。
“刘佳是不是喜欢沈修啊?下课时间常跑那儿去坐着。”初露八卦潜质的胡雪梅低声说,季离夏瞪了下眼,“胡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不害臊!”
最近同学间也有开这样的玩笑,季离夏听见喜欢这两个字,总是羞赧,在她小小的心里,觉得这是一个庄重的词语,不能这样随便挂在嘴边的。
胡雪梅扑哧一声笑出来,捏捏她的脸,“小茶你真是可爱……喜欢多平常啊……”她凑去季离夏耳边,低声说了好几对名字,听得季离夏连连瞪眼张嘴连呼:“不会吧……”
胡雪梅说的年级上谁喜欢谁,谁又喜欢谁,像是电视连续剧里的台词一样不真切,这样复杂纠葛的事情,不是应该离他们很远么?怎么就在身边这样发生了呢?
季离夏又扭头看后面,刘佳不知道说了什么,沈修和旁边的一个男生都大笑起来,季离夏皱眉收回视线,不会真的像胡雪梅说的那样——刘佳喜欢沈修吧?
沈修也有人喜欢?
思考这句话时,季离夏脑海里闪过的是沈修五岁那年在后山迷路后哭得岔了气的皱巴巴的小脸。然而再往后看一眼,现在的沈修,个子在同龄人中偏高,干净整洁的衣服,清秀俊朗的五官,还真像电视剧里的小童星。嗯……如果再细看一点,还有点像她喜欢的乖乖虎。
这样来看,刘佳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
那沈修是不是也喜欢刘佳呢?
几天的观察下来,她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她又不能当面去问,于是这一段疑案随着毕业的临近慢慢被她抛诸脑后了。
因为他们并不考县上的初中,毕业考试前季离夏又松懈了学习,想着要离开这里了,和一些同学说不定再也见不着,心里很是舍不得,便想送要好的同学一些毕业礼物。
只是她的小脑袋瓜想来想去,仍旧是想不出什么有创意的礼物,因为大家送过来送过去无外乎就是文具啊明信片……眼看着离别将至,她又跑去向沈修求助。
她进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恰巧看见沈修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文具盒发呆,当即便冲了过去一把抢过来,随意问道:“新买的吗?腐败!弄这么豪华做什么?”
不过寻常的调侃,沈修不知为何急得红了脸,伸手过来抢,季离夏贼贼地避开。文具盒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两层的设计,外观却偏可爱,根本不适合男生用么,于是她自恋地问:“难道是给我买的?”
沈修知道抢不过她,切了一声坐下来说:“你觉得有可能吗?”
“嘿嘿……”季离夏露出“留下买路钱”的笑容,得瑟道:“没可能我也要把它变成可能。”
沈修叹气,双手合十求道:“这次你就放过我吧,你要我去给你另买,这个不行……”
“为什么呀?”离夏不满意地撅嘴,她就喜欢这个!瞪他的同时手已经打开了盖子……
“哇……这是什么?!”季离夏尖叫着站起身来。
沈修暗叫不妙,倾身过去抢过文具盒,那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季离夏紧紧抓在手中了。
“别闹了,给我!”
“我先看看……”
季离夏躲着他的追捕闪身进了卫生间,将沈修的敲门声和责难声关在门外,才慢吞吞地开始拆手中被折成心形的粉色信纸。刚一展开,季离夏就愣住,虽然隐约知道这信的主题,但看见刘佳熟悉的字迹时,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小茶,你听话,把东西给我,你要吃多少雪糕都可以!”沈修隔着门说,季离夏哼了声,重重咳两声,开始声情并茂朗读信上的内容——
“亲爱的沈修同学,很开心和你做了六年的同学,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同学……成绩好,对人也好……毕业在即,送上小小礼物一份,希望大家以后能保持联系,一起努力……一直关心你的刘佳。”
季离夏读完,不自在地切了一声:“写的是些什么啊……”
“季离夏!你太过分了!”外面传来沈修恼羞成怒的吼声,季离夏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沈修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全名,就为了刘佳?不满瞬间淹没了理智,季离夏呼啦啦地拉开门,外面的人果然满脸怒气,她也没好气地把那薄薄的信纸扔到他身上,蹬蹬蹬地往家跑。
季离夏虽然任性,却还不至于不懂事,再加上对沈修的了解,也知道不管是谁送的礼物,他都会当宝贝一样珍惜,送礼物的人,他也给以同样的尊重,所以她下午是胡闹了些。
当天晚上她扭扭捏捏地去沈家道歉,沈修自然已经不气了,季离夏嘻嘻说:“先说好,我可没礼物送你啊……”
“正好,我也没什么送你……”
季离夏皱皱鼻子不说话了,她不是纠结非要一个礼物不可,只是收到礼物的感觉总归是微妙的,那代表着自己被人重视被人关心,她不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来为朋友准备礼物的吗?
安静了一会儿,沈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帮我给刘佳吧。”
“什么东西?”季离夏不解地打开信封,里面赫然装着一套小虎队的明信片……她瞪瞪眼,压抑地问:“为什么要给她呀?”
“她不是送了我东西么,我不想欠人情……”沈修眼都没抬地说:“反正我们都要回市里了,也是同学一场嘛……”
“那也不用送这个吧?”在她心里,小虎队的明信片算最高级的礼物了……而且还是她专属的礼物。
沈修看她一脸不情愿,扑哧笑出来:“这个是上次买多的,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啊……”
“好吧。”季离夏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反正初中时不会有刘佳了,她就大方点咯。小虎队她可以和别人分享,沈修不行。这样算来,她还是赚了。
那时她不会想到,以后的道路虽没有刘佳,却又胜似有许多个刘佳,她曾经那么不想分享的陪伴,有一天也会被自己拱手送出。
八月的某个下午,让许多人头疼的季离夏终于哭着鼻子撅着小嘴离开了小县城。随车轮而起的尘埃将她的童年、她最单纯的那些快乐沉淀在了这里,迎接她的,是大千世界里更多的未知,或许美好,或许伤悲,却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成长。
[6] 最是无忧少年时 1
1998年9月1日,B市一中初中部张贴栏前爆发出阵阵的喧闹声中,有一声惊喜的属于季离夏,一声沮丧的属于沈修。他们视线的焦点,虽都是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看来暑假时烧的香没有任何作用啊。”沈修嘀咕一句,季离夏立马甩了个白眼过来,和她同班很倒霉吗?!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父母们还是专门托了人才将他们分到据说师资力量最强的四班。
季离夏两手空空地挤出人群,对着后面提了两个书包的沈修说:“我们现在去找四班的教室!”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英勇就义。沈修忍不住笑起来,手下意识地抬起才发现两手不空的状态很难让他将心中所想付诸实践。
季离夏暑假的时候哭着闹着将及腰的头发剪成了有齐齐刘海的妹妹头,说是要以全新的形象进入初中。只是这样的发型让她看上去更小了,完全不像初中生嘛。
初一四班的教室并不难找,在二楼左起第四间,教室里已经有不少的同学,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大概都是从同一个小学上来的,季离夏和沈修走进教室时,一些目光飘过来,转即大多数又都收了回去,只留几个好奇的女生看着沈修窃窃私语。
季离夏友好的笑容刚展开了弧度,还未落到实处就这样碰了软钉子,心里突然恹恹的,认识新朋友的期待和热情降至了冰点。在黑板旁的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很细心地记下了同桌的名字。
沈修的位置和她隔了三四排,好在她六年级时就已经习惯了。她同桌的位置还没有人,季离夏试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可人家说得热乎根本不理她。
其实受这样的冷遇,她还是知道原因的。他们是从小县城上来的学生,是闯进这个圈子的新人,人们吝于给予目光或者友善都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她回头看看沈修,发现他带着惯常的笑容正在和周围的几个女同学说话,不禁又悲从心来,她的人缘竟然还没有沈修好?!
一腔热血完全被冷冻,季离夏趴在桌上看着腕表期盼老师可以赶快来制止周围这些乱糟糟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谈笑声。在她对着浅黄色的课桌第五次叹气时,左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季离夏同学你好,我是孟溪。”
孟溪?这名字真耳熟……
季离夏撑起身子扭头看过去,是一个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子,穿着藕色的连衣裙,及肩的长发上戴着一个同色的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脸型是离夏羡慕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里的光泽像极县城阳光下的溪水……
孟溪?
季离夏一拍额头,“啊?!你就是我的同桌?”
小美女认真地冲她点点头,笑容温暖亲切。季离夏瞬间又找回了归属感,果然上天待她是不薄的,有小公主一样的人和她同桌。这世界上除沈修外的好看的人或物,都对她有大大的吸引力!
她当即站起来,亲热地抱着孟溪叫道:“真好!真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激动有些丢脸,放开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孟溪拉住她的手腕说:“我以后叫你离夏好不好?”
“好啊!你也可以叫我小茶。如果叫你小溪……呃,这名字好像有点……”季离夏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没关系。爸爸妈妈都这样叫我的。”
小公主不但长得好看,人也很好,比刚才那些不理她的人好多了!季离夏此刻的心情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她回头准备向沈修炫耀一番,猛然发现和自己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正皱眉看着自己。
季离夏茫然地和他对望,那个男生穿着崭新的短袖衬衣和短裤,五官很精致,皮肤竟然比她还白……季离夏眨眨眼,冲他笑了笑,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不耐烦地嗤了一声,转过了头。
季离夏摸不着头脑,听见那个男生对他旁边的女生说:“乡下来的就是吵!”她暗了眼眸正要反驳,那个女生也探过了头看她,像极了男生的五官,惊得她张大了嘴,也就忘了原先要说的话。
龙凤胎?!她还没见过呢!
相似的五官在女孩子身上更加柔和了些,眼珠子在季离夏身上转一圈,嘴角勾着笑又低头和男生说话去了。
“同学,你们是双胞胎吗?”季离夏探了个头过去问,吓得正在说话的两人齐齐向后靠。定了魂后都直愣愣地瞪她,季离夏笑得更开了,连瞪眼的感觉都一模一样呢!
脑袋里十万个为什么随便扔一个出来就吓死人的季离夏,又健忘地忽略了刚才这两个人还趾高气扬地表示了对她的不满,证实心中所想后,她又回头和孟溪咬耳朵说她的新发现。
沈修坐在后排将她的这一系列举动看得清清楚楚,既是无奈又很想笑,她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不过,他就喜欢看到她每天都这样闹腾,永远充满活力。
班主任在十点钟时准时踏进了教室,忙着叙旧或者认新的孩子们,终于安分地坐了下来。班主任姓吴,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颇似电视剧里皇帝的八字胡让他看上去有了几分威严。
她正襟危坐着,期盼班主任的金口一开,她就算正式开始了初中生活,可吴老师刚张开了嘴,一个我字还没发出来,后门突然一阵骚动,一个人影带着抱歉声飘了进来,一股风迅速袭向季离夏的后脑,她一回头,这个迟到的人已经安坐在她的后座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只对着最近的季离夏笑了笑,黑黑的脸衬着牙齿雪白。
吴老师在讲台上轻咳两声,季离夏跟着众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讲台,只见吴老师皱着眉头对她身后的人说:“叶小川,第一天就迟到可不好。”
原来他叫叶小川,季离夏又偷偷回头看他一眼,正好被他逮着,笑眯眯地对她眨眨眼。季离夏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低声和孟溪说:“那个叶小川好像比我们大很多诶……”
孟溪也小弧度地扭头看了看叶小川,撇嘴道:“不喜欢这样不守时的人……”
季离夏嘿嘿笑两声,余光瞥到那个双胞胎男生又在瞪她,她没好气地瞪回去一眼,在他吃惊的表情里继续听吴老师讲话。
第一天无非是讲注意事项,顺便鼓吹一中是多么多么得好,他们将在这里受到如何优良的教育……程序化的校情介绍完后,开始了程序化的自我介绍,这是季离夏喜欢的环节。
大多数人不是实验小学毕业的就是附小毕业,难怪都认识呢……她旁边的两个人果然是双胞胎,连名字也是呼应着的,女生叫周遥,男生叫周远。这名字搭配也充分地暴露出谁才是先出娘胎的。
无巧不成书,孟溪也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B市的,而且比她更惨的是,孟溪以前从来没来过B市,季离夏当即表示她可以做导游……
季离夏光荣地成为了全班年纪最小的人,身量也几乎是最小的,这让她很沮丧,幸好比她大一岁的孟溪,也只比她高那么一点,让她得到了些许安慰。
叶小川居然和沈修同岁,自我介绍时还不忘解释说:“我的皮肤其实没有这么黑,都是因为暑假去海边玩,太阳晒多了,人也变老了。”
他总是一脸笑容,应该是很好相处的吧?
季离夏想,毕竟他坐在她后座呢,得搞好关系。
沈修的自我介绍,本应是季离夏熟悉的,她却又觉得陌生,这样彬彬有礼优等生一样的沈修,怎么看都有些……虚假。
沈修下台后,孟溪靠过来问:“你和他一个小学毕业的啊?”
“对啊……”季离夏点头,“我们是邻居。”
“哦……青梅竹马。”孟溪了然地说道。
“青梅竹马?”这是季离夏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不由得好奇反问,孟溪不答她,反倒轻声说:“你邻居长得不错啊……”
季离夏瞪眼,这已经是第N+1次听到别人说沈修长得不错了,而且……孟溪也说这样的话?顷刻之间,孟溪在她心目中圣洁的形象垮塌了一角,仙女应该远离八卦的啊!
自我介绍后,开始选临时班委,吴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做班长……话音刚落,有人立马举手,速度之快,季离夏的后脑都能感觉到那手风。
“叶小川?”吴老师的眼神越过她的头顶,叫举手的人。
叶小川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说了一番话,表示他殷切地希望能为同学服务,为老师排忧……吴老师似笑非笑地听完,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大家有反对意见吗?”
没人吭声……
默认通常被理解为支持,班长就算这样定了。有了一个男生的班长,还需要一个女生副班长协调,这次老师没让谁自由发挥,直接点了孟溪的名字。
“我?”孟溪疑惑地站起来,垂在课桌下的手忙着拨开季离夏捣乱的爪子。
“对。”老师对这个女孩子明显满意多了,温和地说:“你刚来B市,趁此机会和大家多沟通沟通,早日融进新的环境新的集体。当然……也要做到一个班委该做的,好好帮助同学,帮助老师。”
“可是……”孟溪想开口拒绝,手背上猛地被季离夏一揪,痛呼和拒绝悉数吞进肚子里了。
“干嘛呀!”趁老师安排其他人的时间,孟溪无奈地对季离夏说:“我一点也不想当,麻烦死了,你还算计我!”
“嘿嘿……让你做就做么,别人还求不来呢!”季离夏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是想,她们都是新来的,掌握一定的“权势”也是好的,这才不至于被谁欺负了去!
“班里谁想做文娱委员?”老师的声音又传过来,孟溪为报仇一把把季离夏的手举了上去,季离夏一时不妨就这样着了道。
“嗯……这位同学……”吴老师认真思考的脸都快皱成奶奶级别了。
“老师,我叫季离夏!”她大方地接话,还不忘低头瞪一眼孟溪。
“哦,季离夏同学,你愿意做文娱委员吗?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和特长?”
“我……我只会弹钢琴,唱歌……嗯,应该还不错吧。”
默默观战的沈修听到这句,立马笑出声来,季离夏回头瞪他一眼,他无所畏惧地回瞪。她唱歌那能叫不错吗?他就常常说,一个学钢琴的女孩子,尤其是学得不错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她这样。既没有培养出淑女气质,也没有滋养出音乐细胞。
“那老师让季离夏同学唱两句来听听……”旁边叫周远的男同学突然开口说道,季离夏不满地看他一眼,他是故意和她作对吧?
“唱歌!唱歌!唱歌!”所有的同学跟着起哄,季离夏咬咬下唇,看看老师满怀期待的脸,习惯性地向后望去……沈修耸耸肩,耷拉着脸表示他无能为力。
要她弹琴还好,唱歌的话……她深吸一口气,以烈士的心情开口说:“那我唱支儿歌吧。”
老师赞许地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这个女孩子年纪虽小,却开朗大方,做文娱委员应该不错……最后一个“吧”还未冒出来,就被响起的犹带着稚气的声音压了回去。
季离夏唱的是大家都熟悉不过的《两只老虎》,唱完后,教室里一片静默。几秒钟后,周远率先大笑着鼓起掌来,叶小川在后面说着风凉话:“还真是不错……呀……”
吴老师看样子也憋着笑,点点头说:“季离夏同学勇气可嘉,又很热情,那么文娱委员就麻烦你了!”
季离夏苦着脸坐下,自言自语道:“真的很好笑吗?”
孟溪歪过来接话道:“好笑的不是你的歌,而是你啊,笨蛋!”
季离夏更不懂了,正要反驳,脑袋突然被纸团击中,愤怒地回头看过去,沈修隔着闹哄哄的人群,在后排对她笑,手指在脸上滑了几下羞她,再张嘴附赠了一个字:“傻!”
她冷哼着嘀咕:“你才傻!”
“说谁呢?!”她那一刻也不消停的后座嬉皮笑脸地问道。
“谁回答我了就是说谁……”
“没大没小!”叶小川用笔敲敲她的头,无厘头地说:“懂不懂尊老,我比你大两岁呢……那又懂不懂敬上?你这小文娱委员还是在班长我的管辖范围内滴……”
季离夏瞪眼,这样也行……她低头捡起沈修刚扔过来的纸团,平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待会儿别乱跑,否则自己走回家……
她一把揉了纸团,恨恨地想,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二!连沈修都明目张胆地反了!她不过是还没学会自行车,要学会了,谁稀罕他带啊!
只是不管她乐意不乐意,她的初中生活,就在这天,明确地带着笑骂带着哭闹带着未知向她扑了过来。
[7] 最是无忧少年时 2
沈季两家在B市的房子也是相邻的,都在父母工作单位的住宅小区里,和一中的距离不远不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的距离。只是这个暑假,季离夏美其名曰“熟悉新环境”,四处乱窜,学了几天自行车在无数次摔倒后愤而甩手拒绝再学,于是现在只能坐沈修的自行车上学,还得常听沈修抱怨她的体重。
初中毕竟不同小学,不管是每日上课的时间,家庭作业的比例,都让季离夏叫苦不跌,但最让季离夏郁闷的要算每天的早操。
一中的早自习是七点二十开始,在那之前有例行的早操,如果是周一还有升旗仪式。早操有政教处的人抽查班级考勤,哪怕只缺勤一人的班,都会扣操行分,还得上第二周晨会的通报批评。
季离夏又是走读,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在七点左右赶到学校操场。这样一算,她每天六点二十就得从温暖的被窝出来,如果赖床到六点半肯定会听见沈修在客厅咋咋呼呼,恨不得直接冲进她房间一把掀了她被子。
父母不忙时,会起床为她准备早餐,忙起来就只能给他们买牛奶面包的钱,这些钱都是沈修在管,季离夏偶尔想饿两顿省下钱来去买好看的圆珠笔都不行。
没睡醒的清晨,她靠在沈修的背上打瞌睡,得到的嘱咐往往是:“可别把口水蹭我衣服上了。”
夏末的天依旧亮得早,边打瞌睡边呼吸着新鲜空气的季离夏在路上就完全清醒起来,进了学校也不管去锁车的沈修,踩着进行曲的音乐往操场跑。
夏季作息表还有午睡时间,中午她和沈修仍旧赶回家吃饭,下午两点五十踩着预备铃进教室。
好在季离夏只花了一周时间就适应了新的生物钟,开始如鱼得水起来。
班主任吴老师是数学老师,上课很有意思,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语文老师姓陈,是个小动作很多的中年男人,很会讲冷笑话;教英语的姜老师身材娇小,课讲得不错,人却很凶,阶级态度比较明显,是季离夏最讨厌的老师。
也许该归于女孩子天生的语言优势,她的英语还学得不错,第一次测验小考就考了满分,把试卷拿回家给爸爸看,得到表扬时,她并没有告诉爸爸这次的题目比较简单,得满分的人很多……很多。
相反的,沈修的英语学得一塌糊涂,季离夏终于得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晨风相伴的上学路上,她总在后面装模作样地背英语课文。
在听了N+1次 “What’s your name?” “Nice to meet you.”的无意义对话背诵后,沈修终于忍无可忍地单脚撑地停下车,回头怒目而视,说道:“季离夏,你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季离夏冲他吐吐舌头,知道他是真不耐烦了,都喊她全名儿了,捶捶他的背,嘻嘻笑道:“赶紧走赶紧走,今天是英语早自习,背不完又得抄课文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后,季离夏还不忘嘀咕一句:“我是真的认真背课文,介意什么啊……”
做完早操回教室的路上,一如既往地闹哄哄,季离夏挽着孟溪的手千难万难地挤进教室,坐下后接过走在后面的沈修递过来的书包,拿出牛奶开始喝。
“真是好福气啊!每天有人载,有人帮忙提书包。”孟溪撑着头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说着。
“咳咳……”被呛到的季离夏拍拍胸口,边咳边说:“把你的书包也给叶小川背呗,你们回家不是同路吗?”
“算了,我还是自己背吧。”孟溪撇撇嘴,季离夏回头看看后座,见怪不怪地说:“他今天好像又没出操,政教主任居然又没抽查我们班,运气太好了……”
“好运能有多少次?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班会上通报批评……我还怕有同学投诉他不以身作则呢。”作为副班长的孟溪蹙起眉头,看着教室门口说。
“哪能啊……”季离夏喝完牛奶,把袋子放进课桌旁挂着的一个小垃圾袋,慢悠悠地说:“你没看大家都很喜欢他吗?谁会因为这点事情投诉他……”
孟溪不说话了,叶小川的人缘确实很好,他是实验小学毕业的,听说当了六年班长,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也看得过去,关键是人幽默开朗,又显得比同龄人成熟,颇有领导风范,做班长再合适不过。
当天叶小川果然又是伴着上课铃进门的,已经拿着书站在讲台上的姜老师扫视了他一眼,不悦地抿抿嘴,也没说什么。季离夏在下面冷哼了一声,谁不知道姜老师最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英语成绩一般又闹腾的叶小川,她铁定早就不满了。
虽然季离夏也有幸成为姜老师喜欢的学生之一,她却一点也不喜欢这位阶级分明的老师。她厌恶一切的不公平对待,就像她厌恶别人提起她是小县城里出来的孩子时那种蔑视的神情一样。
她这样不耐烦的举动正好又被右边的周远看到,他很不认同地啧了一声,季离夏敏感地扭头看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他躲进课本后的眼睛。
这个周远也是!老盯着她看,观察完后就常露出一副神气的表情,好像他真的比她高一等似的。还有他的双胞胎姐姐虽然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子,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还会拉小提琴,却始终给离夏不好亲近的错觉。
季离夏因为年龄小,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最开始她上完厕所回教室时,常有男生“不小心”撞到她,再顺手掐一把她的脸。站在一旁的沈修还未走过来,她已经恶狠狠地将那男生推倒在地,一手揉着被掐痛的脸颊,一手指着那人说:“不准掐我脸!再掐我就踢你!”
说完还作势抬了抬脚,雨靴上的钉子闪着阴沉的光。
那男生不知是哪家被惯坏的少爷,当即哭了起来,可能是想着我不就看你脸嫩捏两下吗?
没帮上忙的沈修反而成了和事佬,拉着季离夏进教室,还得向那位同学道歉。
至此之后,再也没男生恶作剧她,倒真正喜欢上了和她一起玩耍,由此她交了许多伙伴,在新班级里站稳了脚跟。
国庆节时一中大发慈悲,要放六天假,校长哄小孩一样说:“这样五号孩子们就可以在家陪爸爸妈妈过中秋节了……开不开心呀?”
开心!放长假谁会不开心呢……不过开心也是有代价的,放假前的那个周末他们就补了两天课,到了九月三十日,大家上课已经心不在焉了。
吴老师充分理解同学们的心情,放假前的例行讲话尽量缩短了时间,嘱咐安全外就是让大家考虑兴趣小组的问题。
一中为了表示它实行素质教育的积极性,每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专门拿了一小时出来上兴趣小组的课,绘画音乐剪纸舞蹈……你能想到的项目统统都有。
季离夏是早就想好了的,孟溪问她要报哪个组,她只是神秘地一笑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切,你肯定是进音乐组啊!”孟溪咬着笔头说:“我么,干脆去舞蹈组好了,好歹也有点基础。”
“诶?!”这下轮到季离夏吃惊了,“你学过跳舞?”
“嗯哼……小小地学了五年而已。”孟溪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季离夏嘟嘟嘴,“假谦虚……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孟溪嘿嘿笑两声,后座的叶小川突然探出个脑袋问:“你们俩要选什么啊?我跟着你们走!”
“别……”两人齐声拒绝,为小我也为大我,“你还是去你的体育组吧!”
被拒之门外的叶小川“沮丧”地垂下头,抽泣道:“你们都欺负我……”
可惜观众已经对他的拿手戏之一不感兴趣了,反倒一人扔了个橡皮擦一人扔了把直尺过去,把欺负这名担实了……
随着吴老师一声“就这样”,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往外冲。季离夏属于冷静型,安静地待在位置上,等着她的专用书童沈修同学来宣布“移驾回宫”。
回家的路上,盘算完作业的进度后,季离夏捅捅骑车人的后腰,说:“国庆我们也出去玩吧!”
“叔叔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学习吗?马上就期中考了。”
“我爸好说话呀!六天!一直待在家里我会疯的。”季离夏扯着他T恤的后摆摇来晃去,“你去给我爸说你想出去玩!和我一起!”
“疯子!别乱动!”沈修摇摆几下停了车,回头瞪她,“你想去哪儿啊?”
“哪儿都行,只要不待在家里。”季离夏说得可怜兮兮,沈修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深沉地微微颔首,“我考虑看看……”
季离夏大叫一声,倾身抱住他的腰,习惯性地蹭蹭,“还是阿修对我最好!”
这平常的举动,却让沈修差点翻车,面红耳赤地扒开腰上的爪子,呵斥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季离夏怏怏地收回手,撇着嘴不说话了。
沈修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初中后,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接触的人,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心思反而越来越复杂。同学间更喜欢开玩笑了,男生和女生走得近一点就会惹来调笑,他就不止一次被身边的男生问起是不是喜欢季离夏所以才对她这样好。
对她好就是喜欢么?
这个等式,并不成立。
他对她好,只因为从她一出生,他就是如此对她的,这是一种习惯,也仿佛是一种责任。
喜欢也是有的……喜欢她大笑时露出的可爱小虎牙,喜欢她瞪眼时黑白分明的眼睛,喜欢她弹钢琴时难得安静的侧脸,甚至和班上许多男孩子一样,喜欢捏她肉肉的脸颊。
但厌恶也是有的……比如她老是不管不顾地闯祸,比如她老是不认真完成作业,比如她老是和叶小川那伙人疯打疯闹而误了他们回家的时间。
玩笑多了,似乎也成了真话。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而起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并不一定就让他愿意亲近异性,反而对所有女孩子的肢体接触都抵触了起来,尽可能地在避免。
刚才的敏感只是下意识的抗拒,并不是针对她。又或许正因为是她,他才有这样大的反应。
一路沉默回到家,锁好自行车,沈修追上离夏,笑着说:“我去和季叔叔说,我们三号出去,五号回来过中秋……”
“哦。”闷闷不乐的季离夏应了声,又小声说:“三号啊……”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又有了神采,抬头看着沈修说:“二号不是你生日吗?!”
沈修弹弹她的额头,无奈地说:“谢谢您还记得啊!”
“嘿嘿……”自愈能力超强的季离夏同学又不怕死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告诉姐姐!”
沈修面部抽搐了一下,打掉她的手转身上楼。季离夏伸出手指数了一轮,又数了几个数字,后知后觉地说:“啊……阿修你都十三岁了啊。”
“傻!”上面的楼梯拐角处传来哭笑不得的声音,季离夏呵呵笑着蹬蹬往上跑,还不忘说:“阿修都十三岁了,好老好老……”
沈修在第二楼接过她的书包,任她孩子气地重复好老好老,嘴角慢慢扬起来。
是啊……十三岁了,好老。
[8] 最是无忧少年时 3
沈修生日当天,两家人还是一起吃饭,消化蛋糕,顺带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未来太遥远,季离夏现在只关心她的明天。所以晚饭时,她不停向沈修递眼色,天知道这两天她被关在家里做作业练钢琴都快疯了。
几次眼神都被沈修无视后,季离夏一咬牙,伸脚一踢,满意地听见了沈修闷哼一声,眼睛也跟着瞪了过来。
“怎么了?呛着了?”舒敏问道,刚还讨论着工作的大人们齐齐看了过来。季离夏又一脚踢过去,沈修吸了口气,笑着对妈妈说:“没事……”
“吃慢点。”舒敏嘱咐一句,突然想起一件事,冲对面的熊诗璐说:“阿修说他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我们走不开,让小茶和他一起去吧。”
“好啊,他们刚离开,爸妈他们说不定还不习惯,想得很呢,小茶也去好了。”熊诗璐还未开口,季翔已经应下,瞅见女儿瞬间亮起来的脸,不由得好笑,这主意肯定是她的咯。
原来他早说了!还学会迂回战术么,让阿姨开口,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等智慧。不过……她本是想去一个没去的地方游玩,现在目的地换成了爷爷奶奶家,惊喜没了一半……但只要能出门,怎样都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踏上了返乡的列车,一路上沈修罕见的激动,季离夏和他说了会儿话就困了,径直把头靠在他还很单薄的肩上,嘟嚷一句:“我要睡会儿,到了叫我!”
沈修无语地看着到处乱蹭的头颅,明明是她要出门的,现在却好像是他逼她似的。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他也没了其他兴致,呆呆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才安静了两分钟,季离夏气恼地睁开眼坐正身子,在沈修疑惑的目光询问下,颇为嫌弃地说:“你这肩膀全是骨头,靠着一点也不舒服!想咯死我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季离夏同志了。沈修也不再理她,任她靠在椅背上东倒西歪睡了一路。
因为想着给爷爷奶奶惊喜,他们事先并没有说要来,不过季离夏早早地联系了胡雪梅,让她到车站来接他们。两个女孩子一见面抱着又笑又叫,不过两三个月没见,竟像隔了两三年地打量对方起的变化来。
爷爷奶奶见到他们自是欣喜,喜滋滋地加菜,两家人一起坐了圆圆一桌。老人们一直问他们新学校新同学的情况,先前还对这次出行不满意的季离夏来了精神,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讲着班上的趣事,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
只是沈修敏感地注意到,季离夏频繁地提到叶小川。他和离夏的位置离得远,平时在教室里的交流很少,偶尔听到她夸张的笑声循声望去就看见她和叶小川头挨头不知道在讲什么。
心里有些怪怪的情绪,沈修开口问道:“叶小川是个这样有趣的人啊?”
“当然!”季离夏认真地点头:“小川的笑话可多了!”
沈修撇撇嘴:“编来骗人的而已,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觉得好笑。”
“不信你去问孟溪!”季离夏急了,“居然不相信!”
她的关键词在于不相信她,而沈修理解的关键词是居然不相信叶小川,又是一闷棍捶在心上,忿忿地说:“我才懒得去问呢……”
眼看好氛围被破坏掉,看戏的老人们忙出声打圆场,只是孩子气的两人下午就各走各的,季离夏去找胡雪梅,沈修不知道跑哪里去怀旧。
县城实在不够大,季离夏和胡雪梅在街上瞎逛时,冤家路窄地碰到了沈修。让季离夏吃惊的是,他身边除了一两个关系不错的男生外,还跟着刘佳。
两组人马碰到,就干脆一起逛书店。季离夏拉着胡雪梅远远地走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却再无买东西的兴致。胡雪梅拿着一个笔袋问了几次意见没得到回答后,放下东西拉过季离夏说:“走什么神呢?”
“啊?没……”前面的沈修正好回头,季离夏往旁边的货架一让,险些撞倒一个小孩子。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胡雪梅挽住她的手臂,笑眯眯地说:“和沈修吵架了?”
“谁稀罕和他吵?”季离夏瞪了前方一眼,又问:“你和刘佳还在一个班吗?”
“没有啊……她老爸当然把她安排进了最好的班,她现在可风光了……”
“嗯?”季离夏好奇地偏过了头,胡雪梅的八卦细胞一如既往地灵敏,耳语道:“听说初三有个男生在开学第二周就给她递了情书……”
季离夏不再和以前那般惊奇于这种事情,看看挨着沈修走的背影,哦了一声。
“不过刘佳是慢慢长开了,就你还像个儿童似的。”胡雪梅就着挽手的姿势侧身拐了她一下,已经发育的胸部碰上她的手臂,还有些咯人,咯得她的前胸也微疼起来。
刘佳明显长高了一些,中长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笑起来已有了少女的轮廓,季离夏沉吟片刻,拉着胡雪梅快步追上去,主动和沈修说话:“阿修,奶奶让我们买瓶醋回去。”
沈修扭头看她,没想到这次她先服了软,当即点了点头,靠她近了些自如地和她说起了话。
他下午本只是和要好的男同学聚聚,谁知刘佳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也跟了来,他不好意思拒绝她,却也不愿再听刘佳半炫耀半撒娇地说她在新学校的遭遇。
两天的故乡之旅和顺地结束了,五号当天,他们陪着爷爷奶奶吃过午饭,象征性地吃了些月饼,才踏上归程。
季离夏背了一兜她最爱的“奶奶”牌煮鸡蛋,依依不舍地蹭着爷爷奶奶撒娇,来送行的人中,刘佳依然在列,季离夏存着点小情绪,在刘佳上前问沈修新家电话号码时拉着沈修上了车。
她当然不能让“图谋不轨”的刘佳再接近沈修,六年级毕业时沈修还因为她和自己生气呢。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刘佳,怎么看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而刘佳已经有大人的感觉了。
初秋温和的阳光晒在手背上,她摊开手看光随着车子的行进在小小的手掌上跳跃,她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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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晚上的教学楼注定是不能用来授课的,季离夏来得早了些,熟人都还没到,她疯扯扯地在走廊晃荡了好几圈,终于看到孟溪的身影出现在教学楼前。
在拐角处扑到孟溪眼前唬人的季离夏满意地听到了孟溪的尖叫,笑眯眯地挽着她进教室,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起了长假趣事。孟溪的假期显然过得不怎么样,耷拉着脸看着离夏兴致高昂,余光瞥到某个习惯走后门的人,脸更加难看了。
十秒钟后,季离夏的头顶遭遇了熟悉的攻击,她恨恨地转头,果然看见叶小川嬉皮笑脸地放下了书包。
“怎么几天不见,你脸更圆了?”季离夏还未说话,叶小川率先打击了她。
“真的吗?”这几天吃得是很好,可她没觉得脸圆了啊。
“别听他乱讲!”孟溪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收拾起了自己的课桌。
叶小川嘿嘿笑两声,冲季离夏说:“骗你的!”又凑过去问孟溪:“脚不疼了吧?”
“什么脚疼?”季离夏歪过头去凑热闹。
“你不知道啊……”叶小川摆开架势要说书了,孟溪拿着手上的语文书啪得一声打在他头上,瞪着他说:“要你管!”
“好心没好报……”叶小川咕哝一句,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假模假式地拿了本书出来。
“到底怎么了?”季离夏追着问,又打量了下孟溪,没见哪里受伤啊。
“没什么,国庆在广场学自行车,他突然出现吓得我摔倒了,扭伤了脚而已。”
“这样啊……”季离夏缓缓点头,又回头冲叶小川说:“你都不负责医药费啊?”
叶小川茫然地看着她……
“那不如请我们吃雪糕赎罪好了……”说完她天真无邪地笑了。
孟溪作无语状:“这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她还善良地以为离夏是真关心她呢。
“我当然也关心你啦!不过叶小川同学这种行为是不对滴!我们当然要让他知道,让别人受伤了就得负责啊!”
叶小川伸手捏捏她的脸,认命般地说:“就你道理多……”
季离夏不满地揉揉脸,嘀咕道:“你们怎么喜欢捏人啊……阿修还喜欢弹额头,你又喜欢敲脑袋,我迟早要被你们敲笨的。”
“已经很笨了!”叶小川顺势消遣她,看到她刘海下浅色的疤痕,又问:“那沈修让你毁容了,你让他请了多少只雪糕啊?”
“你才毁容了!”离夏边反驳边往后面看了眼,确定沈修没关注这边才得意地说:“你哪能和阿修比呢?阿修答应请我吃一辈子的雪糕!”
沈修如果听到这话估计有吐血而亡的冲动,他什么时候答应请她吃一辈子的雪糕了?
“是吗?”叶小川怀疑地起了身,“我去问问他。”
“别!”季离夏一把拉住叶小川的手腕,“这么小的事跑去问多没意思啊……”
叶小川就知道她吹牛,切了一声坐回来。
“你们俩倒真像一对活宝。”孟溪闲闲地开口,季离夏并不反驳,侧身回来时感觉到来自右边的注视,一斜眼发现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说到周遥周远这对双胞胎,季离夏没来由地有一丝挫败感。开学一个月以来,她凭借她天生的亲和力和周围一干人早就混熟了,就这两位仍旧是不咸不淡的。
周遥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脸,周远偶尔看她两眼,但对上她的眼神后又马上骄傲地别过头。真是奇怪的姐弟啊……兴许他们真的是八字不合吧。
季离夏吐吐舌头,决定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她有阿修,有这么多可爱的朋友,他们俩什么态度并不怎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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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兴趣小组正式启动,季离夏上完自己的课回教室整理好书包,边和孟溪聊天,边等还在上足球课的沈修。
季离夏对第一节课很满意,本来就是为兴趣而开的课程,老师不会太苛责,课堂很放松。
孟溪显然不这么认为,揉着腿抱怨舞蹈班的老师一来就给下马威,要考察她们的舞蹈功底,折腾得她够呛。说完指着季离夏放在课桌上的军绿色画板说:“你真喜欢画画啊?”
“当然!”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教室门迅速冲到她桌边,季离夏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竟然是满脸怒气的周远。
“你为什么没有去上音乐班?”周远喘着气质问道。
季离夏茫然地站起身来看着他,这似乎是周远第一次主动和她面对面说话。
[9] 最是无忧少年时 4
季离夏眨眨眼,觉得她没有义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不是很会弹钢琴吗?为什么没有去上音乐班?”周远又问了一次。季离夏莫名起了火,回道:“会弹钢琴就一定要去读音乐班吗?谁这样规定了?”
周远瞪着她,季离夏也不甘示弱地瞪大眼睛,孟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奇怪的气流也已经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小远?”门口传来周遥的声音,周远骤然放松僵直的身体,又抿唇看看季离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书包。
季离夏看向门口,意外地发现和周遥一起进门的竟是沈修,他刚踢完足球,短发发梢还有些微的汗意,此刻也正茫然地看着她。她受了无聊的责难,战友竟然和敌方的姐姐有说有笑,不禁悲从心来,背上画板提起书包,撞开已经走过来的沈修,头也不回地说:“我去车棚等你。”
察觉到不对的沈修自然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赶过去,远远看见季离夏坐在栏杆上,低着头晃荡着双脚……加快脚步走得更近一些,安心地发现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哭。只是小小的身子藏在画板和书包后,像柔弱的小动物。为什么她好像一点也没变化呢?在身边的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改变的现在。啊……他微微笑了,他忘记了小茶才十一岁呢,还是儿童。
“怎么这么慢啊!”一声抱怨刺破了沈修脑中幻想着纯真儿童模样的气泡。他摇摇头,他也不该忘记,哪怕是儿童,季离夏同学也绝对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一类,和天使什么的沾不上半点亲戚关系。
一向鸹噪的季离夏今天出奇安静,入秋的傍晚空气有些冷,沈修想问问她今天上美术课感觉如何,又觉得此时不是好时机。好在车开出校门一会儿,她就主动打破了沉默。
“周远太奇怪了,我上什么课关他什么事啊,又不是长辈,凭什么质问我?”
沈修一头雾水,待季离夏把前后经过叙述一遍,才哦了一声。
“奇怪吧?平时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也不理人,今天居然来找我说话,不过没吐出什么象牙。”
“嘴都可以吊油瓶了!”沈修回头看她一眼,嘲笑道。季离夏一拳打在他腰上,痛得他直吸气。
“全是骨头,痛的是我。”季离夏甩甩拳头,还是在思考着周远为何如此反常。
“我猜吧……他是想和你比比钢琴。”
“诶?!”季离夏危险地从他腋下探出头,惊愕问道:“他也会弹钢琴?”
沈修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按回她不规矩的脑袋,才慢慢说:“应该吧,周遥告诉我的。”
季离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了,既然周遥会小提琴,作为同胞弟弟的周远肯定也有一技之长吧,难怪……不过,他会是他的事,大家各行其道互不相干,他也没必要对她没有去上音乐课起那么大的反应吧。
不对……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季离夏左思右想,突然又一掌拍在沈修背上,大声问道:“周遥告诉你的?你什么时候和她那么熟了?”
沈修呛得咳了几声,无语地回:“偶尔碰到说说话而已,她无意间提起我就记住了……”
无意提起……周远对钢琴的事肯定还是低调的,不然她不可能不知道,而他的姐姐怎么可能对一个同学无意提起?他们俩姐弟她是真猜不透,不管咯。
“哼哼……”季离夏皱了下鼻子,心情豁然开朗,催促着沈修加快脚力,还不忘埋怨他身上全是汗水的味道。
见她有了好心情,沈修问起了美术课的事情,季离夏摸摸怀中的画板,开心地说:“我今天发现画画真的很有趣!”
“比钢琴有趣?”
“当然!”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一会儿还是加道:“目前看来是的。”
沈修了然地笑,她的兴趣广泛认识的人都知道,但对许多事情她只不过是三分钟热度,唯一坚持下来的如今也只有钢琴。她现在喜欢画画,谁知道热度过了她又会去喜欢什么呢。
思及此,沈修心中莫名有了淡淡的空虚感……
“我今天学了素描的基本笔法,回家画给你看!”季离夏不服气地说,还连忙转移话题:“你足球课怎么样啊?”
“还好……”沈修没她那么多花样,上半年看了世界杯后,疯狂地喜欢上了足球,现在热情正高涨,好学得很。
“叶小川是不是也在足球班?”季离夏随口问道,好像听他提过。
“没有啊,我好像看见他在打篮球呢。”
“这样啊……我看他打篮球也只是闹着玩,他那样的人能认真才怪。你知道吗?他那天……”
沈修静静地听着,终于明白了心中的空虚感从何而来。
小茶对自己的依赖和亲近,只是因为他们一起度过童年。然而这种亲近会不会像她后座的位置那样,有新的人来取代呢?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答案。
***
那次过后,周远和她的关系竟然开始缓和。毕竟两人位置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初的话题也只限于借橡皮擦,或者说说某首钢琴练习曲是如何的变态,聊多了发现他们的共同点还挺多,一下子又觉得亲近许多。季离夏没有再问他那天的事,也没有对其他人提起他会钢琴,毕竟他自己都不说她也没权利说出去。
随着周远态度的软化,周遥偶尔也过来搭两句话。以往她高高在上的态度总让季离夏想起刘佳,但近一步接触后,季离夏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周遥的高傲是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地让人信服。和她一比,刘佳就好比效颦的东施,带上了些滑稽。
十月末时,期中考按时来临,初一的功课离夏还能跟上,考了班上第八名,她自己已经非常满意。沈修考了第三名,季离夏嚷着要他请客,沈修拍开她放在课桌上的手说:“等我考第一名的那天吧!”
季离夏立马垂下头手,郁闷地说:“那我不是一辈子等不到了……”沈修瞪圆了眼,对着她幸灾乐祸的背影吼道:“你就故意咒我吧!”
出人意料的,第一名是周远,至少季离夏是没想到他成绩这样好。相比起来,他的姐姐就要差点,排在十几名。孟溪则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好朋友,挨着离夏排在第九,叶小川考得不怎么好,危危险险地挂在二十九名。
各科试卷评讲工作差不多结束后,吴老师自然又是一顿总结,特别说了叶小川,他在老师跟前低着头一脸从此要奋发的决心,老师前脚一走他就无所谓地笑了笑,约了一些人下午去打篮球。
没想到那天却出了事。
叶小川在年级上的人缘没话说,见谁都是笑着称兄道弟,但那天一群人在篮球场打篮球,他不知道怎么和一班的男生争论起来,还动了手脚。
季离夏和孟溪赶过去时,看戏的人群已经散场,这样的争执学校里不少,大家都知道规矩,没有人会打小报道。他们也够幸运,今天政教处的人没来巡查。
叶小川站在篮球框下,长裤沾了些灰,面前站了个低着头的女生,他一脸生气在说着什么。季离夏啊了一声,和孟溪对看一眼,都认出那个女生是偶尔来找叶小川的余微。
余微在年级上出名,第一是因为她的脸蛋,虽然才十三岁,干净的眉目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风华;第二却是因为她和那张漂亮文静的脸蛋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的性格。
余微是单亲家庭,她跟着父亲生活,家里条件并不好。据她的小学同学说,父母没离婚前,余微是很乖巧的女孩子,成绩也不错,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可随着父母的离异,她性情大变,成了问题学生。
迟到翘课是常事,最过火的事情就是六年级时在全校开大会时跑上主席台抢过某个主任的话筒,大声宣告她在街上看到哪个老师和情妇卿卿我我,间接地导致了那个老师的降职和离婚,余微自己也因此险些没能顺利毕业。
离夏在未见真人的情况下听说了她的许多事迹时,眼神是崇拜的,觉得她像美少女战士那样魅力逼人,所以国庆节后一个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生来找叶小川,别人说那就是余微时,季离夏张大了嘴怎么也不愿相信。
这种疑虑只存活了几天。在季离夏看到余微不顾校规不顾温度穿着背心短裙,露出瘦弱纤长的手脚,骂骂咧咧地和她擦身而过时,她才真正地相信了这是一位叛逆的问题学生。
“人真是不可貌相。”那天她曾和孟溪感叹,孟溪跟着点头,她又突然接一句,“比如你吧,看上去也挺温柔的,想不到这样野蛮。”
孟溪反应过来时,季离夏已经跑出了教室,她哭笑不得地叫着站住追出教室,关于余微的话题就这样嘎然而止。
季离夏虽然调皮,却仍旧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她不讨厌余微甚至欣赏她那样的性格,却不代表她愿意亲近或者愿意被同化。
此刻在篮球场看到余微,她们心下都明白了几分,余微偶尔来找叶小川,很熟的样子……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她们两人便携手回了教室。半途碰到急匆匆的沈修,见到季离夏一把拉过来,检查了一圈确定她没事才拉着脸说:“人家打架你凑什么热闹?!我就去办公室一会儿,你就出乱子。”
“谁出乱子啦?!”季离夏不服气地顶嘴,知道沈修是担心她,笑呵呵地摇摇他的手臂,“放心啦,没你在身边,我怎么敢逞英雄?我就看看热闹而已,对吧小溪?”
孟溪点头如掏蒜,调侃道:“放心吧沈大伯,有我帮你看着她呢。”
沈修面上一红,蹭开季离夏的手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他刚从办公室回来就听说叶小川在篮球场和人打架,看了一圈又没看见季离夏,心下一着急就往外跑,一路上就担心着她没头没脑地被卷进是非,没想到好心没好报,还被无辜消遣了。
叶小川回到教室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季离夏早就从各方的八卦信息中提取了有用片段,在他坐下后,凭借着地理优势卷起作业本充当话筒,第一个展开了访问。
“请问叶小川同学,打赢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将作业本牌话筒递到他嘴边。
“爽你个头!”叶小川一把抢过来,用作业本打她的头,明显不想接受这无名报社的访问。
“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为余微打抱不平呢?”季离夏故作惊讶装说道:“难道真和传闻的那样,你喜欢她?”
一直当笑话听着的孟溪也扭过头来,叶小川眯起眼睛看看季离夏演技不错的面部表情,笑着说:“她是我妹妹,我当然为她打架咯。”
“切……你的妹妹还真多。”季离夏不以为然,年级上很多女生都把叶小川叫哥哥,别以为她不知道,“如果那些妹妹被人骂了,你都帮打架啊?”
“当然要看交情咯。”叶小川看看嗤笑出声的孟溪,继续说:“比如你们俩,如果做我妹妹,我肯定也会帮你们打架的。”
“好啊!”
“才不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季离夏拽拽孟溪的手说:“做他妹妹没什么损失,人家现在大英雄呢!”
“狗熊吧。”孟溪讥讽道,决定不再掺和这一对活宝的无聊对话。
“哈哈……”季离夏大笑,转过身前豪迈地探身拍拍叶小川的肩膀,说:“就这样决定了!以后谁欺负我,你就得帮我打架!谁让你是我哥哥呢……”
叶小川笑眯眯地点头。
后来的事实证明,叶小川这个哥哥做得不错,为季离夏打架却一次没干成过。
[10] 最是无忧少年时 5
入冬后的第一个昏沉寒冷的早晨,季离夏穿上去年买的棉袄,站在镜子前看了会儿,然后乐开怀地奔进父母的卧室,吵醒还在睡觉的父亲,扯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子向季翔撒娇道:“爸爸……你看我都不能穿了,我要买新衣服!”
季翔笑着连声应好,给季离夏准备早饭的熊诗璐正好走进来,赏丈夫一个白眼:“你就知道惯她。”
“我们小茶长高了,是要换新衣服么。”
“就是!”季离夏冲妈妈抬了抬下巴,心里喜滋滋,她终于开始长个儿了!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间里。
冬天的早操时间推迟了二十分钟,但相对的天亮得晚,院子里还亮着路灯,早早等在楼下的沈修接过她书包时,季离夏罕见地说了声谢谢。
三分钟后,从上车后就没安分的季离夏终于引起了沈修的抗议,他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别乱动了,本来你冬天就重了十斤,再动就车毁人亡了!”
“你才重了十斤呢!简直是诽谤!”季离夏习惯性地一拳捶在他背上,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沈修穿了几层衣服。
话虽如此,季离夏还是坐稳了些,她可不想花费时间和沈修斗嘴,迟到了可不好,但低头看看二级干部似的袖口,还是忍不过连声说:“阿修阿修……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我天天见你,没觉出有什么变化……”
“没观察力!”
车子继续往前,季离夏不时偷笑,呵出的冷气化成水雾消散在蒙蒙亮的空中,街道上已经有老人在连太极,车子开过校门附近的书店时,季离夏又问:“阿修阿修……你真的没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沈修懒得回答她,只当她间歇性抽风发作,加速骑到了学校锁好车回头,一向撇下他的季离夏居然还站在车棚外。
“还不走啊,待会儿迟到又怪我。”
“嘿嘿,哪会呢。”季离夏傻笑两声。
两人顺着人流一起往操场走,有人怕迟到已经在奔跑,急性子的季离夏却一反常态一直跟着他悠闲地走,只是一会儿在他左边看看,一会儿在他右边看看,奇怪得很。
这天的早操季离夏也做得格外认真,伸手垫脚的动作最为起劲,不放心观察着她的沈修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他还担心她胡思乱想些奇怪的,可她的行为分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做完早操回教室的途中,季离夏又追上沈修,红着一张脸喘着气说:“阿修阿修,你真的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沈修终于正视起她问了一早上的问题。
季离夏一笑,把手臂伸到他眼前来。沈修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啊,她还带着那块电子表。
沈修茫然地摇摇头,季离夏不满地跺了下脚,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得意地说:“你没发现我长高了吗?”
“……”
沈修在拥挤的楼梯间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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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沈修早上那意义未明的大笑,孟溪叶小川看见她那着实可笑的袖口和下摆都表达了各自的看法。
孟溪说:“你找衣服时是不是拿错了啊?拿成前年的了?”
“去!”季离夏瞪她一眼,笑眯眯地说:“这衣服就是去年过年买的,我很喜欢的!”又一脸惋惜地说,“可惜现在短了不能穿了,今天将就着过吧。”
孟溪反应过来,捏捏她的脸说:“原来我们小茶长个子了……”
早读结束后找离夏借作业本的叶小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说:“哎哟……季离夏同学怎么穿成这样上学啊?可怜的孩子啊……没衣服穿怎么不和哥哥说呢,我帮你买一件啊……”
季离夏当即拉过孟溪说:“你可听见了啊,他承诺给我买衣服了!”还较真地对叶小川伸出小指说:“拉勾拉勾不许反悔!”
叶小川还当真要和她拉勾,季离夏一把打开他的小指,哼哼地说:“我还真不稀罕!”
叶小川无所谓地收回手低沉地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就连周远也微笑着说:“离夏你是故意穿这件衣服好让别人看出来你长高了吗?”
季离夏瞪他一眼,对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自己非常不爽。
但是天大地大,自己的好心情最最大。
初一的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季离夏吃过晚饭就拉着爸爸去买新衣服,沈修无奈地陪在一旁,看她试试这件穿穿那件,镜子前的小人影分明还是那么小,没有丁点长大的迹象,脸上的笑容却格外满足,好似穿上新衣服就能看见未来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沈修和季离夏并排走在后面,刚刚亮起的街灯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前方,沈修低头看他们默契的脚步,一左一右毫无差错。
比起去年,他的影子比她的影子还是长那么多,甚至更多……他觉得某部分的他们像这影子一样,距离越来越大,又有部分的他们随着各自的成长,离得越来越近了。这些微小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有着什么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却迟迟没有下雪。每日的早起成了季离夏的噩梦,被闹钟叫醒后常常裹着被子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不到最后一刻是坚决不起身的。
坐自行车去学校也不再是愉快的记忆,寒风刮得脸生疼,她为了保暖,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围巾,只露个眼睛躲在沈修身后。风从身后来的时候,沈修会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她安逸地蜷在他身前时还不忘埋怨横杠坐着不舒服。
其实她心里怎会不明白沈修的好意,调侃的同时慢慢惊觉沈修日渐外显的心思缜密,再想起当年迷路哭鼻子的小男孩,面目已然模糊。
十二月中旬,叶小川表示要履行他作为班长的义务,像模像样地和孟溪讨论圣诞节搞活动的事情来。
圣诞节本是外国人的节日,那两年却慢慢在国内流行起来,在年轻人中受欢迎程度不压于西方情人节,季离夏对圣诞节的了解也不多,但觉得节日总是好的,至少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理由,更何况方案若通过,大家还能一起做做游戏拉近感情,何乐而不为呢。
有这个想法后,当天下午的班会课老师讲完事情离开后,叶小川就宣布了这个事情,引来一阵欢呼,然而七嘴八舌后确定下来的活动并没有什么新意,外出肯定是行不通的,老师铁定不许,退而求其次,似乎只能在教室里搞搞茶欢会,表演个把节目,一起放松放松。
饶是这样,大家对老师允不允许还抱着忐忑的心情。兴许是上天眷顾,又或者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其他班的班委一起找了过来,说大家一起去办公室申请,一晚上不上自习而已,应该没多大问题。
本着一中以人为本的教学理念,老师们自然还是答应了。当天下午第三节的自习课各班就热热闹闹地开始布置场地。多余的课桌被叠放在教室后面,两侧再稀稀落落地摆了几个桌子,三排凳子,中间的空地就是活动区域了。
当天的值日生负责清洁,孟溪四处游说传说有一技之长的人主动献唱或献舞以免到时冷场,叶小川抱着气球材料不见踪影,作为文娱委员的季离夏认命地在黑板上写今天的主题——Merry Christmas!
为了不写错,她还专门去办公室问了姜巫婆,谁知没被夸好学反而被教训了一顿,说外国人的节日他们跟着起哄干什么。
刚去办公室找吴老师领了班费的沈修从后门进来,扫视一圈后,冲黑板前的季离夏说:“小茶你陪我去买水果瓜子那些吧……”
季离夏拿着满手的彩色粉笔哀怨地回过头来,沈修一见她的脸就笑起来,她怎么弄的啊,写个字鼻子脸上全是粉笔印记……
“都成大花猫了……”站在一旁帮忙的周远笑着伸手拭掉她鼻头上的粉笔灰,沈修向前的脚步停滞一下,又说:“我等你弄好了一起去啊……”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几个字母没写完呢!”季离夏用手背擦擦脸回头继续奋斗,沈修欲言又止地退到一旁看周遥他们弄不知谁从家里弄来的小圣诞树。
“我陪你去吧。”周遥拍拍手站出来,拉了拉沈修的衣袖,沈修看了看还在和周远商量t怎么写好看的季离夏,点了点头。
季离夏顺利画完最后一个感叹号时,叶小川牵着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冲进教室,大叫着:“谁来帮忙挂上啊……”
季离夏白了他一眼,拍拍满手的粉笔灰边往外走边说:“我可没那力气了……周远,”她回头叫,笑着说:“一起洗手去……”
走廊的尽头有一排水龙头,是供各班平时清洁用的,季离夏把手放在水柱下冲洗,听着背后各班一片嘈杂,笑着对周远说:“节日果然热闹啊……”
周远点点头,对上她明亮的笑颜,也轻松地笑起来,“大家能一起开心就好……”
回去时沈修和周遥已经提着几大包东西回来,正在和生活委员报账单,季离夏甩着犹湿的手拍上沈修的棉袄,一个手印就这么印上去,她哈哈大笑起来……沈修一把拉下她的手,拽着她继续和生活委员说事情,她浑然不觉两个人交握着的手有什么不妥,嘻嘻笑着探身去翻买的零食,直到孟溪让她过去帮忙给白炽灯挂彩带,她才松开沈修的手跑开。
天色渐渐黑下来,各班教室都亮起了朦胧彩色的灯光,一群人挤着一个桌子嗑瓜子聊天,有人表演就起哄鼓掌,没人鼓掌就玩笑过来玩笑过去。
负责节目统筹的孟溪一筹莫展,除了几个调皮的男生踊跃上去一展歌喉外,就没人愿意上去了。季离夏却不以为然,有没有表演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的美丽心情。
乱闹腾一阵后,主持人叶小川终于难耐寂寞,拿着扫帚当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吼了几首歌,引来阵阵爆笑,季离夏笑翻在桌子上时自我安慰她终于不用在唱歌这事上垫底了。
因为她太过嚣张的嘲笑,叶小川当即把她拖了上去,可她仗着设备不足,眨巴着眼睛说:“我只会弹钢琴……”很明显此处没有钢琴供她发挥。
“电子琴会吗?”
“应该……也许……不知道。”
“你等着。”
三分钟后,叶小川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台电子琴,非要季离夏随便弹一首,她想破头皮不知道弹什么好,周远在角落里建议道:“就弹最普通的《致爱丽丝》呗。”
季离夏感激地看他一眼,压压手指,手放上琴键的那一刻,乐声倾泻而出。《致爱丽丝》的旋律大家都很熟悉,跟着琴声轻轻地哼,结束后周远率先鼓起掌来,站在灯光下的少女,脸上是自信的笑容。
季离夏蹦蹦跳跳地下台后回到座位,问旁边的沈修:“我弹得还好吧?”
沈修朝她额头扔了个瓜子,耸耸肩说:“没你在家弹钢琴时好。”
“那怎么能比嘛……”季离夏恨恨地转过头,抓起瓜子死命嗑。
如此闹腾到八点半,大家都有些乏了,时间又还尚早,叶小川抓了几次脑袋后拍手叫起来:“要不我们看电影吧?!我今天正好买了张碟,听说是最近很红的……”
大家情绪又被调动上来,应和声一片,去吴老师家借了机器,叶小川熟练地把那几股线接到教室里的电视机上,去书包里拿碟。
碟子刚推进去,季离夏打了个喷嚏,沈修靠过来问:“冷吗?”
季离夏摇摇头,但沈修常备在课桌里的一件外套已经披到了身上,她自然从善如流地穿好,拉紧衣领抬头,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电影的名字——Titanic(泰坦尼克号)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这部当年大红的影片,是季离夏和她生命最重要的这些朋友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