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7-30

暖风十里: 守着阳光守着你 21 - 30

[21]  吾家有女初长成 1

  这一天,季离夏是走回家的。穿着沈修宽大温暖的棉袄,尽可能地迈大步往前走,冷空气冻得她下唇裂了个口子,她不时去舔,淡淡的血腥味。
  她知道沈修一直跟在身后,却不敢回头。
  他会用怎样的眼神来看待她呢?
  取笑或者写上“女生就是麻烦”的不屑?
  班上有调皮不懂事的男生常恶作剧,悄悄在某个女生板凳上涂红墨水然后作惊讶状地问:“这是什么?!”
  惹哭好几个女生了。
  季离夏顶讨厌这样的作弄,想到如果以后也有人这样整自己……寒意从脚底冒起来。
  于是停了脚步,转过身冲两米外背着两个书包的人勾勾手指。
  沈修跑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
  为掩饰刚才的尴尬,离夏没有看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沈修茫然了一秒后领会过来她所指何事,自己先闹了个红脸,吞吞吐吐地说:“不会的……我们还是坐车回家吧?”不是说女孩子来这个了身体不舒服吗,他看她走得风一样,和小跑差不多。
  “我就爱走回家!要坐自己坐去!”离夏瞥一眼他的红脸,终究是不自在地回身继续往前走。沈修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偷瞄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就怕她突然昏倒什么的。
  熊诗璐对女儿初潮还有些惊讶,在洗手间教她处理时还嘀咕:“怎么这么小就成大人了……”
  离夏在妈妈面前没了羞意,不满地反驳:“我都快十三岁了!”
  “那也小!”熊诗璐捏她的脸,怀着复杂的心情说:“怎么一眨眼你就长大了呢……”
  季离夏眨眨眼睛,这样就算长大了吗?她只听说这样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啊……熊诗璐一掌拍回她的神智,教育道:“以后可不能再疯疯扯扯的了,女孩子得有女孩子的样子,别啥事都不害臊!”
  成真正的女孩子了好像是更容易害臊……离夏想,她今天第一次在沈修面前红了脸,真不习惯。更多的还是丢脸,居然让他知道了。思及此,她还不忘叮嘱妈妈:“不准告诉爸爸……”
  熊诗璐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瞅着女儿长大,心里开心又失落。
  然而在离夏心里,似乎只感觉到了失落,至少这一晚是这样的。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凉凉的,一阵一阵地抽痛,想到以后都要这样麻烦,不由悲从心来,第一次产生了“如果自己是男生就好了”的想法。
  这样一折腾,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下楼时时间已经不早,沈修的自行车又重出江湖,她当没看见往外走,被他拉住,听他笑着说:“我们还是骑车去学校吧?”
  “你骑你的自行车,我坐我的公车啊……”
  “可是……”沈修摆弄着车把上的穗子,轻声说:“公车通常都没座位,空气又不新鲜,多难受啊。你身体能行吗?”
  离夏翻白眼,她只是生理期没有残废吧?但不能否认他说的是事实。冷战了这么久,她也不是没有和好的愿望,先前沈修给了多少个台阶她都无视掉了,今天就地下台吧。
  坐在熟悉的自行车后座,离夏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不同的心境。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愁,但这条熟悉的上学路、熟悉的一排排街灯,似乎通通蜕出了不同的轮廓,沉默无语着为她的心情注解。
  一阵风吹过,沈修回头问她冷不冷,她轻轻摇头。
  然而总有些什么,是永远不会更改的吧。
  好比身前这个挡去了大半风力的背,还有和她对话时嘴角熟悉的微笑弧度。
  离夏抱紧书包,对着犹暗的天空叹气,就算长大了、改变了,她还不是季离夏?!打不死的季小茶!
  **
  对男生的刻意疏远虽然随着她和沈修冷战的结束而结束,但季离夏不可否认地矜持淑女起来,众人也慢慢习惯了,毕竟没谁能一直没心没肺地和所有人打打闹闹。
  12月31日,大家收拾着书包大声地互道下个世纪再见,很有穿越时空的feel。季离夏再次在书包外包发现冒出一头的纸条,敛了笑脸忐忑着不敢拿出来看。
  孟溪一把扯出来,嘟嚷道:“这次我非查出来是谁不可!”
  待她展开一看,却爆出了大笑:“离夏你发了……”
  季离夏不解地拿过纸条,呆愣着摆不出合适的表情。
  孟溪一把勾住她的肩膀咬耳朵:“终于有人看出我们小茶的无敌魅力了!”
  离夏嗔怪地推开她,“别到处瞎说啊……”
  “有什么嘛……是不是第一次收啊?”孟溪暧昧地冲她眨眼睛,叶小川窜出个脑袋来问:“什么好东西?”被孟溪一掌推了回去,“与你无关……”
  回家路上,季离夏小心翼翼地问沈修:“你第一次收情书是几岁啊?”
  沈修一个踉跄停了车,回头问:“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难道又有人托她送信?
  “随便问问,感觉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沈修抿抿唇,重新启动了车,淡淡地说:“以后谁要托你送信,你不用再给我了,反正我也没看过。”
  “……不好吧。”离夏嘻嘻哈哈地调侃:“要哪天你真正喜欢的女生给你写信,岂不是错过了?”
  沈修沉吟了会儿,笑着说:“我觉得她没那细胞……”
  这次换离夏沉默,原来他真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
  她也有人喜欢了呢。
  今天第一次收到了情书。虽然很简陋。
  不大的纸条上,歪歪斜斜的并不好看的一行字——
  季离夏同学:我喜欢你。
  没有署名。
  只是简单地将这样单纯的喜欢告知于她,带着些神秘,带着些甜蜜。
  她想,她会一辈子记得并且感激的。
  **
  在成长前,因为期待,时间过得总是缓慢;而在自认为成长后,因为怀念,时间总是飞速而逝。
  初三的秋天来临时,季离夏最开心的事情便是摆脱了杨绍的生物课,上学期会考的那天她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在走廊里碰见杨绍,还很有耐心地忍受了他最后一次的谆谆教诲。
  新增的课程是化学,离夏计划与它一见钟情,但她有意它无情,最终以失败告终,同时也宣告了她此后数年的苦命挣扎。
  吴老师开始念叨中考中考,虽然直升一中高中部的机会很大,但仍旧是需要认真准备的。离夏的成绩起伏不定,好在从未跌出班级前十,为了给爸爸妈妈省下那昂贵的择校费,最后一年当然不能掉链子。
  不管怎么说,初三的学习确实比前两年繁重了许多,走读生也必须上晚自修了,每晚九点过才能回家,回家路上她还常拉着沈修去吃烧烤,只是熏得一身味儿回家总得挨训。
  学习的间隙里,各种八卦新闻仍然充斥着空气,谁谁去公园打群架,谁谁在后花园牵手被老师逮住了……都是些陌生的名字。某天余微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孟溪还调侃道:“现在你在各类八卦里销声匿迹了……”
  余微重新留起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笑容恬静,“那不是挺好的吗?后浪推前浪,我们只能死在沙滩上了……”
  大家都笑起来,深以为然。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稳重起来,看见初一初二的学生在楼梯间打闹还颇为老道地摇头叹气。
  初三开始实行月考制,十月国庆后众人就开始扑腾,十月下旬轰轰烈烈地上了战场。离夏的位置是靠门第一个,老师进进出出地晃得她闹心。考数学时,监考的是六班班主任,也是一位数学老师,一直噙着笑站在她旁边,弄得她毛骨悚然,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不过后来在吴老师那里得到答案,说六班班主任监考完在办公室夸奖她,说她一道题都没错,就是做太快容易出事儿。听完吴老师的教诲,季离夏回教室扬着手中双百的数学试卷,心想我一百分都拿到了,你管我做得是快还是慢……
  这次月考,她的成绩华丽丽地好,但祸福相依,她在中场休息时嗑瓜子吃棒棒糖被政教主任抓到,得做一周的清洁值日。不过么,福是她自己的,祸是可以让别人分担的。
  要去秋游的小道也是这天她和沈修打扫教室时听路过的两个老师讲的,老师经过后两个人拿着扫帚难以置信地对望。
  学校真的这么好,让他们初三的去秋游?!
  按耐着激动的心情等待了两天,吴老师终于面带笑容地确认了这一消息,当即四班教室炸开了锅,热火朝天地讨论要带些什么,又忙着自由搭配分组,已经有人吹嘘起了自己的厨艺。
  秋游定在下周一,安全和方便起见,地点就在B市市郊邻河的小山。季离夏激动地什么事也没顾,分组他们这一伙儿正好六个人,分配下来各自要带的东西由沈修全权负责,她只需要背上她的小包,唱着小曲,跟着队伍前进前进前进。
  小学时其实也秋游过一次,但却不是什么好回忆,因为她差点迷路,这次她下定决心一雪前耻好好享受。走在她后面的沈书童看她蹦蹦跳跳,说着风凉话:“某些人可别又给迷路了……”
  迎面一个眼刀,叶小川巴不得有热闹可听,追着沈修问细节,离夏扬扬拳警告道:“你要敢说出来,我就把你从小到大的糗事张贴到学校公告栏!”
  “我好怕……”沈修抖着肩膀,却着实看不出害怕的样子,“有我一件就有你三件,我能写的可比你多。”
  她的警告被宣判无效,气哼哼地拉着孟溪和周遥赶上前方的小组去扒拉他们带的东西。这边叶小川等着听笑话,沈修却闭了嘴不愿多说了,周远在一旁闲闲地开口:“离夏一看就是经常迷路的……”
  “这还能从面相看出来?你可真厉害。”叶小川笑着伸长了脖子去看前面离夏的侧脸。
  “不是……”周远想到什么,也跟着笑起来,“因为我好几次在街上碰见她,她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我就猜她方向感一定很差。”
  “可不是……”沈修深有体会,“学个自行车都学了大半年才学好……”
  “嘿嘿……小心哪天被拐走卖了,沈修你可看好了。”叶小川幸灾乐祸。
  沈修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走得摇头晃脑的人,心想若她是自己有心走丢的,哪里是他能看住的。
  一整个年级,好几百人,长长的队伍七零八散地在山道中前行,把祖国是花园小鸟当空照北京金山上等都唱过一遍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山脚宽敞干净的大块河滩。
  季离夏跳上一块石头作远眺状,“好地方!”
  闭眼深呼吸后一拍手,跳下来叉腰说:“小的们,架上火洗好锅,今天瞧我的吧!”


[22]  吾家有女初长成 2

  虽然大家占据地盘后很认真地在架灶洗锅,对离夏最后一句话却都默契地无视掉了。开玩笑,指望她的话这顿饭不用吃了。
  孟溪切菜的间隙抬眼看了一圈,找到目标物后对整理饮料的周遥说:“离夏真跑去抓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遥看了眼河边嬉闹的人影,摇头:“让他们折腾去吧,我惦记着我的午饭。”
  忙着堆柴的沈修跟着笑:“是啊是啊,你们要都走了,我们今天就真的不用吃饭了。”
  去抓鱼的人正是季离夏和叶小川。
  这条河还不小,附近的居民搭了渔网用来半夜抓鱼,他们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看看。
  秋天的河水有些凉,离夏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走着走着到了河中央,鱼是没看到一条,头却越来越晕。叶小川瞅着她不对,赶紧过来扶着她往岸上走,无奈地说:“你还是安分点吧,去帮忙做饭……”
  “那你去干啥?”离夏甩了甩腿上的水,蹲下身穿袜子。
  叶小川奸笑一声,“我去打探敌情!”
  这次秋游他们是有比赛的,随行的老师们不用自己做饭,由每个小组进贡一道菜,然后评出哪组的最美味,有点美食大赛的味道。哪怕自己吃盐放多了的或炒糊了的,也得给老师们上一盘像样的菜肴啊。
  他们这组的重任就落到周遥身上,她是和妈妈学过的,比他们上手多了。孟溪看上去是贤妻良母型,真上场了还没季离夏顶用。第二号种子选手是沈修同学,因为两家父母不在家时,都是他负责饮食的。
  帮忙成了帮倒忙后,闲杂人等地坐在一旁看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小川看着忙碌的两个人,调侃道:“这感觉还真像爸爸妈妈一起为孩子们准备午饭……”
  周远哈哈笑:“那我的辈分可混乱了……”
  周遥嗔怪地瞪叶小川一眼,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离夏撇嘴嫌弃道:“周遥做妈妈还行,沈修就算了吧……”
  午饭时间,散落在河滩的各小组都小心翼翼地端着盘碟子往中心处老师的摊位进贡,离夏端菜过去时偷瞄已经摆了一地的各式炒菜,瞠目结舌。大家的花样未免也太多了……相比之下,他们组的简直是朴素穷酸,跟一个穷苦孩子进了豪门似的,可悲的是这孩子还是她家最能拿出手的。
  但出来玩就是图个高兴,进贡完毕六个人围着颜色不咋样的几道菜吃得不亦乐乎。吃完午饭收拾好东西,全体迁移往下个地点准备搞点娱乐节目,无奈天公不作美,原本秋高气爽的天气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七零八落的人更加混乱,在老师的指挥下慌张地找地方避雨。
  到达山腰的观景台后,沈修边拂头发边找人,看了一圈都没见到目标人物,遂问身边的孟溪,“你看见离夏了吗?”
  孟溪东张西望了圈,也摇头:“会不会和小川他们在一起啊?”
  沈修在长廊的另一头找到叶小川和周遥,他们也没留意到离夏。联想到来路上的玩笑话,叶小川有些担心地说:“不会真迷路了吧?”
  “小远也不见人,该不会也迷路了吧?”周遥也忍不住担忧了。
  他们并不是迷路了……
  本来大家一起离开河滩的,离夏吃得有些撑,走得慢些落在了后面,翻包里的矿泉水时发现刚在河里捡的一包好看小石头不见了,又不甘心地回去找,重新上路,前面的队伍早看不见尾巴了……
  大雨落下时,她顶着包乱跑一气,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周远拦了下来,不然她没头没脑地不知道往哪条道上跑……雷阵雨来得又快又急,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落汤鸡,没整修完毕的山路遇雨就滑,又全是上坡,背包周远早已经接了过去,只身上路的离夏还是爬得气喘吁吁。
  在她掌控不住身体第三次踉跄后,雨幕中伸过来一只手,她抬头看周远模糊的笑容,“我牵着你走吧,不知道他们去哪里避雨了,我们按原路先出山,然后再请工作人员联系老师。”
  离夏站直了身体,因为疲累沉重了的呼吸声回荡在胸腔,耳旁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大颗雨点打在眼前这摊开来的干净的掌心,再回溅起小雨滴。她舔舔干枯的下唇,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走。”
  周远不信地挑眉,刚才看她都快摔下去了,急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瞄一眼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腹有星星点点的淤泥,原本的郁结突然就消失了,笑着硬牵起了她的手,在她挣扎时握紧,让那淤泥融在彼此的掌心,宽慰道:“没关系。你跟紧我,别滑倒了……”
  周远的头发全被淋趴下了,几乎全湿的长袖衬衣紧贴在背上,隐约能瞧见蝴蝶骨的轮廓,离夏吞了吞口水,突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不是刚才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了他的手的紧张,更像是在一场看重的考试前失眠的那种患得患失的紧张。
  大雨冲得她几乎看不清楚道路,但手上粘腻却温暖的触感让她心安,哪怕心跳如雷,也笃定能在这只手的牵引下到达目的地。雨滴重重敲打树叶枝干的声音,他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似乎隔离于尘世外的这个世界里一点点清晰,一点点放大,最终和心跳声合奏出名为心动的乐章。
  他们到达山口的保安室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让工作人员联系山腰的工作室给老师报了平安,获得了允许,先搭车回家。周远两手空空,家钥匙在周遥那儿,离夏便请他先去自己家里整理整理。
  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离夏哆嗦着身子侧身让周远进屋,外面的天光衬得屋子有些暗淡,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雨势见涨,离夏主人样地拿了大毛巾给他擦头发,又去翻爸爸的干净睡衣。
  “不用了吧?”周远不自在地坐在餐桌旁,停了擦头发的手,推辞道:“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
  离夏把衣服塞进他怀里,不容反驳地叉腰说:“那怎么行?你淋的雨比我多,会感冒的!我去泡点板蓝根来喝!”说完又奔去橱柜翻找。
  离夏颈间也搭了块毛巾,已经脱下的外套搭在椅子上无辜地滴着水,只着长袖T恤的背影同样湿漉漉,能看清里面小吊带的边痕,周远有些尴尬地转开眼,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自己换了再说吧,本来身体就不好……”
  离夏找到板蓝根,取了杯子在厨房大声说:“喝了这个就去换,我爸妈卧室里有个卫生间,我可以洗澡的,你不用担心……”
  舒了口气,周远道谢喝完了甜腻的板蓝根,抱着衣服躲进了卫生间。虽然他已经开始长个子,毕竟还是没到季翔的高度,裤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惹得已经换好衣服的离夏哈哈大笑起来。
  周远尴尬地挽了挽衣袖,提提裤子,瞧见窗外的雨还未停,沉默的空气有些暧昧。思索再三,他终于提出一个无聊的话题:“你的钢琴摆哪儿的?”
  “哦……”回过神的离夏领着他往房间里走,“就放我卧室里的呢,方便一点,书房爸爸妈妈要办公。”
  这是他第一次进周遥以外的女生的房间,不大的屋子,摆了钢琴书架书桌和单人床几乎没剩下什么空间,拥挤却温馨。
  “坐啊……”离夏拍拍钢琴凳,笑着邀请:“你弹一首来听听。”
  周远在她身边坐下,鼻尖下淡淡地飘过她刚抹的护手霜的香味,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拂过,低声问:“你想听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这上面的就好……”离夏翻翻她放在前方的琴谱,全是变态的考级曲目。周远扑哧笑出来,她的小心思还真让人开怀。
  “笑什么?!”离夏不满,“这些比赛曲目你肯定比我弹得好,我才不自取其辱呢……”
  周远沉吟一会儿,手指弹出了第一个音,是耳熟能详的《秋日私语》,还挺合时。他弹得认真,离夏本也听得认真,但一会儿就将目光转移到了他的侧脸。
  犹湿的发梢滴着细线一样的水,干净的眉眼衬出少年的锐气,随着音乐放松的面部是再柔和不过的线条,正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手指一个小时前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靠得更近一点,他身上还有她熟悉的,她家牛奶沐浴露的味道。这样的熟悉亲近感让那种紧张感再次升起,离夏发着呆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才离开长长的板凳,跑去开了窗户对着不见停的雨幕叹气。
  一阵风吹过,房间里响起清脆的风铃声,周远好奇地抬头寻找,在窗棂上看到熟悉的物件,站去她身边伸手摆弄紫色的风铃,笑着说:“这个你挂在这儿啊……”
  “啊……对啊。”这风铃挂在这儿本是无心,现下却让离夏有些心虚,便又解释道:“这么漂亮的东西放在箱底挺可惜的,就挂出来了……”
  “哦。”周远还在摆弄风铃,没觉出她的心虚,只是能看见她喜欢自己送的生日礼物总归是欢喜。低了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她满面含羞两眼放空对着窗外发呆,风扬起她的刘海,露出了右眉上方的浅痕,在少女圆润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着魔一样伸手按住她的那道疤痕,吓得离夏往后一退,脑袋撞上窗框,疼得她呲牙咧嘴。他呵呵笑起来,固执地按住那弯月亮,轻声问:“这个真是沈修咬的啊?”
  退无可退,离夏垂了眼忽略鼻息间他的手掌散发出的清冽味道,点了点头。
  “真狠心啊……”周远靠近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是不是能看见沈修的齿痕呢?
  离夏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属于父亲的睡衣扣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弦持续拔高,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好像他再前进一寸就会完全崩断一样。
  下一秒响起的,却不是弦断声,而是持续不断的门铃声。
  庆幸而又失落。


[23]  吾家有女初长成 3

  季离夏几乎是蹦起来去开门,如她所想,门外站着沈修和周遥。沈修熟练地进屋换鞋,一刻也不放松地教育道:“我真是佩服你,这么大队人一起还能掉队……”
  季离夏冲他做了个鬼脸,给周遥拿了拖鞋,坚决为自己辩护:“还不是你们走得太快,又突然下雨的缘故……”
  “说到底还是……”沈修穿好鞋直起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周远,声音戛然而止,站在门厅处面无表情地和周远对望。
  “进去啊……堵这儿干嘛?”离夏拉着周遥推着沈修进了屋,周遥看见弟弟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捂嘴笑,“小远你自己的衣服呢?”
  “都湿透了,在烘干呢……”周远有些不自在,干脆坐在沙发上不起来了。离夏开了电视让他们看,扭头不见沈修,大声一叫,有声音在厨房里回应她。她跑进去看,发现他正在熬姜汤,辛辣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
  离夏捏着鼻子问:“你熬这个干什么?感冒了吗?”
  沈修自烟雾里抬头,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你们淋那么大雨,回到家还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啊?”
  离夏嬉笑着拍他的背,“阿修你真好……”
  沈修神色抽搐,补充道:“我和周遥也淋了雨,也要喝的。”
  我和周遥……
  这样的词组让离夏胸口发闷,另一种不同的情绪。想起刚才在窗边的悸动,她拉过沈修的手放上额头……
  “干嘛?”沈修触电一般收回手。
  离夏不放弃地拽住他的手腕,央求道:“你按住那道疤痕试试……”
  沈修莫名地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这孩子是怎么了。
  “试试嘛!”她跺脚撒娇。
  沈修无法,拇指轻轻覆上那道他熟悉不过的伤疤……
  “别看疤,看着我……”离夏站得更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说。
  沈修心里虽好奇,却仍旧是配合地和她对视。
  为了对比,离夏看他也看得专注,阿修比周远好像要高一点,五官是不同的好看,若非要说出个差别来,阿修大概比周远更加阳光一些,轮廓也更分明。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只是眼波瞬间溢满笑意,似乎在问:“你在玩什么花样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但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气氛使然,她再次心跳加速,甚至比刚才更快……然后她听见自己幽幽地说:“阿修……为什么刚才找到我的人不是你呢。”
  “嗯?”沈修不解,正要发问,旁边锅里姜汤滚滚地跳动,溅了一两滴在她手臂,她几乎是立刻收手跳远,抚着手臂抱怨。沈修哈哈笑起来,关了火让她拿四个碗,一一盛满端出去。
  ***
  周遥和周远待到雨完全停了才告辞,离夏和沈修把人送到楼下,背影还未完全离开视线,这两个人已经开始为谁去收拾厨房而兀自争论开了。
  周远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失落,周遥叹了口气颇为羡慕地说:“离夏和沈修没血缘关系,却亲近得比我们俩还像兄妹呢……”
  “兄妹?”周远并不赞同,哪里算得上兄妹。
  周遥却用力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两人默默地走过一个街口,周遥看着弟弟严肃的侧脸笑起来,歪过身子去说:“呐,小远……你喜欢离夏吧?”
  周远敏感地退后一步,使劲摇头,“没有啊……大家不都是好朋友嘛。”
  周遥皱皱鼻子,“还想骗我……我们可是心有灵犀的双胞胎!”
  周远面露赧色,心有灵犀那也只是单方面的,因为周遥总能看透他,他却对她的心事知之甚少,周遥还老是说那是因为他对她不够关心呢。
  “害羞什么啊?”周遥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喜欢一个人多么正常啊……离夏那么可爱,喜欢她的人多着呢,要不要姐姐帮你探口风啊?”
  周远惊愕地摆手,什么探口风,弄得好像他们要怎么样似的。
  “我们还小呢……”
  周遥哈哈笑着眨眨眼,“那什么时候才‘不小’到能够说喜欢啊?”
  “嗯……”周远还真在认真思考,“起码得等中考结束吧。”
  那时候中考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心里觉得过了中考进入高中,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却忽略了翻过这一座山,等待着他们的不一定就是无际平原,还有可能是另一座更高的山脉。
  初三下期的四月末,初中部举行了男篮比赛,在死气沉沉的复习氛围里激起一阵风浪。四班男篮在队长叶小川的带领下,一路披关斩将,靠着百分之九十的实力和百分之十的运气杀进了决赛。
  决赛的那个下午,艳阳高照,因为比赛结束后有颁奖典礼,看比赛时离夏就抱着班牌坐在场边。比分咬得很紧,她的目光一直胶在场上,右边的人什么时候换了,她也毫无知觉。
  以微弱的优势坚持到终场哨响的那一刻,离夏尖叫着跳起来,丢掉手中的班牌抱着左边的孟溪大笑,身后有嗡嗡的怒吼声也被她无视掉了,直到身边诡异得安静下来,孟溪干笑着扯掉她的手臂,指指她身后……
  离夏回过身去,面前站着脸色发青的英语老师姜巫婆。
  “姜巫……姜老师,你也来看比赛吗?”离夏乖巧地问话。
  旁边的人冷汗直冒,姜老师深吸一口气,最终无奈地说:“季离夏你真是……”
  看着姜巫婆一瘸一拐地走远,季离夏摸着脑袋奇怪地说:“我怎么了?”
  “最后一节她就坐在你身边了……”
  “你激动时好像还掐了她几把……”
  “骂对方队员她也听见了……”
  “最后你跳起来时踩了她一脚……”
  “你随手扔掉的班牌正好打在她腿上……”
  周围的同学纷纷汇报,离夏双脚无力,倒在孟溪身上,幽怨地说:“她不会不让我顺利毕业吧?”
  “我看悬……”孟溪说着风凉话。
  她对着天空哀叫一声,正好过来的叶小川狠狠地给她一个暴栗,“真晦气!我们赢了你居然发出这种叫声……”
  “大哥……你是赢了,我的人生从此黑暗了……”离夏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眼花,窦娥姐姐怎么不让四月也下场雪呢……她好冤啊……
  两个月后,接到一中高中部的通知书的离夏早已忘记了这一桩事,虽然若干年后遇见姜老师,她还是会无奈地提起离夏莽撞的旧事。
  七月十三,是周遥周远的生日,刚刚中考完短阶段尘埃落定的各位祖国的花朵正好趁此聚餐。他们几乎都留在了一中,只有余微选择了中师。
  “你走之后,一中再无我留恋的景色啊……”叶小川抚着胸口哀叹,引来一片呕吐声。余微微微笑着,以前的戾气全数消散,温和的脸庞几乎看不出过往的痕迹。
  她是什么时候内敛起来的呢,离夏竟然从未留意到。然而此时她只是舍不得地抱紧她的手臂,撒娇道:“以后要常回来看我们……我还等着你秒杀高中部呢!”
  余微揉揉她的头发,对此赞誉显然受之有愧,“有空来我学校玩儿,也挺近的。”
  “好啊好啊……听说中师挺有趣的,比高中好玩多了……毕业了就可以直接工作挣钱了。”离夏满眼期待, 听说了B市中师的一些传闻的叶小川却不放心地对余微嘱咐道:“进去后若真心是想去学东西的,还是低调些,不敢管的事别去管。”
  离夏疑惑地看他,怎么说得跟上战场似的。叶小川无害地对她笑,高中虽比中师辛苦,却也单纯得多。他听说的、或者说亲见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大概中师没有升学的压力,学生们都喜欢以标榜个性之名行离经叛道之事。余微虽然算差生,本性却不坏,他可不想自己表妹近墨者黑。
  余微自然也是明白的,点了点头,她毕竟也不再是为叛逆而叛逆的年龄了。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还是周遥抱怨本来是庆祝他们生日的怎么说起这些来,大家才重新有了兴致。
  吃过饭提了蛋糕去广场上唱生日歌,旁边的电视屏幕正巧在直播08年申奥竞选的投票,于是可怜的寿星们再次沦为配角,大家捧着一小块蛋糕巴巴地看着屏幕,在萨满兰奇捏着信封开始讲话时屏住了呼吸。
  最动听的Beijing从这位和蔼的老人口中蹦出时,坐在石凳上的离夏激动地手舞足蹈,却可悲地因为没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往后载进了草坪,手上的蛋糕恰巧扣在嘴角,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全体爆笑,不知道是为北京申奥成功开心,还是为她此刻的窘样,孟溪好心地把她拉起来,得到的却是恩将仇报的一抹奶油。尖叫着想还击回去,罪魁祸首已带着嘴角的一抹白躲去了沈修身后,等她追过去,人影又窜到了周远身后。周远保护态度明显,又是寿星,孟溪不好意思让他放人,只狠狠地瞪了离夏一眼,不留神间脸上又被抹了一道,是恶作剧二人组的另一位——叶小川同学。
  离夏站在周远身后幸灾乐祸地拍手笑,前面的屏障却突然回过头,伸出食指在她脸上划了一笔,收回手时将手上残留的奶油吮吸干净。
  离夏几乎是在他手指碰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就僵了笑容,看见他笑着吸奶油时低下了头,舔了舔嘴边的奶油,香甜诱人。近一年来间断的那种感觉又出来了……不妙啊不妙。
  为了自保,她毫不犹豫地奔去抱着手臂在外围看戏的沈修身边,仰着头问:“阿修你带手帕了吗?我要擦脸……”
  沈修看她花猫似的,无奈地掏出专门为某人配备的手帕,边轻轻帮她擦脸边挤兑:“你真是傻到家了……”
  为了呼应这句话似的,她按着胸口傻乎乎地笑。
  嗯……和阿修在一起虽然心跳更不受控制,至少她是坦然的。
  **
  天气仍旧炎热的九月初,两辆自行车风一样一前一后冲进一中校门,前一辆车上身着粉蓝衣裤的少女笑着回头说:“你又输了……”
  紧跟在她身后的自行车上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大喊:“要不是担心你摔车,我才不会输!还有你的书包!这么重放我车上简直是负担!”
  “输了就是输了……”少女哈哈大笑,“中午请我吃冰淇淋!”
  “季离夏,你都不知道不好意思吗?”对她这种耍赖已经习惯的沈修还是觉得无语。
  离夏哼了声抬脚往校园的深处骑去,目的地不再是左边的初中部,而是隔着操场和初中部教学楼遥遥相望的高中部。
  二十分钟后,高中部查看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爆出一个少女银铃一般却也格外嚣张的笑声:“沈修,我终于摆脱你了!”
  周围的人好奇地看过来,早就找到自己名字的沈修拉着她挤出人群,她喜出望外的态度让他言不由衷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她嘻嘻笑着,接过书包蹦蹦跳跳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步往前走。
  嗯……新的生活,要有新的淑女形象!
  沈修跟在身后,为眼前的教学楼默哀,新一批孙悟空来闹场子了!


[24]  吾家有女初长成 4

  高中部的教学楼有三栋,都是口字型设计,连在一起构成品字。每一个口字的两条长是教室,两条宽一个是宽敞的走道,一个是老师办公室。高一一至八班的教室被安排到三楼,出了三楼的楼梯口,季离夏笑眯眯地冲沈修挥手表示待会儿再见,然后她左拐,沈修右拐。
  在名单上发现她和沈修不同班时,虽然有那么一小点的失落和不习惯,但转念又会想,不和他同班也许才算得上真正的新生活吧。好在……同班的还有以前四班的人,走近教室时她异常亲近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开始习惯性的观察。
  一中的高中部算B市最好的学府,升学率高得吓人,但同样压力也大得吓人,离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周围谈话声中陌生面孔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中考成绩吓到,她只能算小人物咯。
  撑着下巴发呆时,迟到的某人笑盈盈地在她眼前挥手,大咧咧在她身旁的空座坐下,“想不到我们还是同班呢。”
  “第一天迟到可不好哦……”离夏晃着手指说,她早知道她和周远同班了。
  周远抬头四处看了看,耸肩说:“老师不是还没来吗?我本来还想晚点来呢,周遥非要赶来看分班……”
  说到周遥,离夏关心道:“她在几班啊?”
  “七班,教室就在我们对面……”
  “孟溪也在七班!”离夏接话,扳着手指说:“我们俩在二班,周遥和孟溪在七班,沈修和小川在八班……分得好散啊。”
  “嗯……”周远点头,看着她微笑说:“还能和你同班我还是很高兴的。”
  “唔……”离夏点头的同时垂下了眼,余光中好几个其他初中过来的女孩子看着这边说着悄悄话,不用想也知道在议论什么。离夏暗自悲哀,不管是和周远还是沈修在一起,或者更宽一点,和她身边所有的朋友在一起,她都是最不出色的那一个呢。
  新的班主任来教室进行了一圈例行公事后,离夏在休息时间兴冲冲地跑去七班找孟溪,说起刚才自己思考的问题,孟溪一脸鄙夷地瞄她,“你还不出色啊……那我去自尽了!”说着转身作势要走,离夏从后面抱住她,嘿嘿笑:“还是你最会安慰我!”
  孟溪就着她拥抱的姿势摇摇晃晃,像背着孩子的母亲,不过离夏的个子和她差不多,根本背不起来。她刚才说的话,也并不是全然的安慰。这一群人,从幼稚的半大儿童一起走到现在轮廓尽显的少年,站在一起时,她还是最喜欢或者最先注意到离夏,不是因为她们俩最亲密。
  沈修太温和以致常常失去了存在感,周远太精致以致失去了真实感,周遥太冷艳以致失去了亲切感,叶小川太随便以致失去了信任感,她自己呢……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但离夏,是看似平庸实则最亮眼的那颗星星。
  她让人无法忽视,无法不靠近、不信任……无法不喜欢。
  如此说起来,最平庸的是她自己……
  稍微暗淡了眼神,背上的离夏突然松开她,向前跑了几步拽住刚从八班教室出来的沈修和叶小川,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溪情不自禁地笑,如果她也能像离夏那样拥有最单纯的快乐,该多么好,但谁能确保离夏平静无痕的表情下就没有恼人的心事呢……
  季离夏是去打听沈修的新班主任的,二班的班主任姓刘,是新来的年轻老师,愣头青似的,让人没有安全感呐。八班的班主任也姓刘,可人家是一中的元老级教师了……
  回家路上,两人两车并排而行,离夏再次抱怨起来,沈修笑着听完才说:“要不你来我们班好了……”
  “说得容易!”离夏撇嘴,转了转眼珠加道:“再说,好不容易摆脱你,谁要再凑过去啊,我们互换还差不多……”脚下一使力,越过他飞速转过一个街口。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程,现在不过下午三四点,夏末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绿荫星星点点地闪耀着。暑假离夏又去剪了好不容易留起的长发,说这是她的仪式。此刻这仪式的产物——那一头短发随风轻飘飘地擦在她的耳际。越过发线,隐约可以看见她咧开的唇角和满带笑意的眼睛。
  沈修的车速突然慢了下来,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心里闷闷地被塞住了什么东西,想倾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回忆中模糊的咿呀学语的婴儿到清晰的古灵精怪的儿童,再到现在真真实实站在他眼前的明朗少女,她在他的视线里节节蜕变,慢慢有了让人心动的资质。
  那么自己呢?
  自己在她眼中经历着怎样的变化?
  好的还是不好的?她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
  “阿修……”察觉到身边没有人的离夏回头叫他,笑容如今日的天气一般湛蓝清爽,“你也太逊了吧?!怎么落后这么多?不舒服吗?”
  沈修加速追上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慢慢褪去,将心里的那个疑问压了下去。他不能逼着她要答案,只是希望不久的某天,在她懂得有些问题必须得有答案时,箭头最终指向的,仍旧是他。
  **
  对爱赖床的季离夏来说,上了高中最好的事莫过于不用再出操,虽然周一的升旗仪式还是得出席,但相比以往每天挣扎着和周公分手的惨痛经历,已经幸福了太多。
  天不凉的时候,她和沈修骑自行车上学,进校门时,广播里的早操音乐正好播至最后一节,经过操场时看见一哄而散的初中生,心里还不免想起从前自己的模样,然后唉声叹气地说老矣老矣。
  这不是玩笑话。
  总觉得进了高中,很多事情不得不认真思考了,说的好听一点,就是要更内敛更稳重了,离夏觉得周远在这门必修课上就做得不错。
  因为二班就他这样一个大熟人,两人就成了同桌,周远还玩笑说经过了三年,他终于跨过红河成了她真正的同桌,离夏本是有些顾忌的,但想着如果两人更亲近点,那些偶尔想起的心悸有朝一日也能像自己和阿修相处时那样自然而然。那么……也挺好的。
  周远暑假里大概又长了个子,即使坐着,离夏平视过去,也只能看见他的耳廓,刘老师选新班委时考虑了中考成绩,周远光荣地成为学习委员,站在讲台上通知事情时像模像样,坊间最新列出来的高一帅哥名单,周远同志就榜上有名。
  说起这个榜,落选了的叶小川因为不满还狠狠地调侃了周远和沈修好几天。刚弄出这么个榜时,下课时间各班后门总有鬼鬼祟祟的他班女生张望,稍微大胆点的女生就会直接拉过人问:“请问你们班的XX同学是哪一位啊?”
  周围看好戏的和观看者躁动不安,被看者却往往气定神闲,至少离夏身边的两位被看者是这样的。某日回家她将这个事迹说给沈中天听,沈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也不怕。果然沈中天只哈哈大笑,说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等魅力啊。
  第二天离夏混在一堆闻名者趴在八班后门时被孟溪一把抓了出来。孟溪哭笑不得地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沈修你不是天天看吗……”
  离夏皱皱鼻子,雀跃地说:“那怎么能一样?我这叫不同角度观察……想看看以陌生人的角度来看阿修是什么感觉……”
  牵强的理由,孟溪忍住脸部的抽搐问:“结论呢?”
  离夏耸肩说:“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不知道她们成天看个什么劲。”说话间还不禁朝后门处指指点点的女性同胞送了几个白眼。
  孟溪憋不住笑了出来,从初一开始就这样,稍有不熟悉的人表现对沈修的好感,她就很别扭。曾经孟溪问她是不是喜欢沈修她立马否认,急不可耐地说:“我还帮别人送情书给他呢!喜欢什么啊!”
  但这样的在乎不是喜欢,那应该给定上怎样的定义呢?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身后越过,还不忘习惯性地敲离夏的头,调侃道:“季离夏你不是二班的吗?怎么老往这边跑啊……”
  离夏捂着头回身和那个人斗嘴,孟溪低头看着中央庭院里的盆栽晃了神。
  有帅哥榜自然有美女榜,一向不输弟弟的周遥也成了名人。离夏最关注的是传闻中的级花——八班的王欣然。这个女孩子她去八班找沈修时留意过几次,确实很出众的五官,人看上去也很好说话,你对她笑,她便会有礼貌地回应。
  孟溪却不喜欢她,好几次提起都皱眉说:“我觉得她没周遥好看啊……也没余微好看……”
  周遥受宠若惊地往后缩身子,“你可别折煞我了……”
  孟溪面不改色地回:“本来就是……她太死了,跟小龙女似的。”
  离夏满腹猜疑地看着孟溪,真奇怪,孟溪很少这样明确地表现对别人的不喜欢的。孟溪转过眼就撞进离夏好奇的眸子,讪笑着推她:“干嘛这样看我?”
  “你好看呀……”离夏没正行地回,心里却存下了事。
  十一月初,第一次月考刚刚进行完,季离夏站在教室后看着那恐怖的年级排名表发愣。沈修和周远在第一张纸上,她和周遥在第二张纸,孟溪和叶小川在第四张纸……孟溪这次考得不怎么好啊,怎么沦落到和叶小川做伴了?
  这天下了晚自习,脸色不太好的孟溪拉离夏去她家一起睡,借口是她们很久没有共枕了。离夏瞧她不太对劲,立马答应下来,打发走了要负责给家长说明的沈修。
  孟溪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一路上碰见不少熟面孔,但是……
  “咦……”离夏终于发现疑点,“叶小川不是和你同路吗?”
  孟溪的车把拐了一下又重新稳住,“啊……他可能早走了吧。”
  “真没义气!我好不容易和你们同路呢!”离夏愤愤地说,孟溪没接话,离夏只当她月考没考好心情不好,跟着安慰了几句。
  回到孟家,两人洗漱完毕早早上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各自班上老师或者同学的趣事,也说以前初中时的笑话。不多久,离夏说话间就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孟溪也察觉到了,轻笑着问:“困了?”
  “嗯……”离夏蹭了蹭,离她更近了些,温度适宜的秋天,两个人一起睡还挺舒服的。
  孟溪毫无睡意地睁大眼睛看着朦胧的天花板,沉默了一分钟后,轻轻地说:“小茶……”
  “嗯?”离夏下意识无意义地应答。
  孟溪又笑,笑她的酣样,然后平静地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离夏猛然张开眼睛,只有微微光亮的房间里,孟溪的侧脸一如既往的柔和,眨眼的瞬间有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25]  吾家有女初长成 5

  “小溪……”身体里的瞌睡虫自动自地消失,离夏小小出声。
  孟溪轻笑了一下,又眨眨眼,侧身过来和她对视,语气轻松:“吓到你了吗?”
  离夏摇头,暖和的手在被子下握住孟溪的手,笑得贼贼地说:“我欣慰着呢……”
  孟溪空着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揉捏她的脸,“死小孩!又占我便宜!”离夏躲着魔爪嘻嘻笑,两人闹了一通再度安静下来时,孟溪了然地叹气:“小茶你不用故意这样……难道你真的不想问我喜欢谁吗?”
  “嗯……”离夏坐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单手成拳伸到她嘴边天真地问:“那孟溪小姐,是谁有这么大的荣幸让你喜欢啊?”这句说完又换了口气,充当话筒的拳头恶狠狠地挥向空气,“谁这么大胆挖我的墙角!”
  孟溪很想笑,为她的可爱和这一刻逗自己开心的贴心,但是……喜欢他这个词组现在只要想起,心内便有阵阵酸楚,因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不对的,更是没有结果的,所以唾弃自己、否定自己……而把离夏扯进自己的心事,终究是带着点私心,分享秘密的同时希望她能分担忧愁。
  “小溪?”离夏慢慢俯下身,心疼地盯住她的眼睛,软软的手贴上她的侧脸,难得正经地说:“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喜欢一个人是很美丽的事情,不要当做负担。哪怕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你,那也只是他的事。而你喜欢,是你自己的事啊……”
  孟溪愣愣地点头,看着离夏重新躺下,又幽幽地说:“你都没喜欢过人,理论倒是一套一套的……”
  “谁说我没有……”
  “嗯?”孟溪趴枕在手臂上,看着错愕捂住嘴的离夏挪揄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沈修吗?难道是周远?”
  “你刚才听错了……”离夏呵呵笑,“我的意思是,虽然没喜欢过人,但好歹也深受各种八卦精神熏陶,自己摸索出来一套理论不行吗?”
  “行……”孟溪偷笑着拔高拖长声音,好像心情真的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床头柜上闹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响得人心慌慌,数绵羊数到三百时,孟溪终于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睛,看着离夏模糊的后脑勺轻声说:“我喜欢的人……是叶小川。”
  没有得到回应,孟溪却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终于也能坦然入睡。
  第二天两人在车棚锁好车迎面遇上沈修,他只看了她们一眼就轻笑起来:“你们怎么都成熊猫了?”
  离夏和孟溪面面相觑,好像黑眼圈是严重了点,两人颓败地绕过他往教室走,沈修跟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离夏的背,不轻不重的力道倒像是在按摩,还不忘叮嘱:“我看你今天上课要打瞌睡了,可别被老师抓住……”
  离夏闷闷地点头,周围有同班的同学经过,友好又带着些小神情地打招呼。孟溪在一旁黑线,这两个人还真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关心周遭暗涌着的八卦风向啊。
  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自然默契的脚步,无关痛痒的对话里渗透出来的亲近感,还是有些羡慕的。不管离夏喜不喜欢沈修,这样的陪伴好像永远不会消失。自己的喜欢却是无法说出口的心事,只能自私地享受着现今亲密的朋友关系,生怕一开口就是陌路。
  今早起床,她和离夏对昨晚的事丝毫没提,好像那只是午夜梦回时无意识的梦呓,但她知道离夏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也无比清楚地看见了离夏的挣扎。
  既本能地想关心她安慰她,又担心她说出来的那个人会是自己心上的那个人。某一时刻,她的脑子还无厘头地想,如果她真和离夏喜欢上同一个人,她们会如何抉择呢?
  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处,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栏杆上顺滑到他们面前,看着她们的黑眼圈大笑,比沈修更不客气地调侃:“你们俩昨晚偷地瓜去了吗?”
  若是以往,离夏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击,但今天她首先看向了身边的孟溪。孟溪却没有看向她,如往常一样不满地瞪着叶小川吵嚷回去:“偷地瓜不是你的专职工作吗?!”
  几个人吵吵闹闹着上楼,离夏却暗了神色。昨晚的某一刻,她确实是矛盾的,心疼着孟溪的无助又害怕着她的答案。
  即使是有过心动感觉的自己,现在也还是无法说出喜欢谁这样的话。总觉得说出来,就像是缔结了某个契约,在自己的心未完全明晰之前,她怎能随便开口。但在孟溪说出叶小川前的那一段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她清楚地窥见了那个让她忐忑不安的面孔。
  昨天她和孟溪都睡得不太好,百转千回的思量里,她还是担心孟溪的。孟溪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川的呢?她竟然都没有发现。而这份埋藏得很好很深的心事,是因着怎样的缘由让她昨天那么悲伤地倾诉于她?
  秋高气爽的时节,一切都应该是云淡风轻的,她却觉得有越来越多的负担加诸在心中,哽得心房难受……不管是孟溪的喜欢,还是……自己心事的挖掘。
  *
  孟溪的问题,很快她就在体育课上找到了答案。
  二班的体育课和八班正好一起上,集合完毕后她常常跑过去看沈修踢足球或者看小川打篮球,但今天篮球场下却没有小川的人影。东张西望时,听到旁边八班的女生低声议论道:“叶小川又和王欣然去食堂了……”
  离夏敏感地侧身继续细听,对内容震惊不已。
  小川和王欣然好上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倒不是说叶小川就配不上有级花之名的王欣然。
  初中时小川也和许多小美女有过真真假假的传闻,但没一则是真的,他不过是人缘好一点罢了。
  但是……想到孟溪最近的失常,她还是起了疑心。
  不远处沈修正在和同学练传球,离夏冲动地跑过去,吓得已经抬脚的沈修一个踉跄。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就揪住他的球衣,仰头质问:“叶小川和王欣然好了?!”
  沈修愣住,看着她盛满愤怒的眼睛不说话。
  “是不是啊?!”她用力晃,连他的心也跟着动荡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修扒开她的手,将足球踢给同学。
  “我……”离夏结巴,她当然不能说是为孟溪问的,于是矮了气势,唯诺道:“我关心下八卦嘛……”
  沈修的视线轻轻地越过她柔软的发顶,看向操场一侧的食堂,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呗。”
  离夏气恼,阿修怎么胳膊往外拐啊?!
  沈修见她还真的气冲冲地往食堂跑,皱着眉顿了下脚步,还是追了过去。
  食堂是体育课上偷懒学生的好去处,聊天喝汽水,或者更过分一点,偷偷斗地主。老师足够厚道的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离夏一进入大厅就四处搜寻,东一堆男生西一堆女生的,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没看见叶小川。
  难道没在这儿?
  暗自疑惑时,角落处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离夏循声望去,左边靠窗角落处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不是他们是谁。
  王欣然的长相,离夏还是喜欢的。没有余微那样给人错觉的清纯,也没有周遥那般外显的艳丽。如果余微是百合,周遥是玫瑰,王欣然也许可以算作郁金香,有些不易亲近的高雅,但也还是有着引人的亲和力。
  此时这美丽的郁金香沐浴在阳光里,带着微笑盛放得极致。而使它开放的那股春风,离夏再熟悉不过。她咬咬下唇,抬脚欲往那边走。
  “你要干什么?”沈修拉住她,一点也不赞同。
  “不是你叫我自己去问的吗?”离夏笑得沈修皱紧了眉,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冷笑,她就这样在乎叶小川是不是恋爱了吗?
  离夏挣脱时,他没有阻止,看着她快步走过去,心里只是哀叹一声,希望她不会后悔。
  “叶小川,你出来。”终于站在那张桌前,离夏冷冷开口。
  正在谈话的两人同时错愕抬头,叶小川还带着笑脸说:“离夏你也偷懒来这里啊?嘿……”朝后看一眼,“果然带着沈修。”
  “你出来,我有话问你。”离夏面不改色,继续说。
  沈修在身后递了个眼色,叶小川才觉出她不对,站起身来问:“怎么了?”
  离夏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叶小川只得跟上。
  走到食堂侧面的小道离夏才停下脚步回头,还是面无表情。
  “怎么了?”叶小川面露忧色,心里好奇她有麻烦怎么不找沈修找自己了。
  “你……”真正开口时离夏还是觉得艰难。
  “嗯?”
  她抬眼看见王欣然和沈修都跟着出来了,不远不近地站在后面,又想到孟溪的眼泪,便吸气问道:“听说你和王欣然在……”
  “啊……这件事啊……”叶小川缓慢地说,脸上慢慢爬上笑容。
  “是真的?”她其实还抱着一线希望的。
  “算吧……”叶小川嘻嘻笑,还冲她眨眼,用力拍她的肩膀:“不要去告密哦……”
  离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嘲笑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追到级花?”
  “话不是这样说的……”叶小川揽着她的肩膀往回走了两步,抬头看见某人不善的神色,又嘻嘻地收回了手说:“你就想问我这个?”
  “嗯……”离夏瓮声瓮气地说,“你真不够意思,居然都不告诉我……”
  “没有啊!”叶小川为自己申辩:“我以为孟溪会告诉你的。”
  离夏脚步一顿,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主动告诉孟溪的?”
  叶小川摇头,“上周我送欣然回家,碰上孟溪,她可能猜到了吧,还开玩笑来着。”
  离夏简直想吐血身亡,觉得她喜欢了这么久的这个哥哥真是讨厌到极点。叶小川见她染上愠色,也摸不着头脑,用眼神问沈修,对方回了个“不关我事”的撇嘴。正想开口问……离夏深深地瞪他一眼,就拉住沈修快步往操场走去。
  这天回家的路上,离夏一直默然无语,慢摇摇地蹬着自行车,歪歪斜斜得让沈修提心吊胆。再一次和旁边的车擦身而过时,沈修忍不住越上前抓住她的车把迫她停下车,生气地问:“你要恍惚到什么时候?”
  离夏茫然地扭头看他,似乎还没有从深思中脱离出来。她对所想之事的投入和对他的忽视让沈修有了一点点挫败感,低落地问:“你真的那么在乎小川和王欣然的事吗?”
  离夏点头,深沉地说:“你不懂。”
  沈修垂眼,他确实不懂她是怎么了。
  以他对离夏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小川啊,她对小川的亲近只是一种对哥哥的感情,正因为如此,他和小川之间也没有什么隔阂。但她又为什么对小川恋爱的事表现得这么在意呢?
  “阿修……”她轻轻的迷离的声音拉回了他的随想,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她。
  已经入夜的街道,灯火辉煌,自行车道上川流而过的自行车上有好些熟悉的面孔,晚风中飘荡着粘腻浓稠的花香,好闻又堵人,想深深去嗅又觉得不能呼吸。她就站在街灯下刺眼的光晕中,带着困扰时惯有的蹙眉撅嘴,慢慢地说:“如果以后你和谁好上了,一定不要让我知道。”
  沈修心一紧,咽了咽口水问:“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来看他,悲伤如海水一样浸入她的眼,“我会伤心……很伤心。”


[26]  绿树浓荫夏日长 1

  沈修握紧车把,看着她这样严肃的样子,他知道不应该笑,但还是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好在她又低下头去了看不见,所以他得以带着笑容用迷惑不解的语气问:“为什么?”
  离夏没有看他,脚一蹬,窜进车流里。沈修忽左忽右地跟在她身边,不放弃地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直到在家楼下停了车,被他缠得冒火的离夏才不爽地瞪着他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笑着点头,离夏无语地拍额头,听得十万个为什么继续说道:“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她也很想问问自己。
  为什么对小川使小性子?是因为他不坦诚地告诉她吗?枉她自称是叶小川最要好的朋友,竟然连他恋爱了也要从旁人八卦获知;还是为他大意地在孟溪面前展示他们的甜蜜?虽说不知者无罪,但她偏心地认为叶小川就应该知道。
  其实她心里清楚明了,她只是在惶恐,明明知道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有各自的感情和生活,却仍旧希望这样无隔阂的友情能一直持续,没有欺骗没有隐瞒甚至可以没有暗涌着的微妙暧昧。
  那么又为何要一时冲动对沈修说那种话?昨晚睡在孟溪旁边时不是警告过自己不能不知轻重地乱表现吗?不是暗下决心要像孟溪一样掩埋心事吗?不是和孟溪一样惶恐着担心着说出喜欢就不能再做朋友了吗?
  离夏头疼地上楼,沈修脚步轻快地跟上,终于换了台词:“小川和王欣然的事情,你觉得伤心吗?”
  离夏就站在上三级阶梯处回身,借着地理优势俯视他,发现此刻他连笑容也收了起来,只剩下了认真。
  她大概只想了一秒,就轻轻点了头。
  沈修的眼神黯淡了一分,又问:“生气吗?”
  毫不犹豫地点头。
  生气是为自己,伤心是为孟溪。
  刹那间,沈修觉得这一路归来在心里璀璨的烟火慢慢地褪色。身边的朋友有了另一半她都会生气和伤心的吗?真是单纯得让人伤心。他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如果有特殊,也不过就是她对其他人是伤心,到他这儿就加了个很伤心而已。
  “你有什么好生气伤心的啊……又不是叶小川的前女友。”沈修偏过了头,不轻不重地挪揄。离夏不满地伸手推他,手臂不够长根本没使上力,于是再往前一够,就失去了平衡向下扑去……
  沈修眼明手快地扶住她,两人才没有悲剧地倒下。
  “没事吧?”沈修偏头问,她稍微长了些的头发参差不齐地窝在颈上,经过刚才这样一晃,好几缕冒出头来挠得他脸痒。
  离夏摇头,半悬空的腿很不舒服,便双手撑住他的肩膀,将身体重心暂时托付给他,下了两步阶梯站直后才抬头,正好和他平视。他脸上有可疑的红潮,于是她还放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扶在她后腰,手心慢慢渗出汗意。
  离夏歪着头不解地回望,他又轻笑起来,和黄澄澄的廊灯一样温暖。
  “不会让你伤心,永远不会。”
  离夏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阿修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友情还是爱情呢,她也不敢确定了。
  诡异的相对无言被后面重重响起的脚步声打破,外出回来的季翔看着立正式低头站在这里的两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笑嘻嘻地牵着离夏往上走,问她今天学校里有什么趣事。
  沈修轻咳两声跟上他们的脚步,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她轻浅的呼吸,鼻息间还能回忆起她头发和脸上的清淡香味,灼热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扶着栏杆,却抹不去刚才扶住她腰时满手的柔软触感。
  这一天,沈修失眠了。
  翌日清晨,离夏很神气地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你怎么成熊猫了?”
  沈修气结,罪魁祸首却笑着启动了自行车,和往常一样催促他赶快。
  离学校还剩一个街口时,沈修终于忍不住说:“昨天……”
  “嗯?”淡淡哼唱的旋律停了,她的眼睛却还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他来不及说下一句话,她就又咋呼道:“赶紧啊,要红灯了!”说完俯身加速,恨不得自己开的是跑车。
  气喘吁吁地躲过一个红灯,她颇为得意,红着脸再次哼起了歌。沈修一时不知道是该无奈地对她笑,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朽木不可雕。
  校门就在前方,他抓住最后的机会试探性地问:“昨天你说的伤心是和对小川一样的伤心吗?”
  离夏放慢了车速,慢慢地扭头看他,还微笑着:“阿修,你和小川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过山车一样的心情,他是体会了个遍。
  “本来就不一样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淡淡的应答间,两人已经拐进了校门,长长的通向教学楼的林荫道在深秋的清晨有些萧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沈修却一下子释然了。
  谁在谁的心里和另一些谁是不一样的。
  他不也是经历过这样的起伏变化才最终找到自己的吗。
  而离夏,才刚刚上路吧。
  上课前的楼梯拥挤不堪,离夏被挤在角落处,看着沈修大方地和好些她不熟悉的人打招呼。缓慢行走间,她的手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背,好像比她的体温低一些呢。每一次的交错都有像要牵上手的错觉,最后一个转角,小指被轻柔勾住又迅速放开。她错愕地扭头看沈修,他对她笑了笑,若无其事。
  离夏紧张地低下了头,在楼梯口快速地左拐,连再见也没有说。在教室里坐下后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也许根本就是幻觉。
  然而刚才漫不经心说出的答案,是最真实的。
  阿修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陪伴了她现有的所有人生和生活,他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这是一直以来的定义。
  现在这定义只是拓宽了,阿修只是从那样一种‘不一样’转换到现在这样的‘不一样’而已。
  其实昨天,或者刚才,他再追问一次,再追问深一点,她也许就会冲动地说出来。她会伤心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和其他女孩子像叶小川和王欣然那样旁若无人的相视微笑,这应该是只属于她和他的默契。他不一样是因为他不仅仅是她的好朋友,更是这一年来她心中那个曾经模糊现今眉目清晰的人影。
  她曾经有过彷徨,也许以后还会有。
  但现在这一刻,她知道,她对沈修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撇开她这边的千回百转,沈修却是懊恼非常,本来是想牵她的手的,刚勾住了小指,旁边的人一推攘就此错开。当她认真又茫然地看他时,他只能笑,失去了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勇气。
  牵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新鲜事。从小到大也数不清牵手的次数,只是在表达了模糊好感后的牵手总是更加让人期待且忸怩的。他刚坐下,前座的叶小川就回头问:“离夏昨天怎么了?”
  他看看小川旁边同样好奇的王欣然,边拿课本边说:“还不是因为你没及时亲自告诉她。”
  叶小川松了口气,轻笑出声:“我以为你或者孟溪会告诉她的。”
  季离夏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来得快去得快,当天课间操时间,叶小川就上二班负荆请罪,围着她说了好几个不冷不热的笑话才博得佳人一笑。
  “请吃饭!”离夏联合着周远趁机敲诈。
  “周远你个叛徒,就知道帮着她……”叶小川反驳。
  周远转着笔挑眉接下这事实一样的控诉,“我当然帮她,难道帮你?”
  叶小川诡异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是啊是啊,你们是一家人么。”
  周远不动声色,离夏却尴尬异常,揪着他的手臂闹:“说你呢!别跑题……王大美女怎么瞧上你了啊!苍天不公!”
  当个周末,叶小川真的请大家出去吃饭,离夏出门前给孟溪打电话担心地问:“要不你说不舒服不去了?”
  “能白吃白喝,我为什么不去?”孟溪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离夏叹气,她倒笑开,“小茶你可别小看我,不过是风花雪月的小事,死不了。”
  小事?
  离夏默然,她可不觉得。
  孟溪继续说:“放心好了,喜欢他只是我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我可以暂时搁下,还有大片河山等着我去开拓呢!”听起来不像故作坚强。
  王欣然和他们不算熟悉,好在人开朗大方,还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
  正好七个人,一桌缺一角,叶小川敲着筷子说:“你们谁赶紧找个人来填上……”一会儿又笑,“算了……你们就算有人了,这角也不一定能填上。”
  言下之意,该懂的人都懂了。
  说说闹闹吃到一半,孟溪终于忍不住搁下筷子侧头和离夏咬耳朵:“你能不能别没事盯着我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呢。”
  离夏气恼地打她,她这不是担心她吗,白操心了。
  看来孟溪的治愈能力真的比她强诶,她想,要是某天沈修请客介绍女朋友给她们认识,她一定会躲起来哭的。
  这顿看似喜庆的聚餐后,冬天也迅疾地过去了,那些时日里慢慢萌芽的爱恋似乎也随着冷空气暂时冻结,他们都相安无事地继续抱怨着化学方程式挠着头画电路图。但她和沈修的相处终究是不同了一些,不经意的对视或者碰触,两人就开始忸怩,偶尔回身还能看见孟溪了然的调笑,她就更想挖个地洞钻了。
  叶小川和王欣然的事传遍了整个高一年级,老师应该也有耳闻,估计就等着期末成绩下来找到负面结果后进行教育,好在他们俩为了各自的新年,都考得不错,赢得了暂时的松懈。
  大年三十的早晨,季离夏和沈修在沈家厨房里帮着两位妈妈做汤圆,争论着谁捏的更圆润更美观。大年初一他们回县城给爷爷奶奶拜年。季离夏照例去看胡雪梅,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读书,帮着家里照看生意,离夏进店面前看着她熟稔地和顾客哈拉,竟想不起当年她笑眯眯八卦的样子了。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就宣布要准备十月的百年校庆。庆典开场有一个集体舞,将由高中部负责。周一的例行班会课上,文娱方面的老师选壮丁似得在各班转了圈,看看你的身高你的脸蛋,手指一划,你就成了候选人,福利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逃掉某些课程,代价是每天重复单调的训练。
  季离夏这天却格外郁闷,舞蹈老师本来也要选她的,音乐老师却一个箭步过来阻止了,耳语了两句,舞蹈老师就看她一眼跳过去了。
  难道是她的外形有问题?
  百思不得其解。
  晚餐时间,她追着问孟溪有没有选上,周遥在一旁笑得开心说:“我们孟溪当然选上了!那可是有基础的!”
  “你别寒碜我了……老师还让你做领舞呢。”孟溪推她,委屈道:“我怎么说也有舞蹈基础吧,可脸蛋不如人家,还是做不了领舞……”说完还呜呜假哭了几声,周遥娇嗔地掐她,离夏幸灾乐祸地笑。
  但知道沈修也被选上且作为八班的代表时她就笑不出来了。
  此次的集体舞两个班为一个小方队,男女人数平均,每班都会派出一名学生做领舞。一二班在一起,七八班自然也在一起。那么……沈修岂不是要和周遥搭档?
  当天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落选的失落感和淡淡的嫉妒感使她没有神智地冲沈修抱怨:“我也想和你跳舞。”


[27]  绿树浓荫夏日长 2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修莫名其妙,“跳什么舞?”
  不解风情!离夏双眼瞪得溜圆,“你不是要和周遥一起领舞吗?!”
  “哦……”沈修领会过来,看她一脸怒容开心得不行,却还是淡淡地说:“那算什么跳舞啊……群魔乱舞还差不多……”
  离夏看他满不在乎,更加郁结,“群魔乱舞那也是舞……凭什么你们都能选上!”
  “长相问题。”沈修毫不客气地打击她,又一语中的道出实质性问题:“就算你选上了,也不可能和我一组啊……”
  离夏垂下头,她当然知道。
  只是想着他要和周遥搭档,还是不爽。
  孟溪私下曾说周遥喜欢沈修,她刚开始没在意,上了高中后一路小心观察过来,也不得不怀疑了。
  所以最近也偷偷拿自己和周遥比较,各个选项一字排开,让她灰心又丧气。她会钢琴,周遥会小提琴,她们成绩不分上下,平手;周遥比她漂亮,周遥唱歌比她好听,周遥会做好吃又好看的菜,完败。唯一赢得了的只有时间。她活了多久就认识沈修多久,比周遥整整早了十一年。
  阿修会喜欢周遥吗?虽然因为漂亮和优秀有些距离感,但玫瑰终究是玫瑰,任何人都会喜欢吧……而且周遥在阿修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主动收起了所有的刺。
  她这样担心着又失落着……想着如果自己可以再好一点,有朝一日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争取啊。可是……离夏继续往旁边送白眼,他到底懂不懂她的意思啊?!
  “周远也没选上?”沈修想到什么,偏头问她。
  离夏惊异,不是说周遥吗,怎么又扯上周远了。
  “没啊……”据实回答,这也是她稍微觉得安慰的地方,连2班的封面脸周远都没选上,她也不是很丢人。
  沈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句话说得怪怪的,“也许老师想让你们俩一起准备其他节目呢……”
  你们俩一起……
  这个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离夏敏感地趴在车把上侧仰着头看他,平日舒展的眉头此刻似被烦恼困扰,皱得跟小老头似的,于是她偷笑,每个细胞都愉快起来。
  她可不可以孔雀地想,阿修就像她在意周遥一样在意着周远呢。
  也许沈修真有预言的本事,第二天离夏和周远就一起被请进了办公室,等待他们的不止有班主任还有音乐老师。
  十分钟后,他们木然地走出来,到了办公室看不到的这边走廊,才相视大叫,经过的人也许会认为他们中了头奖,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怎么就这么霉呢!
  离夏苦丧着脸在笔记本上翻出前段时间定的本学期计划表欲哭无泪。周远试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违心地说:“就当是天降大任吧……”
  她现在当然只能这样想了。
  还不忘腹诽……沈修是乌鸦嘴!
  他们的大任便是在六个多月后的百年校庆上表演钢琴,四手联弹和双钢琴任选。他们不是专业人士,老师虽说要求不高,还是建议他们赶紧确定曲目及早练习。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课余时间有一小部分要贡献出来了。郁闷过后,离夏又自顾自地臆想:“那我们能不能翘课去练习啊?”
  周远不忍打击她,很努力地思索片刻后说:“老师刚才说最好是自习课或者周末……”
  离夏哀嚎一声倒在课桌上,四手联弹?双钢琴?她只有初中时候和周远合作过简单的歌咏比赛而已啊!百年校庆学校会请许多功成名就的校友回来,还有市里省里的领导……
  让她消失吧!
  不同于季离夏完全的沮丧和挫败,周远在担忧自己能否做好之外还有点滴的喜悦。他和离夏虽然做了同桌,关系却仍旧不温不火,初三那个雨天里看着他脸红羞涩的少女好像只是他个人记忆里的幻景。而真实的她,越发开朗愈加动人的同时,离他越来越远。
  偶尔他会后悔,如果那时他勇敢直接地表白心迹,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如果那时他们能在一起,即使以后会受挫折或者形同陌路,但至少他曾经拥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牵手与凝视。
  这次能和她一起表演,是意外的惊喜。毕竟在十月前,他们将有很多时间一起练习。
  沈修知道这件事照例是在放学路上,离夏漫不经心地提起来,眼角却一直偷瞄他。
  啊……抿嘴了……皱眉了……
  她嘻嘻笑出声,被旁边懊悔乌鸦嘴的某人理解为了开心。
  “恭喜你啊,也是个展示的机会……”
  离夏笑眯眯地点头,继续刺激明显口是心非还一直不想看她的某人。
  “老师说四手联弹或者双钢琴都可以……我们还不确定呢。”
  我们……
  沈修终于忍不住看过来,却见她笑得一脸得意,心下一动,四两拔千斤地回一句:“看来我们以后周末都得忙了,你和周远好好练吧,别给学校丢人,我们集体舞也要开始训练了。”
  听说集体舞里有牵手和搂腰呢……
  离夏立马黯淡了小脸,沈修为扳回一城笑得开心。
  这样的对话虽然让人心情起伏,但也有趣得紧。
  几个主要节目确定后,除了毕业年级,几乎是全校出动只为校庆。自习课上,每个教室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大部分是去训练,小部分浑水摸鱼逃课去也。
  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操场上杂乱无章练舞的人群。除了高中部的集体舞,还有一些小单位的民族舞团队。离夏跪坐在钢琴凳上趴在窗台搜索,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看到目标人物一号,正在和目标人物二号说笑。
  冷哼一声,周远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没……”收回目光,退后两步拿起琴谱念念有词。
  这个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就他们两个人,感觉怪怪的。
  周远见她有意疏远,心下怅惘,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这首你以前弹过吗?”
  离夏苦着脸摇头。
  莫扎特的双钢琴奏鸣曲,双钢琴的经典之作,她哪里弹过啊,不过看周远的样子……
  “你弹过?”
  意料之中的点头,“以前的那个老师很喜欢,马马虎虎跟着他弹过一次。”
  不愧是周远啊……离夏暗自感叹,她对钢琴的热忱一年不如一年,能勉强维持水平就够了,周远似乎是想更进一步呢。
  练习是枯燥的,她弹副部也要先熟悉这曲子,直到娴熟后才会和周远合练,今天他们不过是借音乐教室先沟通一下,总比坐在教室里发呆强。
  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整个校园也因此充满活力,同学们空前团结友爱起来。四月离夏的生日正逢周六,大家都有事忙,聚会不成。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送礼物的习俗也免了,一句简单的祝福已经足够。只有沈修同学仍旧被催着送礼。
  这天各自有各自的训练,沈修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的灯还没亮,快要满的月光倒映出树枝斑驳的影子,他抬头看看某人房间的窗口,有晕黄的灯光,看来也已经回来了。
  回家吃饭洗漱换衣完毕后,他两手空空地下了楼,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就直接进了离夏的房间。她正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看书,听到声响回头瞥一眼他的双手,又将注意力专注于书,好像这小小的空间根本没他这号人。
  他自然知道她在耍什么性子,微笑着走过去俯身看她的书,问道:“看什么呢?”
  她趴下挡住书页,赌气一样:“不给看。”
  他耸肩,不再纠缠,熟稔地在她书架里抽出一本杂志坐在一旁看了起来。
  季离夏当然很生气,别人的礼物可以用祝福代替,阿修怎么可以!他甚至还没和她说过生日快乐!太没诚意了!斜瞄一眼低头认真看书的人,离夏用力咬住笔头,别想她先开口!
  四月的夜晚,气温刚刚好,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夜风送来院子里混杂的花香,窗棂上周远送的小风铃动听地摇晃着,月光女神温和地伸了手进来,和着室内暖融融的灯光烘托出再好不过的背景图画,只是这图画里的两个人各看着各的书,安静得让人心慌。
  十分钟后,季离夏还是再度成为破功的那个人,气哄哄地踢开凳子站去他跟前,摊手无赖状说:“我的生日礼物呢?!”
  沈修忍住笑意抬头看她,“大家不是都不送礼了吗?”
  可别人都说了生日快乐!离夏碍于没有胡子,只能瞪眼,“那你能和他们一样吗?!”
  “我怎么就不能一样了?”沈修有趣地反问,看她像被踩了爪子的小猫,更有了逗弄的心情。
  离夏语塞,思考半天只能勉强说:“你以前答应我每年生日都送礼物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沈修无辜地放开书站起来,他们都穿着拖鞋,她刚好到他鼻翼下方,应该是刚洗过澡,甜甜的沐浴露味道。
  “五岁那年!”离夏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有些真生气了。他不送礼也就罢了,居然连以前允诺过的事情也忘记!
  他怎么可能忘记。
  离夏五岁生日那天,他们本来是一起去取蛋糕的,回家途中她太过得意忘形摔了一跤,蛋糕也跟着遭了殃,那是远在外地的爸爸妈妈打电话定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自然大哭,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张大嘴巴毫无形象。他当时更多的是窘迫,拉她起来未遂后,便开始哄。
  每年送她生日礼物就是那时答应的。
  想不到她能如此迅速提取出这段记忆。
  沈修扬唇笑了,“你真的想要礼物?”
  “当然!”小猫爪子还没收起来,有变种为狮子的趋势。
  “那……”沈修伸出右手,“和我跳舞吧。”


[28]  绿树浓荫夏日长 3

  “……”离夏惊愕看着他默然无语,心跳声却在为这一刻的悸动注解。
  那个引发灾难的人兀自笑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想和我跳舞么?”
  季姓小猫彻底变回温顺品种,低头望着拖鞋上的卡通人物嘟嚷:“是这样说过,可是……”
  “那就来吧。”沈修拉住她的左手往肩上带,离夏敏感地后退一步,他的手已经扶上她的腰,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保持这个姿势五秒钟后,离夏红着脸垂眼看着他T恤的领口吞吐道:“你们集体舞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谁要和你跳我们的集体舞了?”沈修带着她走到房间空地中央,遗憾地说:“没有音乐……你打拍子啊。”
  “我不会跳这样的舞……”离夏头垂得更低了,沈修脚上也穿着她家的拖鞋,鞋面上是和她鞋上一模一样的卡通人物。
  “我也不会,不过看起来挺简单的,就前后左右你退我进啊……”沈修左手稍微用力,她抬头看他,撞进她再熟悉不过此刻却不敢直视太久的双眼。
  “不要踩我脚。”促狭的嘱咐提醒她尽快得武装好了自己,仰头不服气地说:“你才是!我好歹也是有音乐细胞的人!”
  沈修表示怀疑,“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也有音乐细胞?”
  还没开跳,离夏就一脚先踩了上去,好在软软的拖鞋没什么痛感,沈修笑笑没责备她。
  “来吧。”
  简单的两个字似某道开关,开启了心底的某道闸门,洪水难以阻挡地泛滥开来。
  这样的姿势……好像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呢,繁复或简单的舞步常常看得人眼花缭乱,也总觉得男女一起跳这样的舞是很浪漫的。此刻的他们没有华丽的礼服也没有契合的音乐,又或者……她如雷的心跳就是最好的背景乐。
  初期的磨合后,沈修见她一直不打拍子,自己轻声地念起来,近在耳畔的声音让离夏愈加恍惚起来。阿修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像深海寂静流动的海水,还像她一直很喜欢的中提琴的音色。
  这一刻,周遭的所有声响都不重要了不清晰了,风的触感花的香味风铃的声音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他们靠近又保持着距离的淡淡相拥,只有他干燥清凉的掌心,只有他口中蹦出的轻轻的跳跃的节拍声,只有慢慢爬上脸颊的笑容与羞红,还有牢牢植入心脏的欢喜。
  但房间的活动空间实在有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圈,毫无章法的走步一会儿让两人都哈哈笑起来,过了许久又或者不那么久,他们终于停下,离夏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带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沈修就着姿势轻揽她入怀,在她身体僵硬进而准备挣扎的那一瞬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
  离夏撇了撇嘴,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不满地要抬头看他,又被按住了头。
  “虽然我们都跳得很烂,但我只和你跳这样的舞。”
  离夏眨眨眼睛,鼻子泛酸地想,阿修为什么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呢。
  “小茶……”好久没这样叫她了。
  “嗯?”
  “我喜欢你。”
  一切静止。
  外面客厅里季翔正在看整点新闻。
  院子里哪两家的狗正在追来逐去汪汪地叫。
  一阵大风过来,风铃哗啦啦叮铃铃响成一片。
  但是……
  她的心静止了。
  两个小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离夏无聊地扳着手指罗列这十五年沈修说过的所有动听的话,傻笑着承认今天这一句虽然是最短的,也是最最美好的。
  好吧……
  她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份生日礼物吧。
  终于挣扎着进入梦乡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第二天她开开心心地和沈修一起上学,他却对昨天的事情只字不提,她忍不住问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时,他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昨天是愚人节吗?”
  噩梦!
  早上离夏早早地睁开眼睛,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在开门而入的熊诗璐一声大喝时光荣地滚下了床。
  噩梦的早晨!
  吃早饭时,她慢吞吞地喝着牛奶,却又不时瞄时钟,熊诗璐没好气地催她:“你动作快点,我看阿修都在楼下等你了……”
  牛奶呛住……
  熊诗璐拍着她的背顺气,嘀咕道:“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刚才没摔到脑袋啊……”
  从家门到院子的路,她简直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最后一段楼梯时瞥见沈修的车和鞋子,她很没骨气地很想转身跑回家。
  但是,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身影一点点完整起来,她的心也一分一分亮堂起来。夏初的清晨,翠绿的大树下,侧身而立安静等待的少年,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正是画中的少年,昨天那么温柔地对她说:“我喜欢你。”
  脸又没出息的红成了番茄,沈修已经看见了她,和往常一样冲她招手。
  两辆自行车,出了大门转过街角过了一个红绿灯,除了最开始对迟到的担忧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外,没有任何交流。离夏耷拉下眉头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明明昨天不是愚人节的。
  再过了一个路口,旁边的人终于出声。
  “喂……”
  她侧头,沈修罕见地笑得很欠揍,于是她没好气地问:“什么?”
  回答她的是伸过来的手,还有他挑衅般的话:“你一只手能骑稳车吗?”
  “当然可以!”她下意识地回答,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真正的意思,握着车把的手慢慢沁出汗来。
  沈修哈哈笑起来,离她更近了些,弯身拉过她的左手,看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车后又说:“看在你技术比我差的份上,让你留着右手。”
  右手?
  现在右手的感觉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重要的,是被他握在手心的左手。
  噩梦原来只存在于她的梦里啊。
  真切发生过的一切,又跟随掌心的温度再度清晰起来。
  清晨的上学路上,车辆不多,来往的大多数是上班族和学生,他们牵手的姿势让前进变得更为困难,离夏心惊胆战地似乎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但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被发现也无所谓。
  这样隐秘的甜蜜,镶嵌成彼此唇边的微笑。
  离学校更近一点的时候,他们默契地放开了手,晨风拂过,前一刻还温暖的手心凉得让人失落。
  在车棚锁好车,两人一路沉默地往教学楼走,周边的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一样,同学们还是亲切地打着招呼,离夏却总觉得自己的脸上会泄露出什么秘密来。
  那么……她和阿修……算是在恋爱了吗?
  像叶小川和王欣然的那种恋爱?
  她算得上阿修的女朋友了吗?
  恋爱、男女朋友几组词组在她脑袋里冲撞着,让她头晕得似能看见星星。
  “看路……”沈修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来,她回神发现自己漏了一级阶梯,差点直接踢上去继而扑倒,好在沈修扶住了她……的腰!
  周围的同学在笑,其实只是在笑她的乌龙……但是!她心虚地觉得他们是看出来她和沈修的新关系!一时如同火烧了屁股,一溜烟地左拐往教室奔去。
  沈修看着她冒冒失失的背影发笑,她的紧张,他一一看在眼里,这样一比较,他的小小忐忑就遁于无形。
  昨天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蓄谋已久,但他其实很想让她知道,他和她一样,期待又惶恐着。然而牵手的瞬间,曾经有的那些倾诉的欲望奇迹般地消散,仿佛只牵着她的手,只看着她的笑颜就是超分量的满足。
  他知道早恋的困难,也并没有对未来完全充满把握,但他虽没有别的自信,耐心却一直是一级棒的,他想,在他有生之年,大概还是能守住这份感情这个人的吧。
  这一天,季离夏同学分别在语文课英语课和物理课上被老师逮住走神提问,在自己的随机应变和周远的热心帮助下,总算安全度过,但老师很严肃地说:“上课的时候不要想着笑话笑出声。”
  这一天,孟溪在季离夏第四次过来找她时,非常疑惑地说:“今天是刮的什么风?你一下课就往这边跑,还非得站在这里说话?”
  “啊?”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里的离夏茫然应答,孟溪惟有无语。
  若她再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在她们站的位置,正好可以通过八班的后门看见某人的侧脸。
  这一天,平时训练时从不错步的沈修同学屡次被舞蹈老师关怀,“你要是不舒服,你回教室休息吧,不用勉强。”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回教学楼时,特地去二班那边晃了一圈,某人皱着眉头看着习惯性把脑袋比作地球的地理老师听得认真。
  这一天,夜晚九点过的街道上,两条细长的自行车影子中间,是一条似乎永远不会被割断的线。
  这一天的……后一天早晨。
  季家的餐桌旁。
  季离夏同学苦恼地抱怨昨天回家时自行车不知道哪里坏了,今天得让沈修载。
  熊诗璐点头说等你爸爸出差回来再给你修。
  这是上高中后离夏第一次坐他的后座,跳上车的动作仍旧娴熟,车子左右摇摆了下然后稳住,沈修装出蹬得很吃力的模样,离夏一掌拍过去,他笑:“你本来就重了不少!”
  “是长高了!长高!懂吗?!”
  “嗯……”他收了笑,又说:“是胖了吧……”
  又一掌拍过去,被他拉住了手往前带。
  她却还是不敢的,只轻轻地揪住他的衣服,淡淡地笑起来。
  “你们班通知了月考的事吗?”
  “说是下周三。”
  “啊……该死的小刘!只说快了,都不说具体时间。”
  “老刘说这次我们班的化学要还在最后一名,他就要隐退……”
  “哈哈……那让他准备好隐退演讲吧。”
  “老刘不喜欢小刘,谁让你们班数理化老第一名的……”
  “哼……不服气啊!我也是做了贡献的!”
  “……不敢不服气。”
  日常的吵闹,日常的温度,日常的天渐次亮开,街灯瞬间熄灭的过程……却也是最不平常的、最想要珍藏下来的一帧剪影。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下午,一群人一起去学校旁边的水吧吃冰,后知后觉但相对来说已经足够警觉的孟溪在离夏和沈修第N个眼神交流后,拉过她神秘兮兮地问:“你和沈修……”
  “嗯?”
  “怎么感觉不同了呢……”
  “哪里不同了?”
  “眼神啊……肉麻兮兮的。”
  离夏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沉默。
  孟溪也张了嘴,且一时半会儿还没闭上的趋势,“你们不会……那个吧?”
  离夏抬眼看了看与她隔了两个人的沈修,在孟溪已经了然的目光下点头:“对啊……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了。
  本来也一直在一起的。
  但现在的在一起,是恋爱了的意思。
  她和阿修,恋!爱!了!


[29]  绿树浓荫夏日长 4

  季离夏虽然在心里这样大声地得意地宣告着,却没有公诸于众的勇气。这种事情如果大家都知道了,第一个想来掐死她的,估计就是亲亲父母。
  其实远在初中,身边就有恋爱的同学了,但当时的季离夏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迷惑着自己到底对谁更有好感,还根本没考虑到实质性的进展。
  然而大人们对他们恋爱的看法,她却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他们的感情,不是爱情喜剧里理所当然的你喜我爱,不是歌里唱陪你一起变老的温情隽永;他们的互相喜欢,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也不叫做恋爱,而叫做早恋。
  她年幼时爱调皮捣蛋,也常常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因为家教和大环境的熏陶,还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宝宝,一年前的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开始家长和老师们视为毒药的所谓早恋。
  现在终于诚实正确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和阿修甜甜蜜蜜地继续着他们单调的学习生活,她心里也还是有许多担忧的,不然不会在每次牵手时畏首畏尾,不会在每次眼神交错后心虚地偷瞄左右。
  阿修肯定也这样想吧,离夏这样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是内敛的人,不像小川那样,觉得既然已经被人知道了,就不妨再高调些。在外人看来,沈修与她仍旧是一起上下学的好朋友,毕竟一群人总是一起活动,高调的叶小川和王欣然就已经吸走了所有的目光。
  作为同谋者的孟溪在只有三人的时候,常常开沈修的玩笑,要求他单独请她吃一顿大餐,沈修自然应允,他也不是有心要瞒着其他朋友,只是……他想离夏和他都很明白,如果他们俩以新关系出现在大家面前,只怕这个曾经笑语欢声不断的小集体就会陷入迷泽了。
  五月初的月考,大家基本发挥正常,叶小川险险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第四页,老刘好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仍旧是仁慈地没有请他进办公室。
  集体舞的基础动作交授完毕,开始拉通练习,离夏偶尔以练琴之名偷溜出来看他们练习,笑得前仰后合,还一直问被她拖下水的周远:“你不觉得他们真的是群魔乱舞吗?”
  周远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地说:“还好啊……”
  “呃……”离夏后知后觉地加一句,“周遥就跳得很好,和她一比,好些人真的跳挺乱的。”
  周远笑,看着不远处笑意嫣然的姐姐,嗯了声,“她还不错,和沈修配合得也挺好。”
  “是哦……”离夏轻轻地接话,看着正在磨合某个转身动作的两人出神,原来传说中的牵手搂腰是真的……周遥的腰真细,好像阿修的手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她孩子气地掐掐自己的腰,似乎还残留着上个冬天积蓄的点点脂肪,不禁悲从心来,叫上周远转身走人:“练琴去!”
  说到练琴,她也头大。她纵然上过一些舞台,也还是怕在百年校庆这样隆重的场合掉链子。人生能有几个百年呢,一中两百年校庆她铁定是看不到了,这一次就一定要不留遗憾地参与。
  然而任务更重的周远似乎看不出焦躁,只求做到力所能及。校庆又不是钢琴演奏会,他们的节目只是小小的一环,谁会苛刻地要求那么多?学校不过是借此表示他们也是在意学生多方面发展的。
  校庆远在十月,五月底迎来的是沈修为之激动的世界杯。上届世界杯时,他们正好小学毕业,沈修跟着沈中天看比赛就喜欢上了足球,她跟着沈修看各类比赛,只是认得了各国帅哥,能看是缘,不能看也不会像沈修那样失落。
  但这届世界杯因为中国的意外出线引爆了全民热情,开幕式的前一天,教学楼里暗流涌动,各班头目积极奔走,最终将一份签满密密麻麻名字的请愿书送到了校长办公室。
  第二天晚上,整个教学楼的灯光全熄,只有电视机的蓝荧光发出微微光芒,季离夏从八班后门溜进去,窜到沈修旁边赶走他好说话的同桌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感慨地说:“今天才知道我们校长这样有人性!”
  前桌的叶小川回头,对她出现在这里已经见怪不怪了,笑嘻嘻地说:“所以还是我们社会主义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忐忑地交了申请上去,还真的允许我们今天看开幕式了……”
  电视上开幕式还未开始,离夏趴在课桌上问:“昨天我签名时看了遍请愿书,谁写的啊?太装了,什么要支持祖国的体育事业,为中华健儿加油助威。”
  王欣然听得掩嘴笑:“是六班的班长写的,他和沈修不是很熟吗?”
  离夏歪头用眼神询问,见沈修点头:“常一起踢球的。”
  “那为什么不是你写啊?”离夏不怕死地说:“你的文采不也挺好的么。”
  “他文采好?”叶小川不相信。
  “当然!”离夏护犊一样,神神气气地说:“以前我们在县里,偶尔给爸爸妈妈写信,他写得可好了!”
  “信?”叶小川笑得耐人寻味:“现在或许只有你知道吧……”
  “……什么意思?”离夏顿了下,斜了一眼沈修,他不会和叶小川说什么了吧?
  “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叶小川一副‘我是过来人,你们放心’的表情,昏暗中离夏红着一张脸咕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电视上适时出现的直播画面拯救了她,在众人兴奋的尖叫声中,叶小川好心地停止了对话。
  作为被谈论的对象的沈修一直没怎么说话,离夏不满地在桌下踢他一脚,脸贴在课桌上,轻声问:“你和小川说了吗?”
  沈修无辜地摇头,离夏疑惑:“那他怎么知道你……”
  “我什么?”沈修跟着趴下来,笑得不怀好意。
  “咳……没什么。”离夏正襟危坐看屏幕,只是红烫的耳根让沈修憋笑憋得辛苦,她不满地伸手打他,又被一把握住。
  她上周确实抽风,要求沈修给她写过一封情书。因为她以前老是帮别人送情书给他,偶尔还帮他看,一些恶心的句子都能熟背了,所以她就要求他写一封与众不同的……呃,确实是与众不同。
  自认文笔不错的沈修同学这次的作品依旧是条理分明,列表一样列出的,却是她的种种缺点,最后才总结一句:你这样难伺候,只有我这样的天才能忍受吧?所以你也不要去祸害别人,专心折磨我就好。
  好吧,她得承认,看完那一系列缺点后频临暴走的她在看到这一句时还是傻傻地笑起来。虽然这情书开头太凶险,好在结尾回归了正题。
  世界杯的开幕式弄得很华丽,本该认真的沈修同学却没有太关注屏幕,一直无聊地把玩她的小手。夏天的时候,离夏的手心总喜欢出细汗,他的手却始终干燥清凉,所以天气越热,离夏越不喜欢牵手,这也是原因之一。
  开幕式快到尾声时,沈修察觉到后面一阵骚动,回头一看,老刘目光炯炯地站在后门处,离夏应该也感觉到了,慢慢地收回了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不是说今天只留了几个班主任值班吗?其中恰恰没有小刘和老刘,所以她才大张旗鼓地过来,老刘这样突袭也太惊悚了吧。好在现在黑漆漆的,老刘应该也看不到她……
  几分钟后,老刘又悄无声息地消失,黑暗中好多松了口气的声音。也在其中的离夏扭头看了看关得严实的后门说:“你们老刘是幽灵啊。”
  沈修凑过来悄悄说:“他是道士,来抓你这只小鬼的!”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气息弄得她有些窘迫,边往旁边移边抬头看屏幕,然后说:“啊……开幕式完了,我回我们班了。”
  “后面还有法国的比赛呢。”沈修试图留人。
  “我家齐达内不上场,我不看。”离夏蹲在走道里嘻嘻笑,“再说……小鬼我怕你们刘道士。”
  沈修无语,看着她猫腰出了后门左右看看又直起身大步走远才放心地回神。
  安静了许久的叶小川终于回头来,笑得促狭,“可怜的妹夫……”
  沈修瞪他一眼,刚才小川和离夏说话,他就知道他看出来了。
  不过……小川知道,他们也还是安全的。
  六月下旬,在世界杯和期末复习的双重夹击下,一纸选择单又发到了他们手上。初夏的夜晚,地面还散发着微热,自行车又锁进仓库的离夏坐在某人的自行车后座拿出那张表,皱着小脸问:“阿修你读文还是读理啊?”
  “你呢?”
  “我不知道……”离夏灰心丧气。
  她的强项是英语和数学,物理虽然不错,化学却不行,如果去文科,数学会是优势,政治也还过得去,但地理……
  “你会读理科吧?”离夏又问,“你理科成绩那么好……如果我也和你这样分明就好了。”
  沈修笑,逗她说:“你读什么我就读什么……妇唱夫随么。”
  离夏猛咳,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一句:“我才不是妇女呢!我是青春美少女!”


[30]  绿树浓荫夏日长 5

  沈修更加张狂地笑起来,离夏一掌拍过去:“本来就是……”
  沈修狂点头,不知道是屈打成招还是真心恭维。
  闹了一阵后离夏又和他分享最近的小道消息:“听说你们班要拆开变成文科班?然后选理科的人会重新分配到其他班?”
  “好像是。”八班的实力太弱,被拆开也正常。
  离夏眼睛亮了,期待地说:“那你能分到我们班吗?”
  “你去求办公室的电脑吧。”沈修打击她,心里虽然也想和她同班,但这又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离夏不满地撇嘴,心里有个念头没有开口说。
  如果请父母帮忙,应该是能分到一班的,但他们都不再是在父母膝边玩耍打闹撒娇的小孩子了,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过多地依赖他们。
  季离夏最终还是选择了理科,美其名曰舍不得帅气的数学老师,其实还是在仔细衡量后理科更适合自己。
  进入高二,他们的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开学那天,她在办公室帮小刘老师做登记,没有在二班新的花名册上看见沈修的名字,因而有些失落。不过惊喜的是叶小川再次和她同班,他报道完毕前脚刚出办公室,小刘就忍不住叹气。离夏没憋住笑,心想刘老师是在哀叹吧,烫手山芋怎么来自己门下了。
  等她忙完在走廊上遇见众人才知道沈修被分去了七班,周遥挽着孟溪的手臂笑眯眯地说:“小溪狠心地抛下我走了,好在沈修来了,不然就我一个在七班,多可怜。”
  “可怜的是我吧?”孟溪选了文科,要去八班。
  “我家小远陪你!”周遥指着周远笑,孟溪赶紧摆手,“我可不敢当。”
  离夏跟着大家哈哈笑,也觉得奇特,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像数学里的排列组合,高一的时候是一种,现在各自换搭档又是另外一种。
  但感情并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啊。
  她看向一直靠在走廊上但笑不语的沈修,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呢。
  阿修就是乌鸦嘴!
  上学路上还一直说一定分不到二班。
  他怎么就不能挑好的说呢?
  只是……哪怕不是二班,其他哪班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七班呢。
  她淡淡地蹙起了眉,有些讨厌自己此刻的小心眼。
  第一天照例不用上课,大家聊聊天就散了。
  时间尚早,沈修推着自行车和离夏走路回家。
  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路程过半时他突然停下说:“你放心。”
  离夏侧身,看见他担心的双眸里映出自己一脸愁容。
  她无厘头地想起了《红楼梦》里宝玉对黛玉说放心的那个场景……一会儿又拼命摇头,他们才不是宝黛呢!
  只是……
  “你放心吗?”离夏反问,打哑谜似的。
  沈修哑口无言,她反倒又笑开。
  周远去了八班,他也不能放心,又怎么能要求她放心呢。
  但她也忽略了,放心还是不放心,是他们个人的事情,而问出放心与否的问题,只不过是证明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到彼此信任的程度或者对自己的信心还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
  很快离夏就意识到她没有太多时间来纠结放心不放心的问题。虽然她成绩不是顶尖尖的好,但高一的课程应付起来游刃有余。高二就完全不同了,分科后需要尽力的科目看似减少了,实则不然,她就每天对着各科泛着油墨味道的试卷唉声叹气。
  新增了生物课,因为初中杨绍给她留下的坏印象,她对生物一直热爱不起来,这次的冉老师倒是很可爱,有一头天生的黄头发,上课还比较幽默。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就因为天生黄头发,我才会学习生物,来研究研究我的基因。”
  大家笑开问:“那老师研究出来了吗?”
  “嗯……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我基因突变了。”
  说了等于没说。
  周远去了八班,叶小川死皮赖脸地成了她的同桌,她没好气地说:“你这么高,坐最后一排去!”
  他无耻地冲她眨眼:“那怎么行?我得替我妹夫看紧你!”
  她只能没出息的红脸……还很郁结地想,既然是哥哥,你就应该护着妹妹,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你在这儿看着我,谁去帮我看着他。
  这也不怪叶小川,王欣然读文科留在了八班,他没了女朋友做伴,就来折腾妹妹了。离夏那个恨呐,心想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在这儿折腾我,一个在那边折磨小溪,可怜她的小溪还得若无其事地和王欣然做关系和睦的新同桌。
  国庆近在咫尺,校长大人每隔几天就在广播中感谢大家这半年来的辛苦,希望大家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母校的百年华诞献礼。周远也罕见地认真起来,周末也约离夏去学校练琴,说最后一个月要好好熟悉,争取做到完美。
  离夏纳闷,上学期他不是这样说的啊。沈修对此有另一番看法,闷闷地说:“他不过是想多看你几眼吧?”
  离夏瞪他:“那你周末去学校,不也是让某些人多看几眼吗?每天在教室里还看不够?”
  沈修汗,女人真不好惹,但辩护不能少:“我是老师叫的。”
  是啊是啊,他就是老师叫的,正大光明。
  难道她和周远就是偷情?
  练琴的空隙,她又趴在窗台看他们练习。
  集体舞的阵容庞大,人穿来穿去,她是看得习惯了,所以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位置。
  现在仔细算来,周遥每日和他相处的时间竟是比自己多出好多倍,连周末也是如此。她前所未有地希望校庆赶紧结束,那么他就不用和周遥一起跳舞了,哪怕是这种傻兮兮的主旋律集体舞。
  孟溪曾说恋爱中的人真可怕,会暴露出来许多劣根性,就好比她对王欣然的芥蒂。离夏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否认不了。
  周远也跟着她看,不时给她指谁谁脚步又错了,她都只是看一眼笑一笑又将视线放回那个方向。于是他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暗淡了双眼。
  分科时他也曾挣扎,但儿女情长毕竟左右不了他的理想,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文科。只是如此一来,能见到她的时间骤然减少。
  以前练琴不积极,是因为每次来这里练琴,他都清楚地看见她目光和心思所向。而现在……即使知道她不会看向他,他仍旧满足于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流畅的琴声里,在这仿佛仅仅属于他们的音乐教室,将她的侧脸更加深刻地镌刻在心壁。
  他能看出她和沈修的不同,但当事人未提,他怎么会自揭伤疤,于是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吧。姐姐是不是也这样想呢,周远悲哀地想,他们从未对此作出讨论,但姐姐向来是比他更自信也更强势的,也许还认为自己终究能扳回一城吧。
  但……看着和操场某处回头看过来的人相视而笑的离夏,他心冷,她和沈修是一个整体,远在认识他们之前就是,谁能分开他们?恐怕只有他们自己。
  九月末,学校紧张地忙碌起来,第一次彩排那天音响出了问题,一片混乱。有志青年小刘老师回到教室后一直抱怨,说这么大的学校居然在彩排这天还没弄好音响,还搞什么百年校庆。
  叶小川在下面幸灾乐祸,“这话要让校长听到了,小刘就可以走人了。”
  离夏点头,是觉得小刘和小川说的都是大实话。
  九月三十日,再一次彩排,顺利结束。校长在舞台上鼓舞士气,希望大家在十月二日的正式场合也表现完美。大家呼啦呼啦回到教室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课是不用上了,松松散散地聊天打闹等着放学铃声就奔回家,国庆节休息一天,二号就上战场。
  一个男生颇为激动地在教室门口大叫说离夏有人找你时,她正在抢叶小川手中的周记本,听到叫唤警告叶小川不准看后迷惑地往外走。
  谁找她?平时大家都是直接进教室逮人的。
  走廊上站了不少的人,刚才还追得满走廊跑的人现在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打闹,眼睛却都放在一个背影上。
  离夏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又不确定地叫:“余微?”
  长发美女回过身来,冲她扬起微笑,不是余微是谁。
  离夏开心地扑上去拥抱她,好久没见着了,以前约好到对方学校去都没能实现,只有偶尔空闲的周末约她出来逛逛街,想不到她今天真的来一中找她。
  “我叫小川出来。”表达完思念之情后,离夏又往教室冲。
  余微一把拉住她:“不用了,我就是来看你的。”
  离夏顿感安慰,谁知叶小川在听见骚动后早就出来了,敲了她一把才问好:“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我们下午上了一节课就放假了,本来想来看小茶彩排的,谁知还是错过了。”
  “她那水平……不看也罢。”叶小川逮着机会就打击离夏。
  “再烂也比你这个‘无业游民’好吧……”离夏很看不起他什么活动也不参与。
  “我是富贵闲人……”
  余微有趣地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你们还是老样子。”
  周围闹哄哄的,叶小川斜眼一看,笑了,“你也还是老样子……我早说你要来一中一趟,秒杀一片啊。”
  离夏领会过来,看看周围,打望的女生男生眼睛里闪着八卦和求知的光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余微……余微本身就漂亮,以前叛逆期玩个性,常弄稀奇古怪的发型穿奇怪大胆的服装,现在叛逆期过了,又是来看他们,衣着很朴素,简单的衬衣和及膝短裙,衬得这朵百合越发动人,难怪呢。
  高二年级来了位无名美女的八卦随风而走,各路八卦人士趴在走廊和楼梯间远观之,离夏黑线,又舍不得放余微走,就拉着她进了二班教室,让她等着放学一起走。
  二班的男生们顿时地位崇高起来,冲来看热闹的他班学生耀武扬威,从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人负责解说余微往年的光辉事迹。
  屏蔽掉外面的热闹景象,离夏邀请余微一定要来看他们的正式表演,反正也是长假期间。
  余微应了下来,又耐心地和她说最近自己学校的趣事。她真心喜欢离夏,所以即使两人的生活圈子已经不同,仍旧记挂着她,几周前离夏请她来看彩排,她只说抽时间,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对外面闹哄哄笑嘻嘻的氛围,她心下有些厌烦也对离夏感到抱歉,但身后一阵更加大声的喧哗后又突然安静下来时,她莫名地绷紧了神经。
  仅仅几秒后,在离夏张大嘴的惊讶表情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灰暗了她的视线。然后她就被强行地拉出了二班教室,离夏追在后面大声喊:“喂!同学你谁啊?你拉我朋友干什么?!”
  手腕上的力量和视线里愤怒的侧脸让余微放弃了挣扎,只能回身和离夏说:“不用等我了。”
  离夏和众人一起茫然地看着余微被拉走,有些气愤地问叶小川:“那人谁啊?”
  叶小川摸着下巴说:“难道你不觉得他很眼熟吗?奇怪……难道他认识微微?”
  离夏摸不着头脑,看热闹的人也已经散场,她咦了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楼梯上飞奔的不是孟溪吗,他们那组被留下来继续排练,她怎么跑回来了?
  孟溪抬头远远看见离夏的身影就大喘气地说:“小茶……沈修……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