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7-30

暖风十里: 守着阳光守着你 11 - 20

[11]  小荷才露尖尖角 1

  用季离夏的话来说,她对电视不算太痴迷,只不过每天守着动画城,看着大风车,学着还珠格格……刚刚系统学习英语的她严格意义上还没有看过一部完整的外国电影。
  叶小川的碟子是原版英文发音配中文字幕,季离夏开始还想着练练听力,可一分钟后就发现这任务的艰巨性,转而和其他同学一样为了准确地掌握台词意思而盯紧了字幕。
  风靡全世界的《泰坦尼克号》,作为中学生的他们早已从各个渠道了解到了基本信息,但大摇大摆地走进电影院观看似乎还不是他们能做的事。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先驱者,季离夏专注于Rose和Jack的第一次相遇时,后面有看过的同学颇为自豪地向旁边的人讲述后面的情节。有悬念才有动力,她越说越大声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都说了我们看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话的是在季离夏左边的孟溪,季离夏扭头看她,荧光下秀气的脸竟然透着份严肃。季离夏吐吐舌头,这部电影不是爱情电影么,她这样正经干什么。
  留意到离夏的目光,孟溪瞥了一眼她又将眼睛定在屏幕上,手背撑着下巴幽幽地说:“我要是Rose该多好啊……”
  “诶?”
  孟溪摇摇头看看一脸茫然的季离夏,“我和小孩子果然没什么共同话题。”
  周围听到对话的人一阵低笑,季离夏捏了一把孟溪的腰,嗔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不就是看Jack长得帅吗?”
  “哟……还进步了!”孟溪捏捏她的脸,有人不满地往这边看过来,两个人低下身子嬉笑完才抬头继续观看。
  随着剧情的推进,季离夏也渐渐为主角坎坷的爱情担心起来,和谐的氛围却因为一些暧昧镜头的出现而稍显尴尬。
  十二三岁,若说对男女之事一点都不知道就有装纯洁之嫌,且不说电视剧里纠缠的爱情故事中偶尔出现的亲吻镜头,就是年级上谁和谁的无聊八卦也是入门教材之一。
  好奇而渴望,亲近却又害羞的心理,存在于每一个少年的心房。因此每次Jack和Rose亲吻时,教室里的气流总有些奇怪。原本还有小小的谈话声瞬间完全静谧下来,女生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男生故作大方地看着,脸上却是一片绯红。
  这样的尴尬在画画的那一幕达到顶峰,一部分女生恼羞成怒捂着眼睛指责叶小川乱放片子,一片嘈杂声中叶小川手忙脚乱地边找遥控板边解释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戏啊!”
  遥控板一按,电视屏幕暗下去,个别惋惜的叹气声在黑暗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没有人想着去开灯,外面廊灯透了点微光进来,季离夏扭头看沈修,他还是和刚才一样随意坐着,脸色似是如常,不知道在看哪儿。
  感知到她的注视,沈修偏过头,昏暗中两人的眼睛晶亮,他突然对她笑了笑,问她还冷不冷。季离夏突然有一丝心慌,摇了摇头咳了两声裹紧他的外套。
  孟溪在一旁扑哧一声笑出来,打破寂静的同时打破了黑暗,叶小川重新开了画面边按快进键边说:“我跳过这段好吧?”
  大家自然都说好,电影还得看下去不是么,大家还等着看Rose和Jack能不能在一起呢。
  季离夏伸手将短发别到耳后,手指碰触到耳垂,和脸一样烫。她拍拍脑门,可不能这样没用地感冒发烧。
  影片进行到最后,慢慢有女生抽泣,天生泪腺发达的季离夏也不示弱地接过沈修手中的纸巾擦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啊?”沈修撇嘴,视线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季离夏哼地转头,想在孟溪处寻求认同,看见孟溪怔怔地看着屏幕,眼底虽有伤感,脸上却是干净得没有任何泪痕。
  难道真的是她太爱哭了?季离夏沮丧地想。
  但周围随着Rose一声声Jack的深情呼喊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迅速将她的自省一扫而空。
  折腾完圣诞节,到元旦节时大家已经没了兴致,放假第一天季离夏看着书桌上那一叠作业叫苦不迭。下午孟溪约她一起逛书店,她以为孟溪奋发图强要努力学习准备期末考试,没想到孟溪的目标不过是摆在书店门口柜台上五彩缤纷的明星贴纸。
  翻了底朝天后,孟溪失落地说:“为什么没有莱昂纳多的啊……”
  季离夏手中拿着两张还珠格格的贴纸正在为难选哪张,头也不抬地问道:“谁?”
  “莱昂纳多!”孟溪在她耳边大吼,季离夏惊吓地往后一退,正好撞到正要进门的人。
  “对不起……”季离夏反射性地边开口边回头,看清来人后啊了一声说:“你也来买书吗?”
  周远看看她手中的贴纸,点了点头。
  孟溪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又不甘心地重新翻找,老板娘都在往这边看了。季离夏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脸“我不认识这人”的神情和周远往店里走。
  “你想买什么书啊?”季离夏扫视着书架上眼花缭乱的书名,仰头看着上一层书架,看到安徒生童话眼睛一亮,垫脚想拿。
  “随便看看。”周远先她一步,毫不费力地抽出书递给她。
  “谢谢。”季离夏瓮声瓮气地回,长得比她高了不起啊?她只要垫脚伸手就能拿到的!
  周远浑然不觉她的想法,看她心浮气躁地翻着书,忍不住问:“你不是想看这个吗?”
  “没……”季离夏自己垫脚放回了书,说:“只是我以前有一本,被同学弄丢了,现在也怎么不想买了,反正那些故事我都能背了。”
  周远笑笑,正要说什么,孟溪风一样跑过来拉着季离夏往外走,“走走走……这里没有,我们换一家!”
  季离夏无法,匆忙和周远说了拜拜。
  节后第一天上课,起床照例是噩梦,自行车开出去老远后季离夏才冷得一缩脖子清醒过来说:“我围巾忘戴了,冷啊冷……”
  沈修没好气地一手掌住车把,一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后一扔,搭在了她头上。季离夏拉下来边往脖子上围边假惺惺地说:“阿修你不冷吗?”
  “不……冷。”沈修懒洋洋地答,脚下一使力,车速加快,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季离夏拉起围巾遮住脸,上面是沈修家洗衣粉的味道,突然内疚起来,露出眼睛看看他的后颈,毛衣的领子好像还挺高,又放心了些。
  做完早操回到教室,各科科代表收账一样在讲台上吆喝地交作业,季离夏边整理作业边和孟溪说话。那天陪孟溪走了好几个书店精品店,终于找到她想要的莱昂纳多的贴纸,此刻她正给季离夏展示她的课本作业本笔记本,莱昂纳多无处不在。
  季离夏佩服地看她一眼,蹦蹦跳跳把作业交去第一排,回座时叶小川正拿着孟溪的语文课本嘲笑她追星,孟溪跪在自己板凳上,欠身过去抢,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来。
  季离夏撑住孟溪的手臂,挽救一场悲剧,嘻嘻哈哈地笑。周远突然探身过来,递给她两张贴纸,正是那天她在书店看中的那两张,只是后来分了神她就忘了。
  季离夏没有接,以眼神询问着,周远伸长了手,把东西放上她课桌后说:“那天我买书后老板随手送的,我拿着也没用,给你吧。”
  “真的啊?”季离夏反问,还有这等好事?
  周远嗯了声,退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课本表示话题结束,季离夏响亮地说了声谢谢,开始捣鼓自己的课本作业本笔记本……
  “你不是说无聊吗?”孟溪顺利抢回自己的课本,调侃道:“怎么没人白送我啊……”
  “贴个好看些嘛……”忽略掉她第二个问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季离夏在五阿哥和尔康中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把五阿哥贴上了她最爱的笔记本。
  开玩笑,五阿哥是乖乖虎演的,虽然尔康不错,但她还是最喜欢乖乖虎。再说,还得看谁先来谁后到呢。
  元旦后没几天,B市终于下了一场雪,B市的位置偏南,也有好几年没下雪了,众人雀跃。那天的体育课本是取消了,季离夏起哄让老师同意他们出去堆雪人,堆着堆着就开始互打起来,捧完雪后的手指冻得伸不直,笔也握不稳,后面的那节英语课,姜老师几乎是黑着脸在讲课。
  一月底,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一中再次表现了它的特殊性,因为部分教室施工,考场不够,校长一声令下,初一的考场被移到户外,几百人将在操场上进行考试。
  季离夏觉得这个创意非常有趣,第一次由衷地赞美了校长大人,孟溪听完广播却一缩脖子喃喃道:“那两天要是下雪怎么办?”
  “乌鸦嘴!”季离夏一掌拍上她后背,拿出贴有乖乖虎的笔记本复习单词短语,这次的期末考试决定着她寒假的命运,只能成功,至少要保住她的第八名啊。
  布置考场的那天,季离夏的幻想气泡再次被现实刺破,她还以为他们只要人去操场就行,原来还得自己把桌椅搬过去啊……已经开始行动的班级把走廊楼梯堵了个严实,不时听到有人惨叫:
  “你的凳子绊住我的脚了!”
  “谁的桌子!不要咯着我的背!”
  季离夏忧郁地看着远处的操场,中间的路途突然变得好远好远……再一瞟后排,沈修死哪里去了?!
  “我先帮你们把课桌搬下去,等人少了你们再提凳子下去啊……”瞬间化身为天使的叶小川坐在自己的课桌上说。
  “你一次能搬两个桌子?”孟溪一脸不信。
  叶小川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笑说:“谁说我一次搬两个了?我多跑一趟就行了。”
  孟溪哦了声,旁边搬了周遥课桌正准备走的周远抽空说了句:“离夏你等我来给你搬吧。”
  季离夏感激地望着他,沈修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对周远说:“不用麻烦了,我给她搬过去。”
  “这样最好!那我搬孟溪的。”叶小川拍拍手从桌上起身。
  沈修将季离夏的课桌提离地面,季离夏正要感谢,被他下一句话噎住了喉咙。
  “你桌子里装的是石头啊?”
  季离夏瞪眼,“你管我!不帮忙拉倒!”
  她还要问他刚才去哪儿了呢!
  “你跟上啊,小心别让谁的桌脚蹭着脑袋。”走出教室后,沈修回头嘱咐,季离夏冲他做了个鬼脸,背着书包提着凳子乖乖地跟在后面。
  在操场上按照学号排好位置后,季离夏跑去主席台往下一看,又蹦跶回来汇报情况:“我们班位置也太差了吧?正中!你们都上去看看,一目了然,谁也别想有小动作!”
  “正好……学校这次省了一笔老师的监考费,这么大一操场人,只要几个老师拿个望远镜站在主席台上就万事OK了!”叶小川考虑周到。
  “还望远镜……”想着老师带着望远镜监考,季离夏和孟溪相视大笑起来,声音很快在嘈杂空旷的操场上空消失。
  这是季离夏有史以来坐过的最大最天然的一个考场,天然到考试中途她常常忍不住抬头看看天,然后在老师狐疑的目光下回神。天公不作美,冷气逼人,露天尤甚,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右手和眼睛缩着背答题。
  最后一科交卷铃声一响,季离夏扔开笔,趴倒在冰凉的课桌上,眨巴着眼看操场一侧灰蒙蒙的天际线,心想她的寒假福利终于有了保障!


[12]  小荷才露尖尖角 2

  事实证明,季离夏对自己实力和运气的预估非常准确,寒假的第三天,季翔在给吴老师的电话中意外地得知自己的女儿居然考了班上第一名,当即冲进女儿的房间抱住她大笑。
  受了惊吓的季离夏得知始末后,压抑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故意淡淡地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得意吧!”正准备午饭的熊诗璐笑眯眯在厨房里发声。
  季翔拍拍手,边穿大衣边说:“我出去买点吃的,咱们中午吃好点!”
  “好!”还是这样实际性的福利得季离夏的心。
  季翔前脚刚走,季离夏后脚就出了门往楼上的沈家走,走到拐角处脚步一顿,自言自语道:“上次说他考第一名了得请客,这次他会不会让我请客?”
  闭眼回忆了下小猪存钱罐的重量,她又重新拾梯而上。
  给她开门的是舒敏,见到她调侃道:“哎哟,我们的小状元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估计是问沈修成绩时顺便问的吧。
  自问自答完的季离夏腼腆地笑笑,气氛好像……不太对,她小心翼翼地问:“阿修呢?”
  “你来请客的吗?”沈修突然从舒敏身后冒出头,吓了她一跳,沈中天浑厚的笑声从人墙后传来,“小茶赶紧进来吧。”
  什么嘛……季离夏边换鞋边忿忿地瞪沈修,她以为他考得不好在挨训呢,还担心他呢,谁知这一家人分明就是故意欺负她么。
  沈修还是第三名,没考过离夏的关键就在于英语,沈家父母直说让离夏寒假帮他补习,季离夏撇撇嘴:“我可没那本事。”
  “那确实。”沈修自然地接嘴,得到了三个白眼。
  因为这漂亮的成绩,季离夏的寒假过得很欢乐,一直很严厉的妈妈没有再逼着她做这个习题那个习题,只叮嘱她要完成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一直期盼她能在钢琴上有所成就的爸爸也降低了要求,第一次同意了季离夏关于“钢琴只是业余爱好”的看法。
  除夕那天,她穿上大红的新棉袄和爸爸妈妈还有沈修一家一道回县城拜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季离夏在除夕夜顺利地拿到一大笔压岁钱,一觉美美地睡到了新年。
  孟溪过年也回了老家,季离夏大年初四下午回到B市,就只能拖着沈修一起去买新学期的文具用品。买好东西往回经过一个巷子,季离夏瞥了一眼咦了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是不是余微?”
  沈修顺着她的手指往巷子里看去,已经是晚饭时间,天色灰暗,三四个打扮得奇奇怪怪流里流气的中学生面对着他们,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长发的女生,根本看不清楚脸,但这架势肯定不太对,沈修拉着她往前走:“别多管闲事……”
  “等等……”季离夏拖住他,不怕死地盯着那边看:“明明就是余微嘛……”
  “不认识……”沈修继续拉她走。
  “不认识才怪!”季离夏轻手轻脚地躲在巷口旁边观望了会儿,蹙着眉头说:“她好像遇到麻烦了。”
  沈修无语望天,“你才看出来啊……所以我们赶紧走!”
  本来就不是太熟的人,他们干嘛蹚浑水?身边跟着个闯祸精,他可没有见义勇为的冲动。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沈修去拉人拉了个空,惊慌抬头一看,季离夏一脸镇定地笑着往巷里走,那几个人看了过来,余微也回过头,她才大声说:“余微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我和阿修等你好久……”
  说说还往后指了指,沈修提着东西站在巷口,冲余微点了点头。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探询式的目光投向余微。余微奇怪地打量了下季离夏,她是认得的,常和叶小川一起的小妹妹。她刚想开口,季离夏已经走近牵住了她的手,甜甜地那几个人说:“不好意思,我们有事先走了啊,再见。”
  她拉着余微走,根本没有回头,前方站着的沈修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以防后面的人有什么举动。眼看快走出巷口,余微甩开她的手,淡淡地说:“你找我有事啊?”
  “啊?”季离夏又去拉她的手,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后面,“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余微突然低头笑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说道:“那行,等我和我朋友打声招呼。”
  “诶?”季离夏傻眼,指指巷子里莫名其妙的那几个人,“你朋友?”
  余微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还带着笑意:“噢……朋友。”
  “难道不是……”季离夏一拍脑门,她闹得这是什么乌龙啊。
  沈修在一旁有晕厥的冲动,他就说不要管闲事的。
  余微和那些人说了几句话还真的过来了,看看沈修手上的东西,了然地说:“去书店了?”
  “……对。”经历了刚刚的乌龙,季离夏整个人都恹恹的,回答第有气无力。
  “对不起啊,我们搞不清状况,没麻烦到你吧?”沈修代为道歉,余微摇摇头,笑容是天生的温柔弧度,摸摸离夏的背说:“你真的和小川描述的一样呢!”
  “……他说我什么坏话了?”季离夏咬牙切齿地问,叶小川如果敢说她坏话,哼哼……
  “他说你可爱啊。”当然还有其他评价,余微不会傻到说出来。
  “……也没有吧。”季离夏罕见地羞涩起来,低头说。听见沈修嗤笑一声,她又迅速抬头瞪过去。
  走到下个路口,余微指指支路,“我走这边回家……”
  “哦,那再见。”
  “嗯……”余微点点头,又说:“季离夏是吧?”
  季离夏重重点头,“叫我小茶吧!”
  余微不骂人不摆出凶狠的表情时是很温和的,很容易地赢得了季离夏的亲近感。
  “开学再见咯。”余微摆摆手,大步离开。
  “她也挺好说话的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季离夏低声说。
  “还行吧……看上去挺和气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那些人结交。”沈修附和道,他之前对余微的印象也都是道听途说。
  季离夏看着他沉吟的侧脸窃笑,突然把整张脸都凑过去问:“你也觉得她好看吧?”
  沈修被吓得退后一步,她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好看?
  眼前的人个子长得很快,头顶已经到了他的耳门子,好几个月没去理的头发半长不短地垂在颈上,以前有些婴儿肥的脸也慢慢显出轮廓来,精灵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呃……还好吧。”他转身往前走,低声说。
  “是吧?”找到了同盟者,季离夏轻快地跟在他身边,淡淡地哼起最近的流行曲目。
  “嗯。”沈修点头,脑海里和好看两个字连成线的却是刚才印入脑海的面孔。时间真是奇妙,小茶也慢慢蜕去灰蒙蒙的外壳,明艳起来。
  **
  新学期开学那天恰巧是叶小川的生日,季离夏前一天才后知后觉地知晓,和孟溪在街上闲逛半天还是没找到称心的礼物。那时候流行的装饰品风铃什么的,好像都不太适合男生。
  “唉……”季离夏唉声叹气地问孟溪:“你准备送什么啊?”
  “我才不送呢,他生日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孟溪撇撇嘴,不以为然。
  离夏知道孟溪和叶小川素来不太对盘,斗嘴的次数其实比她还多,但大家还是好朋友啊,生日正是表达友谊的最佳机会,便劝道:“话不能这么说,朋友生日当然要有所表示啊,难道我生日你也不送礼物?我可不干!”
  孟溪被她逗笑,“你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就这么着急要礼物了,也不害臊!”
  “那是自然!”季离夏扬起下巴,“我的生日你们谁也别想跑掉,所以这次要把叶小川哄好一点,有出才有进嘛。”
  “你这算盘倒打得精。”
  孟溪嘴上虽说不送,挑选礼物时也格外认真,两人选到崩溃最终决定一人送书一人送卡带,拿去精品店请人做漂亮的包装时,她们还一人附了张卡片。
  季离夏写的是“Happy birthday and Happy everyday!”
  孟溪写得更简单,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
  第二天办好各种手续,趁着叶小川被叫去办公室的空档,季离夏将她和孟溪的礼物塞进他的课桌,周远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调笑道:“你不过放个生日礼物,弄得跟做贼似的……”
  “这不是想给他惊喜吗?”季离夏坐回自己的位置,随口问道:“周远你生日是几月啊?”
  周远一愣,“我生日不是上学期间呢。”
  “寒假?暑假?”季离夏追问,“七月?八月?正月?”
  周远笑而不答,周遥受不了鸹噪的某人,在旁边说:“七月啦……七月十三。离夏你如果要准备礼物,可得准备两份啊!”
  “好啊……”她答应下来,还真的在小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周远周遥生日:七月十三。
  此后的许多年,她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很多人的生日,并且总记得发去一份祝福,哪怕只是一个短信,一个邮件。但慢慢地,她发现越来越少的人在她生日这天想起她,便赌气地列出那些每年给予她祝福的名字,欣慰地看到那些最重要的人始终在这里,未曾远离。


[13]  小荷才露尖尖角 3

  当天下午放学,看着叶小川收拾杂多的礼物,季离夏心里有了些不平衡,早知道这么多人送他礼物,她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羡慕啊?”叶小川头也不抬,从她的鼻息就能判断出她的表情。
  “羡慕得很呢……”季离夏哼出了声,见他把一批礼物随便丢进袋子里,指责道:“你怎么这样啊?好歹都是别人认真为你准备的礼物……”
  “我又没说拿去丢……”叶小川无奈地说:“我带回家供起来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只见叶小川拿出书包,打开给她看,笑嘻嘻地说:“你们的礼物我都好好地收在这儿呢!”
  季离夏探头去看,她和孟溪的都在,还有一个好像是余微的。
  “诶……说真的,你和余微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季离夏按耐不住好奇心,八卦地问。
  “她是我妹妹啊……”
  又是这个答案。
  季离夏撇嘴决定不再理他,正巧做完大扫除的沈修和孟溪甩着手进门来,她提上她和沈修的书包准备走人也。
  **
  开学三周后,余微再次成为年级名人,源于高中部有个男生亲自来初中部递了封情书给她,还是一封血书,更不巧的是,余微处理情书时被老师逮个正着,听说挨了一个小时的训,又被罚打扫厕所。
  季离夏听得瞠目结舌,血书?不痛吗?大家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有羡慕妒忌的,也有无所谓摆摆手不关心的。
  那天课间余微经过四班,一群男生女生又议论开了,季离夏认真观察着叶小川的表情,没看到她所期盼的反应后闷闷地问:“你都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叶小川从体育杂志中抬头。
  “别人给余微写情书啊,还有这些人乱议论她……上次一班那人不就是说……说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你才出手打人的吗?”
  “有人追她挺好的啊,说明她魅力大,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上次那个人是嘴巴太不干净,问候她的祖宗亲戚我才生气的。”
  “哈?!”季离夏气结,“那你不怕她被别人抢走?”
  “虽然她是我妹妹,但如果她真的找到喜欢的人,也不存在被抢走一说……”
  季离夏被他绕得头晕,颓败地倒在孟溪身上,“这个世界太难理解了。”
  叶小川又埋头进杂志里,孟溪安静得诡异,季离夏就在她肩上扭头看她沉思,用手指戳戳她的嫩脸,在她低头时咧牙问道:“想什么呢?”
  孟溪的眼神竟然变成了担忧……嘿,这可神奇了。季离夏想直起身来想问清楚咋回事,孟溪又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往后看了一眼才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叶小川啊?”
  “什么?!”季离夏猛地坐起来,头撞上孟溪的下巴让她连声叫痛。
  “你下巴痛,我可是心颤!你都想的些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孟溪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说:“你不能小声点?!我只是随便问问嘛……”
  两人缩着头躲在厚厚的书堆后继续咬耳朵。
  “随便也不能这样问!”
  “那我不是看你挺紧张他的吗?还总打听余微的事。”
  “这有什么关联?我关心余微还不行啊?”
  “……好吧,”孟溪又满怀期待地问:“那你喜欢谁?沈修?”
  “我谁也不喜欢!谁说非要喜欢谁了?”季离夏气得想吐血。
  现在所说的那种喜欢……和她以前理解的喜欢,自然已经不同了。不过她喜欢父母,喜欢朋友,喜欢老师,但没有发现喜欢哪个男生。沈修……她想起他,微微皱眉,对他她应该只是比一般朋友喜欢得稍微多那么一丁点而已吧。
  **
  阻止了孟溪的天马行空,当天放学路上,季离夏在校外遇见余微,不顾沈修的劝阻,硬是奔过去发誓要拆叶小川的墙角。
  听完季离夏对叶小川的控诉,余微又像上次那样笑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觉得他应该很介意,甚至去找那个人宣布余微是我妹妹,你不要打她主意吗?”
  “也不用这么直接……”季离夏摸摸后脑,其实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都知道你是他最在意的妹妹嘛,还为你打架呢,怎么这次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确是他妹妹啊,他能有什么反应。”余微说得理所当然。
  “呃……”季离夏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说谁是谁的妹妹,其实是带着一点暧昧色彩的。高年级有很多自以为帅气逼人的男生就很喜欢来低年级收一堆妹妹,季离夏没有到处认哥哥的习惯,和叶小川倒有些假戏真做地做起了兄妹,但余微作为另一个叶小川更在意的“妹妹”,肯定是与众不同的吧?
  “小茶你是不是想错了?”余微反应过来,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以为我是他的那种……妹妹?”
  季离夏用沉默回答了她。
  “哈哈……”余微大笑起来,忍不住捏了捏离夏的脸颊,“小茶你真是太可爱了!”
  季离夏撅嘴,怎么又说到这个问题了,一旁的沈修却已经有所觉悟,闲闲地开口:“你不会是他真正的妹妹吧?”
  季离夏瞪大眼,不可能!叶小川是独生子,而且一个姓叶一个姓余,怎么可能!然而……
  “不是亲妹妹,我是他表妹,他妈妈是我小姑。”
  晴天霹雳!!季离夏倒退两步,蹲下身埋头不动了。
  “小茶……”余微去拉她。
  季离夏没反应。
  “生气了?”
  使劲摇头……
  余微和沈修两人面面相觑,季离夏突然跳起来大叫:“太丢人了太丢人了!我要杀了叶小川!”
  这边回家路上的叶小川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和他同路的孟溪幸灾乐祸道:“春天到咯,流感来咯。”
  “胡说!”叶小川又打了个,自恋地说:“肯定是谁在想我呢。”
  “诅咒还差不多吧?!”孟溪不会想到她和好友竟心有灵犀得如此妙哉。
  **
  关于余微和叶小川的绯闻虽然结束了,但季离夏的乌龙表现再度被写入丢人事件薄供人不时消遣。
  草长莺飞的四月初,春光明媚,脱去冬天厚重的外套,人又整个轻盈起来。季离夏却又像没了精神,走路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萎靡不振的模样。连孟溪都忍不住在体育课上问:“你最近怎么了?缩肩驼背的。”
  季离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孟溪伸手挠她痒,两人追逐了半个操场,精疲力竭地在草坪边坐下。通透的阳光暖暖地笼罩着身体,孟溪在一旁满足地喟叹天气真好,季离夏扭头看她双手撑地抬头看天的姿势,合身的长袖帽衫紧密地贴在身上,流畅起伏的线条。季离夏瞬间红了脸,移开目光犹疑地开口:“小溪……你会不会觉得……”
  “嗯?”孟溪冲远处踢足球的叶小川挥挥手,那个傻子竟然以为她们找他有事,抱着球跑了过来,季离夏的问题又这样咽了回去。她是想问,对身体的变化应该抱有怎样的态度呢。
  这学期他们开了生理健康卫生课程,由生物老师杨绍兼顾,对这位严苛的老师离夏没什么好印象,因为在他的课上,谁说一句悄悄话或者走神不记笔记都有可能被提出去罚站。他上生物课从来不笑,上生理课时却满嘴不合时宜的笑话,将本来就尴尬的气氛弄得更冷。
  虽然大多数人对生理课都装作不在意,却仍旧是偷偷听得认真,而季离夏近日的烦恼便来自于这信息的获取。
  她以前自然也知道男女有别,却觉得那并不影响他们成为朋友,然而最近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更加真实地体会到何谓“男女有别”,更觉得自己将随着日渐明显的女性特征失去很多东西,心理上才产生了负面情绪,整个人都低迷起来。
  夜风如水从房间大敞的窗户吹拂进来,只着小吊带站在镜子前的季离夏打了个冷战,又皱眉撅嘴侧身看镜子里的身影,以前扁平的前胸开始发育,像长了怪瘤子似的,这便是她的新秘密。因春天的衣服薄,很容易就能被窥见的秘密。
  于是最近她很不自然地缩肩驼背,她害怕与众不同,害怕看见别人了然又带着调笑的目光。以前和沈修上学她总是不管不顾地贴在他背上打盹儿,现在却坐得端端正正,离得越远越好,她知道自己在变化。而对这样的变化,她没有丝毫欢迎的情绪。
  穿好睡衣后她抱着枕头进了父母的房间,妈妈在浴室洗澡,爸爸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可怜兮兮地走过去说:“爸爸,我今天可不可以和妈妈睡?”
  季翔抬头,逗道:“小茶现在不喜欢爸爸只喜欢妈妈了。”
  她立马反驳,低着头掐着枕头结巴道:“只是……只是……”
  季翔呵呵笑了,取掉眼镜拿了自己的枕头,出门前嘱咐:“妈妈感冒了,你别乱拨被子啊,别一个没好,另一个又病上了。”季离夏乖乖地点头,季翔一出门她就欢快地扑上柔软的大床,放好枕头窝进被窝。
  熊诗璐洗漱完就看见床上窝了个蚕蛹,走过去把季离夏的脑袋扒拉出来,问道:“今天怎么想起和妈妈睡了?”
  “想你了!”已经迷迷糊糊地季离夏闭着眼扑进妈妈的怀抱,不自觉地撒娇。
  “小鬼头!说梦话呢……”熊诗璐捏捏她的鼻子,扎紧她的被子才从另一边上床躺好。
  瞌睡虫随着灯光的消失而消失,季离夏睁着眼睛听着妈妈平缓的呼吸声,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妈妈的手臂。
  “怎么了?”熊诗璐低声问。
  季离夏摇摇头,却又接着说:“妈妈,为什么人要不一样呢?”
  熊诗璐愣了会儿,轻笑出声:“人当然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啊。”
  “这我知道。”季离夏在黑暗中眨眨眼睛,“可是……为什么要有男女不同,又为什么要有大人小孩的区别呢?”
  熊诗璐总算明白一二,侧身用另一只手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慢慢说:“这就是世界和大自然的客观规律,从有人类以来,就有男女之别,老少之差。”
  “可我一点也不想长大。”说出这句话,季离夏居然有些哽咽。
  不想长大,不想有奇怪丑陋的身体,不想潜意识对越来越多的事情说不,也不想有任何新的烦恼。
  熊诗璐轻叹,借着微弱的光看着女儿泛泪的眼睛说:“孩子,当你这样说时,你已经开始长大了。”
  季离夏不解地沉默,熊诗璐哄慰道:“小茶,有的时候,不要问太多的为什么,而是要问问自己能怎么做。成长是蜕变的过程,你得学会享受这改变,且随之成为更好的自己,以后你就会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不能回头,错过的风景,说了再见的旅伴,都不会再有。所以,不要觉得羞耻,不要迷惘彷徨,坚定勇敢地走下去。爸爸和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季离夏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点头,终于找到了迷宫的出口。


[14]  小荷才露尖尖角 4

  四月的第二个周一,孟溪发现那个正常的季离夏又回来了,仿佛前几天她的郁郁寡欢只是幻觉。离她的生日还有一周,孟溪已经开始为礼物而头疼,离夏的话……似乎什么都喜欢却又什么都不喜欢。
  生物课上看她愁眉苦脸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季离夏拖过她的本子,佯装在记笔记似的写了句话推过来。
  “孩子,你在愁什么呢?”
  孟溪看到这行字没憋住扑哧一声,杨绍敏锐的目光看过来,她赶紧捂住嘴装作感冒厉害地咳了几声,危机解除后她唰唰地写了字推回去。
  “被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叫做孩子,实在是耻辱。”
  季离夏看完瞪她一眼,又埋头唰唰写字,内容却已经偏题,说的是周末里发生的小事。
  她们的位置就在第四排,杨绍不时地走过,这样危险的环境下开小差写纸条有种刺激的快感,季离夏玩得不亦乐乎,也就是从那次起,她和孟溪有了专门的本子用来上课对话用。
  生日将至,季离夏自己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提醒大家的机会,追着要礼物丝毫不觉脸红,被她追得最凶的,不作他想,沈修同学是也。
  以前的生日,他们还在县城,对礼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记本或者她喜欢的糖果和发夹。现在来了B市,选择多了反倒不好选择。
  周末独自出门的沈修站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连连叹气,离夏要求多多,不能送以前送过的礼物,不能送很多人都有的装饰品,又不能送太庸俗的东西……
  在第N个店面前徘徊时,沈修意外地看见周远提着礼品袋走出来,周远见到他也很意外,过来打了招呼,了然地说:“你也来买礼物?”
  “嗯,你……”
  周远扬扬手中的袋子,有些无奈地说:“我抓破脑袋最后随便选了个,希望她能满意吧。”
  沈修汗颜,潜意识地替她道歉:“其实不用特意……她说一定要礼物,只是玩笑而已。”
  周远耸耸肩,笑得轻松:“不会啊,她没有缠着我要。既然知道是她生日,肯定要表达心意的。”
  “这样啊……”沈修点点头,接不了话,毕竟他和周远并不熟悉,周远也是感受到了冷场,笑笑说了再见先走了。目送他离开,沈修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的难题——到底送什么才好呢?
  ***
  四月十九日,又一个周一,季离夏罕见地早早醒了,爸爸出差好几天了,下午才会回家。她翻来覆去好几圈才等到妈妈叫她起床。
  洗漱完换好爸爸走之前买的新衣服,她才磨磨蹭蹭出来。熊诗璐站在餐桌边放好碗筷,冲她招招手:“来……今天得吃长寿面和鸡蛋!”
  她爱面条!季离夏三步作两步地奔过去,她有好几年没吃到妈妈做的长寿面了。
  呼啦呼啦吃面时,妈妈一直坐在旁边,叮嘱着:“慢点慢点……”谁知说得越多越错,捧着碗喝汤时滑了手,还微烫的面汤把胸前泼湿了一大块。
  “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没有?”熊诗璐急急拿毛巾来擦,又推她去换衣服。
  折腾完,季离夏揣着来不及吃的鸡蛋急急出门,熊诗璐跟在后面说了声生日快乐,她回头挥手笑,生日么,她总是有好心情。
  看见沈修空手站在院子里时,她一皱眉头,走过去问:“你不觉得你手上少了些什么吗?”
  沈修装无辜地反问:“我的书包在这里呢,赶紧上车,别迟到了。今天你不是要发言吗?”季离夏哼了一声,也决定不再此处多纠缠。
  因为她期末考试的黑马成绩,这学期各班报升旗仪式学生代表时吴老师就把她报了上去,正巧这周轮到初一四班负责升旗,沈修叶小川还有另两个高个子的男生是旗手。
  其实她对做排头兵没什么兴趣,然而都被安排到了那个位置,她就要做到最好,上学路上还背了一遍稿子。
  学生发言是升旗仪式的最后一项,临上场时季离夏突然紧张起来,决定还是照着稿子念,翻遍衣袋却不见稿纸,这才想起她换衣服时把那个也落在家里了。
  慌乱之下,原本清晰的稿子也打结起来。已经完成了升旗任务的沈修见她没头苍蝇似的,拉拉她的衣袖问:“怎么了?”
  她摇头,深吸一口气,脑袋飞速想着稿子,慢慢镇定下来。
  “紧张吗?”沈修轻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以前不是也经常上主席台吗?”
  季离夏横他一眼,那小学的主席台能和一中的主席台比吗?这可是全校几千人,连不用早操的高中部也出席的升旗仪式。不过……他这样一说,她的斗志又全上来了,挺胸抬头地说:“我怕什么?你看好了!”
  她人生中第一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进行得还算顺利完满,对着麦克风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终于松了口气。主席台边的沈修朝她竖起了拇指,叶小川的掌声混在下面敷衍式的拍手声中尤其响亮,只差没尖叫了。
  回教室的路上,孟溪说她表现不错,都没有结巴。她吐吐舌头,其实她私自砍去了一大段内容,就怕说错。宁缺毋滥嘛。叶小川跟在身后啧啧地说:“想不到你一个小屁孩也蛮压得住台的。”
  对于他刚才夸张的表现心有余悸的季离夏恢复了债主本色,毫不客气地摊手说:“我的生日礼物呢?”叶小川对着她摊开的手一掌打下去,疼得她大叫一声缩回手:“干嘛呀?”
  “这就是你的生日礼物!”叶小川笑得无赖。
  “我可没听说打人还能当礼物。”季离夏揉着手掌,叶小川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这一掌打得严实。
  一直笑着看他们斗法的沈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拉过她的手轻按了两下,“很疼啊?”她点头,任他按摩手掌。
  这在他们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也就浑然不觉孟溪和叶小川有些吃惊有些暧昧的目光,好在人群拥堵,除了他们,没其他人留意到这边。
  痛意稍减,她抽回手不放弃地追着叶小川说:“你可别想赖皮!”
  “我哪里赖皮了?!”叶小川咳两声,狡辩道:“我刚才不是使劲给你鼓掌了吗?这样真诚的鼓励和认同,是多么珍贵的生日礼物!”
  这人太无赖了。
  其他三人脑中闪过相同的话。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叶小川这样无赖,几乎是出乎意料的,她一个上午接了许多包装精美的小礼品,课桌险些放不下,中午开开心心提回家一个一个拆开看,有一些很雷同的装饰品,但她还是记下每个人的名字以便日后回礼。
  下午上学时她再次向沈修表达了不满,为什么他的礼物迟迟不见,沈修在她的蓄意破坏中努力掌住车把说:“放在家里呢,晚上拿给你。”
  “好吧。”她终于选择了闭嘴。
  更让她意外的是,上课前余微居然来四班教室找她,引起一片骚动。她往外走时,叶小川在后面痛心疾首地说:“果然寿星最大,连我的小微妹妹都抛弃我了。”
  季离夏回头瞪他,传达的意思是你骗我的那件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余微新剪了头发,原来的中长发现在刺猬一样地顶在头上,衬得温婉的脸多了几分英气,笑着对走近的季离夏说:“别理那个精神病。”
  季离夏点头,深以为然。
  余微看看离夏身后一帮看热闹的人,拉着她走去楼梯口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生日快乐呀!”
  季离夏受宠若惊,她和余微虽然说过几次话,但总归是不熟的,她怎么知道……
  “小川告诉我的,上周就拉着我参考买礼物呢。”
  “呃……谢谢。”
  余微把东西塞给她,双手插兜羡慕地说:“真好啊,才十二岁呢。”
  季离夏扑哧笑出来:“好像你多老似的,不过你几月的生日啊?”
  “我吗?六月二十四,还早呢。”余微温柔地笑笑,就着身高的优势揉揉离夏的发顶说:“不管是十二岁,还是以后的二十一岁,小茶要一直这样可爱善良单纯啊。”
  季离夏笑眯眯地点头,预备铃响起,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扭头一看,杨绍正从办公室走过来,正好瞟到她们。季离夏心一紧,打了个冷战,对余微说:“我回去上课了,谢谢你的礼物!”
  余微也看到了杨绍,全年级的生物几乎都是他教,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教室走。季离夏在杨绍进了教室后才硬着头皮喊声报告进去。
  作为文娱委员,她的基本职责就是在预备铃的这几分钟时间里起几个歌大家一起唱,今天她进来晚了,又是噩梦般的生物课,教室里一片寂静,她往座位走时毛骨悚然地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季离夏随便起了首歌唱,手中的礼物现在是不能拆的,便规规矩矩地拿出书和笔记本,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翻书。谁知不会看脸色的叶小川用笔捅捅她的背,轻声问:“她给你买什么礼物了?给我瞅瞅……”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只能侧头低语道:“下课再说。”
  “季离夏!”杨绍微怒的声音如一个开关拉断了不整齐的歌声,季离夏茫然地站起身来,看见讲台上那个中年男人扭曲得有些夸张的脸。
  放在桌上的钢笔因为她起立摇晃了桌子滚下了课桌,哒地一声摔在地上,好像是笔尖着地的,她手一紧,余光瞥见深蓝色的墨水溅了几滴在花岗石地板上,那可是小学毕业时爸爸送她的礼物。
  周远担心地看看她,又看看离他不远的钢笔,却不敢动。在杨绍严厉甚至有些厌恶的目光中,季离夏第一次对老师产生了害怕的情绪,她很想回头看看沈修,但又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动作。
  “你……你给我站到前面来!”杨绍指指讲台右侧的角落,季离夏张大嘴巴,为什么?大概也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杨绍冷笑一声:“我不是说过我的课上不准说话吗?”
  “老师……”叶小川明白过来,主动站起来要解释,他的课是不准说话,可以前不是说好了预备铃时间不算的吗?
  “不关你的事!”杨绍驳回他的请求,又指指季离夏:“你动不动?”
  季离夏握紧拳头,不明白自己哪里错至此。她再次成为视线的焦点,不过几十双眼睛,却比早上那几千双眼睛更让人窒息。孟溪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提醒她不要任性,不过站一节课罢了,千万别和老师顶嘴。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书本和备用笔走向讲台,可杨绍的下一句话让她彻底颤抖起来。
  “你是个好学生,怎么这么不自爱和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15]  小荷才露尖尖角 5

  原来如此。
  季离夏咬咬下唇,抬起头冷静地说:“杨老师,我犯错是应该接受惩罚,但请你不要诋毁我的朋友。”
  “朋友?”杨绍嗤笑,“你们小孩子能有什么朋友,一起过家家罢了,我看你是好学生,只是一时迷糊才会和那种学生交往,学些上课讲话的坏习惯,但你得有自爱有自尊,这次你站一节课就算了,我不会告诉吴老师的。”
  教室里安静极了,杨绍轻蔑的话语虽然让许多人不满,但没有人开口反驳,季离夏站在走道中低下了头,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往上冲,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还站着的叶小川拿起书本走出来,“老师,是我找她说话的,要罚站也是我。”
  杨绍瞟他一眼:“既然你这么想站,你们俩去外面站一节课,不准说话!”叶小川点点头,走过去推推季离夏,却发现她握紧了拳头,全身颤抖。
  季离夏再度抬头时,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迅速地眨眨地眼睛,走近了两步,盯着杨绍说:“杨老师,我叫您一声老师,是尊敬您今天所在的位置,但抛开师生的关系,我们首先都同为人类。所以……我希望您能为您刚才的话道歉。”
  周围一片抽气声,杨绍脸色大变,气得指着她大声说:“季离夏!你不但不悔过,还敢和我顶嘴?!果然是学坏了!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教你的?!”
  说到父母,季离夏更气愤了,昂着头地说:“老师,我是晚辈,是该洗耳恭听您的谆谆教诲,但请不要侮辱我的父母!”
  “侮辱?”杨绍用力拍了下讲桌,青着脸说:“你今天的表现才是对你父母最大的侮辱!”
  叶小川看着情况不妙,赶紧拉季离夏的手腕往教室外走,杨绍却平定下呼吸冷冷地说:“叶小川你回座位坐好,季离夏就在讲台边蹲马步一节课……”顿了顿又加了句:“我不希望闹到请家长的地步。”
  季离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下面一片喧哗声,杨绍虽然常罚站,但罚蹲马步是从来没有过的,更何况季离夏还是个女生。一些大胆的同学开始为季离夏求情,杨绍通通瞪回去,“你们都不想上课了是吧?”
  季离夏推开叶小川,默默地走到教室前的角落处站好,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接受我应该接受的惩罚。”
  杨绍看一看时间,已经折腾了近十分钟了,什么也没说开始上课。
  第一排角落处的几个男生平时和季离夏是极好的,见她一脸沮丧,偷偷地做鬼脸逗她笑,她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抬眼看向熟悉的方向,毫不意外地看见刚才一直没有发话的沈修眼睛虽向着黑板,视线却放在她身上。委屈的心绪瞬间上涌,不由自主地憋嘴。
  沈修一见她这架势就知道她下一步是什么,趁着杨绍没看这边,连连摆手,谁知越是这样,她嘴撇得更凶了。沈修叹口气,两只手指在双眼前一划,摇摇头,随后做了个羞羞脸的手势。
  季离夏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哭,看着他滑稽的动作,笑腺和泪腺却一下子运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吓得沈修和关注着她的人都变了脸。
  她流泪没有声音,但仍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杨绍察觉到奇怪的气流跟着看了过来,讲解的声音停了会儿才说:“看什么看,认真听讲!谁的笔记不记好,罚抄课文!”
  这就是杨绍的教学风格,大家见怪不怪,但是季离夏已经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或者他怎么看她。她单手捂住眼睛低下头,企图擦干净泪水,但她的眼睛是关不住的水龙头,沈修曾做过这样精确的评价的。
  此刻她为之流泪的,并不是众目睽睽下被罚站被训斥的羞耻感,而是对自己的厌弃和怀疑。多年后,她总是以调侃的心情提起这一段,给自己的评语是“年轻气盛”和“年少无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是抱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流了三十分钟的眼泪。
  大概正是这一天,她仿佛透过那些最终消失在地板上的泪迹,开始窥探这个世界真实的轮廓。十二岁,第一个本命年,是她的第一场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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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位在某种角度上她应该感谢的老师,下课后杨绍将她叫去走廊,语重心长地说:“我本来也不想闹这么难看,但你的态度实在太差,让你蹲马步你居然不做,我看……今天正好有生物晚自习,你晚上蹲一节就行了。”
  季离夏沉默了会儿,淡淡地说:“老师,我是走读生,不上晚自习。”
  “那今天你得来上。”杨绍坚持,又苦心婆心般地说:“不要和余微那样的人来往了,不要让你爸爸妈妈和老师们失望。”
  杨绍刚转身往办公室走,一直在门口偷看的同学就走了过来,争先恐后地问她要不要紧,还不忘骂几句杨绍没人性。
  孟溪拉住她冰冷的手问:“没事吧?”
  季离夏摇头,接过沈修准备好的湿手帕盖住发肿的眼睛。
  叶小川满怀愧疚地站在一旁:“对不起,都是我害的。”然后又咬牙切齿地说:“杨绍也太恶心了,哪有他这样的老师?分明是变相体罚!”
  又是一片附和声。
  “他刚还和你说什么了?”沈修担心地问,季离夏却仍旧是摇头,揉揉眼睛说:“还不是老八股,进去吧,还有两节课呢。”
  这一段不算小的插曲就这样糊弄过去了,下午回家时沈修并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是娇蛮地把书包扔给他,抱着下午收到的礼物在后座哼歌。
  在院子里下车后,季离夏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问他:“能看出来我哭过吗?”
  他仔细观察着她还微红的眼眶,今天下午那种陌生心情又回袭上心头,吞了吞口水才说:“还好,就是有点红。”
  她无奈地吐吐舌头,在原地转圈,“那怎么办呢……爸爸看到肯定要问的,我看……”她顽皮地冲他笑:“就说是你欺负我好了!”
  了解她如沈修,怎会看不出来她笑得勉强,但他仍旧只是点头,伸出手盖住她眼睛轻柔按摩,轻松地说:“你是寿星你最大,你今天哭得真的很丢脸……吃完晚饭上来拿你的礼物啊。”
  季离夏拨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走,“你也太没诚意了,待会儿给我送下来!我会记得给你留蛋糕的。”
  然而他吃完晚饭整理好东西抱着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去季家时,季翔却说离夏吃完晚饭就出门了,嚷着有东西落在了学校。
  她能落下什么东西?
  正疑惑不解时,季翔又敏感地问:“阿修,今天在学校没出什么事吧?小茶看起来哭过似的,问她她也不说。”
  “呃……”沈修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想到这一次她没有让他当替罪羔羊,“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她收到很多意外的礼物,感动了吧。”
  “是吗?”季翔微笑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都多大的人了,你还送她这个?”
  “呵呵,”沈修拍拍怀中的泰迪熊布偶,“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她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放她房里去吧,等她回来一起来吃蛋糕。”
  “好的,叔叔。”
  可一个小时后,他等到的,并不是乐呵呵请他去吃蛋糕的季离夏,而是严肃中掩不住焦急的季翔夫妇,他们进门后就直接质问道:“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杨老师打电话来说小茶不听话让我严加管教?”
  沈修愕然,杨绍也太小气了,晚上还专门打电话来告状。沈修抿唇不说话,沈中天一掌拍在他背上,难得地严厉:“说话!”
  “没什么事,下午上课因为一些事小茶顶了他两句。”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可父母们掌握的情报显然不止于此,季翔追问道:“只是简单的顶嘴?那为什么杨老师让她今晚去教室蹲马步?”
  “什么?”沈修大骇,他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啊。
  季翔从他的表情就看出他是真不知道,也不再质问他,只是颓然地坐进沙发,看看时钟担忧地说:“不知道疯丫头跑哪里去了,杨老师说她根本没去学校。”
  一直是严母的熊诗璐此时又是着急又是气愤,对丈夫责怪道:“都是你平时惯得,没大没小,居然还和老师顶嘴,闯祸了就溜出去躲起来……”
  季翔揉着鼻梁摇头,“我不相信我女儿是没教养的孩子。”
  沈修跟着点头,对熊诗璐说:“阿姨,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小茶没有多大的过错,杨老师……是太过苛刻,而且太不尊重人了。”
  舒敏拉拉他的手臂,“你们小孩子懂什么……”又劝还在斗气的两个人:“现在还是先找到小茶要紧,她能跑哪里去啊?会不会只是去散心,到点了就回来?”
  沈修却不依不饶地继续为离夏辩解:“小茶没有错!如果真有错,那也是因为我们理解的世界和老师所理解的有所不同罢了。”
  四个大人愣了下,季翔率先行动起来,边往外走边说:“中天你们别跟着忙活了,我们出去找就行。”
  “我反正也没事,人多找得快点。”沈中天穿好外套,跟着出去。
  “我留下来吧。”舒敏送他们到门口,“万一小茶回来,家里也得有人。”
  沈修茫然地站在客厅里,脑中乱作一团,这里不是他们生长的小县城,这么大的B市,她又会躲去哪里呢。他不知道。第一次无法看透无法猜测出离夏的想法,让他恐慌起来。
  今天下午他一直默默地在后面看着,为她担心的同时也为她骄傲,这些情绪或许再正常不过,但是一些新的感觉同样包围了他,让他恍惚。
  叶小川站出去时,他竟然有些微的羡慕,如果能和她一起罚站,能在此刻合情合理与她站在一起该多好。而看见她突然掉泪的那一刻,有一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
  不是没有看过她哭,小时候不知看过多少次,但这一次的心情却是新鲜的,不再有幸灾乐祸,剩下的,只有心疼和欲以身代劳的甘愿。这样微小也可称之为美好的变化,让他在一个人安静思考时一再失神,惶恐而期待。
  那天晚上季离夏是自己回来的,对各方追问一概不答,叫嚷着好累好累,蛋糕也没吃洗完澡就进了房间要睡觉。
  沈修的礼物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她其实不太喜欢布娃娃这些,从小到大也没有收集的癖好,但憨态可掬的泰迪熊还是让她处于水平线的心情涨高了那么一点点。
  泰迪熊的额头上贴着简单的便条,明显是从她书桌上拿的。她取过来看一遍,眼角又涌上泪意。
  “亲爱的小茶,生日快乐。纵然世界不是你我想象中的模样,但你要知道,世界上可以有两个我,要么在你身边陪伴你,要么在你身后看着你。”
  彼时沈修的字还未成形,但也足够好看了,这一两行字,是那时的她能够想起来的,沈修对她说过的最动听的语言。


[16]  谁家少年足风流 1

  第二天一切如常,季离夏看上去还是那个季离夏,沈修想问问她昨天去哪里了,却没有机会开口。早操完毕回教室的路上,周远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问道:“离夏你昨天回去没挨骂吧?”
  “没有!”离夏感激地对他笑,“谢谢你昨天陪我!蛋糕也很好吃。”
  “小事情,碰巧罢了。”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沈修存了疑问在心里,课间季离夏到后排玩时就开口问:“昨天你和周远在一起吗?”
  “恩。本来我是想瞒着你们来学校接受处罚的,可在校门口徘徊了很久还是觉得不甘心,正好周远经过,我们就一起去书店看书了。周远还给我买了个小蛋糕,味道不错!”
  “哦。”沈修应了一声,还是不忘叮嘱:“以后去哪里也先打声招呼,别让大家着急。”
  季离夏点点头又调侃道:“阿修你现在太像老头儿了,说话都和我爸爸一个腔调!”
  沈修苦笑,那还不是因为她不让人省心吗?
  “呐……阿修,我昨天给那个泰迪熊取了个名字!”季离夏想起这一出,兴奋地说道。
  沈修只看着她不接话,知道等待着他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就叫Lulu!”说完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沈修无语地瞪她,果然没好事。最开始给他取名字时,沈中天曾经想过用沈书路,想让儿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名字被舒敏扼杀在摇篮里,说像女孩子。季离夏刚知道这件事的那段时间,老揪着他叫路路……想不到几年后她又提起来。
  “好听吧?”季离夏靠得更近了些,一副不准说不好听的样子,沈修抿唇不置可否。
  “呵呵……Lulu软软的,抱起来很舒服!冬天抱着睡觉一定很暖和!”季离夏毫不遮掩对礼物的喜爱之情,于是沈修决定原谅她的调侃,笑眯眯地说:“你喜欢就好。”
  下午在走廊上碰见杨绍,季离夏还是规矩地叫老师好,杨绍面无表情点点头。想来昨天季翔弄清事情始末后亲自电话道歉和吴老师的说情起了作用,杨绍也没让离夏去把马步补回来。
  回家路上离夏却又主动提起那件事,一脸看透的表情说:“现在想来,当时还是太懦弱了,上课时没能坚持到底,晚上又懦弱地选择地逃避。”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修安慰她,他们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许多事情靠的是冲动,而学会思考与自省,大概也是成长的标志之一,就一如现在的离夏和自己。
  生物课事件随着离夏十二岁的生日的过去最终也会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中,但它所留下的那些印记,爆发出来的那些矛盾与困惑,滋生出来的新感情,足以让他们度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现今回想起她撇嘴哭泣的样子,沈修竟然不敢看她总是笑意嫣然的脸,好在离夏并没有发现他的别扭,依旧没心没肺地以折磨兼娱乐众人为乐。
  五月初,因为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学校又沸沸扬扬闹了一阵,全校开大会的那天天气闷热,所有人站在操场上听着广播,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结束后叶小川边骂美国边怂恿大家上街游行,一向走先锋路线的美术老师更是迅速DIY了游行T恤在学校里拉人,但这一腔热血在学校的压制下最终不了了之。
  也就在这一天,季离夏得到了一种新的角色定位,带着些赌气勉强接受这种定位时她并未想到这种事情将伴随她多年。
  *
  生物课事件后,值得庆幸的是她和余微没有疏远,反倒更亲近了些,周末偶尔也一起逛街。余微本性很安静,在学校跋扈的样子只是刻意铸造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吧。
  那天正是群情激愤时,余微来找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余微照常和她聊天,离夏奇怪地看看旁边不说话的女孩子,友好地对她微笑了一下。聊天主题难免说到今天的热点,余微和叶小川不愧是亲戚,骂人一样不喘气,嬉闹过后余微终于说明来意。
  “小茶,那个……我同学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忙?”那个女生表情怯怯的,没来由让离夏产生一股保护的心态,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余微不怀好意地说:“你可别后悔啊……”
  “有这么严重吗?”离夏不以为然,问那女孩子:“什么事?我能帮一定帮的!”
  “那个……”女孩子支支吾吾,看看余微又看看季离夏,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的同时低头说:“请你帮我转交这封信!”
  “哈?”离夏莫名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愕然地看向余微,余微耸肩:“我就说你别后悔啊……”
  季离夏抬抬下巴:“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不就是当回邮差吗……”
  余微但笑不语。离夏把信收好,拍拍那女孩子的肩,豪爽地说:“放心,我一定送到。”
  “……谢谢。”女孩子红着脸说话如蚊音,羞涩的小模样和大胆送情书的行为着实不符,却让季离夏些微羡慕起来。
  能直率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已经是一种收获了吧。
  回到闹哄哄的教室,季离夏看着那信封上秀气工整的“沈修同学亲启”发了会儿呆,回头看向沈修的位置。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惯有的她闭上眼睛也能临摹出来的表情,她突然就想起六年级时无数次回头看他的情景,同样是一些人围着他,他温和地对她们微笑,头一次让她觉得她会失去他。
  此刻那种失落和恐惧终于再次来袭。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们会长大,会有新的烦恼,也会有新的伙伴,一旦错过,就再不能从来。而沈修,是她在成长路上最不想失去的同伴,如果有一天必须失去……
  她趴回课桌,喃喃地说:“原来伤心也是成长的附属品啊。”
  “什么?”孟溪头也不抬地问。
  季离夏偏过头来,瞅见她脸上有一长条红色的水彩笔痕迹,当即笑出来:“你要把自己画成花猫吗?”
  “啊?”孟溪疑惑,离夏指指她的脸,她立马扔了手中的水彩笔拿镜子来看,边擦边说:“都是叶小川和你害的!黑板报不应该是你们俩负责吗?为啥要我来设计框架啊?”
  “别找我……找宣传委员去……”话音刚落,她口中的宣传委员从她身后冒出来嘿嘿说:“帮帮忙帮帮忙……我现在要忙着宣传其他事呢!”
  季离夏吓得拍胸口,朝仍旧说得热火朝天的各个分舵扬扬下巴,调侃道:“忙着宣传北约的不要脸?”
  “正是正是!”说完又闪人了,孟溪垂头叹气:“我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说完又投入地乱涂乱画去了。
  经过这么一闹,季离夏心中的郁结好像少了些,看着窗外树叶间星星点点的日光没头没脑地说:“夏天来了……”
  “所以呢……”孟溪无聊地接嘴。
  “所以……冬天也快了。”
  “切……”
  那封信季离夏是到了家门口才拿出来给沈修的,沈修疑惑地接过后看了看,便有些明白了,竟也没有太意外,看来不是第一次接到。他小心地看看她,问道:“你……要不要先看?”
  “别人给你的,我看什么!”季离夏扭过头掏钥匙,边努力对锁孔边说:“我再帮忙,可是要邮费的!”
  这个夏天似乎过得特别快,五月六月如沙漏来回一晃就更替完毕,经由她之手送到沈修面前的信也随着日子在增加,不知道这些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了沈修的存在而后纯真地陷入的。
  某天季离夏终于爆发向孟溪诉苦,表示自己不想做免费邮递员,孟溪笑着说:“谁让你一直强调你是沈修最好的朋友呢?”
  是了,以前也有人开她和沈修的玩笑,她总是一掌拍过去说她和沈修是最好的朋友,不准亵渎他们纯洁的友情。于是在许多对沈修有好感的女孩子眼里,季离夏这个名字唯一的定语就是“沈修的好朋友”,也成了可以信任的送信对象。
  那么多信送过去,沈修却一个没回,也没听说他悄悄和谁好上了。每天靠着冰淇淋和西瓜度过暑假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初二。
  七月时离夏和孟溪一起混在B市,经常见面并不觉出对方有什么变化,八月份孟溪回老家避暑,一个月不见,季离夏才发觉孟溪长高了一大截。孟溪的五官本就好看,柔和的轮廓长开后多了几分清纯,当天穿着普通的素色连衣裙进教室,引来好几声口哨。
  还没来得及调侃她,孟溪就拽着她的胳膊东看西看,意味深长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她有很明显的变化吗?季离夏揉揉自己的脸,没多少肉了,她不过是在这个暑假迅速地清瘦下来而已。虽说瘦下来人是好看一些,爸妈却担心她身体变虚弱了,还不放心地拉她去做了全身检查。
  初二新增了物理课,老师是初中部颇为出名的潘越杰,上课风格自成一家,很爱说段子,却从不跑题,季离夏几乎是第一节就爱上了这门课,上物理课从来不说话。
  这样的认真让勤奋的周远都自愧不如,问她是不是要做居里第二,她赶紧很有自知之明地申明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声情并茂地进行了自我心理剖析表示自己在过去一年只顾着玩耍荒废了学业,现在决定洗心革面。
  “你都叫荒废了我叫什么?”叶小川在后面没好气地搭话,父母以前对他的学习要求不那么严格,觉得尽力就好,然而现在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根本没尽力,父母也开始苛责起来,好像他期中若考不进班级前十名就要和他断绝关系似的。
  不管众人怎样猜测她的意图,季离夏对物理的热情经过一个月的洗礼有增无减,国庆长假她拉着沈修买参考书时,沈修不怀好意地说:“何必这么辛苦,听说女孩子到了高中理科就会退化,你以后还是安心读文科吧……”
  她抱着书瞪他:“你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你自己的智商?”
  “我在拯救你的零花钱。”他意有所指,就怕她花钱买些书回去当摆设。
  “放心!我一定会物尽其用的!”她豪气地把书摆上收银台,挤开他掏钱包。
  可惜她还来不及将她的课余时间全奉献给物理,吴老师就扔给她一个新任务。


[17]  谁家少年足风流 2

  因为今年是五十年国庆,澳门也将在十二月回归,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爱国教育和红歌会,学校系统自然更不例外。国庆节后,吴老师就说12月初学校将举行歌咏比赛,每个班必须参加,而一切组织训练活动无疑就是文娱委员,也就是季离夏的责任了。
  通知下达的当天,她拖着长长的备选歌单欲哭无泪,自习课上冲上讲台征求大家意见,也只是做了一回无用功,所得到的信息无非是要选好听的好唱的,其他班又很少选的……
  她哪里知道其他班要选什么歌啊!愁眉苦脸时,孟溪献上“良策”:“你让叶小川或者沈修去打听呗,他们不是有熟人就是有仰慕者,还怕打听不到内部消息?交歌单要先下手为强啊,太雷同了也不好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计?”季离夏无语,脑中构想说出这个想法时那两人的表情,她打了个冷战,拽紧手中的歌单……她还是……自己选吧。
  最后定下的两首曲目很大众化,绝对有气势的《保卫黄河》和切合澳门回归主题的《七子之歌》,虽然还有其他班选了相同的歌,但大家都表示有信心拿到初二年级组冠军。
  季离夏是当仁不让的伴奏人选,但因为周遥要领唱《七子之歌》,她极力游说周远来做伴奏,毕竟他们是姐弟,配合起来应该更默契。周远开始并不乐意,两人在班会课上你来我往争论了半天,一直笑眯眯看着的吴老师最后说:“干脆你们俩一起伴奏吧,正好也是我们班的一个宣传点。”
  “……”
  “好啊。”
  这下周远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季离夏斜他一眼,刚才怎么死活不愿意?而且两个人一起伴奏也需要时间练习的,多浪费。干脆他一个人做不就好了?然而吴老师的话就是圣旨,谁敢驳回?
  伴奏定下来后开始选指挥,吴老师让季离夏推荐人选时,她迟疑地扫视全教室,目光所及处,人人低下了头,一圈后,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停驻在某一点,诡笑起来,随后响亮地说:“老师,就让沈修做吧!他很擅长的!”
  “是吗?沈修?”吴老师不确定地问,让沈修去也是可以的,至少也是个形象大使嘛。
  沈修盯着她,眼神凶狠得让她相信要是没人在他绝对会扑过来揪住她暴打,但现在她最大……她冲他笑得无邪,用力点头:“是啊是啊,老师,我最了解他的实力了!小学时就做过的!”
  鬼才做过!
  沈修开口想拒绝,吴老师金口已开:“那就这样!大家都要加油!不能只做学习上的第一名啊!”
  木已成舟,沈修更加不爽笑得欢乐的某人,心想古人说得对极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不就是昨天一起做功课时让她自己揣摩某道物理题吗?
  **
  歌咏比赛说起来只是唱歌,真正进展开来却还是有麻烦之处。首先排练时间就很难调和,他们自习课时音乐教室要么有人上课,要么就已经被其他班占领了。最后只能先分开练,自习课可以在教室练唱歌,季离夏和周远各自练好伴奏,11月再一起排。
  两首歌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保卫黄河》轮唱起来气势磅礴,能让人感觉到革命先辈的热血,却很难唱出那种感觉;《七子之歌》却柔和感人,诉说的是对祖国母亲的想念之情,较之前者要稍微容易点。
  日子哗啦啦地过,还没什么建树,11月就迎面而来,周末季离夏托爸爸的朋友借了少年宫的音乐教室请同学去合练。第一次合练的效果,只能用一个差字来形容。最后一个音刚落,季离夏就无力地趴在钢琴上,灰心地说:“我们不要上台了,自动弃权吧。”
  虽然没有听过其他班的合练效果,但就刚才他们这一遍实在是差到极点,明明是熟悉不过的歌,仍旧有人走调抢拍,更严重的是大家根本没有配合的意思,各唱各的,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和周远的配合也不能说好,所以么,吴老师完全不必要把两个人弄上去伴奏啊,搞不好噱头反倒成了败笔。
  唯一表现正常的是领唱的周遥和沈修,周遥的声音甜美清脆,唱《七子之歌》游刃有余,赶鸭子上架的沈修私底下想来也是花了功夫,指挥起来有模有样,再和大家磨合磨合肯定就很棒了!
  大家对缺点心知肚明,一时都安静地垂头,歌咏比赛虽然没有艺术节或者运动会那么受欢迎,但至少也是一次重要的集体活动,当然都希望做到最好。
  “也不用这么丧气吧,这才第一次合练呢。”叶小川终于接话,站出来调节气氛,东看西看地说:“这少年宫的音乐教室就是比我们学校的好啊!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要辜负这次机会,把我们最自信最好的歌声留在这里吧!”
  有人轻笑出来,季离夏看着他猴子似的满场乱窜也轻松了许多。对呢,才第一次合练,效果不好多练练不就行了。中途休息时,周远拿着曲谱和她讨论,沈修靠在钢琴旁喝水,一侧头就能看见他们认真的侧脸。
  作为歌咏比赛负责人的离夏,此次呈现给出来的是另一种风貌。她也不是没有这样认真过,但以前大多是个人的事情,就算认真也带着几分无所谓,这次因为关系到集体荣誉,必须认真之外还多了份责任感。而这样认真负责的、也因为带着压力而经常皱眉的离夏,挺有魅力的。
  “小茶喝水……”刚被保安室叫出去接电话的孟溪谄媚地递过水杯,离夏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缘由:“我爸爸刚辗转打电话到这里,说家里来了客人,让我现在回去。”
  “有急事就先走呗,还鬼鬼祟祟的……”季离夏哭笑不得,难道她今天真的太凶了吗?连孟溪都得这样来讨好她。
  “嘿嘿。”孟溪笑,“我是看你辛苦,走之前帮你接杯水而已……那我先走了啊。”
  “快走快走,回家别忘了自己对着伴奏带练习!”季离夏挥苍蝇似得挥走她,又扭头推推好像一直在神游的沈修。
  “阿修,你能过来一起听吗?毕竟那里该加重,哪里该舒缓,他们还得由你的手势来看。”他嗯了声放下水杯,立马就位。
  后面排练的氛围不错,季翔的朋友是这里的音乐老师,结束工作后来旁观,顺便提了些宝贵的意见。成群结队走出少年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11月初,气温却已经逼近个位数,从温暖的室内过渡到室外,大家都瑟缩着脖子嚷着又冷又饿。
  叶小川建议大家一起吃晚饭,但这么大一群人,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只能嘻嘻哈哈地道别各自回家。
  排练了一下午,季离夏早就饿了,跳上沈修的自行车就开始催促他快点快点,周远跑过来嘲笑她:“你还没学会骑自行车呢?”
  季离夏不以为然,拍拍沈修的背得意地说:“学来做什么?我有免费车夫呢!”
  “鉴于你说我是车夫,我要考虑根据行情收钱了。”沈修不满地说,跟在后面的周遥哈哈笑起来:“离夏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遥你真是太好了!”沈修感激地说,周遥冲他微笑不说话。因为他们俩还站在这儿,肚子呱呱叫的季离夏也不好立马走人,随意说了会儿话后,周远才正了神色建议道:“我们俩什么时候多练几遍伴奏吧,时间也不多了,平时要上课作业也多。”
  “好啊好啊……”季离夏开心地应下来,她也正有此意呢。
  她的钢琴因为不想走专业路线已经荒废了不少,虽然伴奏绰绰有余的,但歌咏比赛不是个人炫技大赛,团队的默契合拍才是最重要的。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遥周远收了话题让他们先走,季离夏驾马一样吆喝一声,沈修脚一蹬,自行车就往霓虹初亮的街头而去。又冷又饿的季离夏没有什么精神和他调侃,昏沉沉地想睡觉,到了门口才想起表扬他今天的表现。
  “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些皮毛啊?”
  沈修颇为自恋地说:“我还用学,不是你说我很有实力的吗?我当然要实力给你看。”
  “切……”她好不容易表扬次他,他不好好珍惜就罢了,还用她的话来堵她,看来她几年前的观点还是正确的,不能让沈修的翅膀太硬,不然就飞上天了。
  **
  第二周吴老师第一次听他们合练,脸上都快笑出花来,连称大家表现不错,一定能拿下冠军。季离夏和旁边的周远无语对视,对此话表示怀疑,不过见缝插针的排练是有效果的,大家已经好了很多,《七子之歌》已经到了众人都满意的境界了……就是《保卫黄河》稍微不注意,到后半段就有偃旗息鼓的趋势。偶尔周遥调子起得偏高一点,到后面队伍简直都没声了,闹到最后不过是一起笑倒。
  临近比赛季离夏和孟溪还偷偷去听了好几个班的合练效果,大家差别其实不大,这样不是更难分伯仲吗。四班的学习成绩没话说,几乎常年稳坐第一把交椅,吴老师就盼着在文艺方面也能称雄呢,可目前看来还是未知啊。
  这个活动虽以比赛为名,实质上还是给祖国献礼的一个表演,届时学校将邀请一些领导来观看,因此正式比赛的前一天,全校一起进行彩排。
  每次初高中都参与的活动,总是人山人海,好在一中的操场够大,每个班级划一块区域也还是绰绰有余。彩排是从高年级到低年级,初二几乎是在最后。
  他们上台前,季离夏神经质地叮嘱:“待会儿大家随便唱唱就好,保存实力,明天才是真格的呢。”
  “你也太狡猾了!但今天如果唱不好也很丢脸吧!”
  “我同意离夏……这样明天才有惊喜嘛,还可以让其他班放松警惕。”
  “不好不好……今天也有老师在下面坐着呢,第一印象不留好点,明天打分主观地想打低点怎么办。”
  被各种争论闹得头疼的季离夏崩溃地说:“兄弟姐妹们,我说随便唱也没让你们故意唱烂啊,就放松点就好了。真唱烂了,明天谁还有脸上台啊。”
  一阵哄笑,广播上已经在开始通知他们侯台。
  歌咏比赛是要求统一服装的,在季离夏看来,他们班的服装土气得很,因为是冬天,不能装风度穿衬衣裙子,给换成了红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叶小川说这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伴奏指挥和领唱在穿着上可以自由选择,第二天比赛时她和沈修都是提着衣服去学校的。幸运的是有个好天气,淡淡的阳光让季离夏的衬衣针织背心加短裙也显得不那么冷了,沈修的衣服是他妈妈准备,她抢着要看,未果。
  正式比赛又是从初一年级开始的,初一年级最后一个班上台时,他们四人猫着腰出去换衣服。
  季离夏和周遥经由老师化了淡妆,缩着肩膀披着外套从女生厕所出来时,沈修和周远已经站在操场边等待。似有默契,她们都停住了脚步。
  沈修和周远都是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装,冬日的暖阳下,面容日渐俊朗的男孩子子然站在红色跑道和绿色球场的交界处,稚嫩的肩膀根本撑不起过于宽大的西服,但……这样一幅画面,却让离夏直想叹息,开心地,惘然地。
  而这一刻,谁惊艳在了谁的目光里,惟有掠过头顶耳畔的微风知晓。


[18]  谁家少年足风流 3

  “发什么呆呢?”沈修冲她们招手,召回了季离夏的元神,她拉着周遥小跑过去和他们一起往回走。舞台上的歌儿已唱至尾声,犹带稚气的和声,响亮地飘荡在天空之上,他们却诡异得安静着,只有鞋子和草皮的嗦嗦摩擦声。
  一阵风吹过,季离夏吸吸鼻子,即使有太阳,冬天毕竟是冬天。
  “很冷吗?”沈修看了眼她□出来的膝盖。
  “还好。”季离夏摇头,同样穿着裙子的周遥抖着声音说:“我可真冷,还是应该穿长裤。”
  季离夏挽着她的手笑说:“那可不行!你可是我们班的名片!”
  “你心目中的名片可真多……”周远调侃道,又小声对姐姐说:“待会儿回去我把外套给你,先披会儿吧。”
  “周远真是好弟弟啊……”季离夏意味深长地说:“我要是有个双胞胎哥哥就好啦!”
  沈修明了地敲她的头:“别阴阳怪气的,回去让你穿不就得了。”他平时放在教室里御寒的外套,难道她穿得还少了?
  季离夏嘿嘿笑两声,跟着他们猫着腰回到位置。孟溪啧啧地来回打量他们,感叹道:“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啊。”
  离夏抖了两下,“你也来装一下就知道个中滋味了!”
  沈修真的把外套递过来,季离夏看看自己身上臃肿的棉袄,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沈修无语地瞪她一眼,然后将衣服扔到她怀里,“抱着吧……”
  可是这样抱着实在很傻……前后都坐着人的情况下,她也没那么冷了,抱了会儿见周遥在前排缩着脚,便把衣服给她盖膝盖。
  “你不冷吗?”周遥眨眼问。
  “不冷!”离夏呵呵笑,嘴边立马升起一股雾气,“我前后都有人挡风呢,谁让你坐前面的啊,赶紧拿着!”
  周遥这才接过衣服,又特别对沈修说了谢谢。离夏双手捂嘴哈了会儿气,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摇头晃脑间窥见周遥的耳根通红,心想她还嘴硬,耳朵都冻红了呢。
  **
  三班上台后,他们也鱼贯而出候场准备。站在台侧等候时,大家都很安静,大概还是紧张。季离夏双手交叉拐来拐去,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儿动动腰,沈修就站在她前面,西装的垫肩线条僵硬,却衬得他格外挺拔起来,一向毛躁的头发今天也服服帖帖的,她观察了会儿,又觉得太无聊了,转开眼时瞥见周遥也在看沈修,心下一顿,另一边的周远靠过来问:“你很紧张吗?再揉下去手指都要断了。”
  季离夏干笑两声,死鸭子嘴硬地说:“还好还好,就是有些僵,热身热身。”
  周远挑眉,开玩笑似地建议道:“那我们一起拉拉手臂?”
  “好啊!”她欣然应允。
  这是体育课上老师常要求做的动作,两个人搭住对方的肩膀向下压,只是她从来没和男生一起做过诶。
  她颇为别扭地搭上周远的肩膀时,沈修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旁边的同学笑话她和周远上台前还耍宝,她正色回道:“你们不懂!这是我们弹琴人的规矩!”成功忽悠住几个门外汉,她冲周远眨眼,然后笑嘻嘻地压了几下,确实是很滑稽的姿势。
  直起身时越过周远的肩膀,她能看见舞台下的学生区域,满压压的人头中间,凹下去的部分就是三班和四班,绿色的草皮上整齐地摆放着褐红的板凳,板凳上却胡乱堆放着大家五颜六色的外套,个别因为队形原因未上台的同学孤单坐在原地,面容模糊。
  低下头,是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还有她的白色短靴和周远的黑色小皮鞋。一上一下之间,画面不停替换,晃花了眼的同时又莫名地让她彻底心安下来。
  耳边三班的歌声将至尾声时,她和周远很默契地停下了无厘头的热身,收回手喘着气相视而笑。
  她曾经觉得周远苍白得过分,不熟悉他的人会以为他有什么大病呢,但一年的时间,那个初见时苍白倨傲的小男孩竟也已健康阳光开来。也许是刚经过一番“运动”,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气色好得让人羡慕,对着他晶亮的笑眼,她一时晃神,直到沈修回身用力握住她的手捏捏,她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听得沈修笑说:“加油,别紧张!”
  “你才紧张呢!”她一掌拍在他背上,舞台下掌声响起,三班开始退场,他们得上场了。吴老师搓着手在一旁鼓励大家,主持人说完串词后,沈修作为指挥率先踏上台阶,离夏紧跟在他身后,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阿修,加油啊。”
  沈修没回头,只是往后伸出手和她轻轻击了下掌,然后大步往舞台中心走。行过礼后大家各就各位,他有模有样地抬起手,扫视过参与合唱的同学,不同的脸上是相似的表情,带着小雀跃的紧张,有些用力地抿着嘴蹙着眉;扫过右边钢琴边的周远,是黑白琴键的衬托下愈加生辉的脸,最后看向左边的离夏。
  上了淡妆涂了腮红的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因一起度过的过去和共同生活的现在而积累起来的所有了解;陌生的是那未知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他们会成为怎样的他们?
  人生的大幕已缓缓拉开……
  他和离夏眼神交流后,轻扬手腕,第一个音符同时从两侧的钢琴传出。
  表演开场。
  ***
  整个过程,似乎是寂静的。蓝蓝的天,低低的云,轻轻的风便已是感官所能感知的一切。手指只是下意识地敲打着琴键,眼睛放空放空……直到舞台下掌声如潮,季离夏才愣愣地站起来,看似轻盈地往前走,和大家一起敬礼谢幕。
  从舞台另一侧下台,短短几步路,那长长的七分钟一幕幕快速回放完毕。负责朗诵的叶小川难得的正经,舞台另一侧周远唇边的微笑,周遥甜美婉约的声音,以及她花了最长时间来注视的,另一个人的专注。他们给这些画面配上了背景音乐,气势凌人、悠扬婉转、起承转合、完美不朽。
  季离夏呵呵笑起来,下了台就拉着孟溪往厕所跑。
  “干嘛呀?!”孟溪还想先去座位上披上衣服呢。
  “上厕所上厕所!”她一脸很急的模样,“憋死我了……”
  “也不害臊!”孟溪跟上她的脚步,对她大喊大叫的行径毫不认同。
  她哈哈笑,“我开心嘛。”
  “开心什么?”孟溪加问:“你觉得我们能得第一名吗?”
  “管它呢!”她开心才不是因为这个呢!让他们得第一名好了。
  也许是为了成全她的无所谓,那天他们班最终得到的是初二年级组第二名,吴老师面露遗憾后又对大家说没关系。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让人意外的是,分项里的最佳指挥和最佳伴奏都落他们班上了。
  领完奖下台,季离夏就抢过沈修的奖状啧啧有声:“最佳指挥……哈哈哈……阿修这是你第一次拿到这种奖吧?还不感谢我?!”
  “是是……我谢谢你啊。”沈修无所谓地瞟了眼奖状,自己也觉得诡异。
  周远呵呵笑:“这不挺好的吗?我们班虽然没拿到第一名,却是得奖最多的呢……”
  “嗯嗯。要是周遥也拿下最佳领唱就完美了。”离夏说到此,眼神黯然。
  “没关系!”周远代为回答,“她不会在意的。”
  离夏重重点头,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大大咧咧地一手挽一个蹦蹦跳跳往前走,口里嚷嚷着:“我们简直就是四班的三剑客!”
  沈修对此毫无反应,周远不自在地动了动又安静下来,只是远处看着的某些人嘴巴已张成了O型。
  叶小川精辟总结之:“离夏艳福不浅啊!左拥右抱的……羡慕羡慕!”
  孟溪斜他一眼,“你能准确地使用成语吗?”
  叶小川淡淡地瞥她一眼:“我上次的语文成绩好像比你高诶……”
  孟溪僵了僵,哼了一声向走近的离夏招手,某人笑眯眯地快步跑过来,对自己刚引起的讨论浑然不觉。
  **
  歌咏比赛热热闹闹地结束后,课余时间又空闲下来,自习课上季离夏恹恹地瘫在课桌上,对着窗外要死不活的天气说:“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
  “天气预告说还得下三四天呢。”演算着数学题的孟溪看起来同样讨厌雨天。
  “希望天气预告这次一如既往地不准确。”季离夏恨恨地开始削铅笔准备做作业。
  下雨天她和沈修只能坐公车上学,每天早上和一大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起制造二氧化碳,实在痛苦。
  右边的周远轻碰她手臂,得到眼神回应后小声问:“这周六如果下雨还去练琴吗?”
  “去!当然去!”她想也不想地回答,自从歌咏比赛后,越发觉得两个人一起弹琴很有意思,反正她也得继续上钢琴课,就干脆和周远报了同一个班。
  “那就好。”周远笑开,“我们老时间老地方见!”
  “嗯。”回过头来,孟溪正看着她笑得诡异,离夏低头继续削铅笔,顺便问:“你笑什么呢?”
  孟溪凑过来和她咬耳朵,“你最近和周远很熟哦?”
  “还好吧……大家不都一样吗?”
  孟溪的手指和脑袋以同一频率左右摇摆,“No no no……我们和你哪能一样啊?周远肯定喜欢你。”
  季离夏无语,为什么她的同桌都这么八卦呢?
  “别瞎说,我们只是一起弹琴罢了。”
  孟溪无辜地眨眼,“对呀,你都承认你们一起‘谈情’咯,啧啧……”调戏的话还没说完,离夏因削笔而发黑的手指已经捏上她的脸。两人你来我往动手动脚,直到后座负责自习课纪律的班长大人象征性地咳了几声才熄了战火。
  这样的小八卦多了去了,偶尔主角换成沈修和她,叶小川和她,谁谁谁和她,她都是一笑置之。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在周三晚全面收工,翌日早晨在院子里看到推着自行车的沈修,她无厘头地扑过去抚摸多日未见的自行车,大叫:“我真想念你!”
  沈修扑哧一声笑出来,扯着她的围巾把人扯正,跨上自行车回头说:“上来吧。”
  她熟练地跳上后座,抱着书包,晃着双脚,然后悲哀地说:“我怎么觉得我几百年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你也太夸张了……”沈修把书包甩到身后,正好打到她的头,她捂着头‘怒斥’:“你想谋杀我?!”
  “哈哈……”笑声随着风声消失在后方,沈修弯下腰对后面的人说:“抓紧了,我要加速了!”
  鉴于沈修同学以前的不良表现,季离夏这次很听话地抓紧了他的外套。
  这天正好季离夏做值日生,本来沈修是会帮她的,但今天面对男同学踢足球的邀请,他很没义气地扔下一句“你做好后来操场找我。”就走人了。
  走读生回家了,要上晚自习的住读生去食堂吃晚饭了,她和同组的同学打扫完,说说笑笑地回教室时,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收拾书包时,她诧异地发现放钥匙的外包里有了一个小便条。
  “咦……谁给我的?”她边自言自语边拿出来看,快速瞄了一遍后将纸条揉在掌心,呆坐了会儿提着书包出了教室。


[19]  谁家少年足风流 4

  住读生陆陆续续从寝室往教室进发时,沈修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而某个理应出现的人还未出现。和球伴道了再见回教室逮人,影子都没瞧见。
  “离夏吗?”一直在教室做作业的某个同学面对提问说,“她好像早走了……”
  沈修愕然,她居然没去叫他!那她自己怎么回去的?公车吗?独自回家的路上,沈修暗暗腹诽,他不就是没帮她做扫除吗?用的着这样嘛……
  在他们自以为长大后,已经很久没有为小事闹别扭了,不知道离夏今天是抽的什么风。吃过晚饭后他去季家逮人也未遂,说是出去散步了,他踢了球也累得慌,早早做完功课就睡觉了,想着明天自然会好的。
  可多年后他才彻底领悟到的“女人心海底针”这一真理在这一次就已完美着陆,第二天早晨他在院子里左等右等不见人,恶狠狠地冲上去,熊诗璐却反问她不是早走了吗。
  没好气地赶到学校,早操自然是迟到了,被政教主任逮着训话时,他低着头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和她算账。然而进教室时看到她,他却忘记了报复,只想上前问一句:“你怎么了?”
  有相同疑问的还有孟溪,早操时她就觉得离夏无精打采的,解散时一改往日的兴高采烈,挽着她的手几乎是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往教室走,中途叶小川过来哈拉她也当没听到。
  太奇怪了……读完这单元的单词后,孟溪看着仍旧盯着那一页课本的季离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生病了吗?”最近天冷,是容易感冒。
  “没。”回答和她额头上的温度一样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像感冒。
  “那怎么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季离夏同学这次居然深沉起来了,孟溪不习惯,很不习惯。
  她瞅着季同学蹙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最终寻找到了合适的答案告诉她,“心烦……”
  “烦什么?”心内存着讶异,追问脱口而出。
  季离夏捏她的脸,假笑道:“你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这句话不应该是专属于季离夏的吗?
  孟溪吐吐舌头,瞥见姜巫婆巡查到他们班了,赶紧拿起课本大声朗读起来。
  是啊……烦什么呢?
  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翘掉课间操的季离夏擦完黑板趴在讲桌上看着教室里每个堆满书的课桌。
  会是谁呢?昨天塞纸条的人。
  是女生吧?那样的语气。
  也许不是自己班上的,甚至或许不是初二的。
  但一定是熟悉的人,至少熟悉她和她身边的人……
  各种念头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碰撞,她也抓不住重点,正因为抓不住重点,她才又鸵鸟一样地逃避。
  拿起粉笔,她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下昨天纸条上反复出现的、可以算作是辱骂她的那个字眼。
  骚。
  屈原的《离骚》是首好诗呢。
  可是昨天纸条里的这个字,透过复杂的字形结构将厌恶赤祼裸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季离夏叹口气,听到教学楼外渐起的喧哗声,课间操结束了,同学们也快回来了,她擦掉字迹,回到位置继续趴着。
  既然大家都认为她病了,那她就是病了吧。
  第一个冲回教室的,是沈修,看着第四排课桌上趴着的小脑袋,他风一样跑过去,急切地问:“你真的生病了啊?”难怪前两节都恹恹的,也不太搭理人。
  季离夏不耐烦地啧一声,将头偏去另一边,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请假回家吧?”其他的同学也慢慢回来了,过道拥堵,沈修干脆在叶小川的位置坐下,追着她说。
  “……不用。”季离夏干脆整张脸埋进臂弯中,她假寐着在思考呢,他这个罪魁祸首之一能不能别来捣乱啊。
  “离夏怎么了?今天奇奇怪怪的。”罪魁祸首之二的声音出现了。
  沈修站起来让座位的主人坐下,答道:“感冒了,让她回家还不肯。”
  “最近温差太大,没适应过来吧。”叶小川拉住她棉袄的帽子,问道:“吃药没啊?要不我和吴老师说,你直接回家吧?”
  季离夏不满地一把救回自己的帽子,嘟囔道:“不要……”
  又是这两个字,沈修无语,对着刚回来的孟溪说:“她要是嚷着不舒服,你就劝她回家啊。”
  孟溪点头,她说吧,是个人就能看出离夏有问题。
  “咦……”对预备铃响了仍然站在这里的沈修表示完诧异后,甩着一双湿手的周远也跟着问候道:“离夏前两节课心不在焉,脸色也不好,生病了吧?”
  离夏烦躁地动动脑袋,这下罪魁祸首齐了。
  “嗯,还倔着不肯回家休息。”之一继续发言。
  “就硬撑呗……难道是为了第四节的物理课?”之二照常调侃。
  “要真严重还是回家吧……离夏?”之三说完还不放心地推推她。
  “烦不烦啊?!”季离夏终于抬头低吼,嫌恶的表情惊得众人沉默。
  周远尴尬地收回手,沈修看见老师已经到了后门,只得回位置坐好,叶小川抬手想像平时一样打她,却在那样的眼神下放弃。
  只有孟溪敢往枪口上撞,拉拉她的手,唤回她的理智,轻声问:“你是自己心烦呢,还是烦他们呢?”
  季离夏深呼吸,又倒下,瓮声瓮气地说:“都烦。”
  这节课是政治课,孟溪的最爱。季离夏睁眼闭眼呼气吸气来回调整了许久,还是不能静心听课,最后慢慢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悄悄平展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季离夏你要不要脸?整天和男生混在一起,成天装纯傻笑骚给谁看啊?就那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老让沈修为你做这做那,一边和叶小川兄妹情深,还妄想和周远成金童玉女?稍微有脸的女生就不会像你这样卖弄风骚……
  看到这里,她一手揉眼睛,一手揉紧纸条,胸腔之间有一股气流,想冲到那人面前去问:“我怎么不要脸了?我怎么装纯傻笑了?我怎么……骚了?”
  还想问问自己:“我真的很不要脸吗?我真的装纯傻笑了吗?我无心的亲近真的能被称之为……骚吗?”
  第三节课下课后,她还是去办公室请了假,回教室收拾书包时,罪魁祸首一号又围上来,担心地说:“要不我也请假送你回去吧?”
  季离夏不想和他说话,摇摇头直接拒绝。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之后,跟着送出来的几个人各有所思,孟溪点着下巴说出所有人心中所想,“我怎么觉得她不是生病,是有心事啊?”
  叶小川为缓和气氛,开玩笑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呐……”
  孟溪瞪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周远笑着附和:“是不是说中孟溪你的心事了?”
  沈修却默然无语,小茶不会真……了吧?
  他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更加诡异的还在后面。
  下午的课程,季离夏依旧决定缺席,熊诗璐没让他进去看她,只是说她发烧睡着了。
  沈修骑着自行车回学校,觉得耳边实在安静得可怕。
  送走沈修,熊诗璐叹着气推门进女儿的房间,对着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的人说:“你和阿修又吵架了?”
  “没有啊……”季离夏有气无力地说,“都是大人了,吵什么架。”
  “你们算哪门子大人?”熊诗璐失笑,摸摸她的额头,“还真有点发烧,我给你拿点药吃了自己睡会儿吧,我还得去上班。”
  “嗯。”回答了妈妈,季离夏翻身向内,伸手在墙壁上画圈圈,听到妈妈进来时轻声说:“妈妈,我想要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熊诗璐顿了会儿,才把水杯和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轻抚她的头说:“随你。”
  “谢谢妈妈。”季离夏坐起身来喝药,还对熊诗璐笑了笑。
  看着她躺下睡好,熊诗璐出了房间无奈地摇头轻声说:“还说没吵架……”
  季离夏几乎昏睡了一下午,爸爸妈妈下班回家准备晚饭才将她叫醒,她换好衣服说要出去散步醒神,这边熊诗璐就和丈夫说了女儿想买自行车的事。
  “那就买呗,明天我陪她去……”
  熊诗璐无语,“你都不关心下她为什么突然要买?”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季翔将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肯定是和阿修吵架了,一时冲动呗……不过也该给她买了,孩子们也大了,哪能一直麻烦阿修呢。”
  熊诗璐点头,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缩着脖子回来的季离夏在楼梯口碰见了明显等待了好一会儿的沈修,没给她逃跑的机会,沈修直接拉住她的手臂问:“好些了吗?”
  她点头不说话,目前的政策是不能和他说话,不能卖!弄!风!骚!
  “物理课我给你做了笔记了,待会儿你来拿啊……”
  她继续点头,又摇头。
  他又为她做事了……她是不是又不要脸了?
  “嘿……你哑巴了?”看她紧闭嘴唇,一个字都不说,沈修用食指戳戳她的脸,季离夏一把打开,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沈修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愕然。
  她果然不止是感冒啊。
  闹什么别扭啊……
  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言行举止过滤一遍,除了昨天没帮她做扫除之外,没有任何错误啊?她也不可能小气至此吧?
  回到家的季离夏,惊魂还未定,熊诗璐就在电话前冲她招手,“小茶,你同学找你。”
  她睁大眼睛走过去,谁会找她?
  “喂,请问哪位?”
  “我。”
  “哦。”她缠着电话线,点了点头。
  “你病好些了吗?”
  “嗯,谢谢!”
  “那就好……”那边笑了笑,又问:“明天……还去练琴吗?”
  “……恐怕不行,明天要和爸爸出去逛街。”
  “这样啊……”惋惜的声音。
  “小茶吃饭咯!”季翔在饭桌旁喊,离夏应了声,转回来说:“我得去吃饭了。”
  “好的!注意休息,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离夏拍拍自己的脑袋,她干嘛要和所有人划清界限?
  晚上她自然没去沈修那里拿物理笔记,第二天一早就和爸爸出门买自行车,买好回家已经是中午,午饭时季翔嘲笑她:“你上次摔了没几次就不学了,这次……”
  “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离夏举着筷子起誓,眼神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吃完午饭,适当的休息过后,季离夏就拉着爸爸去院子里开始了艰辛的学习之路。她的方向感不是很好,对骑车又有些抵触心理,歪歪倒倒了一个小时也没什么成效,尖叫声倒是此起彼伏。
  站在五楼窗边看热闹的沈中天回身对舒敏说:“小茶毛手毛脚的,学个自行车把老季折腾得够呛。”
  舒敏走过去和他一起看,也不禁莞尔:“他们爷俩倒是好兴致,阿修今天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啥。”
  说曹操曹操到,沈修已经站在他们旁边,看着楼下热闹的父女,装作不经意地问:“小茶什么时候买的自行车啊?”
  “今天上午吧,听她妈妈说的,昨天趁生病撒娇要的。”舒敏看了会儿就离开窗户继续做事,补充道:“买了也是搁着,平时不都和你一起吗?”
  沈修嗯了声,穿好外套说:“我下去看看。”
  虽说季翔爱女心切,一心要辅导离夏学会自行车,但看见沈修出现在视野中还是如看到救星一般连忙招手说:“阿修阿修,你来教她,叔叔先上去做点事。”
  本来骑得好好的离夏一个不留神再次乱了方向,感觉到身后扶着车的人换了个,却一样稳妥。
  “眼睛看着前面,手不要抖。”
  熟悉的声音让离夏心静下来,重新稳了方向后只骑了几米就停了车擦着额头上的汗说:“我累了,不学了。”
  沈修抿紧嘴唇瞪着她,离夏当没看到推着自行车往楼梯口走。沈修气极,到这份儿上,要是他还看不出来她是在和谁闹别扭,他就是秀逗了!
  沈修上前一把拉住她,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眨着眼装糊涂。
  “怎么想着去买自行车了?我们一起不挺好的吗?”她装傻,他也平静了语气跟着耗。
  “哦……想买就买了啊。”她无所谓地说,“而且我们总要长大的,男女授受不亲,难道我一直坐你后座啊?”
  沈修被这句话噎得气极反笑:“你这‘男女授受不亲’从哪部古装戏里学来的?”
  “不关你事。”她一语双关,说完又要走。
  沈修这次手上使了劲,拉住她,咬牙切齿地说:“季离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20]  谁家少年足风流 5

  季离夏本仰着头和他比谁眼睛能瞪得更大,现下将瞳孔缩回正常的大小,扯唇笑了。
  很好。
  又听到他叫她全名了。
  该是生气了吧。
  若在以前,她肯定会巴着他问:“我哪里任性了?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然而现在,她只是低下头闷闷地说:“我就是这样。”然后走开。
  每次都是她占优势留个背影给他,这次甭想了!
  沈修大步超过她,风一样地上了楼。
  谁还不会冷战啊!
  家长们对季离夏学习自行车的能力是的预估经实践证明是完全正确的,学一个周末能稳稳当当地院子里骑个十来米就不错了,上路……还是珍爱生命吧。
  接送季离夏自然还是沈修的工作。
  冷战的双方在“不能让家长知道情况”这一点上是有共识的,每天沈修还是在楼下等她,不过她的代步工具不是她熟悉的那辆自行车,而是她前段时间还表示讨厌的公车。
  如此折腾两三天后,沈修还是先败下阵来,但季离夏这次罕见地执着,还没有服软的迹象,冷战的范围也在扩大。在后排看见她对叶小川的耍宝视而不见时,沈修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并因为得到了少许的安慰,她针对的……也许并不是他。
  当然……不止是他。
  所有的雄性生物最近都和她有仇,不得靠近。
  孟溪本就和她是形影不离,但对她这几天格外的粘人也有些好奇,体育课上跑完步后她和离夏去器材室拿器材时就试探性地问:“今天还和叶小川他们一起打篮球吗?”
  “不。”离夏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笑得贼兮兮地挽住孟溪的手臂说:“咱俩打羽毛球!以后都别和他们瞎混了……”
  孟溪点头,朦胧着找到了症结所在,再度试探:“行!咱们不能他们搅和,不过叶小川还背着你抱怨,说你不知好歹,叫你一起玩是给沈修面子啥的。”
  叶小川哪敢这么说她?孟溪在心里默默说了对不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果然离夏鼓着眼睛骂:“他敢说我?!谁稀罕和他们一起玩?给沈修面子也和我无关!我还为了他们背了多少骂名儿呢!”
  “谁骂你了?!”逮着字眼,孟溪赶紧顺藤摸瓜。
  “……没。”离夏耸耸肩膀,“这天儿怎么这么冷?!”
  “都快元旦了,还不许人家冷了啊?”孟溪推开器材室的门,拉着她进去,“新一轮的冷空气来咯。”
  “会下雪吗?”说到雪离夏有些兴奋,每年她只求能看一场雪啊……
  “谁知道呢。”和老师登记好,两个人提着大篮子往回走,男生们迫不及待地奔过来接……器材。
  谈话被中断,孟溪却没打算放过她,下午自习课上追着问:“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季离夏打死不松口,孟溪磨蹭了许久无奈使出杀手锏,拉下脸说:“你要不说我可生气了?”
  “别啊……就是没有嘛。”
  “我真生气了!”孟溪像模像样地扯过掩饰用的课本,扭过脸“抱怨”道:“狗咬吕洞宾。”
  以为她闹着玩的季离夏等了会儿还不见她说话才担心地叫:“……小溪?”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离夏抓抓头发,把罪证推过去,轻嚷道:“好了好了,给你看就是。”
  孟溪眉开眼笑地来拿纸条,她就知道有问题!
  离夏松手前小心叮嘱:“你保证不叫不闹?”
  “……保证。”说得要多违心有多违心,季离夏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孟溪扯过皱巴巴的纸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这么……”季离夏一把把她骂人的话捂住,对着看过来的观众傻笑。
  “前面两位同学,自习课不得喧哗。”后排某个最近被严重冷待的人不满地插话,得到了两人的瞪视。
  叶小川吐吐舌头,女人不好惹啊。
  解决掉不识时务的某人,两个脑袋又凑到一起,孟溪已经平静了许多,轻声问:“知道谁写的吗?”
  离夏摇头,“别管谁写的了……”
  “那怎么行!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嫉妒也不是这样嫉妒的,一定得骂回来,我们怎么能吃哑巴亏!”义愤填膺的模样颇有大姐风范。
  “……算了。”离夏收好纸条,恹恹地说:“人家虽然说得难听点,我也是不应该成天和男生瞎混,说不定吴老师下个谈话对象就是我了。”
  班上谁和谁苗头不对了,吴老师总是找各个理由谈话的。
  孟溪撇嘴,“那怎么能一样?!你和他们是好朋友嘛,肯定是喜欢谁的小女生,亏你平时还帮忙递情书呢……好心没好报。”
  “不说这个了。”离夏闷闷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圈,“我远着他们还不行吗?”这个纸条现在于她的意义,只是一个导火线,让她明白了她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男女有别’再一次摆在了眼前,她不能没心没肺下去。
  “又不是你的错。”孟溪无语,开窍不是她这样开的,“我说这几天怎么你连沈修也不搭理了呢。”
  还连沈修……
  最不能理的就是沈修!
  虽然这对她是高难度任务。
  因为太过习惯,任何一件小事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他。他帮着做过笔记的课本、削过的铅笔、接满水的水杯、背过无数次的书包……哪里能分毫不差地一刀斩断呢。
  明白了来龙去脉,答应不告诉别人可也不会放任不管的孟溪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让大家一起活动,离夏不拒绝却也不似以前活跃了。
  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天,天气异常寒冷,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公车里虽闷却暖和,离夏背着书包站在后门附近,低头的视野里是两双熟悉的雨靴。
  一双是她的,一双是沈修的。
  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把自行车给摔坏了,又说冬天骑车冷,名正言顺地和她一起赶公车上学。
  离夏撇撇嘴,谨记不能主动找他说话。
  天冷人懒,他们最近午饭也不回家吃,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孟溪拉着离夏在叶小川他们这一长桌坐下,摘了手套直喊冷。
  “一下雨就冷得什么似的……”叶小川接腔,看了眼窗外不满道:“还不如直接下雪呢!”
  “天气预报说最近也许会下雪呢。”坐在沈修对面的周遥期待地说:“去年春节下雪,我和小远还堆了个超大的雪人!”
  周远刚去盛了免费热汤过来,见离夏和孟溪也在,便问:“你们要吗?天冷喝点热汤好。”手上把属于姐姐的那碗递过去。
  “周远真是好弟弟啊……”孟溪羡慕地说。
  沈修筷子一顿,想起什么飞快看了离夏一眼,站起身对周远说:“正巧我想要,咱们一起去。”
  看着两人走远,周遥把手旁的那碗推过去说:“离夏你脸色不太好,先喝这个暖暖。”
  离夏呆呆地接过来,默默地喝。
  叶小川咳了声开口说:“元旦节我们出去玩吧。”
  “好啊好啊,去哪儿?”孟溪积极响应。
  “我也想!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当然要好好过!”周遥也颇为激动,三个人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某位,离夏含着口汤,抬头咽下,“怪冷的,不想出去乱跑。”
  一句话打击了其他人的热情。
  沈修和周远人手两碗汤,递汤的手在看见离夏手旁的汤碗时同时顿住,然后转了方向一个给了周遥,一个给了孟溪。
  午饭离夏没吃下多少,不知道是冷得还是烦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挨到上课时雨终于停了,天色却更加阴沉,她手撑着下巴看着黑板,讲台上地理老师的声音却像来自外太空。
  忘了是谁先尖叫,离夏反应过来时,有小部分同学已经扔下老师跑去走廊对着天空哇哇地叫。
  下冰雹了。
  冰雹虽不好看,却稀奇。
  正巧下课铃响,离夏和孟溪跟着人群挤在走廊,开心地伸手去接雹子。打在手上又疼又冰,却让她恢复了元气。
  趁着课间,还有人跑去院子里用饭盒去接,叮咚声和痛呼声此起彼伏。这种游戏没玩多久,大家就被各自的班主任喝令回来。离夏回到教室时笑容还没收起,孟溪甩着湿漉漉的手往她脸上贴,冻得她大叫着闪躲。
  “疯疯扯扯的……”沈修在旁边轻嗤。
  心情正好的离夏仁慈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沈修笑嘻嘻地接下,知道疯了就好,解冻指日可待!
  冰雹没下多会儿就停了,刚才疯闹中遗忘了的身体的不适再度清晰,最后一节课离夏恹恹地趴在课桌上,努力回想昨天吃了什么,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放学时孟溪整理好书包问:“你要紧吗?我陪你回家吧?”
  “方向都不同,陪什么啊……赶紧走吧走吧……我再坐会儿就好。”离夏笑着摆手,“可能是刚才冷到了。”
  孟溪摸摸她的手和脸,冰凉冰凉的,斥责道:“身体不舒服你刚还跟着瞎闹!”
  “孟嬷嬷,赶紧走你的吧!”离夏吐舌头,刚才一起拿手冰她的是谁啊。
  孟溪瞪眼,对走过来的沈修叮嘱一番才放心走人。
  由于那个白眼发射出来的友好信号,沈修大胆地去拉她的手臂说:“回家吧。”
  离夏嗯了声,提了书包和他一起出门。
  过了高峰期的楼梯间空空荡荡的,离夏轻盈地走在前面,沈修不由嘀咕她这样哪里像不舒服的人啊。
  然而出了教学楼,走上旁边的上坡路时,他就发现了症结所在。
  温暖的衣服披上背时,离夏还在哼着歌分散不适感,被打断后没好气地扭头扯着肩上他的外套说:“干什么啊?”
  只穿着毛衣的沈修有些脸红地扭过了头:“你不是说冷吗?”
  “那也用不着这个啊……”离夏扒拉着衣服,他的外套她穿上跟算命先生似的,难看死了。
  “让你穿你就穿!”沈修拉着她的手臂往袖子里套。
  于是两人你扯我拉,一个想脱下衣服,一个死命地给套,周围星星点点的学生经过,都好奇地看他们几眼,沈修有些尴尬,一个不留神衣服已经被摔到地上。
  离夏动了动嘴唇,想去捡衣服又觉得没面子,沈修握紧拳头在生气,瞪着她不知好歹的脸,深呼吸深呼吸,不能和她吵架……他屈膝拿起衣服拍拍,给她披上,这次没有遭遇反抗。
  离夏乖乖地穿好,平视他的下巴,“你不冷吗?”
  下巴抽动,沈修闷闷地说:“冷!我怎么不冷,我只是担心某个傻瓜出糗,到时候还不是来闹我?”
  离夏不解地抬头看他,“什么出糗?”
  沈修又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你没发现你……”
  离夏瞪大眼睛,她怎么了?
  沈修一张脸通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低声说:“你……裤子上有东西。”
  离夏愕然,扭头去看自然是看不到的,伸手一摸明白了大半。
  生理课不是白上的。
  因为冷空气而冰凉的脸颊急速地烧红起来,甚至连层层衣物遮掩下的身体也烫了,她恼羞成怒地把书包扔进他怀里,大叫道:“要你管!”
  踉跄着转身跑掉。
  世纪之交的最后几日,她终于、或者说还是……迎来了她真正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