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7-24

绕梁三日: 傻小卿 1 - 12

    第一章

    8月的C城,正午,太阳在天上毒辣的烤着,整条商业街上人烟稀少,这个时候逛街的人大都躲进了商场。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一致都沿着街边走,躲避着灼热的日光。

    位于商业街正中的中兴大厦,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商场,所有的奢侈品牌,都聚集在这里。平时来这里购物的就人烟聊聊,今天更是冷清。

    顾小卿是这家商场一家品牌鞋子的销售小姐,她所在的专柜正对着商场的大门。这一上午几乎没有人光顾过她们的专柜,她有些无聊的用手支着下巴,坐在专柜正中的长条沙发上,望着商场的大门发呆。

    坐在她旁边的张姐哗啦哗啦的翻着手里的报纸,懒洋洋的对她说:“报纸上说今年C城的气温是58年来的最高的。”

    顾小卿撑着下巴,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哦,是吗?”

    顾小卿盯着商场门口,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

    张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又转回头去继续翻报纸。

    盯着门口的顾小卿没有盯出一朵花来,倒是盯出一个跟朵花似的男人来。不过这样的形容也不完全正确,这个男人虽然长的跟朵花似的,身材修长挺拔,五官精致,皮肤有种贵族般的苍白,可那气势却和花一点也联系不起来,目光锐利冰冷,进来后站在商场大堂里,眼光一扫,有种君临天下的味道。他自己的气势就够能震撼人的了,再加上他身后随同他一同进来的几人,也是各个衣着不凡,形象出色。一行人站在那里,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小卿不自觉的站了起来,注视着那个领头的男人。张姐放下报纸挪到她身后小声对她说:“这谁啊?拍电视剧呐?”

    顾小卿心想这场景还真跟拍电视剧似的,这样的人也就是电视里能见着,演员还是化了妆的。

    正在大家都在盯着这群人发呆的时候,她们商场的大BOSS,领着秘书从她们专柜前快速走过,隔老远就伸出手冲着大厅中央的男人笑说道:“哎呀!欧总,不好意思,刚接到你要来的消息,下来晚了,抱歉抱歉。”

    张姐她们睁大了眼睛,心里好奇死了。说起她们这位大BOSS,还真的是大BOSS,从中兴进驻C城那一天起,这位就是这里的BOSS,这个商场是日本人开的,但真正从日本总部派过来的管理人员没几个,就是在这里的也基本上是不管事的,在C城的百货业圈里,尤其是这些年周围大大小小的各式大商场不断涌现,中兴这么多年还坐着头把交椅的位置,这位BOSS可谓功不可没。平时就是日本大老板来巡视时也没见他这么热情过。现在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对这位气势非凡的年轻人的身份充满了好奇。

    年轻英俊的男人和大BOSS客气的寒酸了几句后被恭敬的请走了。留下一群从满好奇窃窃私语的人。这是顾小卿第一次见到欧临钰,那年她十八岁,在她的记忆里整个场面从满了漫画色彩,似乎在欧临钰的四周一直都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以至于在以后的多年里,她每次翻出这段记忆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漫画看多了而把这个人给美化了。

    那天下午,顾小卿一直处于一种发呆的状态,精神恍惚着。好在天气炎热,基本没有顾客,一群售货员也三三两两的偷偷聚在一起,议论着,打听着刚才看到的情况。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状况。

    顾小卿站在柜台后面,出神的盯着货架上的一双鞋子发呆,她在认真的思考着关于人生目标的问题。这是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顾小卿是今年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她在六月份的时候刚刚参加完牵动人心的高考。和别的牵肠挂肚的考生不同,顾小卿参加高考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只走了个过场,出了考场就跑到这家商场来应聘了。她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所以连回校看成绩都免了。

    顾小卿从小学习就很一般,中考的时候考上的是市五中,那是一所顶普通的中学,升学率不是很高,刚上高中的时候她在班里的成绩还能排到中等水平,可高二的时候她迷上了漫画,每天沉浸在灌篮高手,流星花园之类的漫画书里,看到后来还自己动手画一些漫画人物自娱自乐。她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学习也就掉底了。

    在顾小卿的意识里,上不上大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年年听多了大学生找工作难的报道,她觉得自己现在能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没向家里伸手要钱,并不丢人。可是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幕她第一次思考起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她瞄了一眼旁边在和人低声嘀咕的张姐,张姐28岁还很年轻,有一个两岁的孩子,老公在一家国营工厂做技术员,每天聊天的话题除了老公就是孩子。

    顾小卿觉得张姐的人生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现在她都能立刻想象得到10年,20年后张姐的样子,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张姐现在的样子就是她未来的样子,以前她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虽然平淡但至少没有什么波折。但现在她忽然不这样想了。

    顾小卿又想到了她们的大BOSS,那是一个只有每次开员工大会的时候才可以远远观望到的人。每次看到他在主席台上口沫横飞,神情激昂的时候,顾小卿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个人看她们的表情却是,隔着一层高高在上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天却在那个人的面前露出如此恭顺的表情,而那个人对他却是冷漠的,隔着遥远距离的一种礼貌应付,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那群人流露出来的表情也是高傲的,甚至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顾小卿第一次意识到,人是可以站的很高的,那可以拥有更宽阔的眼界,更多的自由,更多的选择。甚至是完全不一样的,有可能是更加精彩的人生。

    就在顾小卿发呆的时候人们议论探听的结果出来了。张姐走回自己的专柜对顾小卿神秘的小声说:“小卿,知道吗?咱们商场被收购了。”

    “恩?”顾小卿回过神来惊奇的看着她。“我们商场不是日本人开的吗?”

    张姐撇撇嘴说:“日本人怎么了,咱们国家都成了美国最大的债权国了,现在金融危机闹得这么厉害,日本人撑不下去了呗。”

    张姐凑到她身边继续说道:“收购我们的是裕隆集团。也不知道以后对我们会不会有影响。”说到后来她的不神情有些沮丧。

    “刚才那些人是裕隆集团的人?”顾小卿问她。

    “听说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不过估计上面的管理层是要地震了。”

    顾小卿对话题不再感兴趣,没再追问下去。她不知道裕隆集团是什么样的,她也不关心上面管理层是不是会地震。在她看来她们不过是金字塔最下面的小虾米,上边再怎么震,只要注意别让上面落下来的石头砸到自己身上就行。

    对顾小卿来说不管下午那一幕如一颗石子,落入水里在她心里引起多大的波浪,时间该怎么过去还是会怎么过去,到下班的时间还是要下班的。她们是三班倒,今天她上正常班,下午5点的时候准时下班。走出商场的大门,一阵热浪袭来,她恍惚了一下,迈步走入下班的人潮。

    今年夏天真是格外的热,从商场到公车站才两百米的距离,顾小卿就走出了一身汗。她走到站牌的阴影处,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太阳,又转头看向身边楼群林立的商业区。正是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衣着光鲜的白领纷纷走出办公楼,加入下班的人潮。平时她是不会注意这些的,但今天她却驻足凝视良久。忽然间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不是不允许你改变的,只是它有自己的规则,你想要获得什么,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妥协。

    错过了一辆公车,挤出一身臭汗,顾小卿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了家门。进屋的时候顾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顾小卿喊了一声:“妈。”顾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她。顾小卿已经习惯了,走到客厅灌了一大杯凉水,觉得舒服了一些,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她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妈忙碌的背影有些艰难的开口:“妈,我想去复读。”

    顾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应了一声:“嗯。”

    顾小卿有些沮丧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她妈这算不算是答应了。

    顾小卿家里其实不穷,家里可以算的上是小康。顾爸爸是开出租车的,自己开一辆还养了两辆请人开。顾妈妈在电子城有一个专卖MP3,数码相机之类小电子产品的柜台。家里有两套房子,自己住着一套,还有一套出租。但是顾小卿和她妈妈不亲,她从来没有被妈妈拥抱过的记忆。小时候在学校不管是犯了错误还是受了表扬,她妈妈从来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总是很冷漠的看着她,虽然在吃穿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但也好像是在尽一种义务,就像顾小卿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

    晚上6点半的时候,顾爸爸准时回家,进屋洗了把脸后,敲开顾小卿的房门喊她出来吃饭。

    顾爸爸是个标准的好男人,每天按时上班准时下班,回家后就不再出去,留在家里陪老婆。他们夫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红过脸,家里一切都是顾妈妈说了算,顾爸爸赚一分钱都会拿回来交公。

    吃饭的时候,顾小卿不用看都知道,桌上的菜全是她爸爱吃的。她妈盛了碗汤放在旁边给她爸晾着,不停的往她爸碗里夹菜,典型的贤妻样,她爸边吃边咧嘴冲她妈傻笑。这些年顾小卿早习惯了,视而不见的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晚饭后,顾爸爸按照惯例去厨房洗碗,顾小卿回房躺在床上继续发呆。客厅里响起琼瑶阿姨的经典电视剧《一帘幽梦》的声音,女主角尖利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顾小卿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忽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果果发来的短信,就两个字:“上来。”


    第二章

    看了短信后,顾小卿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把手机往裤子口袋里一塞,拉开卧室的门,到玄关处换鞋。

    客厅的沙发上她妈正倚在她爸的肩膀上看电视,顾小卿拉开大门的时候朝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关门的时候,她爸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早点回来。”

    顾小卿关上门后,抬脚朝楼上走去。她们住的这个楼是当年C市机床厂的家属楼。这楼有年月了,楼道的墙上到处是牛皮癣小广告和灰色的大鞋脚印,楼道里的灯也是暗暗的,还一层有一层没有的。顾小卿她们家住二楼,她慢慢走到顶楼后,又往上走了一节楼梯,推开破旧的铁门,跨步走出,站在楼顶的天台上。

    顾小卿上了楼顶后,果然看见果果坐在楼顶中间那张破长椅上。果果的全名叫唐果,可以说是顾小卿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唐果和顾小卿的父亲以前都是机床厂的工人,两家从她们小时候就是邻居,顾小卿家住二楼,唐果家住四楼。两人岁数一样大,从小就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还一起上了高中。顾小卿这人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不爱说话,这么多年也就和唐果有深交。

    顾小卿走过去在唐果身边坐下,唐果从身后摸出一罐啤酒递给她。

    顾小卿接过来打开小小喝了一口,她把腿伸直,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唐果靠过来倚在她的身上,晚上的时候天气有了一些凉爽,一阵阵的微风吹来,唐果的一些头发飘到了她的脸上。

    唐果喝了一口酒对顾小卿说:“我今天把老板炒了。”

    顾小卿懒懒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唐果从顾小卿身上坐起来。激动的说:“老王八今天想占我便宜!被我用鞋跟照着他的秃头抽了一顿。鞋跟都抽断了,我买那双鞋还花了40块钱呐,浪费了。”

    顾小卿坐起来,皱着眉头看她,问道:“你没吃亏吧?”

    “没,揍完他我就跑了,工资都没结,这半个月白干了。”唐果说完撅着嘴靠回椅背上,心里挺沮丧。

    顾小卿听说她没吃亏又放心的靠回椅背上,她早知道唐果的这个工作干不长,唐果一个高中毕业生,连传真都不会发却应聘到一家公司做文秘,虽然是家小的不能再小的公司,可也有不少大学本科生在里面争,就唐果这样的学历被老板看上了,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她现在不做了,顾小卿到省心了。

    顾小卿喝了一口酒后问唐果:“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唐果撅着嘴说:“看看再找个工作吧,今天约了一家酒店做客房服务生,明天去面试。实在不行,我就去我妈店里帮忙得了。”

    “那也行。”顾小卿回道。

    顾小卿把最后一口啤酒喝进嘴里,握着空了的易拉罐,在手里轻轻的捏来捏去,她开口慢慢的对唐果说:“果果,我想,去复读。”

    唐果睁着大大的眼睛楞楞看了她一会,然后把头枕在顾小卿的腿上说:“挺好的,小卿,你去吧,我这辈子不是读书的料,是没希望进大学校门了。你将来考上大学了,我也可以进去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

    顾小卿笑笑说:“说什么傻话呐?现在大学都是对外开放的,谁都可以进。再说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呐。”

    唐果躺在她腿上傻笑了一下,没说话。

    唐果知道顾小卿只要有心去复读就一定能考上大学,她觉得顾小卿身上有一股劲,别看她平时对什么都事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只要她对什么事情认真起来,身上那股执着的劲头却是什么人都拉不住的。

    就像她们上中学时,因为唐果从小就长的漂亮,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不知道好好的表达,反倒是一天到晚追着人家,欺负人。

    有一次唐果她们班上一个皮小子把唐果的辫子拉散了,拉扯中把唐果书桌里的卫生巾带了出来,结果一帮小孩子扔着唐果的卫生巾在教室里起哄,把唐果急直哭。当时顾小卿和唐果不是一个班,去厕所的时候正好被她看见这一幕,她看见唐果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哭,当时就急了,上去照着抓卫生巾的小孩就是一拳,一拳就把人家的鼻血打出来了,旁边几个小孩想过去帮忙,顾小卿也不管只照着那一个孩子打,结果别的孩子都给她打人的样子吓住了,站在旁边不敢动手。

    班长看这样子,跑去叫来了老师,结果老师来了也没用,怎么喊顾小卿也不撒手。最后还是老师和几个同学合伙才把顾小卿拉开。她被拉开后还凶狠的瞪着那个男生,当时那男孩子的脸已经被她扇成猪头了,鼻血长流,样子惨不忍睹。那件事情以后顾小卿虽然背了一个处分,但再也没有人敢在学校里欺负唐果了。

    那天晚上两人聊的很晚,顾小卿回去后,她爸妈已经睡下了,她自己也洗了个澡,回屋到头就睡,第二天照样起来去上班。

    在顾小卿她们家,基本上大小事情都是她妈说了算,对于自己要复读这件事情,她也搞不清楚她妈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去问,毕竟自己的成绩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谁让当时有机会好好的读书,你不好好读呐。

    就这么眼看着要到高三开学的时候了,顾小卿打算趁今天去把工作辞了,回学校问问复读的费用,她自己这些年攒了一些压岁钱和零用钱,还有自己这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有4000多,她估计应该差不多够了。

    吃早饭的时候,顾小卿坐自己位子上低头喝着豆浆,她妈妈坐在她对面往她爸碗里泡油条。

    顾爸爸洗完脸后从房间里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一包东西,放在顾小卿面前说:“姑娘,你要想上学咱们就好好的去上个好学校。这两天我给在一中跑了个借读的名额,我今天要出车,没时间,你自己去把钱交上啊?”

    顾小卿吃惊的看着她爸,又扭过头去看她妈,她妈还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把碗推给她爸,低头喝自己的豆浆。

    顾爸爸摸了摸顾小卿的头发说:“别愣着,快吃,一会凉了。”

    顾小卿没想到,她爸妈尽然一句话都没有责备她,要知道以前虽然他们不管她,可也从来不惯着她,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都是放任自流的,她本来以为这次他们肯定也是会不管她的,没想到却给她弄来了一中的借读名额。要知道一中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也就是说你只要不垫底,最差也能上个大专。她要进这所高中读书那要花多少钱?

    出门的时候,顾小卿打开报纸看了一下,里面是5扎捆好的百元大钞,每扎应该是1万。顾小卿不知道他们家每月的具体收入,但她知道这5万块钱不是他们家一两年就能挣回来的。

    到一中交了钱出来后,顾小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她回头看着一中的校门想着:“这是我要起步的地方!”

    顾小卿去交钱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中的高三已经开学三天了。所以她也没有太多的适应时间,下午去辞了工作,晚上整理一下自己以前高三用过的书,第二天就背起书包去上学了,她在离开学校两个月后,又重新做回了学生。

    一中这一届的高三有5个班,顾小卿被分在2班,她们这个班有5个借读生。第一次月考的时候,两个第一都出在她们这几个借读生里。顾小卿是倒数第一,另一个叫苏穆的是正数第一。顾小卿考倒数第一,没人觉得不正常。苏穆的成绩却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苏穆这人顾小卿觉得是她见过的学生里面的异类,长的高高瘦瘦,有种少年初长成的青涩味道,从五官可以看出未来会是一个极品帅哥。这人很少见他穿一中肥大的校服,每天都穿的干干净净,跟谁都和和气气,笑嘻嘻的,没一点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装酷的味道,来了没两天就在这里混的如鱼得水,从老师到同学都很喜欢他。顾小卿有点想不通他这个成绩怎么会来复读。

    顾小卿这次她考倒数第一心里倒不是很着急。去年高三一年她基本没有认真上过课,所以基本等于没学,而且她过去的基础和这里的学生比起来,那差了不是一点。

    顾小卿这人基本上没有对什么事情认真过,这次从重拿起书本认真的学习,发现其实专注到一件事情里面去的感觉很好,她不需要和别人比,她知道自己在很快的进步,只是起点太低,要追上别人需要时间,名次的提高只是早晚的问题。

    顾小卿在一中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她这人平时话就少,现在一门心思扎到学习里,每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除了课间上厕所,平时连头都不抬,更别说和人主动交往了。

    这里的学生,平时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因为借读生都是外来的,而且大多都学习不好,花钱进来的,对她们隐隐有些看不起的意思,你不主动去交往,更是不会有人来搭理你。

    一中的高三年纪,每周除了两节体育课外没有别的副课,就连这两节体育课人还来的不齐,不来的人大多都在教室里赶各科在上课时没做完的卷子,因为是毕业班老师对这种现象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管。

    这天上体育课,因为教的是跳马课程,轮到顾小卿她们这组女生去仓库拿垫子,顾小卿她们这一组总共三个女生,一个没来,一个肚子痛在操场旁边坐着。顾小卿看了看坐在操场上的女生,自己往仓库走去。

    其实这种情况要是别的女生碰见了,邀上自己的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就好了。可顾小卿这人不爱主动求人。她想反正大的垫子男同学都已经拿来了,剩下小的垫子,自己多跑几趟就可以了。

    学校的体育用品仓库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尽头,顾小卿到那里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一推门就开了。

    里面的光线有些暗,扑鼻而来有些灰尘的味道。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正打算往里面走,忽然一个清亮的男声传来让她止住了脚步:“莫同学,我们还是学生,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不要分心好吗?我们还有长远的将来,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

    顾小卿听着这是有人在这里表白呐,而且还被拒绝了。她赶紧把门带上退了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想着等会再进去。

    她在门口想着不知道这男生是谁,拒绝别人都拒绝的这么冠冕堂皇,跟打官腔似的,是个人物。

    顾小卿正在那等着,门从里面打开了,她以为出来的会是个女的,谁想出来的是苏穆。

    苏穆看见她楞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顾小卿,你来拿垫子啊?”

    顾小卿也呆楞一下,然后讷讷的回道:“啊!是啊。”

    “走,我帮你拿。”苏穆说完转身率先往里面走去。

    顾小卿跟着苏穆进去的时候,看见和她同组的莫云手里拿了几个垫子,正准备往外走。看见她们进来,还冲她们笑了一下,神色自然的走了出去。

    顾小卿进去后随便找了几个干净的垫子,叠在一起,抱起来准备往外走。却听后面的苏穆找她搭话:“顾小卿,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

    顾小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五中的。”

    “看你平时学习很用功啊,有时间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顾小卿抱起垫子故意遮住脸回道:“啊,好啊。”说完也不等苏穆的反应匆匆走了出去。

    顾小卿想不出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有什么好交流的,苏穆这种人她应付不来,两人根本不是一路的,一个圆滑世故,一个沉默木讷。顾小卿觉得苏穆将来肯定会是个人物,这种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知道怎么去拿到自己想要的。


    第三章

    在顾小卿的复读生涯里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人,那就是她的同桌。顾小卿的同桌叫马元彪,马元彪名字够彪悍,人却长的一点也不彪悍。顾小卿一米六五的身高,马元彪比她还矮一点,人瘦的像麻杆一样,带着厚厚的酒瓶底眼睛。一年四季都穿着学校的校服,衣服都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顾小卿和马元彪坐在一起没多久,就发现他近视的非常严重。虽然带着厚厚的眼睛,看黑板却很吃力,顾小卿发现他上课的时候,经常把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伸长了脖子,身体尽量往前倾,用一种很辛苦的姿势抄写黑板上的板书,就是这样,稍微小一点的字他还是看不清。

    马元彪其实学习很好,每次考试基本都在十名之内,可能因为他长的比较瘦小家里也很贫困,班上没有什么人理他,他自己也比较自卑。每天蔫不吭声的,看不清黑板既不敢找老师调座位,也不好意思向同学借笔记。

    顾小卿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但每天看着马元彪这么伸长了脖子看黑板,她不相信老师会不知道他的情况。可是坐在前几排的,家里多少都是有点背景的。而且他知道马元彪学习很刻苦,如果笔记做的全他的成绩应该会更好一些。

    终于有一天顾小卿忍不住了,在一天课间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递给对他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把我的笔记借给你看吧。”

    马元彪吃惊的看着她,脸一下子变的通红,他接过顾小卿的笔记结结巴巴的说:“怎,怎么会,会嫌弃,谢谢,谢谢你。”

    在马元彪眼里顾小卿是个有些酷酷的女孩,在这个班里从没见过她主动和谁说过话,对于这个新来的同桌,他以为顾小卿会像班里的其他同学一样,看不起他,他们会在这一年里老死不相往来。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从此不再相见。可是今天顾小卿却主动借给他笔记,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从那以后,两个人熟悉了起来。平时也有了一些话说,抄了顾小卿的笔记后,马元彪会主动给顾小卿讲解一些她不会做的题目。

    顾小卿偶尔会多带一份早餐给马元彪,她到是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对马元彪心存一份同情的心理,一中有自己的食堂,学生中午吃饭要么从家里带要么去食堂吃。顾小卿发现很多次马元彪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躲出去,回来的时候也不像吃过饭的样子,她没想到马元彪家里会困难到这种地步。

    顾小卿一般隔三差五的会多买一份包子或者面包之类的,嘴里一边吃着一边递给马元彪说:“给,买多了,帮帮忙。”神情自然。

    马元彪一开始还有些会脸红,次数多了,也就自然了。

    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全年级175人顾小卿排在151名,全班35人她排在31名。成绩发下来后,马元彪看看自己的成绩又看看顾小卿对她说:“没事,你就是数理化基础太差了,多做题慢慢会好的。”

    顾小卿吸着牛奶对他笑笑说:“我知道。”说完没再接马元彪的话,喝完牛奶去做题了。

    这个成绩虽然很差,但顾小卿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个成绩在这里虽然很靠后,但拿到她原来上的五中可以排到中等了,说明她还是有进步的,她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会慢慢赶上来的。

    期中考试以后天气渐渐的开始转凉,这个城市58年来最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

    天气转凉后,顾小卿学习起来也轻松了一些。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很辛苦,每天晚上7点从学校上完晚自习回家后,已经快八点了,匆匆吃了家里给她留的晚饭后,又一头扎进房间里去学习,经常是凌晨两三点才上床睡觉。早上7点就起床,一边洗漱还一边背会单词。

    顾小卿慢慢的发现家里电视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小了,每天的晚饭都有一碗煲汤,专门用来补脑的,有时候半夜三更的时候她爸会端一碗面进来,一脸担心的对她说:“姑娘,咱歇会,别那么拼命了,今年不行咱们明年再考。”顾小卿可不想再来一年,一边吃面一边对她爸说:“爸,没事,我基础太差,等我补上来,慢慢就好了。”她爸也没办法,无奈的看了她一会,摇着头出去了。

    其实对顾小卿来说,她不允许自己觉得辛苦,这只是刚刚开始,以后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时间就在辛勤忙碌中慢慢过去,期末考试的时候顾小卿的成绩终于升到了年级98名,这个成绩算中等了,这样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考个二本应该没有问题,看着布告栏里贴的红红的榜单,顾小卿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期末考试后不久,她们就放寒假了。其实对于她们高三学生来说没有什么真正寒假,也就过年的时候放了10天假。但就这十天还被各科老师留了一堆作业。

    顾小卿在这个班里没有什么熟人,现在连班里有些人的名字还叫不上来,临放假的那天,她去领了成绩单回来和马元彪打了个招呼就背着书包走了。马元彪似乎想和她说什么,可还没等他犹豫不决完顾小卿早走没影了。

    放了假的顾小卿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就出门了,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她和唐果约了今天去逛街买过年的衣服。

    两人在楼下碰头后一起走到公车站,打算坐车去步行街。快过年了,又赶上今天是周末,公车上挤的不得了,顾小卿用力握着唐果的手费力的挤上车。唐果在后面紧抓着她的胳膊,上车站好后,赶紧抱着顾小卿的腰,生怕一会急刹车会摔倒。

    唐果从小就很依赖顾小卿,这种感情往往有时候就会体现在肢体语言上。

    顾小卿抓牢扶手,尽量护好唐果。顾小卿家住在城西,要到市中心的步行街起码要坐40分钟的车。一路上下的人多上的人也不少,车上还是那么拥挤。

    车拐上韶山路的时候,路过一个门庭宏伟的新建小区,小区旁边的售楼处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开发商,裕隆集团。”几个字一闪进入顾小卿的眼睛。

    “裕隆集团还做房地产吗?”这句话不自觉的从顾小卿嘴里说出。

    唐果看着顾小卿回道:“他们还做酒店呐,我现在上班的酒店也是裕隆集团控股的。”

    “哦。”顾小卿轻轻回了一句。

    到步行街后,顾小卿在美特斯邦威里面随便买了一身休闲服,到是陪着唐果逛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唐果非说自己挣钱了要请顾小卿吃饭,顾小卿笑了笑随她了。吃完饭,唐果下午还要上班,顾小卿把她送上去她们酒店的公车,自己坐车回家了。

    回家的一路上“裕隆集团”这几个字就老在她脑子里闪来闪去,回到家躺到床上,还没完,最后把她烦得不行,干脆翻身睡觉。

    过完年后,还没到十五她们这帮高三生管你有多不情愿,都得乖乖的回学校上课。顾小卿比以前更加用功,现在学习已经她的成了一种惯性,你现在要是不让她学了,她一下子还不知道该干什么。对于剩下的这一个学期,她过的极其平淡,随着每天校门口黑板上写的距离高考还有几天的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最后一次模拟考顾小卿考了年纪15名。这个成绩,不出意外大学可以说已经为她敞开了大门。她的进步已经成了老师教育学生的正面教材,面对别人羡慕的眼光。顾小卿还是波澜不兴,每天照样酷酷的独来独往。她这种样子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被孤立了,而成了一种有个性的行为。看样子这个社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用实力说话的。

    离高考还有5天的时候,顾小卿她们这批借读生都要回自己原来的学校领准考证,现在学校已经放他们自己在家复习了,今天是顾小卿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

    这天是顾小卿她们组做值日,和她一组的同学都打扫完卫生走了以后。顾小卿去厕所提了一桶水来,把自己的座位和老师的讲台,仔仔细细,干干净净的擦了一遍。对这所学校她是心存感激的。

    弄完这些后,她到厕所把脏水倒掉,又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一边吃一边往回走。打算回教室收拾书包回家。

    顾小卿穿过操场,慢慢的往教学楼走。夕阳的余晖下,她环视了一遍整个校园。这里虽然不是她的母校,但她在这里迈出了她人生的重要一步。她想在她以后的生命里,这一幕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走回教室,她以为人都走光了,没想到她进去的时候看见马元彪还站在教室中央,看见她回来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样子是专门在等她。

    顾小卿走过去边弯腰拿书包边问他:“你还没走啊?”

    谁知顾小卿把书包背在身上半天不见他出声,她回头好奇的看着马元彪。

    马元彪看顾小卿回头看他,脸一下子红了。他动了几次嘴唇终于说了出来:“顾,顾小卿,我,我喜欢你,我不想要你的回答,我只要你知道我喜欢你就行了,还有,你别把我忘了。”马元彪一开始还说的磕巴,到后来越说越流畅,脸也不红了,脸上流露出坚定的表情。

    顾小卿听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个面包,听他说完后,咬着面包睁大眼睛呆滞的看着他,表情有些滑稽。她费力地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尴尬的沉默了一会。

    顾小卿组织不出苏穆那样冠冕堂皇的语言,她走过去拍了一下马元彪的肩膀说:“谢谢你啊,我知道了,我会记得你的。”

    顾小卿觉得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尴尬,她挠了挠头说:“那个,祝你考个好成绩,恩,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见。”她朝马元彪笑了一下继续说:“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马元彪也冲她微笑着说:“小卿,再见。”

    顾小卿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的门。

    马元彪一直看着顾小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慢慢消失。那个背影一直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以至在多年以后,在那么昏暗,嘈杂的环境里,再见到时,他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对于马元彪的表白,顾小卿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马元彪不过是在少年时对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女孩有一种特殊的好感,当他站到人生的另一个高度,这段年少时的情怀自然就会随着时光慢慢淡忘了。

    六月中旬终于迎来了全国人民关注的高考,顾小卿自然也加入了火热的高考洪流。考试那三天,顾爸爸没有出车,每天开车把顾小卿送入考场后,就和一群家长在外面等着,第一天顾爸爸把顾小卿送到考场门口,拍着她的肩膀说:“姑娘,咱们老顾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好好考。”

    顾小卿抬头看着父亲,这个高壮的男人眼里冲满自豪。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好。”

    三天的高考,顾小卿可以说发挥的非常完美,她走出考场,一头钻进顾爸爸的车里朝他灿烂的一笑。顾爸爸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嘴角含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顾小卿扭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19岁,年轻心里充满着浪漫与激情的她,不禁在心里暗暗祈祷:“请你走得慢一点,给我时间让我赶上你的脚步。”

    高考一周后,顾小卿回学校拿回志愿表。说实在的,在这之前她只想着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还从来没有想过专业的问题。顾小卿把志愿表摊开,摆在自己房间的写字台上看着它发呆。

    对于她填专业的问题,她们还是像以往一样让她自己选择。在成绩下来之前顾小卿整天都窝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的浑浑噩噩。终于等到成绩下来,她看到成绩后才精神了一点。

    顾小卿考的很好,上个一类本科绝对没有问题,但她一直选对专业的问题踌躇着,直到第二天要交志愿表了,晚上的时候她还坐在书桌前看着表格发呆。

    十点多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随便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到大厅门口,边换鞋边对她爸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带上门走出了家门。


    第四章

    顾小卿出门后,直接去了她们家附近街上的的一家网吧,她交了5块钱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打开百度,直接输入“裕隆集团”。

    她搜出来的结果有4000多条,最近裕隆集团的高层出现了大的人事变动,网上有很多他们的新闻,顾小卿点开了新浪网上报道裕隆集团的新闻,首页就有一张裕隆集团原董事长的照片。

    顾小卿点开里面的新闻细细看了起来。新闻的大概意思是:“裕隆集团原董事长因严重的心脏病,已经住院治疗,现由他的外甥欧临钰接替董事长一职。然后是一张欧临钰的半身照和生平简介。简介是这样的:欧临钰,男,23岁,美国加州大学建筑设计专业毕业,获硕士学位,进驻裕隆集团2年,一直任董事长助理一职。再下面就是一篇篇幅很长的,关于中国家族企业未来的发展和生存空间的评论。”

    下面的评论顾小卿匆匆一扫而过,她把鼠标又拉回那张照片盯着看,照片应该是哪本杂志的封面照。照片里的人低垂着眼皮,掩去了目光中的冷厉,但还是看的出周身散发着冷漠的气质,低垂的眼皮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顾小卿不知怎么就从里面看出了一种孤独的味道。

    她盯着照片看了半个小时,最后把电脑关上,站起来回家了。

    顾小卿的志愿表上最终填的是本城的两个一类本科,和一个二类本科大学,专业全部是建筑设计专业。

    顾小卿交了志愿表后,在这个进入大学前最后的一个暑假里,她做了一件对她以后人生意义深远的的事情。

    顾小卿在这年七月的时候报名考了驾驶执照,在她的想法里。她上大学后肯定是要打工的,麦当劳,肯德基,或者商场促销员,家教之类的工作辛苦不说,工资还很低,她想与其给别人打工还不如给自己家打工,她们家养了两辆出租车,她每年寒暑假给她爸开3个月的车,最起码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费赚出来。她把自己的想法和她爸说了以后,顾爸爸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八月,顾小卿接到了本城F大的录取通知书,这件事让顾爸爸好几天都是神采飞扬的,和人说话都是腰杆笔直,张口就是我姑娘怎样,怎样!

    七月最炎热的季节去学车,最终的结果就是顾小卿去大学报道的时候顶着一张和包公差不多的脸。让接新生的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师哥们,没一个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多过两秒的。其实顾小卿的皮肤挺白的,可她这个人不禁晒,一晒就黑,擦多少防晒霜都不管用。

    顾小卿到学校报道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她没拿什么行李,就拿了一些当季要穿的衣服,揣着她妈给的学费和生活费,提了个小行李箱,自己来报道了。虽然她们家就在本城,可她也没打算不住校。一是她所在的大学城在郊区离家太远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隐隐觉得她妈也是希望她住校的。

    顾小卿从小就很独立,从报名缴费到领新的被褥,拿宿舍钥匙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和校门口排满了的小车由成群结队的家长护送来的孩子比起来,她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不过她也没有太注意这些,办完报道的手续就已经把她累的满头大汗了。

    顾小卿的宿舍在三楼,她扛着被褥爬上楼,找到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张收拾的干净整齐的床上坐着一个一脸红晕的女孩。顾小卿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床位,把东西甩到床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板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一边喘一边和女孩打招呼:“嗨!你好。”

    “你好。”女孩递了一杯水给她。

    顾小卿接过大口的喝完,总算舒服了,呼吸均匀了些后。她把杯子递还给女孩子,对她说了声:“谢谢。”

    女孩接过来说:“不客气。”语音里带着浓重的乡音。

    顾小卿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发现她穿的可有够土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件的确良的花衬衣,一条灰扑扑不知道是什么样式的裤子。仔细看她的脸,才发现她进门时在她脸上看见的不是红晕,而是生活在高原上的人民特有的标志——高原红。给她喝水的那个杯子是一个在城市里已经绝迹的搪瓷茶缸,上面还印着大坝公社的字样。

    顾小卿朝她笑了笑说:“我叫顾小卿,家就在本城,我复读了一年,19了,应该比你大吧?”

    女孩朝她害羞的笑了笑回道:“我叫陈春辉,我们家是青海的,我们那上学晚,我今年20了。”

    顾小卿站起来笑着说:“是吗?我还以为我比你大呐。”

    顾小卿收拾床铺的时候,陈春辉上来给她搭了把手。态度自然,顾小卿朝她笑笑,没有拒绝。

    收拾完自己的床位,顾小卿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她们住的宿舍是四人间的,有空调,饮水机,里面还带个卫生间。环境还算不错。

    整理完床铺以后,顾小卿已经累的没有吃饭的胃口了。她进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出来后直接倒在床上,睡了个午觉。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她睁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里自己的床上。她扭头看见陈春辉正坐在她对面的床上,面前放着一罐子咸菜,手里举这个看起来很厚很硬的大饼,看样子是在吃晚饭。

    顾小卿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对她说:“吃饭呐?”

    陈春辉好像被她吓了一条,窘迫的举着饼看着她。顾小卿朝她笑着说:“哎!看你那饼挺好吃的,给我一块尝尝行不?”

    陈春辉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她说:“行,你等会啊。”说完她从床上下来,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解开上面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饼递给她:“这是我来时我娘给我做的,面活得实,可香了,你尝尝?”

    顾小卿接过来大大的咬了一口,使劲的嚼着,瞄了一眼她那个布包,里面还有一大叠的饼。她站起来含糊的说:“恩,是挺好吃,甜甜的,我饿了,去食堂吃饭了啊!”说完就向门口走去。陈春辉在后面应了一声:“好。”

    顾小卿从宿舍里出来后,到学校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一瓶水。她仰头大口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才总算把那口饼给咽了下去。咽下去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大饼,还是举起来塞进了嘴里,虽然艰难她还是一口一口的把它吃完了。

    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里随便吃了个炒饭,顾小卿回到学校沿着校园里的小路,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夜幕已经降临,校园里的路灯都一盏盏的亮了起来。她一路走,来不时看见一对对的情侣,还有一些在跑步的人。她想:“大学这种地方果然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啊。”

    F大很大,顾小卿在里面只是草草的走了一圈,也花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走到操场的时候实在是有些累了,就到篮球架下面坐了一会。她坐下后,把手撑到身后抬头看着夜空。今天的天气很好,还隐约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顾小卿想起她在网上看见的那张欧临钰的照片,她觉得她心里的那个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离她那么遥远。其实年轻的她还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执着着。

    顾小卿在夜深的时候回到宿舍,陈春辉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后安静的躺在床上。这一夜她望着窗外星空的一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顾小卿是被一阵喧闹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座起来,看见屋里闯进来两个中年妇女,手里拿了一堆东西,一个瘦高的女孩站在门口指挥着她们把东西摆好。

    顾小卿一下子清醒过来,手脚迅速的穿好衣服从床上跳了下来,她站在那发了一会呆才明白过来,原来宿舍新来人了。看样子这新来的派头还不小,还随身带着阿姨帮她整理东西。就这么一会功夫,屋里地上的纸箱子都快堆到她脚下了。

    顾小卿看屋里这乱的架势,赶紧去卫生间随便洗了一把脸。跳过地上的纸箱子,躲到外面去了。

    她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没想都她身后也传来和她一样出长气的声音。顾小卿一回头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留着个男孩子头发的女孩站在她后面,女孩朝她咧了咧嘴角,挥着小手说:“嗨!我叫李喆,你室友。”

    顾小卿惊奇的看着她:“你刚才在哪呐?”

    李喆郁闷的撇着嘴低声说:“门背后。”

    顾小卿看她那样就像个受气包似的,她笑笑说:“请你吃冰棍,去吗?”

    李喆马上笑得一脸灿烂:“去啊,快走。”

    学校操场旁边的看台上,李喆蹲在阶梯上一边吸溜吸溜的吃着冰棍一边问顾小卿:“哎!你叫什么名字?”

    顾小卿坐在她旁边,嘴里也咬着根冰棒回道:“顾小卿。”

    “嗯,顾小卿你是好人!”

    顾小卿看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你够能睡的,我早上就来了,一直在收拾行李,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你。”

    顾小卿有些不好意思,心想:“幸好昨天晚上穿了睡裤睡觉。”

    这一天这两个人一直厮混在一起,顾小卿知道了李喆是海南人,也是自己来学校报道的。顾小卿觉得李喆的性子很像个小孩子。谁对她好就比较依赖谁,这依赖人的劲儿,有点像唐果,可和唐果的性格又不太一样,如果唐果是软软的高粱糖,那李喆就是一颗咬起来脆脆的水果糖。

    晚上两人去食堂感受了一下大学著名的食堂气氛,随便吃了一份盒饭后回了宿舍。到了宿舍两人发现上午那有派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她那张床上的东西显然和她们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陈春辉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她俩进来,朝她们笑了一下。她们惊奇的发现卫生间里居然多了一台洗衣机,洗手台上摆满了一水的兰蔻化妆品。两人互相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同样的内容:“以后宿舍里有这么个主,日子不好过啊!”

    不管怎样的混乱,顾小卿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几天之后,她们终于知道总不在宿舍出现的新室友叫邹静,是深圳人。

    邹静这人比较高傲,开学前的这几天基本没在宿舍出现过,除了陈春辉问她的时候随便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平时对她们几个人基本都是无视的。


    第五章

    开学以后迎来了轰轰烈烈的军训,一帮大一的青葱少年被套上肥大的迷彩服,绿泱泱的一片在大操场上,顶着烈日练走正步。

    顾小卿看着身体娇弱的女生被太阳烤的脸色刷白,还有几个干脆直接晕了过去。她就不明白了学校非要让她们军训是为了什么?难道过两个礼拜的所谓军旅生活就会让她们的身体素质,思想素养迈上一个新的台阶?不过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既然人家让你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顾小卿正这么想着身边传来了一声闷响,她扭头一看,好嘛这回倒下去的是个男生。看着人被抬走,身边的李喆传来一声叹息:“哎!人们都说我们是垮掉的一代,看来是有道理的啊,就这身体素质,是垮掉了。”

    顾小卿听着她这话怎么有种幸灾乐祸的意思呐?她扭头看她,李喆朝她挤眉弄眼的笑,看那样子精神的很。顾小卿看她那精神的样子,心想:“这家伙果然没辜负了她吃的那么多的粮食。”

    说起来李喆这人也是个神人,顾小卿就没见过像她那么能吃的女孩子,不对连男的也没见过。

    第一次和她吃饭的时候,两人各要了一份盒饭,顾小卿刚坐下准备吃,忽然发现李喆不见了,她正扭头去找就看见李喆用筷子插了四个大馒头走了过来,因为开始不熟,顾小卿没好意思问,十分惊奇的看着她把一份盒饭和四个大馒头都填进了肚子里,那馒头一块钱两,平时她最多也就能吃两个。

    结果到吃晚饭的时候李喆更是夸张,顾小卿眼睁睁的看着她吃了一大份面条,4个馅饼,四个馒头。她低头去看看李喆的肚子,很神奇,还是扁扁的。

    李喆抹着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嘿嘿,我从小就能吃。小时候在乡下我奶奶带我,老也吃不饱,结果等我妈把我接回去后见着吃的就往嘴里塞,刹不住车了。”

    顾小卿说:“你还行,没吃成个胖子。”

    “我这是遗传我爸的体质,我爸就特别能吃,还不胖。”

    顾小卿无不羡慕的说:“福气啊!”

    两个星期的军训除了让顾小卿更黑了点以外,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值得记忆的事情。大家痛快的脱下那身已经有些变颜色的迷彩服后,正式开始了大学的学习生涯。

    顾小卿在正式开课后,开始寻找一些打工的机会,虽然和她爸说好了开出租车的事,可她也不想闲着,她去一中借读的5万块钱一直压在她的心上。她觉得这是她欠她爸妈的将来是一定要还上的。

    最后顾小卿找了个周末在超市做促销员的工作,陈春辉找了一个家教的工作,顾小卿知道陈春辉家里不是一般的困难,她的学费是靠国家资助贫困学生的贷款来的。平时看她是节省的不能再节省,一块肥皂既用来洗衣服,也用来洗脸,洗澡。

    在这个宿舍里,邹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天要到快熄灯才回来,早上上课就走了,基本和她们没有什么交集,至于陈春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贫困很是自卑,平时做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和人总是隔着一层。到是李喆和顾小卿最亲近,知道顾小卿要去打工也非跟着去。

    顾小卿找了一份在超市做促销咖啡的工作,她穿着商家提供的服装,在卖场入口请路过的顾客品尝。李喆也跟着凑热闹,站在她旁边帮着吆喝,她穿着便服在顾小卿的摊位前跑来跑去,热情的请路过人喝咖啡,多数人看着她可爱的样子都会给她面子,到是省了顾小卿不少事,只需要冲冲咖啡就好了。

    刚开学课业还不是很忙,超市促销员的工作结束后,顾小卿又应聘到麦当劳去打工,她的四年大学生涯就这样忙碌而充实的真正开始了。至于大学校园里里粉红色的恋爱气氛一点都没有蔓延到她身上,这里面的原因,一是她刚来的时候太黑了,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是很出色。二来她自己也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对她来说好像从去年夏天的那个下午开始,她的心里就绷起了一根弦,紧迫的逼迫着她往前走不允许她停留下来,为别的事情多费心思。

    快到十一的时候,有一天顾小卿下课后惊喜的在宿舍的楼下看见了唐果,唐果一看见她就飞奔着跑过来,那姿势真是犹如乳燕投林,一头就扎到顾小卿身上,她的冲劲让顾小卿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顾小卿拎着唐果的后衣领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好好站着说话,人家都看着呐。”

    唐果撅着嘴委屈的说:“小卿,你说你都多久没回去了?”

    顾小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来学校后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去了,她和唐果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这时旁边的李喆蹭过来,端着手,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唐果说:“这位漂亮的妹妹是谁啊?介绍介绍呗。”一脸色迷迷的相。

    唐果也不认生,笑得灿烂对李喆说道:“我是唐果,小卿的朋友。”

    “行!收了,小卿的朋友嘛,就是我的朋友,走上楼去。”说完就上去拉了唐果的手往楼上走。

    唐果笑嘻嘻的也任她拉着往前走,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直嘀嘀咕咕的,还不时的发出两声笑声,画面很和谐就是李喆的笑声有点吓人,顾小卿心想这也熟悉的太快了吧。

    宿舍里没人,邹静这个时候肯定是不在的,至于陈春辉估计是做家教去了。李喆是个自来熟进屋就拉着唐果坐到自己的床上,还拿出自己的零食给唐果吃,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唧唧咕咕的聊着一些在顾小卿听来是比较白痴的话题,她们的气氛很是热闹,到是把顾小卿撇到一边了。

    看着她们顾小卿心想:“这个世界就是有一种人,心怀善良,总是对生活充满热情,虽心智单纯却也生活的快乐。”

    唐果没有在这里待很久,晚上的时候她们三个到学校门口的饭店里吃了晚饭,顾小卿把李喆先打发回去,自己陪着唐果在校园里散步。

    她陪着唐果在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路过操场的时候唐果特意走到正中央驻足默默环视了一周。看着这样的唐果,顾小卿忽然想,在中国,可能有很多的少年心里都有一个大学梦,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跨进这道门槛的。

    走到顾小卿她们教学楼前的时候,她想把唐果带进去看看,但唐果看着楼前三三两两进出的学生,止住了脚步怎么也不愿意进去。顾小卿看看她的脸色,没有再勉强她。拉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去。她知道在那些学生面前心思单纯的唐果有一种自卑感。

    顾小卿本来想留唐果住一晚上的,可唐果说明天还要上班,非得回去,顾小卿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到校门口,打算打车送她回家。

    到校门口的时候唐果忽然转身对顾小卿说:“小卿,真好。从小你有点好东西都会分给我一半。现在你上大学了,就和我也上了一样啊?”

    顾小卿明白唐果说的意思,从小她们什么好东西都是分享的,唐果把上大学这件事也当成一种东西以为是可以分享的。

    顾小卿闷闷的应了唐果一句:“是的,都一样。”她心里明白不是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分享的。再说就算是可以分享,那被分享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多好的东西。

    把唐果送走后,顾小卿有些心情郁闷的回到宿舍。她进门的时候李喆正在玩电脑,看见她回来,转过身懒洋洋的对她说:“刚才宣传员来通知,下个礼拜系里开迎新晚会。要求每个宿舍出一个节目。”

    顾小卿走到桌边喝了口水回道:“哦,知道了。”

    李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神奇的看着她:“你就这反应?你可是宿舍长,你看咱们宿舍这几个人,谁像是有艺术细胞的?邹静你是别指望了。我,你也不用指望了,我唱歌能把调跑到五指山去。”

    顾小卿把李喆扒拉开往卫生间走去:“不就是唱歌吗?我去唱好了。”

    李喆跟过去扒着门框看着在洗脸的顾小卿说:“你唱歌?我没听错吧?你不像是会唱歌的人啊?”

    顾小卿被她逗笑了,她用纸巾把脸上的水印干,然后问她:“那会唱歌的人长什么样?”

    李喆低头喃喃自语:“反正不是你这样的。”然后她忽然把头抬起来贱贱的调戏顾小卿:“来,妞给爷唱个曲听听,唱好了,爷重重的有赏。”

    顾小卿扯了块毛巾扔到她脸上,吼了一句:“你丫给老娘滚!”

    迎新晚会安排在十一假前,晚会的前一天顾小卿回了一趟家,她回家是来拿吉他的。

    顾小卿上高中那会唐果追了一段时间的谢霆锋,那会报道说谢霆锋专门去日本学吉他,弹的怎么怎么好,她自己也非要去买一个来学。唐果他们家管她严,她不敢把吉他拿回家,就放在顾小卿这里,买了几本学吉他的书自己练。那段时间顾小卿觉得新鲜也跟着唐果瞎练过,反正两个人后来都没学出什么名堂。顾小卿比唐果强点,能勉强弹成调。但也只有一首歌能拿的出手。她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边弹边唱,来来回回也就唱那一首歌。所以现在让她弹唱这首歌也还勉强能糊弄糊弄人。

    顾小卿她妈看见她回来有点惊奇问她:“不是马上放十一了吗?怎么今天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一会还要回去。”顾小卿解释说。

    她妈妈没再问她,转身去了厨房。让顾小卿意外的是今天她们家晚饭的餐桌上,菜式格外的丰富。她吃饱喝足后还打包带走了一些。

    李喆看顾小卿背了把吉他回来,神奇的追着她问:“你来真的?到时候礼堂里可能有上千人,那要是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顾小卿把手里的保温盒举到她面前。于是李喆两眼放光立刻收声了。

    顾小卿演出当天其实没有李喆说的那么夸张,礼堂里没有上千的人,不过看样子七八百的人是有,这种大学生的迎新会,可想而知整个场面都是闹哄哄的,前面表演的人没有什么高潮,下面的观众比上面表演都要热闹。后来一个宿舍的男生演了一个非常爆笑的歌舞,做尽了搞笑的动作。终于把下面观众的情绪都煽动了起来。台上台下闹成一片。

    顾小卿是挨着那个搞笑的节目上场的。报幕员报完她的节目后。她自己拿了把椅子走上台,调整好麦克风的位置,坐下来,调试了一下琴弦,也没有多余的话,开口就唱。她唱的是王菲唱到红极一时的《红豆》。

    顾小卿唱出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和王菲飘渺清亮的音质不同,她的嗓音直接而纯粹,在流畅的吉他伴奏下,如细沙一样流淌而出。她一开口几乎就让礼堂里的声贝降低了一半,随着她慢慢唱出的歌声,礼堂里,今晚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顾小卿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长袖T恤。她的头发一直留着短短的男生头,前面有一缕碎发滑落下来,挡住了她一半的眼睛,顾小卿其实长的不是顶漂亮,顶多也只能用清秀来形容。她这段时间养的不错,没怎么出去晒太阳,现在的肤色比较接近小麦色。在舞台柔和的灯光衬托下,有一种异样的,也不能说是美丽,应该是一种味道。

    她一曲结束后微微弯了一下腰,算是对观众鞠了个躬。提起椅子就回到了后台。台下的人,一开始还没有从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她下去后,一开始台下的掌声只是稀稀落落的,慢慢的鼓掌的声音才开始越来越大。有的男生因为一开始没有认真听报幕员的报幕,这会都在四下打听着这个女孩是谁。可以说,顾小卿因为一首歌,在一段时间内,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顾小卿一回到后台,李喆就扑到她面前,双手合十,一脸仰慕状:“小卿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顾小卿把吉他装进琴盒转身对她说:“你那么敬仰,今晚的宵夜就你请吧。”

    “没问题,咱们就学校门口翠华楼隔壁的炒河粉两份吧?”

    顾小卿笑骂:“滚!”

    顾小卿今天来到后台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看见一个奇怪的人。此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正统礼服,从衣服的做工和面料,就是顾小卿这种外行也看的出价格昂贵。那人垂着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他面容精致,衣着考究,坐的姿势沉稳而内敛,但却浑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息。在这个人来人往,周围到处充斥着奇装异服的混乱环境里,这个人成了一个突兀的存在。

    因为这个人,顾小卿在结束自己的表演后,特意留了下来。她想看看,这个在这种大学生迎新晚会上,如此衣着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演出。

    没想到这个人的演出竟然是压轴的节目,他上台的时候还有人帮他推了台钢琴上去。他走上台,向下面的观众标准的鞠躬,然后沉稳的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他弹的是肖邦圆舞曲C小调,顾小卿不懂古典音乐,但就是她也听得出他弹的不是很好,在几个音阶的连接上很仓促,一听就是基础不好的。

    顾小卿觉得他所表现出来的做派和他演奏的水平不在一个层次上,但这个人弹奏的很认真,与其说他是在为下面的观众表演,不如说他是在完成一种仪式。从顾小卿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一开始弹奏的时候,仿佛是沉浸在回忆里,脸上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微笑。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用琴声在对他心里的人述说着。慢慢的随着曲子进入尾声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转换成了一种伤感,当他敲出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顾小卿发现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眼泪要滴落下来,曲子结束时,终于一种悲伤的表情定格在他的脸上。

    顾小卿知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第六章

    在顾小卿的整个大学生涯中,有一件事情让她一直觉得非常骄傲。那就是开出租车。对于顾小卿要开出租车赚生活费的事情,顾爸爸出于本心来说是不同意的。毕竟这个活赚的是个辛苦钱,而且有一定的危险。干这行的女性并不多。但小卿这个孩子从懂事起就基本没有向他提出过什么要求,作为一个父亲的心理,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无奈的答应了。

    顾小卿刚开始开出租的时候,顾爸爸不太放心,打算先跟她一个星期再放手,这一个星期里,顾小卿从她爸爸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的客源多,什么样的客人不能接,什么地方有摄像头。大的医院,宾馆之类的地方不要进去等客,因为在里面等客的车都是给里面的保安交过钱的,火车站最好也不要去,那里有很多车匪路霸,不小心得罪谁,会有很多麻烦,还有很多,顾爸爸都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教给她。

    顾小卿没想到开个出租车里面还有那么多学问,她爸教她的时候她就认真的学着。一个星期后顾爸爸看她开车还沉稳,也听话,就放手让她上路了。

    顾小卿刚自己上路的时候因为不太了解路况,吃过几次罚单。别的大事故她到没有发生过。她好像对这种动手操作器具,需要手脑并用的工作比较有天赋。只开了几个假期,她却能把车开的像老司机一样,快的时候她也能开的很稳,堵车的时候她也不急不躁的,连她爸都夸她性子稳当是个开车的料。几个假期下来,她已经把C城的各个大街小巷跑了个遍。顾小卿觉得说她自己是C城的活地图也不为过。

    顾小卿开出租车最喜欢接去城南的活,城南是C城新兴的商业区。那里高楼林立,街道整洁干净。裕隆集团的办公楼也在这里。

    正午,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灼热的时候。顾小卿从市区接了一位客人,那人正好要去城南的裕隆集团,顾小卿心里暗暗高兴了一下。客人坐稳后她开着车穿过拥挤的市中心向城南开去。

    顾小卿瞄了一下后面的乘客,这人一看就是白领精英之类的,大热的天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上车就目不斜视的打开笔记本电脑,低头忙碌着。

    顾小卿一路熟练的把车开到裕隆集团的大楼前,客人感觉车停稳后,“啪”的一声合拢电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50钞票递给顾小卿嘴里说道:“谢谢,不用找了。”虽然嘴里着谢谢,可语气里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眼光放在顾小卿身上过。顾小卿接过钱后,他动作迅速的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顾小卿目送着昂首挺胸步入大楼的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然后默默的收进口袋里。

    顾小卿没有马上把车开走,她把车停在路边,抬着头,顶着耀眼的日光注视着大楼的顶端,大楼的玻璃反射出来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它有多高?离我有多远的距离?”

    顾小卿正在愣神发呆,忽然被她旁边“砰砰”敲窗户的声音惊醒过来。她回过头看见车旁站着一个拖着个行李箱的男人,这人穿的很朋克,头发都是根根立起来的。

    顾小卿看他明明是中国人的样子,却抄着一口英语一脸焦急的朝她喊着,顾小卿虽然英语一般但还是从他一长段流利的美式英语中听出了几个关键词:“去机场,40分钟。”

    顾小卿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您是要四十分钟之内到机场是吗?”

    那人露出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长出一口气说:“yes!”

    “Ok,get on the car。”顾小卿回道。

    那人对顾小卿露出一个微笑,打量了她一眼,转身打开后车门,把行李扔进去,然后拉开驾驶座旁边的门,坐了进去。

    顾小卿最后再看了一眼裕隆集团的办公大楼,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顾小卿发现这位乘客,似乎很不信任她,她发动车子开出去后不久,这人就在旁边的座位上不停的扭动身体,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又对着顾小卿冒出一长段英语。

    顾小卿来来回回只听懂了“四十分钟,到机场这两句。”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他。那人又是一番连比带说,顾小卿终于明白,意思是让她快点开。

    顾小卿的英语口语很差劲,她磕磕巴巴几乎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的告诉他:“这里是市区,不能快,上了高速才能快。”

    其实顾小卿要是没有把握在40分钟内把他送到机场也不会让他上车的,她知道出了城南的商业区,就到了古宁镇,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上机场的高速公路。她看那人还在旁边叽里呱啦不停的说,干脆不理他了,心想:“有你耽误我的这会功夫,我早到了。”

    那人看她不理他,挫败的叹了一口气,掏出电话来,又是一通叽里呱啦,顾小卿估计他是在跟什么人抱怨。

    车子开出商业区后,拐入了一条小路,这条路不太好走,路上坑坑洼洼的很不平,不时把旁边的乘客从座位上颠起来,那人不时好奇的看着顾小卿。顾小卿被他盯的没办法,只好扭头抱歉的看了他一眼。

    车子开出高速公路收费站后,顾小卿终于松了口气。她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这一路上,顾小卿见车就超,她知道这条路上什么地方有测速仪,快到的时候就把车速放慢,一过去就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的飞了出去,把车开的那叫一个帅。

    坐在顾小卿旁边那位,更是兴奋的不行,超过一辆车就欢呼一声。不停的向顾小卿比划着让她快点,再快点。身体还配合着扭来扭去的。

    终于再还差5分钟的时候,顾小卿把车停在了机场的候机大厅门口。把车停稳后她不由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到不是紧张得,她是被旁边这个人闹的。

    客人拿钱的时候,顾小卿下车帮他把行李拿下来,那人接过行李后把钱递给她,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顾小卿,然后拖着行李转身往候机楼走去。

    顾小卿目送着那人离开,刚准备回车上,结果还没等她转开眼,又神奇的发现那个人又转回身走了回来。

    那人走回来隔着车子问顾小卿:“你的名字是什么?”

    “啊?”顾小卿呆了一下才反应出他是在问自己的名字。她条件反射的告诉了他:“顾小卿。”

    “顾,小,卿?”中文在他嘴里念起来很生硬。

    “恩。”顾小卿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伸出食指指着自己说:“欧,临,玺。我的,名字。”他说的生硬,音调还有些怪,但顾小卿还是听清楚了。她楞了一下,多么熟悉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欧临玺说完后比了一个开车的姿势,又竖起大拇指说:“酷!”

    顾小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谢谢。”

    欧临玺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她挥了挥,这回是真的转身走了。

    这一天中这个小小的插曲,都没有给两个人留下深刻的记忆,以至于在多年后两人再见面时都没有认出对方。让欧临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当初他觉得开车很帅气的女孩,会在他以后的人生中留下那么多的隐痛。

    顾小卿现在已经上大二了,这两年的大学生活她过的很平淡。一开始她因为在迎新晚会上唱的一首歌,有男同学曾经追求过她。但都被她一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的话,冷冷得给挡了回去。

    过了那段时间后,顾小卿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她长的很一般,从那以后再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引人瞩目事情,而且她的功课也很平常,她好像对设计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创造力,所以成绩也就是平平。

    这两年在学校里和顾小卿深交的只有李喆,她非常热衷于打工,每天都过的忙忙碌碌的。

    就在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里,顾小卿的大学生涯跨入了第三个年头。

    大三这一年的暑假里,顾小卿依然给她爸打着工,每天开着车大街小巷的转着。顾小卿给她爸开一个月的车,能赚3000多块钱,每年开三个月基本能把她的生活费赚出来,自己这些年还有了一小笔存款。所以她对这份暑期工还是非常满意的。

    七月末,又赶上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顾小卿开了一天的车,快到交车换班的时候,忽然接到夜班司机的电话,说他们家孩子病了,不能来了。

    顾小卿想过会就是下班的高峰期,现在回去也就是歇着,没什么事情,不如多开一会,还能多赚一点钱。

    顾小卿那天生意特别好,一直到晚上8点多她的车都没有空过。8点半的时候她把一个客人送到一个小区门口,正准备收车回家,她把车刚掉过头就被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拦了下来。

    女人匆匆上车后报了一家娱乐城的名字,看样子似乎很急。顾小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了。应该是哪家娱乐城的小姐上班要迟到了。

    顾小卿没有多说话,一脸平静的把车开了出去。车开出去了一段路,她一开始因为礼貌没有注意坐在后面的女人,后来无意中瞄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了不对。

    顾小卿把车慢慢的靠路边停下,她转过身看着缩在后座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女人开口道:“陈春辉,是不是你?”

    女人慢慢的抬起一张惊恐的脸,她颤抖着近乎胡言乱语:“小,小卿,求求你,求求你,别告诉学校,我爸得了骨癌,我没办法啊!”说完终于“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顾小卿从没有见过陈春辉有过这样一张脸,在她的印象里,陈春辉一直都是朴实的,这几年因为一直没有在高原上生活,脸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衣服也是最便宜的,做什么事情都是安安静静,脸上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现在顾小卿透过车里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这张浓妆艳抹的脸,陈春辉流出来的眼泪带着眼线是黑色的,在雪白的脸上蜿蜒出两条黑线。看在顾小卿的眼里更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凄艳。她觉得有什么堵在她心里,梗的她难受。

    顾小卿几乎无声的低语:“你一晚上能赚多少钱?”陈春辉没有听清,慢慢止住哭声疑惑的看着她。

    顾小卿又问了她一遍:“你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陈春辉嗫嚅着小声的说:“好的时候,7,8百,1000多,平时也有5,6百。”

    顾小卿转身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又翻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一起递给陈春辉,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的说:“陈春辉,我帮不了你,这是我所有的存款,里面有12000多块钱,密码是565656,我没资格说你,要求你别做了,你既然说你每天最好的收入是1000多,我求你就10天别做了吧。我没能力救你一辈子,就让这点钱让你歇10天行吗?”

    陈春辉楞楞看着顾小卿忽然又一次放声大哭,她抓过顾小卿的手叫着:“小卿,小卿,我,我。”她哽咽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晚上顾小卿一直等到陈春辉平静下来以后,才把她送了回去。她一直看着陈春辉低垂着脑袋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里面,才开车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顾小卿交了车后,又自己坐车去了昨天陈春辉说的那家娱乐城。她站在马路边,买了一瓶饮料慢慢的喝着,眼睛注视着对面娱乐城的大门。

    七点多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陈春辉走进了那家娱乐城。看着那个浓妆艳抹一脸平静女孩的身影,顾小卿无力的蹲到了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十天,就让她有十天,干干净净的做人自己都做不到。

    顾小卿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渐渐润湿了她的裤管。


    第七章

    从陈春辉的身上,顾小卿第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无奈和残酷。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生活是多么的复杂而曲折,有多少人在努力往上攀爬的时候,以为灿烂的明天就在眼前的时候,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回去。

    有多少人还会站起来继续走,又有多少人会就此沉沦。那些站起来继续走的人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对于陈春辉的事情顾小卿知道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她所能做的也只能尽量的帮她隐瞒。好在邹静在大二的时候已经搬了出去,李喆是个善良的孩子,在她慢慢发现了陈春辉的变化时,选择了沉默。

    在她们大四的时候,陈春辉的父亲病故了。她是在寝室里接到她母亲的电话时知道消息的。当时顾小卿正好在她身边,她看见陈春辉接起电话后不久,人就呆滞的站在那里,眼神瞬间一片空洞,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良久以后,轻轻地把话机扣上。

    顾小卿似乎有一种预感,她从床上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陈春辉身边,小心翼翼的叫她:“陈春辉?”

    陈春辉慢慢的把目光移到顾小卿身上平静的说:“我爸死了!”

    顾小卿不知该怎样开口安慰她,说什么好像都很矫情。她讷讷的说:“你,你想开点。”

    陈春辉撑着桌子慢慢坐回床上,她看着顾小卿道:“小卿,你相信吗?我没觉得太难受,只觉得,我终于解脱了。”她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顾小卿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陈春辉双手抱膝眼神一片虚无,她慢慢的对顾小卿说:“小卿你知道吗?我们那个地方水比油都珍贵。那里的女孩是不值钱的,有的家里女儿才13,4岁,就被说了人家,嫁了出去,就为了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在家里,我妈也给我说了个人家,我爸从小最疼我,看我从小学习好,硬是给回了。我弟只上了小学,为了能供我读书,他才15岁就和我爸到煤窑里去给人家挖煤。”

    说到这里陈春辉抬头看着窗外点点的灯火,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大城市,真好啊!这里的水可以随便用,街上也到处是水泥马路,下过雨就干干净净的,不像我们那里一刮风就黄沙满天。可是哦,这里再好也不是我容身的地方啊。”

    顾小卿觉得心酸,她知道这座城市并没有善待过她,看着这样的陈春辉,她有种无力感,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是错的,不对的,不公平的但你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不可能与整个社会规则去抗争。

    大学毕业后,陈春辉很快的就回家了,后来顾小卿知道,她在她们家所属的那个市,城市规划局,找到了工作。一年后,顾小卿收到了从青海寄来的一份汇款单,里面的钱是一万两千三百五十四块。正好是当年顾小卿给她的钱的数目。

    大学毕业后,李喆在C城待了3个月,最终也坚持不住回了海南。她走的那天顾小卿去火车站送她,李喆上车后又返回来扒着车门朝顾小卿喊:“小卿,我回去准备明年研究生的考试,你等着我啊!”然后她又把头转过去朝着人多的地方喊:“C城,我胡汉三明年就会杀回来的!”她也不嫌丢人,那声音大的在空旷的站台上都有回音了。旁边的列车员看着她直笑。

    顾小卿抽搐着把头转了开来,那个丢人啊。本来有那么一点伤感的气氛,被她这么一闹也没了。

    折腾了那么一下,火车最终还是把李喆带走了。望着远去的列车,顾小卿忽然有种曲终人散的没落感。她挺了挺胸膛,转身往回走,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自己也是从毕业就失业了。

    顾小卿刚毕业的时候向几家专业对口的企业寄过简历,可她成绩一般又没有参加过学生会,也没有什么社会实践,人家连面试机会都没给她。像裕隆这样的单位,那就更别提了,人家连她这样的实习生都不招。

    顾小卿其实随便找个别的工作也不是真的找不到,可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找和她专业对口的工作,所以她在家帮她爸开了3个月的出租车。

    十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渐渐的转凉。这天上午顾小卿正在路上开着车送一个客人去火车站。车正开到高架桥上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她边慢慢的把车子稍稍减了一些速,边拿出电话。电话刚接通后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你是顾小卿小姐吗?”

    顾小卿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是啊。”

    “是这样,我们是兴城建筑设计公司,我在网上看见了你的求职信息,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面试?”

    顾小卿有点小激动赶紧说:“可以啊。”

    那边的声音又传来:“那你能现在过来吗?”

    “现在?”顾小卿觉得很神奇,没见过这么着急的用人单位。

    对方报了地址,并且一再嘱咐她如果感兴趣就马上过来。

    顾小卿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送完人后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到了那里不免有些失望,那是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公司,连员工待老板只有两个人。

    公司位于C城老城区,一条街道后面的一栋老办公楼里面。顾小卿沿着老旧的楼梯上到二楼,在阴暗的楼道最里面找到了,兴城建筑设计公司的牌子。

    顾小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敲门进去了。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那人穿着T恤,热裤。他瘦的衣服像挂在身上一样。他看着顾小卿问:“顾小卿?”

    “啊,是。”顾小卿回道。

    “里面。”那人向她指了一下里面一个房间。

    顾小卿有些发虚的走进里面那个开着房门的房间。站在门口的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埋头在一张办工桌上焦急的找着什么。这个人到是穿的要正式一些,只是领带被解开,衬衣袖子被卷的老高。

    顾小卿轻轻的敲了两下门,那人豁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小卿。

    顾小卿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晒的挺黑,因为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换一身正式一点的衣服,不由的有些心虚。

    那人打量完了她忽然转头朝着外面喊道:“徐浩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人?”

    外面那个刚才给顾小卿开门的人噼里啪啦的跑进来,一脸苦相的对那人说:“老大!你饶了我吧,这都跑了几个了,能给你找个人来就不错了。”

    那人挫败的挠了挠头朝徐浩挥了挥手,徐浩像得了特赦一样跑了出去。徐浩出去后,那人有转头目光锐利的盯了一会顾小卿,开口问她:“你会什么?”

    “我会制图,发传真,打资料,整理文件,哦,还会开车!”

    那人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他说:“行,挺聪明。你家是本市的吗?”

    “是。”

    “行,那就这样吧,我是这里的老板,叫张耀阳,外面那个叫徐浩,我这里的条件是包中餐,住宿的问题自己解决。底薪1500,奖金和提成,按你完成整个工程的量另算。你看行的话就可以上班了。”

    顾小卿没有犹豫痛快的答应了。

    张耀阳看她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下来,不由的又多看她两眼。对她说:“那行,你出去帮徐浩把那份资料弄弄。就先这样吧。”

    就这样顾小卿算是得到了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虽然工资低的还不如给她爸开半个月的出租车,待遇更是什么也没有,但她看的出这里虽然简陋,但却是一家真正的建筑设计公司,她的要求不高只要专业对口就行了。只要这点满足她的要求,别的她到是暂时不会在乎。

    顾小卿出去的时候,徐浩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的打字。

    顾小卿走过去,站在徐浩身边说:“徐哥,老板让我过来帮你。”

    徐浩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那太好了,你先帮我把这份标书打出来。然后把这些资料都输入电脑。”他说完后站起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顾小卿。然后就没再管她,自己跑到另一台电脑前忙去了。

    顾小卿翻开文件夹,发现里面是几家房地产公司的资料,还有一些行内的标准和规则,大概有二十几页纸。她看了看时间,发现今天无论怎样是做不完的。她暗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虽然开始的不太好,但毕竟是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天顾小卿一直都埋头在电脑前昏天黑地的打字,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盒饭,她起身草草的扒拉了几口,又回去埋头苦干。幸亏她下午还记得打电话给夜班的司机,告诉他改了交车的地点。因为平时交车的地点都是固定的,所以她被接车的司机好一通埋怨,顾小卿在电话里说了无数个对不起,才算是把事情抹过去了。

    下午5点钟的时候,徐浩拿着一卷图纸朝着里面的房间喊了一声:“我走了啊!”就“砰”的一声带上门下班了。

    顾小卿抬头看了看里面,没有声音,这一天她到是听见张耀扬在里面不停的打电话,这会到是没有声音了。她回头看看表,又看看塞满各种办公家具,显得拥挤却没有人的办公室,没有人理她。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去接着打字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顾小卿现在已经没功夫去看时间了,她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脑,两只手在键盘上飞快的飞舞着。

    张耀阳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个连魂都快钻进电脑里的顾小卿。他其实一直知道顾小卿没走。他一直留到这么晚不出声,一是因为他有些工作没做完。再一个也是看看顾小卿能做到什么程度,结果外面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样的顾小卿张耀阳很满意。

    张耀阳走到顾小卿身后开口道:“你怎么还没走?”

    顾小卿吃惊的回头,她看着站在身后的张耀阳,挠了挠头说:“你没说什么时候下班啊。”

    张耀阳笑了:“我要是不说,你就永远不下班吗?”

    顾小卿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张耀阳敲敲她的桌面说:“把电脑关了,下班吧。”

    顾小卿关上电脑,匆匆收拾了一下桌面。关了灯向门口走去。张耀阳在门口等着她,两人一路无话的穿过黑暗的走廊,下了楼。

    两人来到楼下后张耀阳问顾小卿:“你打算怎么回去?”

    “坐公交车。”顾小卿理所当然的回道。

    张耀阳笑道:“这都快十点了,哪还有公车啊。走吧,我送你。”说完率先向停车场走去。

    张耀阳的车是一辆老式的吉普,看的出开了有些年头了,车身有一些划痕,整辆车看起来不是很干净。顾小卿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

    顾小卿上车后,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张耀阳点了一下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两人一路无话。

    到家后,顾小卿从车上跳了来,回身对张耀阳说:“谢谢。”张耀阳隔着一个车身对她道:“你明天把你的简历带到公司来。”

    “好。”顾小卿回道。

    “行,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记得别迟到了。”说完张耀阳就开车离开了。

    看着张耀阳远去的车身,顾小卿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转身慢慢的往家里走去。

    这时在开车的张耀阳却想着:“这女孩还不矫情,不错。”


    第八章

    从那天开始,顾小卿算是正式的步入社会,成为一个社会新鲜人。她在这家小小的公司里,名片上印的是设计师,干的却是打杂小妹的活。

    在这里顾小卿从发传真,打印资料,接电话,到跑银行,税务所,过户缴税都是她的活,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连打杂小妹都不如,因为她每天早晚还要兼顾打扫整个办公室的卫生,张耀阳没烟了,她还要下去给买,就连张耀阳干洗的衣服都是她负责去取送。

    顾小卿来这家公司一个多月了,就没看见接过一个单。虽然这样她还是看见徐浩每天趴在电脑前面画图,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在做私活。对于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做私活的行为,顾小卿觉得很神奇。可人家说了:“没办法啊,我也要钱过日子啊。张耀阳是我师兄,我这是在替他义务打工,没钱的。”听完后,顾小卿无语了,她觉得这家公司前途堪忧。她可不希望它那么快倒掉,这可是她第一份正是的工作。

    就在顾小卿每天担心着公司会倒掉的时候,有一天张耀阳从外面回来,径直走到她面前问道:“顾小卿,你会不会喝酒?”

    顾小卿当时正在打印资料,被他这么一问,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楞了一会才回道:“会喝。”她心想谁不会喝酒啊,就是看喝多喝少的问题罢了。

    “能喝多少?”张耀阳又接着问她。

    “大概两瓶啤酒吧。”

    张耀阳当时就把眉头皱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行,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去出差。”说完就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啊?去哪啊!”顾小卿在他后面喊。

    “山东。”张耀阳头都没回,不耐烦的回了她一句。

    顾小卿和张耀阳这两个孤男寡女的第一次出差,没有有一点让人可以想象的浪漫色彩。他们是坐火车去的,唯一让顾小卿觉得有些安慰的是张耀阳买的是卧铺票,18个小时的车程她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

    出发的当天,她们先在公司里集合,然后坐着张耀阳的破吉普到了火车站。中国的人口太多了,火车站什么时候都是拥挤的,幸好两人的行李都不多,算是轻装简行,还算顺利的挤上车,找到了位置。

    她们的票是上下铺,到了位置上,张耀阳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行李往下铺的床上一扔,然后下巴一抬冲着顾小卿说:“你的位置在上面。”然后就不再理她,自己翻出笔记本电脑,鼓捣起他的电脑起来。

    顾小卿对这样的待遇没什么想法,以张耀阳平时的做派没把她赶到前面硬座去,她就感谢老天了。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行李扔到上铺,乖乖的爬了上去。

    顾小卿觉得张耀阳这人吧平时压榨她已经成了习惯,但这人每次把她操练的狠了,又会给你来点温柔的慈悲。在她看来,此人的驭人之术是有一套的。

    火车晃晃悠悠的开了10多个小时,终于在滨州山东的一个市,他们下了车。她们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张耀阳出于形象的考虑,在滨州唯一的一家四星级宾馆开了房。他还算厚道开了两个单人间。两人在房间门口分手的时候,张耀阳对顾小卿说:“你要是一时睡不着,就再把我给你的资料再看看。明天我们就要见客户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顾小卿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哦,知道了。”她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不着。”

    顾小卿到了房间后,衣服也没换,到头就睡。她的神经强悍的很,从来不认床,刚才在火车上睡的迷迷糊糊被拽了起来,她难受死了。这会看见床正好接着睡。至于张耀阳说的资料她已经看的快背下来了。当初给这边这家公司的报价单还是她给发的,当时她就觉得张耀阳报的价格有些太离谱了,但好像这次让他给蒙着了。对方尽然让他过来谈。

    这一觉,顾小卿睡得很舒服,9点多的时候她就被张耀阳砸了起来,匆匆洗漱了一下,张耀阳连早饭也不给她吃,就拉着她去拜访客户了。

    此次的滨州之行没有张耀阳想的那么顺利。他来了这里两天连真正的大老板都没有见到。接待她们的是真正大老板的合伙人,这个人就是他当初在电话里联系的人。当时他让顾小卿报价的时候,就想着滨州是个小地方,这个公司也刚刚成立不久,目前开发的这个楼盘是他们的第一个项目。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蒙一把的。没想到对方还真邀请他过来详谈。

    来到这里后张耀阳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真正的大老板还有别的产业,平时很少在滨州,这家公司里的大小事情全部都由接待他的那个合伙人决定。可他和这人接触下来,却发现这人油滑的可以,说的话是滴水不漏。一点不谈正事,只说是老板出差了,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要她们多等两天,等过两天老板回来了,他们再谈。这两天张耀阳光陪这人吃吃喝喝的了,一点正事都没干。

    张耀阳急得不行,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可就这么走他又有些不甘心。这天中午从饭店出来,他们两人陪着笑脸把那位喝的红光满面的祖宗送走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狠狠的踢了一下饭店门口的台阶。他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后转身问站在旁边的顾小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张耀阳也没指望顾小卿能回答他,这两天顾小卿的表现的也就是可圈可点,虽没有太木讷,可也没多机灵。他现在也就是要找个人说话,出出怨气。

    顾小卿在旁边踌躇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老板,我觉得他们公司虽然大老板不在,但这个人完全可以做主,人家不傻,现在资讯这么发达,人家这样拖着你,估计是在和别人比价格。”

    张耀阳有点傻了,他眯着眼睛看着顾小卿。

    顾小卿挺了挺脊梁接着说:“但是人都是有个私心的,钱又不是他一个人出,以我看这么个小公司它制度也不一定会很完善,合同签了后,对方打了款,你还可以给他回扣啊。”

    张耀阳正眼看着顾小卿说:“我这几天也没少给他暗示啊,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我估计,他也是怕做的过分了在他合伙人那交代不过去。你这两天死咬着价格不松口是一方面的原因,再一个,人都是有个心头好的,我看他好像是看上你那台手机了。”

    张耀阳这人挺骚包,自己没什么钱却用了一台苹果手机。那时候苹果手机才刚在美国上市,中国市场上根本没有正式渠道的货,有的都是走私来的水货。一台刚上市的时候卖1万多。

    张耀阳掏出手机看了看说:“那怎么办?这种小市怎么可能有卖的?我总不能把我这个旧的给他吧?”

    顾小卿低着头小声说:“这里没有,济南应该有。”

    张耀阳低头看用脚在地上蹭的顾小卿,不说话。

    顾小卿没听见张耀阳吭声,抬头看向他,见他欲言又止,那带着希冀的眼神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她开口道:“我去吧,如果晚上有车的话,明天就能赶回来。”

    第二天的中午顾小卿果然把一部崭新的苹果手机交到了张耀阳手上。当时在宾馆的大堂里,顾小卿一脸菜色,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她有些虚弱的朝张耀阳笑了笑,把手里装手机的袋子递给他。

    拿着手机张耀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女孩,在顾小卿之前他曾经招过几个女孩子,但都干不到三天就跑了。当时他听说顾小卿是本市户口,以为她也会干不了几天就走的,没想到这个女孩却在被他这么压榨的情况下一直做到现在,而且还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知道顾小卿是坐长途汽车去的济南,一个单身的女孩子坐夜间的长途汽车会有多危险?他可以想到,这女孩一定是整夜没有合眼,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打听卖手机的地方,然后又赶着坐几个小时的车回来,这一路上得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张耀阳心情有些异样,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顾小卿,短短的头发下一张干净的脸,五官唯有眼睛最出彩,黑黑的眼瞳透着坚定的光芒。他想这个女孩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特别珍贵的。

    这个合同张耀阳最终签了下来,但价格是合理的,没有张耀阳想象中的暴利。他虽然有些遗憾,但这好赖是自己公司接到的第一个项目,心里也算是有些安慰。

    在回去的火车上张耀阳问顾小卿:“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会留在我的公司里?”

    顾小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因为你的公司和我的专业对口。”

    张耀扬笑问:“你在我这里,也没有给你正经工作做啊?”

    顾小卿傻傻的笑了一下说:“你早晚会给我图画的。”

    张耀阳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完后他严肃的看着顾小卿说:“以后跟着我混吧,我保证给你图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顾小卿从那以后就真的开始跟张耀阳混了。这一混就混了三年。这三年顾小卿可以说不是看着,而是陪着张耀阳一路走过来的。

    张耀阳的公司一开始做的不是很顺利,最困难的时候,连着三个月没有给顾小卿开过工资,后来徐浩也实在熬不住走了,整个公司就剩下她和张耀阳两个人。张耀阳没钱招待客户的时候顾小卿还要管顾小卿借钱。后来顾小卿自己也没钱了,她就去给她爸开出租车。赚来的钱还要拿一大部分去补贴张耀阳。

    张耀阳也是个能伸能屈的人,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放弃。就是伸手向女人借钱花,他也没觉得多丢人。对于顾小卿他觉得如果她是自己老婆的话,那他们俩就是典型的夫妻共患难,艰苦创业的故事。可惜顾小卿和他什么也不是,如果非要勉强说有点什么的话,那也顶多就是上下属之间的关系比较模糊。

    三年后的C城,这座城市似乎从来不会随着时间的交替而真正的安静下来。凌晨时分位于城市各个角落的各色酒吧依然热闹的营业着。而这时的顾小卿正在位于城南新都家园自己租的房子里熟睡。

    顾小卿今天在公司里忙活了一天,张耀阳现在的公司在已经不是当年在旧城区,穷困落魄时候的样子了。

    张耀阳现在的公司已经更名为兴城建筑设计工作室,从原来的老城区搬到了城南,工作室也由原来的两人发展到现在的40多个人,俨然是一家很正规的中型企业了。

    顾小卿现在是这家工作室设计组的组长。她现在手底下带了有十几个设计师,现在正是工作室业务最好的季度。今天忙她忙完一天,回家基本已经快深夜了。她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正是她睡得正香的时候。

    顾小卿翻了个身电话还是顽固的响着,她无奈的从床上座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的背景声音很嘈杂,一个好听的男声从里面传来:“你是顾小卿吗?”

    “是,你有什么事。”

    “张耀阳在我这里喝醉了,让你来接他。”

    “他现在在哪?”

    “迎宾路的银色帝国,你来就能看见。”

    “行,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到。”

    说完顾小卿神色镇定的挂了电话,她叹了一口气,下床换衣服。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去酒吧接张耀阳了。

    人家都说这年头,老板都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畜生用。顾小卿到是不知道,张耀阳是不是把男人当畜生用。但她觉得,他却是把自己当男人用的。这些年把喝醉的张耀阳弄回家那是小case,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她有时候还要陪着张耀阳去喝酒应酬,现在做生意好像非要把人在酒桌上喝趴下才能谈的成。这些年练得她也快成酒国狂花了。

    顾小卿从鞋柜上找到车钥匙,想到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做,不由的又叹了口气,她有些认命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九章

    凌晨两点的时候,顾小卿把车开上这座城市夜晚空旷的马路。她开的是一辆新款的别克车。这车是张耀阳的,今天她要跑工地所以把车要过来开了。现在的公司虽然有些样子,但也只是刚刚初具规模,所以张耀阳也不算真正的有钱人。

    顾小卿从迎宾路上一路开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银色帝国”,那是一家很大的酒吧,硕大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很是打眼。

    顾小卿到了门口就觉得不对劲,酒吧门口的停车场上几乎没有车,她推开门后被里面的情景吓到了。里面的场景是她单纯生活里不会碰到的,整个酒吧的大堂里一片混乱。一群男人在里面打群架。那场景是血腥而暴力的,她看见了飞舞的钢管和破碎的啤酒瓶。

    顾小卿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张耀阳是不是还在这里面。

    顾小卿定了定神,掏出手机拨通张耀阳的电话,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弯着腰把大门拉开一条小缝,钻了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昏暗,她尽量贴着墙根往里蹭。还好里面的人已经打红了眼,就是有人看见她,也没人上来找一个女人的麻烦。

    张耀阳的电话终于在响了十几声后被接了起来,顾小卿的心里一阵兴奋,里面传出刚才给她打电话的男声:“你在酒吧里面?”

    顾小卿尽量小声的问:“张耀阳在哪?”

    “在吧台。”

    顾小卿抬头找吧台的位置。还好离她不是很远,她挂掉电话,慢慢的往那边蹭。就在她快要到达的时候,忽然迎面飞来一个啤酒瓶,她条件反射的往地上一蹲,瓶子在她头顶上方的墙上爆开。

    顾小卿抱头蹲在地上,她没有叫,拍了拍头发里的玻璃碴子,接着往前爬。终于在她爬到吧台入口处时看见了张耀阳的两条腿,一个男人斜靠着坐在吧台旁边的地上,正好堵住进吧台的路。

    顾小卿看了一眼那男人,她不由的楞了一下。那男人很好看,几乎是精致的五官,一身纯黑色有些雅味痞道西服,如果换个场景顾小卿会以为他是要去参加宴会。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顾小卿,嘴角含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顾小卿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后,收回目光,从那人横着的两条腿上爬了过去。

    她爬进吧台里面终于看见了躺在了地上的张耀阳,张耀阳一脸的鲜血,眼睛紧闭着,顾小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飞快的爬到张耀阳身边,把他的头抬起来。

    张耀阳身上有浓重的酒味,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还好伤口的血已经凝结,没有再往外冒血。顾小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叫了两声张耀阳。

    张耀阳“哼,哼。”了两声没有醒来。顾小卿衡量了一下情况,张耀阳这样子是要马上送医院的。她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一只手横过他的腰艰难的的把他扶了起来,可她刚站了起来,张耀阳带着她的身体又要往下滑。

    顾小卿一咬牙蹲下身把张耀阳带到自己的背上,可他太高了,整个人趴在顾小卿身上,脚却拖在地上。

    顾小卿实在没有办法背起他,只能就这么拖着往外走。

    顾小卿使劲抓住张耀阳的手,尽量弓着身子往外挪,路过吧台旁边的时候,那人还算好,把脚往里收了收。

    当她拖着张耀阳走出吧台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个痞痞的声音:“美女,一会也来接接我行吗?我腿受伤了。”

    顾小卿没说话,继续往外走。张耀阳有一米八几,顾小卿才一米六五。她沿着墙角走到大门的时候,觉得胸腔都快爆炸了。她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了,只想赶快离开这里把张耀阳放下。

    一路有惊无险的出了酒吧门口,顾小卿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开车门把张耀阳甩到后座上,把他安顿好后,她扶着车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两条腿不停的抖着,她都可以感觉到自己腿上的肌肉在一跳一跳的颤抖着。

    顾小卿等呼吸平稳了一些后,又转身往酒吧走去,这次她有了一些经验比上次快了一些,挨到吧台,男人还坐在那里,看见她又回来,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顾小卿蹲到他身边问他:“你还能站起来吗?”

    那人笑了笑说:“能,你扶我一下。”

    顾小卿弯下腰,那人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慢慢站了起来。他们往外走的时候那人忽然问顾小卿:“顾小卿,你怎么会回来?”

    顾小卿低头看着路面答道:“因为你是我老板的朋友。”

    那人低头看向她,只看见一个一头柔顺短发的黑黑的后脑勺。他无声的笑了一下。

    顾小卿来回跑这两趟说来话长,其实也只用了十几分钟。他们出来后,没走两步忽然一辆黑色的宝马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们的面前停住,发出一声尖利的刹车声。

    顾小卿吃惊的停住脚步,她身边的人开口说:“没事,是找我的。”

    宝马的车门打开,从里面极快的跳出一个高壮的男人。他来到顾小卿她们面前有些焦急的喊了一声:“二少?”

    挂在顾小卿身上的男人问他:“我哥呐?”

    “欧总不在C城,他接到你的电话让我赶过来帮你。”那高壮的男人回道。

    “陆伟,你带了多少人来?”

    “有20几个正在路上。”

    “对方已经报了警,你赶快让他们都不要来了。你也赶快走。”

    陆伟犹豫了一下小声的问:“那这里就这样了?二少你还受了伤。”

    那个二少笑了一下说:“这事现在已经闹开了,等我哥回来处理吧。我的伤没事,现在就去医院,警察就快来了,你马上就走,赶紧给你的人打电话,听见了吗?”说道后来口气已经有些严厉了。

    陆伟听完后,又打量一眼顾小卿,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宝马又像来时一样飞快的消失了。

    顾小卿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车子消失后一脸平静的扶着那个二少继续往自己开来的车走去。

    上车后,顾小卿先回头查看了一下张耀阳,发现他呼吸还算平稳,先放了一半心。她一边发动车一边问坐在旁边的人:“张耀阳是怎么受伤的?”

    那人扭了扭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他是被我牵连的,有人找我打架,他站在旁边被人用酒瓶砸了一下脑袋。”

    顾小卿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车往这附近的人民医院开去。车开到中途的时候,张耀阳忽然在后面哼哼了两声,嘴里喊了一声:“小卿。”顾小卿有些紧张的回头问他:“怎么了?”却看见张耀阳皱着眉头,扭了两下身体,就没动静了。

    顾小卿转回身,不由的提高了车速。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起来,坐在旁边的二少看着顾小卿熟练的换挡踩油门,眼睛眯了起来,脑中闪过一幕。他牵起嘴角无声的笑了。

    顾小卿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后,飞快的下车,打开后门去搬动张耀阳,张耀阳被扶起来后,忽然张开了眼睛,顾小卿看他有些清醒的意思,赶紧让他配合着从车里下来。

    从车上下来后,顾小卿架着他准备往医院里走。张耀阳眯着眼睛看着顾小卿对了半天焦距然后疑惑的问:“顾小卿?”

    顾小卿回道:“恩,是我。”

    张耀阳忽然用力一把把她推开,指着她激动的说:“顾小卿!你说你是什么女人啊?当年我那么难你都没走,跟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说你,你图什么啊?我守了你三年,等了你三年,怎么就捂不热你呐?”

    说到这里他撑不住自己,又坐回了车后座,他垂着头低声继续说道:“我不能再等你了,我妈快不行了,我得在她入土前给她找个儿媳妇,给她抱上孙子。我不能再等你了,你知道吗?”

    顾小卿没有上前,沉默的看着张耀阳。到是傍边的二少上去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扮情圣呐?”谁知他一巴掌拍下去,张耀阳往后一倒,没了声音。

    二少回头无辜的看着顾小卿。顾小卿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叫人。”

    顾小卿到医院里叫来护工,用两个轮椅把他们推了进去,该检查的检查,该治疗的治疗。张耀阳一直昏迷着,顾小卿陪着他一路拍了片子,化验了血。

    检查结果出来,张耀阳是轻微的脑震荡,他现在不醒也不是昏迷,他是喝醉了,只是睡着了,听了结果后顾小卿松了一口气。

    二少的伤是被啤酒瓶刺伤了大腿,不是很严重,医生给他缝针后把他和张耀阳安排在一个病房,吊盐水消炎。

    折腾完后两人躺在相邻的两张病床上都在吊盐水,顾小卿坐在中间守着他们。

    二少躺在床上,看着安静的坐在中间的顾小卿,他已经看了她半天了,也没见她把目光移开过,一直默默的注视着对面床上的张耀阳。

    二少开口问她:“你喜欢他?”

    过了很久,二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顾小卿却轻轻的开口说道:“喜欢。”

    二少惊奇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接着问道:“那你还让他这样?”

    顾小卿还是看着张耀阳,回道:“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那是那种喜欢?”

    “下属对上司的那种喜欢”

    二少不屑的哧笑出声:“能分的清吗?这两种感情本来就是殊途同归的。”

    顾小卿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张耀阳,她把两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脊梁挺的笔直,良久以后她轻轻的开口:“我自己心里分的清就行。”

    二少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顾小卿,发现她眼里透着一种执着,坚定的光芒。唯独没有看着恋人时缠绵爱恋的眼神。

    病房里安静下来,二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天空已经初露曙光。他用一只手伸了个懒腰,对顾小卿说:“顾小卿,我饿了,帮我弄点吃的来吧。”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

    顾小卿终于转头看向他问道:“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顾小卿站起来对他说:“那你等会。”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顾小卿买了两份稀饭,包子回来,她回来的时候张耀阳还没醒,她递了一份给二少说:“你帮我看一下他行吗?我去公司安排一下就回来。”

    二少咬着包子口齿不清的说:“去吧,去吧。他是因为我受伤的,我会负责的。”

    顾小卿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看了一眼张耀阳,转身往病房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后面的二少叫她:“顾小卿!”

    顾小卿转回身,二少表情正经的说:“顾小卿,我叫欧临玺。”

    顾小卿怔住,默默的念出:“欧临玺。”

    二少没有听见顾小卿的声音,他继续说道:“记住了!别忘了。”

    顾小卿没说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章

    从医院出来,顾小卿先开车回家。现在正是初秋时节,清晨的空气很是凉爽。她把车窗放了下来,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萎靡的精神稍稍振奋了一下。

    凌晨的时候,张耀阳对她说守了她三年,等了她三年。这些她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的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能给他任何希望。回首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已经过去了八年,如今她已经26岁了,当年那个18岁充满浪漫与热情顾小卿已如一个稀薄的影子,让她只能隔着遥远的时空偶尔与之对望。但就是当年的那个顾小卿在心里留下了一根弦,那根弦也一直缠绕着自己,就是这跟弦让她只能把张耀阳拒之门外,她就是太知道那种执着的无望,所以才不能把自己交付给他,因为她交付不出一颗完整的心。

    顾小卿回到家后,换了一身衣服又匆匆赶到公司。到了公司里先把工作都安排了下去,今天她本来要跑一趟工地的,也只好打电话给对方推到明天了。她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完后,又找来张耀阳的助理嘱咐她,有客户找张总能挡掉就挡掉,不能挡掉就直接让她打电话给张耀阳。

    等顾小卿安排完,一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她匆匆和自己组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出了公司往医院赶。

    顾小卿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12点,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两个男人都斜靠在床头,嘴里一人叼着一颗烟,用同样惊愕的表情看着她。

    等他们看清进来的是顾小卿后,同时松了一口气,张耀阳好像不记得他今天凌晨时对顾小卿说的话了,用一贯随便的口气对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刚才那个彪悍的小护士呐。”

    顾小卿没理他们,走到窗边,把所有的窗户都推开。

    张耀阳在她身后问她:“顾小卿,你没给我们带午饭来啊?”那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顾小卿这才想起快中午了,来的时候忘了给他们带午饭了。她回身看着他们两个说道:“来的时候给忘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张耀阳说:“随便吧,我俩都不挑食。”

    “那行,你们等会,我这就去买。”说完她拿着车钥匙又走了出去。

    顾小卿知道张耀阳的妈妈是宁波人,他平时的口味比较喜好偏甜味的。她特意跑到一家专做上海本帮菜的酒楼打包了几个菜带回来。

    欧临玺本来打完吊针就可以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顾小卿来了以后他还留下来在医院里跟着他们吃了一顿午饭。

    顾小卿基本上一晚上没睡,实在是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草草解决了午饭。吃完饭后,她把餐盒收掉,又给张耀阳打了一壶开水放在他的床头。

    因为吃饱了,张耀阳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欧临玺到是很精神的在旁边打着手机游戏。

    顾小卿把水壶放下后在,在两张床中间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后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耀阳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回去吧,我下午再观察一下,晚上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顾小卿想自己在这里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张耀阳已经不用打吊针了,留在这里也是医生要求的以防万一观察一下。

    她想了一下,站起来拿过自己的皮包,对张耀阳说:“那我先回去,你有事情打我电话。”

    张耀阳懒洋洋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了。

    顾小卿提着包又转身问欧临玺:“欧先生,要我送送你吗?”

    顾小卿本来是句客气话,没想到欧临玺很精神的抬起头冲她说道:“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欧临玺从床上下来,瘸着一条腿站在地上,顾小卿没办法只有上前扶着他往外走。欧临玺边走边回头对张耀阳说:“耀阳,你先养着,我先走了啊!”

    张耀阳用手肘抬起上半身看着他们似乎是想说什么,他张了一下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撤了手劲,如放弃一般整个人摔回床上。

    顾小卿扶着欧临玺上了车,她没想到,他给她报的地址尽然是昨天刚刚出过事的酒吧“银色帝国”。

    顾小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车开了出去。

    到了地方后,顾小卿看欧临玺呲牙咧嘴的挪着一条腿下车,没办法她又只好从车上下来扶他。

    顾小卿一路扶着欧临玺走进“银色帝国”,推开大门,大堂里很空旷,看的出昨天被破坏的桌椅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正在拖地,其中一个看见他们推门进来,拿着拖把就跑了过来。

    那个年轻的服务生还是一脸青肿,跑到他们面前,看着欧临玺问道:“老板,你没事吧?”

    欧临玺用眼睛扫了一圈大堂说:“我没事,其他人呐?昨天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都在楼上包房和后面的仓库搞卫生呐,昨天小杨和大军都受了伤,警察来了后都送医院去了。今天早上是陆哥到派出所把我们保释出来的。陆哥让我们先搞一下卫生说你一会就来。”

    “行,我知到了。你先去忙吧。”欧临玺说完后,看着那个男孩跑开,他转过头对顾小卿说:“麻烦你把我扶上楼行吗?”

    酒吧的二楼面积很大,上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小厅,连着小厅的是一个深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可以看的出是两排包厢,整个二楼光从外面看就可看出装修的很豪华,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

    顾小卿没想到,到了二楼,欧临玺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示意顾小卿接着往前走,顾小卿扶着他拐过那个小厅,豁然发现前面有一部电梯。进电梯后,欧临玺拿出一张卡在电梯里的一个电子装置上刷了一下,直接按了5楼。

    欧临玺向顾小卿解释,三楼到5楼是私人会所,只有会员才能进。

    顾小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只是对那个电梯比较好奇,至于什么私人会所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没有什么好奇心。

    电梯停在五楼,顾小卿扶着欧临玺从里面出来。顾小卿抬眼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她小小的惊艳了一下。正对着电梯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如果说二楼是金碧辉煌的话,那么这里应该用低调的奢华来形容。踩在上面柔软而无声的羊毛地毯,看不出是什么质地散发着幽暗的黑色金属光泽的墙纸。黑胡桃木的墙裙,上面挂着一幅幅的油画。

    顾小卿不懂油画,但她估计这应该都是真迹。

    欧临玺让顾小卿扶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在他掏钥匙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电话的声音。他飞快的开了门,自己用一条腿跳着进到了里面。

    顾小卿跟进去后,发现里面是一间办公室,靠落地窗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旁边一个文件柜,办公桌前面是一组宽大的沙发。里面的面积很大,装饰的很简单,显得有些冷清和空旷。

    顾小卿走到沙发那里坐了下来。她一坐下去一种疲惫感就涌了上来,她太困了,这沙发柔软的让她想在上面睡一觉。

    顾小卿似乎听见欧临玺冲电话里的人喊了一声:“哥。”她不禁抬头看向他。

    欧临玺拿着话筒说:“我没事了,刚回来,这件事你出面吧,让叶程安赔了我这次酒吧的装修费,还有我员工的医疗费就行了,毕竟你现在和他还有生意要做,至于以后,你慢慢帮我找回来就行了。”

    接下来欧临玺又哼哼啊啊地应了几句,挂了电话,他一抬头看顾小卿正看着自己,他抱歉的朝她笑笑说:“你先等会啊,我去给你榨杯果汁来。”说完又一跳一跳的出去了。顾小卿看着他穿的正式却一蹦一跳的,样子有些滑稽,不禁笑了一下。

    顾小卿没想到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还没等来欧临玺,自己却先睡着了。等她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已是经灯火辉煌了。

    她开眼,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慢慢的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看见一条毛毯正从自己身上滑下来。房间里很暗。办公桌上传来一点电脑荧屏的光亮,欧临玺正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

    欧临玺听见声音抬头,看见顾小卿已经坐了起来,他转身按亮了房间里的大灯。

    头顶的灯光投射下来,顾小卿不由的眯起了眼睛,她听见欧临玺跳着过来,在她面前问:“你醒了?”

    “嗯,现在几点了?”顾小卿揉着眼睛问他。

    “九点半了。”

    顾小卿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她朝欧临玺抱歉的道:“不好意思啊,打扰你这么久。”

    顾小卿发现欧临玺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同样是西装革履的,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温和的说:“你客气什么,昨天你还救了我呐?”

    顾小卿笑了一下,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站起来对他说:“已经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还有工作,先回家了。”

    欧临玺看她要走,赶紧说:“别啊,我一直等你吃晚饭呐。”

    “啊?你还一直没吃晚饭啊?”顾小卿惊讶的问他。

    “恩,走吧,我让楼下的厨房留了菜,一起去吃点吧。”

    顾小卿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想到他叫欧临玺这个名字的原因,她没有拒绝。随他下了楼。

    欧临玺把顾小卿领到四楼,这里有一个不大的餐厅,大概只有十几个位置,装饰和楼上一个风格一样也是低调而奢华。

    可能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吃饭的客人。欧临玺带着顾小卿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们坐下后不久,服务生很快就上了一桌子的菜,顾小卿神奇的发现这里虽然装修成西餐厅的样子,上的却是地道的中国菜。

    欧临玺吃饭的样子很有教养,基本不开口说话。顾小卿也是真的饿了,低着头安静的吃着。餐桌上一度很安静。

    欧临玺比顾小卿先吃完,他放下筷子后,点燃了一颗烟。顾小卿神奇的看了他一眼,她发现这个人总是干一些,和他外表不相符的事情。

    顾小卿吃的很多,她今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真的很饿了,已经吃了两碗饭了。

    欧临玺透过眼前的烟雾看着顾小卿,他发现顾小卿吃饭不是很秀气,不像他以前接触的那些淑女一样,吃东西真的是樱桃小口一点点,菜是一丝一丝的往嘴里送,饭是一粒一粒的往口里放。一顿饭吃的像猫食一样少。

    欧临玺觉得顾小卿吃饭的动作虽然不怎么秀气,但也不让人觉得生猛难看,透着一种真实感。这年头做作的人和东西太多,顾小卿这样的人,让他觉得这女孩身上有些东西,和别人不一样。这不一样的东西他知道是珍贵的。

    欧临玺忽然开口对顾小卿说:“顾小卿,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前见过面?”

    “啊?”顾小卿惊讶的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吃完了,拿过旁边的餐巾擦着嘴,努力的回想着,顾小卿的生活很单纯,在她的生活里圈子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像欧临玺这样的人,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她抬头疑惑的看着欧临玺。

    欧临玺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想:“嗯,大概在五年前,你开出租车,送过一个乘客去机场,那时候我不会说国语,我还夸你车开的很酷。你还记得吗?”

    顾小卿忽然脑中闪过一幕场景,一个青年用手指着自己用生硬汉语说:“欧,临,玺,我的名字。”她渐渐的把眼睛越睁越大,她想起来了,但是她实在是无法把当年那个一身朋克打扮,头发根根立起,非常噪舌的青年与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联系起来。

    欧临玺看着顾小卿越睁越大的眼睛坏笑起来:“你想起来了吧。”

    顾小卿看着眼前坏笑的男人说了一句:“这世界果然是疯狂的。”

    听完顾小卿的话后欧临玺更是笑得大声了。

    因为这件事顾小卿对着欧临玺轻松了很多,吃晚饭后欧临玺没再留她,一直把她送到楼下的停车场。

    顾小卿坐上车后,欧临玺隔着车窗叫住她。顾小卿扭头看他,这会欧临玺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他看着顾小卿道:“顾小卿,交个朋友吧。以后你没事来我这里坐坐。”

    顾小卿朝他笑笑:“好,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吧,以后我好来骚扰你。”

    欧临玺挺高兴掏出手机两人互换了号码。把欧临玺的号码存好后,顾小卿向他挥了挥手,发动车子离开了。

    欧临玺站在当地一直看着那辆车,开出停车场,拐上马路融入车流中。


    第十一章

    张耀阳的伤不严重,第二天就到公司上班了。他头上缠的绷带自然引起了公司一干人的好奇,但现代人都是自我的,也就是开始的时候好奇,探听了一下,没一会也就过去了。

    顾小卿还是沉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她与张耀阳之间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彼此都很清楚,彼此都不会去触及对方的底线,张耀阳是一个极聪明而高傲的人,他们两个能走到今天,顾小卿知道不管那天的事情他记不记得,他都会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日子就这样忙碌而没有激情的流逝着,又是一个星期一,早上例会以后。张耀阳让顾小卿跟他进了他的办公室。

    没有人的时候两个人相处的要随便一些。顾小卿在张耀阳办公桌前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张耀阳沉默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顾小卿。

    顾小卿安静的坐在那里,一脸平静的由他看。

    半响之后,张耀阳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红色的东西递给顾小卿,顾小卿接过来,发现是一张结婚请柬。她愣住了,缓缓打开对折的请柬,新娘那一栏里填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顾小卿想起那天张耀阳对她说的话:“我不能再等你了,你知道吗?”

    张耀阳缓缓的开口:“这些年了,你心里那个人就是神仙也该拉出来溜溜了吧。”

    顾小卿低头轻轻的笑出声她想:“她心里的那个人还不真是个神仙一样,他在她的心里被供了这么多年。”

    生活是现实的,偶遇的浪漫只可以在文艺作品中见到,这些年顾小卿从来没有见过欧临钰。只是偶尔能从杂志或者网络上得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欧临钰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隐秘,是不能对人述说的痴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如果说当年18岁的顾小卿是一腔热血的浪漫痴傻的话,那么经过这些年历练的自己,到现在还在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呐?难道是一种习惯?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张耀阳看顾小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人都不知魂游到哪里去了。他坐正身子用手敲了敲桌面。

    顾小卿回过神看着他,张耀阳清清嗓子说:“跟你说件正经事,有人打算收购我们公司,我现在正在跟对方谈。”

    顾小卿吃惊的看着他:“你打算把公司卖掉?”

    “可以这么说吧。”

    顾小卿看他一派闲适的样子,有些不相信的问:“你缺钱吗?”

    张耀阳把玩着手里的一只钢笔问顾小卿:“顾小卿,你想一下,我们这个公司现在看着发展的好不错,那你有没有想过别说10年,20年。就是5年后会怎么样?”

    顾小卿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她沉默了。

    张耀阳接着说:“如果我只是想追求短暂的利益,再有两年的时间就够了,再有两年的时间我就可以赚到一笔足够我以后生活的钱,那然后呐?这个公司将何去何从?以我们目前和未来所拥有的资源,最多也就是发展成一个口碑不错的工作室,在国内混混还可以。要想更上一个台阶,你想想会有多大的可能?如果我们被一家大型的集团收购了,依靠着他们的资源和背景我们又能走多远?再说我们被收购过去了,也是一个独立运作和结算的部门。我也顶多是不能再在这里一言堂了,你知道我追求的从来不是这个。”

    顾小卿知道张耀阳是那种真正有理想的人,这些年,他的精力大部分都用在了跑业务上去了,并没有设计出过让他真正满意的东西。她知道他这样说,那这件事情,基本上就已经成了定局了,她慢慢的开口问他:“是谁打算收购我们?”

    “裕隆!”张耀阳这两个字出口,顾小卿立刻僵硬在那里。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轻轻的对张耀阳说:“你刚才说是谁?”

    张耀阳见顾小卿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裕隆,怎么了?”

    顾小卿也不知道怎么了,当她听清楚“裕隆”这两个字时,一种巨大的喜悦夹杂着巨大的悲伤向她袭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在留下来她怕自己的眼泪会夺眶而出,她猛地站了起来,带的她身后的椅子发出“哗”的一声。

    张耀阳吃惊的看着她问:“你怎么了?”

    顾小卿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事。”她不顾身后张耀阳严重怀疑的目光,让自己尽量平稳的走了出去。

    从张耀阳的办公室出来后,顾小卿一路走进女厕所里,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进去后把门反锁上,转身慢慢坐在了马桶盖上。

    这会她到是平静了一些,她出神的盯着前面门板上的一个小黑点,慢慢的知觉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一些情绪从她的心底流泻出来。她曾经无数次的问自己,她到底在执着什么?当年那匆匆的一幕,自己这单方面的仰望,到底是为了那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八年了,那种无望的守候,似乎真的要看见曙光了。终于顾小卿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那天下班后顾小卿给唐果打电话约她出来喝酒,现在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她虽然不能对人说,但她希望为自己庆祝一下。

    唐果已经在年前结婚了,嫁了个警察,生活的很幸福,虽然婚后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了,但她一接到顾小卿的电话还是把老公扔在家里,跑了出来。

    顾小卿带着唐果去了“银色帝国”,到了那里后她没想惊动欧临玺,让服务生随便给她和唐果找了个位置。

    “银色帝国”的一楼是演艺吧,好在里面的空间够大,显得不是很拥挤,舞台上的节目也不是很喧闹,虽然热闹,但声贝不是很高,让顾小卿她们到不至于扯着嗓子说话。

    顾小卿点了一打啤酒,她从见到唐果脸上就一直笑嘻嘻的。唐果很少见她这样,她不由的问她:“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啊?”

    顾小卿把一瓶啤酒递到她手上说:“你别问行吗?你知道我今天很高兴就行了,好不?”

    唐果笑了一下随她。两人正低声说这话,傍边忽然来了一个服务生,在她们的桌子上放下一个硕大的果盘和两大杯冰淇淋。

    顾小卿刚想问他是不是送错了,那服务生半弯下腰对她说:“我们老板说,欢迎你,顾小姐。”

    顾小卿了然,她笑问他:“你们老板在哪呐?”

    那服务生侧着身子,指向吧台。顾小卿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欧临玺站在吧台里面朝她挥手。顾小卿举起手里的啤酒瓶也向他挥了挥,冲他灿烂的一笑。

    顾小卿回过脸来,看唐果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唐果问她道:“这是谁啊?”

    “张耀阳的朋友。”顾小卿回道。

    唐果是个单纯的人,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转过头去看台上的节目。舞台上的节目前半段都是演唱一些抒情的歌曲和相声之类相对比较安静的节目。10点过后节目开始进入高潮部分,随着一个身形彪悍的男人在台上唱的一曲摇滚,整个酒吧大堂的气氛开始欢闹起来。

    顾小卿不喜欢吵闹,正觉得无聊忽然看见欧临玺在吧台里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顾小卿转回身问唐果:“果果,我们去吧台喝好不好。刚才那个人我要过去打个招呼。”

    唐果没有反对,站起来和顾小卿一起向吧台走去。

    欧临玺笑嘻嘻的看她们走近,两人分别在他面前坐下。顾小卿先指着唐果对欧临玺说:“我朋友,唐果。”又指着欧临玺说:“我朋友,欧临玺。”

    两人被她的介绍方式逗笑了。欧临玺笑着叫唐果:“美女。”

    唐果也回了他一句:“帅哥。”唐果喝了酒有点上脸,这会小脸红扑扑的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样子别提多可爱。她又接着说道:“嗯,真的很帅呐。”她竖起大拇指又加了一句:“极品!”

    欧临玺被她逗的不行,他像变魔术一样临空抓出一颗糖,递给唐果说:“唐果,给你吃颗糖。”唐果也不客气接过来,拨开糖纸放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顾小卿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欧临玺转过身来问她:“你喝什么?”

    “给我来杯啤酒吧。”顾小卿回他道。

    欧临玺弯腰从吧台里拿出两瓶果酒,放在她们面前,顾小卿拿起来看,是那种没有什么酒精含量的饮料,她也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甜甜的,很好喝,她朝欧临玺笑了一下。

    欧临玺靠近她问:“顾小卿,你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嘛。”

    顾小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说来听听什么好事?”

    顾小卿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不能说。”

    欧临玺玩笑着说:“吝啬的女人。”

    顾小卿看着他还是笑,欧临玺没理她,转身对后面的服务生说了一句什么,指示那服务生走开了。

    过了一会舞台上的DJ忽然传来很大的声音:“各位朋友!今天我们的老板因为朋友碰见了高兴的事情,特请在场的各位免费啤酒一只,请大家同乐。”

    下面的人群一时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顾小卿和唐果一脸惊讶的看着欧临玺。

    欧临玺痞痞的笑着说:“同乐嘛。”

    顾小卿刚想张口说什么,却看见欧临玺视线转到场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的正经起来他对顾小卿说了一句:“等会啊。”竟然直接翻身从吧台里跳了出来。

    顾小卿看着他向大堂中央的一个人走去,当她看清那个人后,身体忽然僵住,时隔八年后,顾小卿又一次见到了欧临钰。

    顾小卿举着瓶果酒默默的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外貌都是极出色的人,在场的许多女人甚至男人,都在偷偷得或者直接得打量着他们。

    欧临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正统西装,欧临玺在和他说着什么,顾小卿发现欧临玺和他说话时,他脸上的线条比较温和。他似乎向欧临玺嘱咐了几句,欧临玺点了点头。

    欧临钰没有停留多久,和欧临玺说了几句话后,带着他身后的几个人离开了。

    顾小卿看欧临玺转身往这边过来,她马上转过身面对着吧台。

    欧临玺回道吧台里,朝她们笑了笑,并没有和她们解释刚才的事情。

    接下来,顾小卿神色还算自然,她和唐果没有在呆多长时间。她把一瓶酒喝完后,站起来和欧临玺道别。

    欧临玺也没有多留她们,让服务生帮他们叫来了计程车,一直把她们送到车上。

    顾小卿先送了唐果回家,然后才让司机送自己回了城南。那天晚上,她到家后已经很疲累了,但却失眠了整晚。


    第十二章

    这一年的十月,过完国庆节后,张耀阳终于在公司里宣布,公司被收购的消息。当时消息一放出来,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着,最后张耀阳一再保证,公司被收购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经济原因,对大家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对他的称呼从老板变成部门经理,其它除了会换一个更好的工作环境外,不会有什么变化。大家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顾小卿默默的看着从喧闹到静止的人群,在这些人里,可能只有她是最热烈盼望着公司早一点被收购的了。当她越来越觉得生活的现实,盼望的无望的时候,上帝却给她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时隔八年后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近那个人的机会。

    收购最后的谈判张耀阳没有带顾小卿去参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操作。顾小卿至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裕隆的人,只是在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后,曾见过裕隆派人来核算过公司的资产。

    其实像她们这样的公司没有什么固定资产,公司的账面上也很干净,也就是核算了一天就结束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张耀阳的公司终于整体搬入了位于城南商业区正中心的位置,已经成为地标性建筑的裕隆集团。

    离开公司的那天,顾小卿和张耀阳留在老的办公地址,等所有的人都搬走以后,整个办公区留下一片混乱。两个人都相顾无言,他们的默默环视了一遍整个办公区。

    张耀阳在顾小卿的后面对她说:“小卿,谢谢你陪我走到现在。”

    顾小卿没有回他的话,她默默的凝视着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张耀阳的这句话她是担当的起的。这话,在一年前,她们要搬到这里的时候,张耀阳也曾经跟她说过,只是他当时说的时候,正意气风发,现在同样的话,里面的语气却是充满没落。

    顾小卿不由的叹了口气,有些东西她是注定给不起的。她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张耀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了。她最后再环视了一遍整个办公区,转身轻轻的带上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班之前顾小卿准时出现在了裕隆办公大楼前,深秋的阳光不是很热烈,明媚而温暖,她穿着一身艳黄色的风衣,站在耀眼的晨光中,举头望着眼前耸立的大厦。八年的时光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的凝重,今天她终于可以靠近不用再隔着遥远距离的仰望了。

    正是上班的时候,周围人流如织,没有人注意这位驻足凝望的女子。收回目光,顾小卿随着人流往前走,来到大楼的门口,她停留了一下,然后郑重的迈出那一步。

    裕隆集团有个很气派的大堂,里面有5部电梯,其中4部面前站满了人。有一部电梯是空着的,前面却一个人都没有。那是公司高层的专用电梯,直达52楼。

    顾小卿注视了一会那部电梯,然后随人流走进那4部中的一部,按了50楼。

    整个裕隆集团总共有52层,很奇怪的是,她们的部门被安排在了50楼,52楼是总裁和集团各个经理还有秘书的办公室,是整个集团的大脑,51楼是集团的行政部门,可以说是集团的心脏,现在把她们这个新收购回来的部门安排在50楼,不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后来还是张耀阳告诉的顾小卿,裕隆说是靠做贸易起家的,但真正让他们形成规模的却是房地产这一块。但是盖了这么多年房子裕隆却一直没有自己的设计部门,而且裕隆的老总是学建筑设计出身的,这些年一直想组建自己的团队,所以对他们比较重视。

    顾小卿他们搬来的第二天,接到通知,裕隆的董事长欧临钰会在下午的时候来跟他们开个会。

    这是一个短小的见面会,会议被安排在他们这个楼层的小会议室。要求部门的全体成员都要参加。

    顾小卿按照惯例坐在了张耀阳的身边,正中的位置空着,等待着最高领导人。顾小卿咬着手里的笔尖呆望着会议室的门口。

    三点整的时候,欧临钰一身笔挺正装准时出现在了会议室,他是一个人来的。走进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平淡而冷漠。但那张脸实在是太英俊了,顾小卿身边的一个小设计师,拉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小卿姐,极品。”

    张耀阳起身和他打招呼,欧临钰和张耀阳握手说:“张经理,你好。”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张耀阳本身也是一个英俊而有气势的一个男人,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他身上少了些东西,气势上就输了一节。

    两人打完招呼后,张耀阳向他挨个介绍部门里的成员。介绍到顾小卿的时候,欧临钰握了一下她的手,冷漠的说了声:“你好。”

    顾小卿觉得哪只手温暖而干燥,她尽量语气平静的说:“欧总,你好。”

    欧临钰的发言简短而干脆,大概的意思就是,这个部门以后将直接受他的领导,但他不会过多的干预部门的运作,这个部门将保持最大的独立性。希望大家能在这里工作愉快。

    简短的只有五分钟的发言,顾小卿一直坐在他的侧前方。看着那半张近乎完美的脸,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其实不是很激动,默默的回想着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发现那一幕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天会面以后,顾小卿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过欧临钰,她怀揣着自己小小的梦想,默默的努力工作着,每天一想到那个人就在自己头顶的某个地方工作着,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很踏实。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苦恋,一点点细微的联系就会让她很满足。

    来到裕隆后没有多久,她们的这个部门就接到了一个苏州建工业园的工程,这笔业务让张耀阳好是兴奋了一阵。她们以前的那个公司是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的单的。

    整个部门因为这笔业务,从上到下的紧张起来。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担任这次工程总设计师的竟然是欧临钰。这个消息让她小小的兴奋了一下,这样就意味着,以后可能会有一些机会可以看见欧临钰了。

    顾小卿没有失望,因为这个工程,她们部门的人几乎统统加班。因为欧临钰负责整个工程进程,有很多需要和她们现场沟通的地方,所以那段时间他每天下午都会在她们部门办公,晚上也经常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加班。

    因为没有现成的办公室,所以在新办公室没有装修完之前,欧临钰就让工人在大办公区弄了一个很大的专门用来画图的架子,暂时在那里办公。

    他这样做到是饱了女同事的眼福,但却苦了那帮男同事,试问谁敢在大老板面前偷懒啊!好在这个团队被张耀阳带的很好,这里的设计师基本上都很年轻,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但充满了活力和创造力,以前他们也有过连着赶工几天几夜的情况,真正工作起来他们是有些四六不认的。

    欧临钰来这里工作后,顾小卿终于真正的见到了他比较真实的一面。这个人无论工作到多晚,他的身上都是一丝不乱的。最多就是把衬衫的衣袖解开,把袖子卷起来。

    他画图的时候神情非常专注,不管周围多么吵闹都不会影响到他。这里大多是年轻人,有的喜欢在画图的时候听音乐,尤其是过了下班的时间,大楼里的人都走空了,就更放肆,有时候累了,就几个凑在一起胡侃两句。一般一到晚上的时候,这个部门都很热闹。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拘束,后来看欧临钰并没有什么反应就渐渐放开了。

    顾小卿偶然会在疲累的时候,抬头看向欧临钰所在的方向,那是她最好的消除疲劳的良药。

    欧临钰很喜欢喝咖啡,他来这里的时候专门带了一个磨咖啡豆的机子,这里没有秘书专门给他磨咖啡豆,煮咖啡,他只有自己动手做。可让他奇怪的是,从来这里的第三天起,他下午来这里时就会有一杯煮好的香浓的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他的桌子上,而且还总是喝不完,每次他快要喝完的时候,一转身杯子就又满了。

    欧临玺的咖啡是顾小卿帮她煮的,她在那天看见他抱着个咖啡机下来的时候就上网查了那机子的用法。每天她都会在欧临玺来之前给他煮好一杯放在他的桌子上,每次她自己起身倒水的时候也会注意把他的杯子添满。

    顾小卿觉得欧临玺简直就是超人,整个工程的进度都是他在控制,他的工作量是最大的。可他一般每天临晨2,3点钟结束工作后,还要回家。第二天八点半又准时出现在公司的52楼。她们这个部门接下这个工程后,加班的人第二天是允许不打卡记考勤的,也就是你只要完成你的工作量,你第二天就是中午来上班也不会有人说你的。

    顾小卿这段时间基本每天都和欧临钰差不多的时间下班,她回家后怎么都要让自己睡一会,第二天十一点多的时候回公司,她这段时间经常在想难道欧临钰都不用睡觉的吗?

    这个工程让他们这个部门忙碌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来,他们每天都会加班,临近尾声的时候,有一大部分的人因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量,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但部门里负责这次工程主要建筑部分的设计师,越到后来越忙,尤其是最后的这几天几乎都是吃住在公司里。

    顾小卿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她觉得自己身上都臭了,到深夜的时候脸上更是一脸油光光的,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比现在更丑的时候了。

    顾小卿抬头看向欧临钰,欧临钰昨晚也没有回去,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虽然已经穿了两天天,看起来还是很整洁,不见什么褶皱,头发也是一丝不乱,脸上光洁干净,精神还是很好的样子。不禁心里在想:“人家还是男人呐,这人和人之间怎么那么不同呐。”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看见欧临钰把手中的笔往桌子上轻轻的一摔,直起身体,看着面前的图纸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声:“OK。”

    欧临玺在图纸上画完最后一笔,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身看向四周,发现今天晚上在这里加班的人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连张耀扬都在小会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他一转身却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他有些吃惊没想到和他一起熬到最后的竟然会是一个小姑娘。

    他没说话四下里找他喝咖啡的杯子,顾小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要什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欧临钰桌上的图纸下拿出杯子,到茶水间,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端了回来递给欧临钰。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桌子前继续画图。

    欧临钰觉得很奇怪,他觉得情况有些诡异,这女孩他甚至叫不上来她的名字,可她给他做这些的时候,却神色自然。从头到尾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很熟悉了的样子。

    欧临钰没想明白,坐在那里喝着咖啡。过了一会,一个饭盒递到了他的面前,里面摆放着一个个精巧的寿司,一个细细的女声传来:“你饿了吗?要吃一点吗?”

    如果顾小卿递给欧临钰的是饼干之类的甜食的话,那肯定是会被拒绝的,可她递过去的是寿司,现在是凌晨两点多钟,人熬到这个时候在是最疲惫,最充满饥饿感的时候。所以欧临钰这人虽然在吃的方面比较讲究,但还是引起了他的食欲。

    欧临钰拿起一个寿司放进嘴里,感觉味道还可以。顾小卿看他吃了,就把饭盒放到他旁边,又回自己的位置上。她的工作也要马上完成了,他希望能赶在欧临玺吃完东西之前画完,她想可以和他一起下班,那样的话她至少可以和他一起走到电梯那里。

    顾小卿画完最后一笔,转身豁然发现欧临钰正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图纸,欧临钰看了一会她的图,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说:“你的寿司很好吃,谢谢你。”

    顾小卿接过饭盒:“不客气。”

    顾小卿发现欧临钰已经穿好了外面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转身看了看几个睡着的人对顾小卿道:“把他们都叫起来吧,让他们回家休息。明天中午之前,把自己手里的工作都汇总一下,交上来就可以了。”说完又看向顾小卿接着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就自顾转身出了办公室。

    顾小卿看着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背影不禁想:“八年啊!我的心都快熬老了,终于也等来了你的一声谢谢。虽然只是为了几个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