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19

蜀客: 穿越之天雷一部 43 - 52

下卷 [43] 努力寻找组织

    月华台,顾晚上前:“花小蕾失踪,听说那日有人亲眼见她去找傅夫人,萧白他们都怀疑是传奇谷下的手,目前正赶往宫山。”

    上官秋月道:“很好。”

    顾晚皱眉:“但以萧白素日的行事,他应该不会为一个女人与传奇谷大动干戈,让我们平白得利。”

    上官秋月点头:“他知道轻重。”

    顾晚不解:“尊主的意思,如何行动?”

    上官秋月不答反问:“传奇谷那边怎么样?”

    顾晚愣了下,恭谨地回答:“傅楼向来不将这些白道中人放在眼里,却也没否认此事,如今他已亲自送夫人回谷了。”

    上官秋月转脸:“他倒沉得住气,可惜人一旦有了弱点,也就变得寻常了。”

    顾晚道:“那我们现在……”

    上官秋月笑道:“何须我们费神,不出一个月,何太平他们自会知道花小蕾的下落,否则那些安放在这里的人又有什么用?"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月就过去了,时值初夏,千月洞一带却才开始感受到春日的气息,悬崖上绿意重重,小院子里的墙角难得有棵小桃树,野生的,枝干极瘦,此时桃花始绽,由于气候的关系,已经比别处开得晚了许多,娇嫩的花瓣显得有点苍白,孱弱无比,每一朵仿佛都开得极其小心,风来,落英缤纷。

    雷蕾顶着满头花瓣,愁眉苦脸。

    自那日之后,上官秋月再也没来看过她,甚至连派来监视她的人也没有,每日的衣食都由月仆专程负责,行动相当自由,活动空间还很大。米虫的日子固然不错,可四处游荡的同时,她也对千月洞进行了一番实地考察,这里的防守看似疏懈,实际上却严密无比,而且那些月仆星仆见到她都很客气,每天送饭来的月仆也不同,很难沟通,几乎杜绝了她逃跑需要的所有条件。

    必须赶在小白到来之前逃走!眼见日子一天天流逝,雷蕾越来越烦躁。

    “小主,用饭了。”身后月仆恭敬的声音。

    关于称呼问题,雷蕾原本坚决纠正,无奈今天纠正过了,明天来的人照样这么叫,体会到对十几个人重复同一段话的痛苦,她干脆懒得再反对,如今听到只觉得无聊,加上被圈养的不满,未免情绪恶劣:“放着不就行了?问什么问!”

    此女态度不好,月仆忙小心地问:“小主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吩咐。”

    雷蕾控制住心头的火气,懒洋洋地说顺口溜:“不满意!什么都不满意!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无聊,上官秋月呢?叫他来陪我!”

    月仆惊骇,千月洞上上下下都恨不得尊主永远不露面才好,你一个人质居然敢叫他陪,就不怕丢了什么器官?

    见她不答,雷蕾转脸:“怎么……”顿住。

    千月洞的月仆通常身材容貌都很好,不过这个有点特别,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眼角妩媚地翘着,在与雷蕾目光相触的刹那,眼帘立即垂下,十分生动可怜,光凭这点,雷蕾就能断定这个月仆长得很美,可不知怎的她总感觉有些古怪。

    “你……你是……”

    “属下叶颜,方才替小主送饭的叶容出了点事,我就顺便送来了。”友好的。

    千月洞共分九部,星主顾晚手下六位星官,掌握六部星仆,下面还设有低级统领,而另外三部月仆则由上官秋月亲自掌管,分别设有三位统领。

    一部月仆的统领,正是叫叶颜。

    雷蕾倒也听说过这名字,但记忆中确实没有关于她的任何实际印象,未免不解,随口问:“上官秋月呢?”

    提到这名字,叶颜身体微微一僵,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也因为紧张而颤了下,规矩地回答:“尊主前日出去办事,今早上才回来。”

    发现那只眼睛里的恐惧之色,雷蕾更加奇怪,看着她面上的白纱:“你的脸……”

    叶颜低声:“不便示人,还望小主不要见怪。”

    熟悉的感觉猛地膨胀,雷蕾终于记起了她是谁:“是你!”

    去年的八月十五,中秋的月华台上,她为了请罪,主动折断自己的一只手,可上官秋月却嫌不够,还摘去了她的一只眼睛。

    雷蕾惊骇地望着她,那薄薄的白纱下,一定少了只眼睛!漂亮动人的眼睛!

    叶颜疑惑:“小主?”

    第一次见到上官秋月的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想到自己差点被做成人偶,雷蕾顿时起了同病相怜之心,意识到失态,忙伸手拉她坐下,关切地:“你的手好了么?”

    叶颜这才记起来:“已痊愈,多谢小主。”

    雷蕾欲试探她,忿忿地:“上官秋月经常那样对你们?”

    叶颜摇头:“是属下不慎,放走了一个东山派的卧底。”

    雷蕾扬眉:“你故意的?”

    叶颜看她一眼:“属下不敢。”

    雷蕾“呵”了声:“就算是小白何太平他们来了,要走出千月洞也没那么容易,你不慎让那人逃了,他又怎么能过这些关卡?除非……”迅速抓过她腰间的一件东西:“一部月仆的统领叶颜,才有能力用令牌护送他逃出去。”不待叶颜反驳,她又笑道:“别说是他偷了你的令牌,难道他逃出去了还叫人专程替你送回来?千月洞统领的令牌能这么轻易交给别人?”

    叶颜果然不语。

    这明显是背叛,上官秋月那个变态还能留你一命,真是运气好,雷蕾替她庆幸:“事情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后果,还敢做这种事?”

    此事在千月洞早已传开,叶颜据实相告:“六年前属下与小妹落难时,那位老人家曾施援手,后来尊主救了属下,带回千月洞,我姐妹二人才有今日。”

    事情虽与想象的略有出入,但叶颜的表现离自己的期望倒更近了一步,至少表明她是个比较善良的人,雷蕾暗喜,面上不动声色:“上官秋月救了你,你很感激?”

    叶颜道:“没有尊主,便没有今日的属下,属下擅作主张置尊主的大事不顾,有负他的厚望,本就该重罚。”

    雷蕾冷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报恩有什么错的,你以为他救人是好心?你身为一部月仆统领,成天还不是活得心惊胆战,到底在怕什么?”

    叶颜沉默片刻,一笑:“小主言重了。”

    雷蕾叹了口气:“你看我像什么小主,不过是被他利用,再抓来做人质威胁小白。”说到这里她迅速瞟了叶颜一眼,有意别过脸:“到时候小白若不答应他的条件,我就要被做成人偶,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叶颜果然吓到:“人偶?”

    雷蕾淡淡道:“你忘了你的眼睛,难道他还做不出来?”

    叶颜白了脸,倏地起身:“没有尊主,属下早已不在世上。”

    雷蕾笑:“你别急,我不会求你救我出去,就是说说而已,我在千月洞这么久怎么都没见过你,你住在哪里?”

    叶颜迟疑了一下:“七月小院。”

    九部统领,住的小院都是按月份命名,一直排到九月,雷蕾记下:“没事我会来找你说话,可惜不能太多,否则叫上官秋月知道又要怪你了。”

    叶颜轻轻吐出口气:“多谢。”

    雷蕾拍拍手,站起身:“行了,你快回去吧。”

    叶颜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望望四周,轻声:“千月洞也有他们的卧底,你留心。”

    对呀,千月洞既然在江湖上有那么多眼线,何太平怎么可能没在魔教放卧底?雷蕾豁然,欣喜若狂:“知道了,谢谢你!”

    叶颜道:“我尽量帮你。”

    这句话原本正中雷蕾下怀,说了这么多,等的无非就是这句话,但此刻真的听到,她反倒不忍心了,叫上官秋月知道,肯定不会还是挖眼睛那么简单:“不用,你还是别插手,我自己会有办法找到的。”

    叶颜也知道危险,不再说什么,自去了。

    虽然逃走很难,但至少有了一分可能,现在的重点是寻找组织!雷蕾心情好起来,摇摇面前一枝桃花,闭上眼用力嗅了嗅,竟有一股馨香味钻入鼻孔。

    冷冷的,不是桃花的香味。

    雷蕾忙睁眼。

    “怎么,我的部下给了你什么好主意?”上官秋月手拈花枝,微笑,宛若桃花仙。

    桃花飞落,雪衣美男静立,刹那间小院里春光灿烂。

    雷蕾难得没被美色迷惑,反倒心惊不已,这个变态,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关头跑来了,刚才的谈话他究竟听到了没有?想到这,她连忙退开两步,若无其事地讽刺:“当然,你这些部下一个个都热心得很,真给我出了不少好主意。”

    上官秋月看看院门:“她还有一只眼睛。”

    红果果的威胁!雷蕾堵得慌:“放心,你的部下对你忠心得很,我一没救过她,二没钱财贿赂,就算想策反,她也不一定有胆子。”

    “那倒未必,”上官秋月亲切地出主意,“叶颜是个蠢丫头,总想讲些道义,只要你用对了法子,说不定她还真愿意用另一只眼睛帮你。”

    此人根本就是不以变态为耻,反以变态为荣,见识过他揣摩人心的本事,雷蕾知道言多必失,干脆闭了嘴不说话,只闷闷地哼了声。

    上官秋月笑道:“忘了我妹妹是好人呢。”

    雷蕾恼怒:“我叫雷蕾!”

    上官秋月不理会,看饭菜:“都凉了,还不快些吃。”

    雷蕾道:“不想吃!”

    上官秋月好脾气:“哥哥喂你。”

    雷蕾哪里敢让他喂,没好气:“不吃就把我做成人偶,你直说好了!”

    上官秋月瞅瞅她:“不做人偶了。”

    又想出了什么新发明?高深莫测的目光让雷蕾寒毛直竖,她不想被此人拿去搞试验,忙放软语气解释:“我也不是故意的,最近实在太无聊了,院子里经常连个鬼都没有,吃了睡睡了吃,所以消化不良。”

    上官秋月表示理解,眼波纯洁:“哥哥陪你。”

    雷蕾展颜:“好哥哥。”

    上官秋月果然愣住。

    咱们比比谁更雷!雷蕾抱着他的手臂摇啊摇,娇声诉苦:“哥,千月洞景色太差,连根草都没有,一点也不好玩,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上官秋月看了她半晌,笑起来:“你想去哪里?”

    雷蕾随口:“下山走走。”

    “下山?”上官秋月摇头,“不急,萧白很快就会来救你出去。”

    雷蕾也被自己恶心到,放开他:“你武功这么高,还怕我跑了不成?”

    上官秋月道:“当然。”

    脸皮太厚了!雷蕾噎了噎:“小白当然会救我,可到时候你交换的条件也别开得太高,否则他是不会答应的。”

    上官秋月道:“你也明白。”

    雷蕾只觉涩涩的不是滋味,别过脸看桃花。

    上官秋月道:“他对你也不过如此,你还帮着他做什么?”

    雷蕾冷笑:“他对我不过如此,你对我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更没必要替你做事。”

    上官秋月柔声:“等你记起来就不会这么想了,你原本是喜欢我的,只要你肯替我办事,我当然对你好。”

    雷蕾全身僵硬,抬脸直视他的眼睛:“这话对花小蕾可能还有用,可惜我现在是雷蕾,跟着你,我担心没事就会丢个眼珠子少只耳朵,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人偶了。”停了停,她欲笑不笑:“也许等不到那天,我一没武功二不会使诡计,利用完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上官秋月看着她,波澜不惊:“你的确变了很多,很聪明。”

    雷蕾道:“过奖,替你做事太危险,何太平他们再怎么不好,也不会随便杀我,或者拿我做人偶,所以我还是继续当人质吧。”

    上官秋月笑:“你真以为他们很安全?”

    雷蕾道:“比你安全。”

    上官秋月也不多说:“如此,我带你去个地方。”

    雷蕾本欲说不去,但一想留在这儿更无聊,出去走走也不错,说不定还能探出点什么,于是强调:“我不看你的人偶。”

    上官秋月无所谓:“好,看别的。"

    高高的月华台靠山一面直连着主洞,里面挂着重重白幔,正是雷蕾第一次被劫持时醒来的地方,名为“千月洞”,上官秋月决定大事的场所,这里地势高,洞外时有山风,空气流通很好,大约是此时洞壁燃着许多火把的缘故,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全然感觉不到当初的那种阴森之气。

    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封住洞口。

    雷蕾回头,见状吓了一跳:“你……”停住。

    就在这转身的工夫,左边的洞壁不知何时已经裂开,出现了另一扇两米多高的门,里头黑幽幽的不知通往何处,竟是条密道。

    上官秋月也不叫她,径自走了进去。

    此人一消失,周围明亮的火光就失去了光彩,竟莫名显得黯淡许多,冷飕飕的感觉再次袭来,雷蕾心底发怵,想也不想就快步追上去,如同计算好了一般,她刚刚走进密道,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漆黑不见五指,鼻子里嗅着泥土的气息,密道有点窄,顶多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进出,雷蕾扶着洞壁,勉强摸索着朝前走。

    周围空气越来越冷,脚底石级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也没有尽头。

    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在黑暗中产生的各种想法。

    这洞里莫非有什么东西?那个变态美人把咱扔在这儿会不会是故意的?难道他又想出了人偶以外的新花样,故意骗咱来做试验?

    脚步开始放慢,终于停住。

    雷蕾后背紧贴石壁,一动不动站着,心跳清晰而急促,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迈,还是该转身回去。

    沉默。

    她终于忍不住大吼:“上官秋月!”

    “是哥哥。”耳畔有人纠正。

    意识到他就跟在身旁,雷蕾虽被吓了一跳,心里却反倒莫名地安定下来,嘴里抱怨:“没声没气的,你装鬼啊!”

    上官秋月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温柔:“你看,跟着我也很安全。”

    有他引导,雷蕾走起来果然不那么费劲了,石级一直向下延伸,时有转折,大约再行了十来分钟,石级忽然消失,地面逐渐平坦,耳畔隐约响起水声,越往前声音越大,到后来竟轰隆隆有飞瀑之势,惊讶之余,雷蕾立即想到了月华台下的深涧,顿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已经到了涧底?

    空气越发寒冷彻骨,好在不远处终于出现一点亮光。

    雷蕾急忙挣脱上官秋月的手,加快脚步朝前面奔去。

下卷 [44] 百年兄弟情义

    石钟乳低垂,石笋如剑,这里分明就是个天然的溶洞。虽没有点火把,洞壁上却人工设有几处气孔,外面的光线好象被什么东西反射了进来,整个洞厅的光线并不比千月洞差多少,壁上还有两处天然的小门,估计是连着别的洞。

    雷蕾很快明白缘故:“是冰的反射,这里就是冰谷?”

    上官秋月翩翩立于石笋旁,不答反问:“这里如何?”

    “好……”雷蕾抱着肩膀哆嗦,“好冷啊!”

    上官秋月望望四周:“这些洞窟是当年南星河教主无意中发现的,从此用作练功之地,并亲自督造了这条密道,除了千月洞历代洞主,再无人得知。”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下眉,第一次目露憎恶之色:“我被关在这里看了十几年的冰蚕。”

    在冰里长大!雷蕾目光复杂,故意转过脸忽略他的话,同情心可不能滥用。

    所幸上官秋月没打算博取同情,很快移开话题,瞧着旁边的石桌石凳:“密道建成后,南星河与他的结拜兄弟经常在这里把酒论武,彻夜畅谈。”

    雷蕾心思一动:“南教主的结拜兄弟?”

    上官秋月微笑:“你能猜到。”

    雷蕾想也不想:“萧岷。”

    百年前,星月教教主南星河武功盖世,谋略超群,统领星月教横行江湖,令白道各大门派闻风丧胆,后来终于死于萧岷的凤鸣刀下,那一战,白道武盟主动用了几十个门派的高手设下埋伏,围剿星月教,直杀得血流成河,星月教元气大伤,自此分裂为千月洞和传奇谷,一蹶不振,不复强大。

    也正是因为这一战,百胜山庄威名盛极,萧岷理所当然成了拯救江湖的英雄,至今提起仍是众口称扬,然而就在百胜山庄的书房内,萧家人历代供奉的无字灵牌,那首《梦李白》,以及字卷背后的小字,无处不透着内疚痛悔之意,雷蕾岂有猜不出来的。

    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扶持正义的百胜山庄庄主,他们竟是结义兄弟!

    上官秋月道:“萧岷当年潜入星月教做卧底,深得南星河赏识,二人结为兄弟,南星河年长五岁,萧岷为弟。”

    雷蕾淡淡道:“想办法取得对方信任,卧底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算什么卑鄙。”

    “南星河知道他的底细后,却不予诛杀,算不算饶他一命?”上官秋月微笑,“你们不是讲究知恩图报么?”

    雷蕾愣。

    “南星河查出萧岷的身份,不知为何二人竟以真名结拜为兄弟,”上官秋月对这事显然不太感兴趣,伸手抚摸石桌边缘那道深深的抓痕,叹息:“如此精纯的内力,除了南星河教主再无别人能使出来,想必这便是他所独创的鬼影爪,可惜一门绝世功夫,竟失传了。”言毕,他又转脸看着旁边地上那半截断裂的石笋,赞叹:“好快的刀!凤鸣刀法果然名不虚传,刚猛至极。”

    雷蕾好奇:“鬼影爪和凤鸣刀哪个更厉害?”

    上官秋月道:“南星河本是武学奇才,这门鬼影爪据说十分繁杂,一招至少暗含二十种以上的变化,正合星月教至阴的武功路数,凤鸣刀心法却是至刚至阳,有道是柔能克刚,刚也能制柔,二者理当互为克制,天下武功各有所长,只看练它的人如何,寻常人练再好的武功也未必有用,高手用再普通的招式也能取胜。”

    雷蕾点头,也过去摸了摸那桌上的痕迹:“萧岷引南星河进了圈套?”

    “萧岷自诩白道中人,当然会劝南星河改邪归正,南星河威名赫赫,对这些话自是不屑,但被劝得多了,不免也心动,加上结义之情,终于答应与白道在夜谭城谈判,”讲到这里,上官秋月觉得很有意思,微偏了脑袋,“一个活得何等自在足以称霸江湖成就大业的人,却偏偏想什么改邪归正,不仅葬送了星月教的基业,还害死了教中十多万兄弟。”

    这场恶战,强大的星月教几乎覆灭,直接导致了它的分裂。

    可以想象到血战的场景,雷蕾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今二人结义的事就算抖出去,江湖上也没人会觉得不妥,在他们眼里,萧岷永远是不惜性命潜入魔教卧底取得南星河信任最后斩杀魔头的大英雄。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间谍与目标者的关系。

    反倒是两个当事人当了真。

    南星河一生纵横江湖所向无敌,却出现这种近乎荒谬的致命的错误,只因为他信任兄弟萧岷,但萧岷本身就是个间谍,南星河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这岂非太笨?

    萧岷身为卧底,到头来却还是把敌人的情谊当了真,为了立场与信念亲手诛杀兄长,而自己也因此内疚一生,这岂非可笑?

    雷蕾道:“萧岷亲自动的手?”

    上官秋月道:“南星河本已重伤,自然不会愿意死在别人手上。”

    堂堂星月教教主,一代枭雄,威名远扬,必然是个骄傲的人,所以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选择死在萧岷的凤鸣刀下。

    只是,眼见昔日兄弟举刀劈下,心里会不会不甘?甚至伤愤?

    “南星河死时不过三十有三,萧岷不仅没放过他,连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也死于白道之手,”上官秋月不在意地拍拍手,“南星河本已有心议和,若非萧岷他们要赶尽杀绝,借谈判之名设下埋伏诱他上当,就不会有今日的千月洞与传奇谷,或许,星月教也已变成名门正派。”

    雷蕾沉默半晌,道:“不是萧岷,是武盟主,因为星月教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左右江湖局势,就算南星河愿意改邪归正,武盟主也决不会允许有这样一股势力存在于江湖,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所以南星河本来就不该听从萧岷的劝说,更不该毫无防备去谈判。”停了停,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要改邪归正,他根本……没有可能。”

    上官秋月道:“千月洞更没有可能,所以你不必再白费力气。”

    雷蕾转过脸,再也不说话了。

    至此,她终于知道萧家那条古怪家规的来历,萧岷愧对南星河,连兄长的幼子也没能放过,他是想借此惩罚自己无后,但百胜山庄号称武林北斗,萧萧凤鸣刀作为正义的象征,绝不能失传,所以他才立下“只留长子”的家规,而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就注定不是为萧家而活,而是为整个江湖,所以“小白”从小接受的是那样严格的教育,正邪观念会那么强烈。

    在某种程度上,萧岷是自私的。

    萧家书房所设的无字灵位,并不是为了安抚阴灵求什么人丁兴旺,供奉的也并不是什么命丧刀下的阴魂野鬼,而是萧岷的结拜兄长南星河,百胜山庄扶持正义,绝不能供奉魔头,所以无字。

    上官秋月道:“前后不过百年,他二人结义的事,江湖上知道的人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何太平也必定听说过,你不信?”

    雷蕾摇头:“我信,但他们只会认为萧岷有功。”顺利取得敌人的信任,卧底不正该这样么?

    上官秋月道:“你还以为跟着他们很安全?”

    雷蕾依旧是那句话:“比跟着你安全。”

    上官秋月微笑:“何谓正?何谓邪?我们杀他们的人,也会杀自己人,这不假,但他们也杀了我们不少兄弟,我们不杀他们,他们还是会杀我们,你以为何太平就没杀过自己人?只不过我们这么做,就是行事残忍,而他们这么做,就叫作牺牲和顾全大局。”

    雷蕾道:“但他们至少会考虑,在不必要的前提下,绝不会随便牺牲无辜的人。”

    “那只是对自己人,你看我们惩罚自己人,不也是因为他们做错事?”上官秋月缓步走到她面前,“你太固执,若江湖有一天变成我们的,他们便是邪了。”

    雷蕾退开两步:“正和邪的区别不是看江湖在谁的手上,而是做事的手段,和百姓的评价,人们心里自有公道。若何太平管理不好,民怨沸腾,就算江湖在他们手上,他也同样是邪,而现在江湖安定百姓生活富足,没人希望战争流血,你若非要用武力和诡计去破坏这样的生活,就绝对不会是正。”

    上官秋月淡淡道:“你又怎知道这不是正,说不定,江湖到我们手上会更好。”

    “习惯问题,”雷蕾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心虚,“动不动就挖人眼睛,做人偶,你已经习惯残忍,太狠太无情,你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心惊胆战,何况是百姓?真要把整个江湖交到你手上,谁都不放心。”

    “那是因为他们做错事。”

    “但何太平不会有这样的手段,你只是喜欢控制别人,不是让别人服气。”

    “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法子,何太平的手段不一定适合千月洞。”

    千月洞的人已经习惯服从强者,若首领突然仁慈了,恐怕内部真会出问题,何太平并不是个很仁慈的人,只不过他目前的身份地位能让他保持仁慈的名声。

    雷蕾无话反驳:“你说的可能是对的,但我还是不能赞同你这些手段。”

    上官秋月面不改色:“是么。”

    雷蕾低声:“你不能回头,但千月洞治下同样有百姓,他们也不会愿意流血杀戮,何太平现在绝不会轻易动你们,大家互不侵犯,这样不好?”

    上官秋月眨眼:“不好,不好玩。”

    雷蕾本来就没抱希望说服他,这样的人,除了耍手段,再没别的东西可以让他动心,根本就是无情至极,你要让他放下野心,安安静静当一个小小的千月洞洞主,他还真会觉得活着没意义。

    这种人惹火了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不敢再多说,移开话题:“这地方很大。”

    上官秋月附和:“大小共二十九个洞。”

    雷蕾突发奇想:“能出去冰谷走走吗?”

    “要从月华台下去。”

    “这里没有出口?”

    “有,不知道在哪个洞里。”

    雷蕾诧异地看他:“你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也不记得?”

    上官秋月大略回忆了下,无辜地:“我不能露面,几次偷偷开门跑出去都差点死掉,记不清了。”

    雷蕾移开目光,不说话。

    上官秋月想起什么,献宝似地:“那边有个洞,地下的冰里冻着很多人,我带你去看看。”

    难得来天然风景区,导游不好好当,成天就只知道展示你的变态爱好!雷蕾哆嗦着转身:“不看不看,太冷了,我要回去。”

    上官秋月担心:“你不是说无趣么,还没解闷,吃不下饭怎么办?”

    雷蕾忙道:“吃得下吃得下。”吃不下饭是小事,真要去看,到时候非吐出来不可,说不定此人兴致上来,就地把咱也冻进去做标本了。

    上官秋月朝溶洞深处望了望,意犹未尽:“那走吧。"

    二人顺着黑暗的密道往回走,仍被那冰冷的手拉着,雷蕾走得很放心,可不知咋的,脚步却没有来时那么轻松了。

    上官秋月可能在想他的新发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终于,雷蕾打破沉寂,语气不怎么友好:“死人的手才这么冷!”

    上官秋月顿了顿脚步:“我不怕冷。”

    雷蕾莫名来了气:“我怕,像被鬼拉着。”

    上官秋月随口“哦”了声,手很快变得温暖。

    继续沉默。

    雷蕾忽然停下,双手拖住他:“等等,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上官秋月在黑暗中笑:“什么话?”

    “你知道。”

    “不知道。”

    “你少装蒜!”

    “我真的不知道。”

    听那无辜的语气,若不是知道此人擅长演戏,雷蕾肯定会当真,可惜如今她已经不再相信,冲口而出:“我们到底有没有上床?”

    上官秋月为难:“这么久了,我如何记得。”

    雷蕾哪里相信,正是因为看不见他的人,她才有胆子问得这么直白,出口之后面上也禁不住阵阵发热,如今虽然想要再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夜你找上我,说不要嫁给萧白,然后就主动脱了衣裳……”上官秋月倒是很认真地回忆,就在雷蕾听得热血沸腾时,他忽然停下,“想不起来了,不如你照样做一次,我就想起来了。”

    雷蕾暴走:“上官秋月!”

    上官秋月及时道:“啊,我记得了。”

    “说!”

    “有。”

    雷蕾全身僵硬,几乎想去找根绳子吊死。

    “真的?”临死前做最后挣扎。

    “真的,你先上床的。”

    哇靠,花小蕾这么主动!雷蕾想哭了,你奶奶的不用说这么仔细吧。

    “你看,我们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跟着萧白?”上官秋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当日你也看到了,那个姓风的丫头可比你强,她做萧夫人,何太平他们肯定更满意,你比不上她的,跟着哥哥不好?只要我拿到心法,随你如何。”

    话中提到风彩彩,不偏不移正好说到痛脚上,雷蕾顿时大怒:“我跟你怎么样,我都不记得了,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停了停又道:“我比不比得上她,也不是你说了算!”

    上官秋月道:“当然是我说了算,你素日的行事,只会给萧白带去麻烦。”

    雷蕾轻哼了声,却没反驳。

    上官秋月道:“你如今也是人质,可有胆量像她那样自杀?”

    有贪生怕死的前科,雷蕾尴尬了:“这不是胆量问题,不就是死吗,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上官秋月“啊”了声,笑:“好汉,这地方就有机关,追魂针,透骨钉,你要哪样?”

    雷蕾马上道:“急什么,我只是觉得说不定还有办法逃出去,这么轻易死了不划算,人活在世上,别人怎么对待管不了,自己总要珍惜自己。”

    上官秋月收了笑意:“说的对。”

    雷蕾意外,难得变态哥哥能赞同咱的观点,居然思维正常了。

    上官秋月又道:“保住自己,才能想法子去杀别人。”

    雷蕾无语,还是变态。

    “你只有跟着我才更合适,”上官秋月细细哄她,“我会喜欢你的,将来还会为你找真的长生果,只要你肯帮我,你爹的毒……”

    “你找到长生果会给我?”雷蕾打断他,将心里的话一骨脑都倒了出来,“你若真喜欢花小蕾,当初就不会为了心法让她嫁给小白,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更不记得什么家人,所以就算花家出什么意外,我顶多内疚,不至于要死要活那么严重,而且何太平已经知道花家和你有关,就算你动手,说不定何太平也会牺牲它,所以你最好别动不动就拿什么花家要挟我!”

    上官秋月的手停在她天灵盖上,不动了。

    经典杀人手势啊!他起了杀心?雷蕾魂飞魄散,颤声:“我若是死了,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留着要挟小白应该更有用吧?”

    上官秋月叹息,捏捏她的鼻子:“想不到我妹妹竟这么有趣。”

    周围空气仍旧寒冷无比,雷蕾却冒出了一身冷汗,怀疑:“花小蕾既然去百胜山庄偷心法,肯定要先取得小白的信任,你怎么会动她,好好的新娘子,你就不怕洞房的时候小白知道,误了你的大事?”

    上官秋月道:“你不笨。”

    这话已经相当于默认了,真相多半就是花小蕾跑来献身,人家变态哥哥却不领情,雷蕾大大松了口气,同时又开始胡思乱想,不对吧,这人把花小蕾看光了都没下手,自制力未免太强,莫非是有什么功能上的毛病,所以才这么变态?


下卷 [45] 羚羊动的杀机

    第二日清早,雷蕾得知了一件意料中的大事,几天前何太平在碧水城当着各派掌门以及天下英雄的面销毁了那枚“长生果”,不出意外,虽然也有人对那颗小小核桃心存质疑,但石先生梅岛已死,没人能证明它不是长生果,加上何太平的声望与威信,多数人都打消妄想,怏怏地回去了。

    此事表面上结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其中真相,包括上官秋月和傅楼。

    真长生果的下落,必定关系到卜老先生与冷前掌门之死的真相。

    雷蕾心惊,上官秋月只不过帮助石先生弄个假长生果办了场拍卖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众多英雄自相残杀,正是掌握了人性的弱点,这一场闹下来,且不说白道焦头烂额,连傅楼都差点被算计了去,惟独千月洞置身事外丝毫无损,太可怕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变得沉默。

    叶颜没再来过,她也没有去七月小院,因为怕真给叶颜带去灾难,上官秋月不杀她雷蕾,不代表他不会惩罚别人,一切容让都是有底限的。

    何太平的卧底是谁?出入各处时,雷蕾特别留心观察千月洞守卫,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失望之余不由寻思——这么全无头绪乱找也不是办法,主动联系卧底太难,但自己被抓来千月洞的事,卧底一定知道,八成已经给何太平他们报信求助了,不如静观其变。

    再就是,上官秋月最近来串门的次数增多,雷蕾的心脏承受能力正随之逐步增强,其实在不挖人眼睛没有生命威胁的前提下,有个美男一身白衣对着自己微笑,还是很赏心悦目的,虽然他带来的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

    “何太平在碧水城把那假长生果烧了。”

    “让你失望了。”

    上官秋月把她的讽刺当成好话,眼波流动:“他原本是打算在架空城处理此事,临时改在了碧水城。”

    “因为碧水城离宫山最近,那里是传奇谷的势力范围,他们怀疑我在傅楼手上,”雷蕾不奇怪,“我失踪前,彩彩看见我找傅夫人去了。”风彩彩不是那种恶毒的人,这点让她很佩服,也很不是滋味。

    上官秋月想了想:“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传奇谷打一场?”

    一个人居然能把阴谋解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就像讨论今天吃什么饭,雷蕾气得冷笑:“谁会为一个女人两边开火让你们渔翁得利?他们就算找到这儿来,也绝不会为了我跟你们火拼,所以到时候你的条件可别开得太高,适可而止,我没那么值钱!”

    上官秋月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再演一次戏,白放了你。”

    雷蕾道:“我早就跟他们坦白了,小白已经知道你在要挟花家,就算我有心替你偷心法和玄冰石,也不一定偷得到。”

    上官秋月道:“坦白得好,你的把握反而更大。”

    雷蕾道:“我宁愿当人质。”

    出乎意料,上官秋月既没生气也没再吓唬她,反倒笑了起来,笑得温和,却又高深莫测。

    半个月过去,意外终于发生,某天吃晚饭的时候,雷蕾从白米饭里吃出了一件特别的东西。

    “信已送出,静待时机,阅后即焚。”

    字条埋在饭里,墨迹尚未晕开,可见刚放进去不久,幸亏雷蕾最近食欲大减,吃饭就是数米粒,否则指不定已经把这玩意吞进肚子了,捧在手里连看几遍,她不由欣喜若狂,没有谁会无聊到开这种玩笑,组织果然主动跟咱联系了!

    看这上面的意思,分明是卧底已经跟小太平小白他们报过信,正在等待指示救人呢!

    字条不能留,点灯烧掉。

    反正单凭自己的力量逃也逃不出去,还是遵照指示静待吧,有了后援团,有了逃出升天的希望,雷蕾不再犯愁,饭也吃得香了,觉也睡得好了,浑身都舒畅了,并且从此以后养成一个习惯——每次接到饭菜,总是先用筷子在碗里拨弄半天,确定没有东西之后才放心地吃。

    十来天过去,饭里再次拨出个字条。

    又是什么指示,难道是小白他们得到消息,想到救咱出去的办法了?雷蕾满心欢喜正要打开看——

    “在做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糟糕,他怎么来了!雷蕾这一吓不轻,全身冷汗自动冒了出来,当然她的反应也不慢,迅速将字条收入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转脸抱怨:“你最近很无聊?”

    上官秋月随口:“哥哥怕你吃不下饭,来陪你。”

    你确定你有开胃功能?雷蕾瞪眼。

    上官秋月拾起筷子,看似无意地拨弄饭菜。

    难道他已经发现饭菜中有问题了?雷蕾心里有鬼,又完全猜不透此人的意图,顿时精神高度紧张,眼睛直直盯着筷子,同时不自觉在袖中攥紧了手,佯作镇定:“做什么?”

    上官秋月放下筷子:“饭菜不好,是谁送的。”

    雷蕾还没回答,门外就走进一个月仆:“尊主。”

    “换了。”

    “是。”

    月仆很快捧着饭菜出去,雷蕾暗自松了口气,幸亏早一步取出了字条,否则这不抓个现行么!字条藏饭里这法子虽然很高明,曾被不少地下党以及间谍同志实践过,却很不卫生,换吧换吧,反正咱也没胃口再吃。

    于是她懒洋洋地说了声“随便”,起身走到另一张椅子旁坐下。

    上官秋月瞅了她半日,笑起来:“给我看看。”

    雷蕾目光微动:“什么?”

    上官秋月道:“那张纸。”

    他还是知道了!雷蕾大惊失色。

    上官秋月微笑:“你下了这许多工夫,地图应该也绘制好了,虽不尽详细,尚有许多疏漏之处,但也不能让何太平他们知道。”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雷蕾半是庆幸半是震惊,这些日子她的确没有闲着,成天东逛逛西跑跑,再通过各种渠道得来些零碎消息,私下画了张千月洞地形图,标注了已知的暗卡哨卫,以便将来小白他们前来营救时能熟悉路线顺利逃走,想不到此人竟早已察觉。

    为避免令他生疑,雷蕾索性顺水推舟,有意露出紧张的样子,抵赖:“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上官秋月看床:“枕头底下的那张纸。”

    雷蕾瞪了他半日,走过去将地图取出来丢给他:“拿去拿去!”

    上官秋月接过:“真聪明!”打开瞧了瞧:“真难看。”

    雷蕾怒目:“有本事自己画!”

    “我都记得,不必画,”上官秋月顺手将那张地图抖了抖,纸屑纷纷坠地,他满含歉意地冲雷蕾笑了笑,转身就走,“我去叫她们快些给你送饭。”

    身怀密信却不能看,雷蕾本就心急如焚,巴不得此人就地消失,见他肯主动离去自然求之不得,她先是装模作样走出门,在院子里转悠,看看桃树的新叶,摸摸石头桌凳,望望太阳,直到确定上官秋月真的离去,才赶紧回房间跳到那张小床上,放下两重厚厚的帐子,最后小心翼翼打开纸条。

    纸条几乎已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没有墨迹,空无一字。

    雷蕾懵了。

    老娘紧张这么半天,费尽心思跟上官秋月周旋,还牺牲了辛苦绘制的地图作代价,最后卧底大哥居然交上来一张白卷!这什么意思,难道先要咱打个白条?

    某个角落的院子里,躺着一只蹬着腿儿的鸡,旁边是几粒吃剩的米饭,先前送饭那月仆跪在地上簌簌发抖,根本不敢主动分辩。

    侍女银环一样样试过菜,拔出银针:“只饭里有毒。”

    上官秋月态度温和:“怎么说?”

    月仆差点没被那笑容吓晕,花容惨淡:“属下……属下只是从厨房取了饭菜送去小主那里,并不知道是下过毒的,属下委实不知……”

    银环厉声:“途中可曾遇上过别人?”

    月仆摇头不止。

    不是自己的手下就好,银环神色稍和,转向上官秋月:“恐怕不是她。”

    上官秋月道:“这么说,问题出在厨房?”

    银环略迟疑了一下,忍住心中畏惧,解释:“明知道出了事,尊主第一个必会查上厨房,他们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平日里进出厨房的外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

    上官秋月道:“你看,我们的厨房什么人都能进,留着有什么用。”

    银环垂首:“属下明白。”

    “杀了。"

    桌上湿润的白纸渐渐变干,竟然显出了淡淡的字迹。

    一张白纸究竟有什么寓意?雷蕾原本正一筹莫展,转眼间忽然瞟见其中变化,很快明白过来,喜悦万分,迅速抓过那字条,江湖上也有这么高级的手段,卧底的科学知识也很丰富嘛!

    “戌时,冰月桥,阅后即焚。”

    对方这次为什么不直接用墨写,非要故作神秘用特殊药水?虽然这样可以减少暴露的可能性,但他难道就不怕自己一时疏忽了看不到?

    雷蕾不知道其中缘故,却知道冰月桥。

    既然组织主动要求会面,多半就是小白他们有消息,当然要去赴约了。

    她放心地将字条移到灯焰上。

    山上天黑得早,酉正时分视线就已经开始模糊,至戌时初,天已经全黑了,幸亏上空挂着片薄薄的月亮,散发着微弱的光辉,还能勉强看清路,当然,这对于进行某些活动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夜色是再好不过的掩护,不需要看得太清楚。

    千月洞的人将冰谷当作储存蔬菜食物药品的大冰库,自然有桥连接两岸方便往来,这就是冰月桥。

    月华台底部,一条羊肠小路盘旋而下,直达冰涧。

    这一带夜晚气温与比白天相差很大,雷蕾已经特意多穿了件衣裳,此刻仍觉得对面冰谷寒气逼人,这条小路很难走,脚下又是高高的悬崖,因此她每行一步都分外小心,所幸月光虽不甚明亮,对面的冰谷却起了大作用,柔和的光芒映得周围的景物清晰许多。

    越往下走,耳畔水声越来越大,将近涧底时,路却已经消失了。

    十米多高的悬崖,涧底水面依稀泛着银光,面前就是冰月桥。

    对面冰谷很大,方圆数十里,外缘有许多暗哨,大约上官秋月认为就算有人逃进冰谷也是等死,所以这冰月桥反而没有设置任何守卫。

    严格地说,冰月桥根本算不上桥,因为它的造型实在太不一般,太简洁大方,太有挑战性了——没有桥面,只有十米多高直径约三米的纯天然桥墩,而且桥墩不多不少只有一个,坚定地矗立在冰涧的急流当中,堪称中流砥柱,更关键的是,此桥墩离岸足足有两丈远,三脚猫勉强还能跳过去,雷蕾却绝对不行,所以她被迫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桥上空无人影。

    正在疑惑,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雷蕾姑娘?”

    雷蕾吓一跳,忙转身。

    来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最普通的千月洞星仆打扮,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无特点,根本找不到任何贴切的词语来形容,放在人堆里也就是毫不起眼的那类,没有人会多加留意,当然,这种外貌在某些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掩饰。

    雷蕾打量他:“大哥怎么称呼?”

    来人道:“羚羊。”

    卧底通常只用代号,雷蕾明白这道理,也不深究:“是你叫我来的?”

    羚羊点头。

    雷蕾忙问:“小白……何盟主他们有办法了?”

    羚羊没有回答,反说出一句非常古怪的话:“在下只是奉命行事,恕罪。”

    意识到不对,雷蕾警惕:“你……”

    未及询问,对方已经闪电般出掌,力道不轻不重,掌风迎面而至,她只能下意识惊叫一声,整个人便直直向身后的冰涧坠落。

    一颗心迅速下沉。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奉命行事!就在雷蕾仰面跌落的一刹那,天空那片冷漠的月亮仿佛变成了一只冷冷的眼睛,似是怜悯,又似嘲笑。

    雷蕾当然不会死。

    快要落入激流的前一刻,头顶竟有一道长虹飞落,柔软的白练透着丝丝寒气,直钻入骨髓,带着她腾空上升回到地面。

    不知何时崖上已经多出了另一轮月亮,不是天上瘦月,而是一轮皓月,光华皎皎,人间灯火都不足以与他争辉。

    多情练“嗖”的回到袖中,上官秋月左手正拎着羚羊的脖子,微笑:“我若叫你供出同伙,你肯定不乐意,而且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在他高大身材的衬托下,羚羊就像一只真正的落入虎口的羚羊,全无抵抗之力,月光下,那张脸上满布痛苦之色,欲自尽却又不能。

    上官秋月摇摇他的脖子,寻思:“怎么处置你最好?”友好的语气似在商量。

    羚羊不答,也不能回答。

    雷蕾沉默片刻,道:“杀了吧。”

    上官秋月这才瞟她一眼,笑道:“我妹妹不是好人么?”

    雷蕾道:“你会放了他?”

    “喀嚓”一声响,羚羊软软耷下脖子,终于得以解脱。

    上官秋月随手将尸体丢开:“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果然藏得好。”

    雷蕾冷冷道:“总算让我帮你找到了,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上官秋月无辜地:“小春花,我救了你的命。”

    “多谢你顺便救我,”雷蕾停了停,又问,“中午你故意换走我的饭菜?”

    上官秋月道:“不然你就被毒死了。”

    无意中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雷蕾冷汗直冒。羚羊的计策设得很巧妙,先在饭里下毒,若她真吃了饭,自然正中其下怀,而那时候上官秋月赶过去只会发现一张白纸;但如果她侥幸没有吃饭,在一段时间后便会发现白纸上的字,从而被引到这里来,他就能亲自动手完成任务。

    上官秋月走到她面前:“你看,跟着他们也不安全。”

    雷蕾闷闷地哼了声:“谁知道是不是你挑拨离间的诡计!”

    上官秋月没有分辩:“你的事傅楼并未否认,可何太平他们却知道你不在传奇谷了,前日起程返回,如今都在晋江城里。”

    雷蕾道:“因为羚羊报信,他们已经知道我在千月洞。”

    上官秋月道:“晋江城离这里不远,可他们还没来救你。”

    雷蕾不语。

    上官秋月主动解释:“因为我给萧白送了封信,叫他用凤鸣刀心法来换你。”

    怪不得羚羊会下杀手,果然是这样!雷蕾呆了片刻,声音苦涩:“他不会答应,你的条件太高了。”

    上官秋月道:“附近的天鹰门、金钱帮、昆山派等十来个门派都曾受萧白之恩,也都已经知道何太平他们抵达这里的事,说不定到时候会来帮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白怎好为了一个女人答应这等重要的条件?”

    雷蕾别过脸:“跟你无关。”

    上官秋月道:“羚羊一人之力是不能将你救出去的,只会暴露他自己,萧白怕自己到时候左右为难,所以最好法子就是先杀了你……”

    雷蕾打断他:“不是小白,是何太平,因为这代价太大了,就算小白答应,他身为盟主也不能让凤鸣刀心法落到你的手上,只要杀了我,小白就不会为难,反而会更恨你,对白道也更有利。”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萧白不会为了你放弃白道,”上官秋月轻轻拉起她的手,“你还不明白?你跟着我才更合适。”

    “他不会为我放弃白道,难道你会为我放弃野心?”雷蕾甩开那手,淡淡道,“我没看出你比他好,而且我也不能赞同你的做法,不会帮你做事。”

    “他不答应条件,你就会死。”

    “我死了,你也捞不到什么。”

    “所以我可以考虑放低条件,你一定要听话,”上官秋月柔声,“我们明日再说。”

    大约是以为她必死的缘故,羚羊方才那一掌并没用上太多内力,雷蕾揉揉肩膀,抬脚就往回走。


下卷 [46] 新产品百虫劫

    第二天上官秋月却消失了,甚至之后的十来天里都不见他的人影,雷蕾虽然奇怪,却也没心思多打听。

    羚羊死了,上官秋月救了她的命。

    堂堂百胜山庄庄主萧白,与秦流风并称何太平的左膀右臂,堪称魔教第一个劲敌,可见他平时虽然为人严谨不擅于应付轻薄,但也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而且他应该比别人更了解何太平,难道就没想过在关键时刻,何太平可能会选择牺牲人质?

    冰月桥头的尸体已经不见。

    山上气候本就寒冷,对面冰雪融化寒气更重,雷蕾裹着厚厚的衣裳仍忍不住发抖,默默蹲在崖边看着脚下急流,心中多少有点内疚,杀人也不是羚羊的主意,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上官秋月手上,害得她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黯然许久,雷蕾叹了口气,合掌嘀咕:“死了总比活着给他做试验好,大哥为江湖牺牲,死得这么惨,连尸身也找不到,可惜我雷蕾有心无力,若你在天之灵保佑我逃出去,回头有机会一定请小太平记你一等功,早点安息早点超生吧……”

    “尸体已经送回去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雷蕾惊得跳开,同时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前日才差点被人推下冰涧谋杀了,万一组织再派人来继续完成任务,这会儿可没上官秋月来搭救!

    白色面纱遮住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忧郁而漂亮的眼睛,却是叶颜。

    虚惊一场,雷蕾松了口气,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送回去?”

    叶颜道:“尸体,尊主吩咐给何太平送回去了。”

    雷蕾这才稍觉安慰,总算变态哥哥做了件人道的事,虽然未必是好心。

    叶颜道:“打算怎么办?”

    雷蕾苦笑:“还能怎么办?那边得到消息,倒先派人来杀我了。”

    叶颜看了她许久,垂下眼帘:“留在这里更危险。”

    上官秋月本身就是个危险人物,雷蕾深表赞同:“上官秋月呢?”

    叶颜道:“尊主有要事出去了。”

    雷蕾好奇:“去哪儿了?”

    叶颜摇头:“属下不清楚,前日传奇谷傅谷主送了封信,好象是找尊主要人,如今他们就在山下,或许尊主正是去见他们了。”

    雷蕾愣:“傅楼?”

    叶颜略显迟疑:“你与傅谷主相识?”

    雷蕾道:“不熟,但傅夫人是我的朋友。”

    叶颜不说话了。

    傅楼之所以肯搭救,是因为自己当初救过游丝的缘故吧,这人也没传说中那么卑鄙,如今白道一心要除去自己,魔头反而来救命,雷蕾哭笑不得,心中略觉安慰,同时又有点不安,上官秋月绝不会白白卖这个人情。

    叶颜看看四周:“我先走了。”

    雷蕾点头,忽然指着远处:“你看那是什么!”趁叶颜转眼之际,她立即学着上官秋月的声音:“叶统领?”

    叶颜倏地回神,下意识倒退两步:“尊主。”

    见她上当,雷蕾大笑。

    明白是开玩笑,叶颜也忍不住一笑,惊讶:“这是变声术,你会易容?”

    雷蕾笑道:“只会变声,若是会易容……”忽然停住。

    目光碰上,又很有默契地各自移开,二人俱沉默。

    许久,叶颜开口:“你可以想办法。”

    雷蕾摇头:“我不会。”

    叶颜转身:“我先回去了。"

    半夜降了几滴雨,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总是首先照到千月洞月华台,然后滑向下面的冰涧冰谷,顺势冲破云海流泻到山下。涧底水声越来越大,短短两个月时间,冰谷面积比起初来时已经缩减许多,站在月华台上望去,天边群峰绿得发黑,那里已是六月天气,夏意正浓。

    上官秋月雪衣无尘,站在栏杆边,一如初见时的风采。

    雷蕾尽力回想此人的种种变态行为,努力压下花痴的欲望,走到他身后,语气不怎么友好:“找我做什么。”

    上官秋月转身微笑:“小春花。”

    被那笑容眩了眼,雷蕾马上转脸看风景:“谁是小春花,留着骗别人吧!”

    上官秋月道:“别的我没骗你。”

    雷蕾果然看他:“什么?”

    上官秋月指冰谷:“我娘,在那里活了三年,我在那里过了十五年。”

    能在那种地方生存并活了这么久,也算奇迹,雷蕾沉默片刻,一个从不曾有过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不由骇然:“萧原丢下你娘独自逃跑,你娘被打入冰谷,是在二十八年前。”

    上官秋月点头。

    “你二十六岁。”

    “快二十七了,等到今年的中秋。”

    “你正是那三年里出生的,难道是萧原……”雷蕾到底没有勇气说下去,慌忙住了口。

    上官秋月瞟她:“不是。”

    雷蕾奇怪了,壮着胆子:“那你爹是谁?”

    上官秋月看了她半日,又笑起来:“这你就问错人了,我如何知道。”

    原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怪不得这么变态,雷蕾恍然:“你娘没告诉你?”

    上官秋月道:“没有,因为她也不知道。”

    雷蕾呆住。

    “没有衣裳穿,没有东西吃,一个女人当然需要别人照顾才能活下去,”上官秋月将她拎到怀里,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从她脸上划过,悄声,“她生得很美,所以照顾她的人很多,不像你这么丑。”

    她需要他们才能生存,而他们也必定会从她那里得到“好处”,年轻貌美就是她的“好处”。

    雷蕾脸色发白。

    上官秋月见状似乎很不悦:“怕什么,不是你想知道的么?”

    雷蕾被他看得害怕,勉强笑:“没有,我在听。”

    上官秋月不语。

    知道此人喜怒无常,雷蕾忙道:“你娘她很不容易。”

    “还是小春花最好,”上官秋月这才满意,展颜,“守卫冰谷的星仆每年都会更换,她在里面住了整整三年,我是在第二年出生的。”

    雷蕾喃喃地:“那些人……”

    “都被她杀了。”

    “那她……”

    “被我杀了。”

    雷蕾全身僵硬,惊恐地看他。

    上官秋月兀自道:“后来她设计见到任星主,让任星主也迷上了她,终于将她秘密接出来安置,她却不肯带上我,我就在里面住了十五年。”停了停又道:“姓任的老头胆小,不肯听她的话篡位,她要报仇,只好把我放出来帮忙,可我替她杀了舒洞主之后,她却还要把我关进冰谷,所以我干脆连她也杀了。”

    雷蕾吓得寒毛直竖:“她要把你关进冰谷,你就杀了她?”

    上官秋月承认:“多情练就是她的,比别的武器都好用。”

    雷蕾哆嗦:“你……没人性。”

    上官秋月似乎生气了:“我只是不想再回冰谷。”接着又放轻语气:“我虽然杀了她,但我也替她报了仇,萧原不是已经死了么,如今我要一统星月教完成她的心愿,只要你肯帮我……”

    雷蕾断然:“不用说了。”

    上官秋月皱眉:“你若帮我,我便放过花家,替你爹解毒。”

    雷蕾咬牙:“卑鄙!”

    “萧岷背叛南星河,萧原又害我娘,白道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上官秋月丢开她,“跟着我不好?你不喜欢我的身世?”

    “跟你的身世无关,”雷蕾抬脸望着他,“萧岷愧对南星河,所以立下残酷的家规;萧原愧对你娘,所以中毒后拒绝医治,甘愿死在你的手上,可至少他们还算有情有义,你却是真的无情无义,你想统一星月教,只是为了满足你的野心,根本就不是因为你娘,你不仅不喜欢她,还很恨她,她把你关在冰谷那么多年,她不喜欢你,对不对?”

    冰凉的手扣住她的下巴。

    “我不过烧了她的冰蚕,她却差点杀了我,我凭什么喜欢她,肯替她报仇杀萧原已经够了,”上官秋月微有怒色,将一粒褐色药丸丢进她嘴里,尽量放柔声音,“只要你乖乖办件事,哥哥就替你解毒。”

    穴道被制,不由自主作出吞咽的动作,雷蕾欲哭无泪,待上官秋月放手便立即从他怀里跳开,急怒:“你他妈没人性!”

    上官秋月温雅地笑:“这是我新制的毒,叫做百虫劫,半年后若还未得解,到时候就会肠穿肚烂,肚子上还会有许多小洞,就像生了小虫子……”

    绘声绘色的描绘终于充分调动雷蕾的想象力,她面无人色:“你想要我做什么?”

    上官秋月道:“他们已经知道你的事,必定不会再防你,心法我自能取来,你只要拿到那块玄冰石。”

    没了玄冰石,小白就会走火入魔!雷蕾冷汗直冒。

    上官秋月替她理理额上头发,亲切地:“卜耀谦已经死了,如今除了哥哥,再没有人能够替你解毒,若是让萧白他们知道,哥哥会生气的。”

    雷蕾气苦,别过脸。

    上官秋月想起了什么,嘱咐:“不许轻薄萧白。”

    这也要管?雷蕾到底不甘心,冷冷地反驳:“我是他娶进门的夫人,轻薄不轻薄关你什么事?”

    上官秋月不悦:“不许轻薄。”

    雷蕾道:“你根本不喜欢我,管这么多做什么!”

    上官秋月愣了愣,沉下脸:“我不喜欢,可萧白也不能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听话,我就再喂你吃一颗百虫劫。”

    雷蕾果然不敢多说,耷拉着脑袋。

    “尊主,傅谷主带人上山了。”一名星仆匆匆跑上台。

    “知道了,”上官秋月挥退星仆,笑推雷蕾,“乖乖回院子,我出去看看。"

    傅楼来要人,上官秋月会开出什么条件?雷蕾不安,一边走一边宽慰自己,千月洞传奇谷有极深的渊源,他既想收服传奇谷,总不能当面杀了傅楼,而且傅楼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担心是多余的吧。

    冷不防转角处的大石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迅速将她拖了进去。

    “别动,是我。”

    雷蕾眨眼表示知道。

    叶颜松开手,递过一件白衫:“快换上。”

    雷蕾依言接过衣裳换上。

    叶颜道:“我们进出是不用令牌的,你可能学我的声音?”

    雷蕾想了想,低声学她说了两句话,倒有七八分像。

    叶颜道:“少说话,他们该不会听出来。”

    雷蕾苦笑:“我们长得很像?”

    叶颜从腰间取下一条面纱递给她:“这样就可以了……”声音微微颤抖,目光躲闪,可见她是想到了上次所受的惩罚,十分紧张害怕。

    雷蕾迟疑,摇头:“算了,若他知道是你……”

    叶颜打断她:“衣裳本就是你房里的,我不会易容。”

    雷蕾忽然明白过来,不再犹豫,迅速接过面纱照样蒙上——严格地说,叶颜并没给自己什么东西,变声术也是上官秋月教花小蕾的,应该不会留下任何与别人有关的证据。

    叶颜道:“傅谷主他们在南面的星月峰。”

    雷蕾道:“谢谢你。”

    叶颜道:“我没帮你什么。”

    雷蕾道:“还是谢谢你。”

    叶颜道:“一路上关卡甚多,要看你的运气。”

    雷蕾点头:“你当心。"

    星月峰是出山的必经要道,先前画的地图虽然被上官秋月毁了,但雷蕾好歹堂堂大学生,凭着模糊的记忆,还是找准了去星月峰的路线,扮别人到底不如做自己方便,她每一步都十分谨慎,遇上那些关卡的守卫更是心里扑通直跳,好在花小蕾与叶颜身材相似,加上叶颜平日就不怎么说话,遇上守卫作礼,哼一声便糊弄过去了。

    从千月洞到前面星月峰,一路竟遇上了十几处关卡。

    可能是上官秋月亲自传授的关系,花小蕾虽然不会武功,变声术却学得极好,每到必须说话的时候雷蕾总能应付过去,也没露出什么大破绽,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叶颜在上官秋月面前活得窝囊,但在别人眼里可不一样,谁敢没事去得罪统领?

    千月洞六部星仆,六位星官,前面关卡竟由一位星官打扮的人亲自守着,可见这里是下山的要道。

    顺利过了这么多关,眼看就要接近目的地,雷蕾的胆子本已大了许多,哪想到前面还有这么个厉害人物,顿时心里又开始没底了,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寻思应对的法子。

    正在此时——

    “星主。”星官恭敬地作礼。

    “去把她带出来。”熟悉的声音。

    抬眼看清那人,雷蕾差点没吓掉三魂七魄,那不是星主顾晚么,别人不熟悉自己,他却是一定认得的!

    那边顾晚继续吩咐:“记住要恭敬些,不可怠慢。”

    “好容易抓来,尊主竟要白白放了?”星官诧异。

    顾晚不答。

    星官不敢再问,连忙应下,带着两个人匆匆朝这边走来,与雷蕾擦肩而过。

    雷蕾急忙垂首。

    顾晚却还是留意到了:“叶统领?”

    雷蕾暗暗叫苦,学着叶颜恭敬的样子:“星主。”

    顾晚皱眉:“你出来做什么?”

    总不能说是出来看热闹,雷蕾急中生智:“属下有要事须面禀尊主。”

    顾晚看着她不语。

    感受到阴鸷的目光在身上久久停留,似在审视,正如一柄利刃架在脖子上,雷蕾一动不敢动,也不敢作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尊主在左面,”顾晚终于开口,看看旁边两条小径,“右边树林里是传奇谷的人,记得从左边过去。”

    雷蕾忙道:“多谢星主指点。”

    顾晚点点头便走了。

    见他走远,雷蕾抬头大大松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庆幸之余不由沾沾自喜——他奶奶的往常看电视剧,大侠们白天集体坐一块儿聊天,晚上要办坏事,换身衣裳蒙块面纱,别人就都不认识了,这不,果然是江湖雷人定律。

    左边是上官秋月,雷蕾当然不会笨到自寻死路,她毫不犹豫踏上另一条小径,转进右边树林。

    事实证明,江湖定律只能在电视剧中出现。

    小心翼翼接近树林边缘,看到前方十米处的上官秋月,雷蕾差点没骂出声,妈的顾晚,没看出来你这么阴啊!

    就这么走过去肯定会被上官秋月逮个正着,转回去是不成了,顾晚是吃素的?估计正在背后等着呢!进退两难,她只好暂时藏身于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思考脱身办法。

    既是拜山,传奇谷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十数名红衣护卫,对面十丈外的大石上站着一人,身材高大,银灰色与黑色相间的衣袍,正是谷主傅楼。

    上官秋月立于林边,一袭白衣赏心悦目。

    “千月洞与贵谷渊源不浅,本座无意作对,何况她并非贵谷中人。”

    “你杀了我们的人。”

    “当时尊夫人有意拦阻,本座不得已只好得罪,还望尊驾多多包涵。”

    “傅某此来,是请上官洞主行个方便。”

    “尊驾何必为难本座,”上官秋月真的面露难色,“想来尊驾也知道,此女与萧白他们关系不浅,留着大有用处。”

    傅楼冷冷道:“你以为她值得一部凤鸣刀心法?”

    闻言,灌木丛后的雷蕾茅塞顿开,人家担心的是大事呢,知道上官秋月劫持自己的真正目的是想取得凤鸣刀心法收服传奇谷,所以才会赶来阻止,哪里只是为了报恩!明白之后她不由懊丧万分,还以为这场纠纷老娘多少算个主角,搞了半天也就是个跑龙套的。

    上官秋月笑道:“若真如此,尊驾想必早已下手了。”

    傅楼道:“既然留着也是废物,上官洞主何不卖个薄面。”

    什么叫废物?雷蕾听得直噎,去你奶奶的,就算是为了衬托你的英明,也不用这么贬低老娘吧!

    上官秋月似与她心有灵犀,也表示反对:“这倒未必,本座若是放低条件,或许她还有些用。”

    雷蕾苦恼,这话没错,可听着怎么就不对劲呢。

    “上官洞主不愿卖这个人情?”

    “尊驾亲自上门要人,本座无论如何也该给这个面子。”

    傅楼没有道谢。

    变态哥哥真的肯放了咱?雷蕾正在欢喜,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拎出了灌木丛。


下卷 [47] 小花小白重逢

    上官秋月似对她私自跑出来的事毫无意外,带着她回到原地,甚至看都不看一眼:“既是尊夫人的朋友,理当送还,但要本座白白放了她……”

    傅楼明白他的意思:“条件?”

    上官秋月道:“久闻传奇谷武功自成一脉,傅谷主更是举世罕见的高手,本座有心请教,却苦无机会,何不今日就此切磋一番?”

    要打?雷蕾心中没来由一紧。

    己方人少,众红衣护卫也阻拦:“谷主……”

    上官秋月看出众人顾虑:“不过是切磋,诸位何必担心。”

    傅楼抬手制止众人:“久仰上官洞主大名,既是比试,可有赌注?”

    上官秋月摇头:“切磋而已,说比试未免伤了千月洞与贵谷的交谊,不论胜负,本座今日都放人便是。”

    “如此甚好。”傅楼言毕,手中已多了对银环,大若人头,上有暗齿。

    上官秋月丢开雷蕾,赞叹:“听说这日月环亦是世间难得的好兵器。”

    话音刚落人便飞身而起,静静的不带一丝声音,速度慢得不可思议,洁白的衣袂被风牵直,如仙鹤般的优雅,又似一片轻悄的行云,从头顶高高划过,向对面飘去。

    雷蕾正看得入迷,忽觉眼睛一花,上官秋月竟已踪影全无。

    愣了愣,她急忙转脸朝对面大石上看去。

    傅楼也不见了。

    风声骤起,空地上根本看不清人影,但见银光闪闪,多情练翻卷,日月环飞动,周围尘土激荡,两件兵器每每相撞,便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的声音,这一场比试人人都看得心惊,几乎屏住了呼吸。

    渐渐地,人影清晰起来,却是上官秋月想办法在拉开二人的距离,雷蕾明白其中缘故,多情练收缩自如,比之日月环,更长于远攻。

    傅楼哪容他脱身,果然又欺上前去。

    既然胜负都会放了自己,雷蕾也不着急离开了,暗暗琢磨,怎么也想不通,上官秋月绝不会杀傅楼,傅楼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这场比试照理说是不会有任何意外的,但她心里总觉得很不安,忍不住担忧——变态哥哥素日有个诡计多端的名声,鬼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放了自己!这种人怎么可能喜欢比武玩?

    正思索间,忽听周围迸发出无数惊呼声,她急忙抬眼望去。

    所有招式都消失了,多情练紧紧缠住傅楼右手上的那只日月环,二人谁也不肯先撤,竟变成了比拼内力。

    两道强盛内力的较量下,两件兵器都“喀嚓”作响。

    同是绝世神兵,伤了哪一件都可惜得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旁边所有人都看得心惊胆战,而且越来越惊讶。

    照理说,上官秋月年纪比傅楼轻,内力上应该吃亏才对,然而此时他却不见丝毫异常,反倒是傅楼的面色逐渐沉重起来。

    终于,傅楼轻喝一声,一道银光直取上官秋月。

    日月环有两只。

    风声隐隐,上官秋月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就在他内力松懈的一刹那,傅楼终于得以脱身,一个翻身跃起,迅速将掷出的那只环接在手中。

    传奇谷众人都松了口气。

    傅楼看着上官秋月:“你的内力大异常人。”

    上官秋月一笑。

    傅楼道:“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内力会这样,这是三阴真气?”

    听到这名称,在场除雷蕾以外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三阴真气乃是当年星月教南星河教主在世时所习的独门内功,南星河并无传人,他一死,这门内功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想不到如今竟会从上官秋月手中使出来!

    上官秋月不回答,抬手,多情练忽然绷直如利刃,横扫过来。

    傅楼不敢再大意,又待上前。

    “夫人!”有人惊叫。

    若是别人听到这话,倒也无妨,傅楼却不一样,他大吃一惊,身形微滞,下意识朝右边望去。其实以他的武功来说,对方若是普通高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此刻他的对手却是上官秋月,这一分神已经足够。

    传奇谷的红衣护卫们都失色,下意识按剑:“谷主!”

    身经百战,傅楼很快就发现情况危急,急忙闪避,上官秋月似也意识到不对,多情练忽然翻卷折回,饶是二人变招快,傅楼胸前仍是受了重重一击,倒退两丈之后,终于张口喷出一股血箭。

    “傅楼!”游丝惊呼。

    她真来了!雷蕾暗叫糟糕。

    上官秋月收起多情练,微有歉意:“得罪。”

    傅楼站定,却并不在意自身伤势,眼睛只看着游丝,冷冷道:“你敢劫持她?”

    上官秋月解释:“不敢,前日路过宫山,顺道拜访尊夫人,因尊夫人急着要来看一位旧友,本座便将她接来作客几日,如今尊驾来了,所以才叫人请她出来相见。”又笑道:“千月洞并不敢怠慢夫人。”

    说话间,游丝已经跑了过去。

    见妻子安然回到身边,傅楼脸色稍和。

    游丝惊恐:“你受伤了,觉得怎么样?”

    不待傅楼回答,上官秋月已先道:“傅谷主不过是受了点轻伤,略作调息便好,夫人放心。”又看传奇谷其他人:“千月洞一心与贵谷交好,方才实在是无意失手,还望诸位恕罪。”

    众红衣护卫都看傅楼。

    傅楼冷哼:“不妨,上官洞主身手高明,容来日再领教。”

    既然谷主能支撑,就说明伤势不算太重,习武之人谁没受过伤,何况对方是堂堂千月洞洞主,话说得毫无破绽,也没有理由过分责怪,只要能安然下山便好,众护卫都放了心,纷纷松开按剑的手。

    傅楼脸色不太好:“告辞。”

    上官秋月正待说话,忽见一名星仆从远处掠来,在他跟前停住,恭敬地:“禀尊主,方才接到信,何太平与萧白他们已经上山来了!”

    上官秋月点头示意他退下,看傅楼:“尊驾受了伤,是不是……”

    “不必。”傅楼也发现其中有些不对劲,想着自己的人就在山下等着,于是朝那些红衣护卫们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妻子便走。

    雷蕾忙要跟上,冷不防又被人拉回怀中。

    上官秋月微笑,语气却有些不善:“小春花这么想走?”

    当众被变态哥哥轻薄,雷蕾挣扎:“傅谷主!”

    听到叫声,傅楼转身。

    游丝这才注意到她,喜悦:“你果真在这里!我昨日刚到的,正要寻你说话呢!”

    你竟然相信这变态,跟着他跑来看我?雷蕾这才明白上官秋月前几天做什么去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同时隐约觉得不妙,有这位夫人在,傅楼的处境就危险许多。不过现在她一心离开千月洞,也没工夫去深究,大叫:“上官秋月要食言!”

    “便是看傅谷主情面,我说话也当算数,”上官秋月依依不舍放开她,“去吧,别忘了重要事,哥哥很快就接你回来。”

    回来个屁!雷蕾拔腿就跑。

    离开上官秋月,雷蕾脚步也轻快了,跟着传奇谷一行人匆匆往山下走,不到五分钟,就见前面有条岔路,通往星月峰南面。

    傅楼停住脚步,看雷蕾:“你,在这里等。”

    看样子他们是要取道南面小路,避开何太平与小白,雷蕾明白他的意思,忙道:“谢谢你。”

    傅楼冷冷道:“便是我不来,上官秋月也不会拿到凤鸣刀心法,你救过她,我便救你一次。”

    雷蕾点头:“我知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傅楼微嗤,挥手:“走。”

    游丝担心丈夫伤势,匆匆与她道别便走了。

    雷蕾快步顺着大路往山下走,不到小半个时辰,迎面便撞见一群人,当先那人三十来岁,锦绣衣袍,神情温和淡定,旁边另一名青年则显得朴素许多,普通的蓝白二色衣袍,左手执刀,俊朗不凡,正是何太平与萧白。

    面纱早就在奔走的过程中丢掉,何太平等人也认出了她,一时都愣在那里。

    公子面露喜色,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不可置信:“小蕾?”

    不知怎的,刚刚到嘴边的那声“小白”忽然又被吞了回去,雷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沉默。

    好半天,公子才又开口:“你怎么样?”

    雷蕾摇头表示没事,眼睛只看着何太平。

    何太平面不改色,微笑:“回来了?”

    雷蕾点头:“回来了。”

    何太平也不多问,转身跟众人解释,吩咐收兵下山,不用再与千月洞谈任何条件,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白道与千月洞可没有多深的交情,这回一共来了上百人,全是各派的顶尖高手,甚至还有三个门派的掌门,都是借前日销毁长生果的机会调来的,方才队伍忽然停下,众人本在奇怪,如今看清二人情形,也渐渐猜着了几分,待何太平介绍后,更是松了口气——既然人质已经回来,也就没必要再上山与千月洞交锋了。

    气氛陡然变得轻松愉快,不似先前紧张,更有人开始打量雷蕾,礼节性称赞:“原来这就是花姑娘,果然标致,萧公子好福气!”

    意识到失态,公子脸一红,放开雷蕾。

    雷蕾差点吐血,小白于不少门派有恩,估计是为了救人才公开自己的身份,萧夫人被劫持,就可以名正言顺调兵,可是,这不意味着老娘今后都要当花姑娘了?

    “什么姑娘,是萧夫人。”有人纠正。

    “不是还没洞房么?”

    江湖中人通常不拘小节,更有许多直肠子,方才说话的就是个矮矮胖胖扛大刀的光头,出了名的有什么说什么,众人免不了哄笑一通。

    有人问:“想那千月洞凶险万分,花姑娘是如何逃出来的?”

    雷蕾正要回答,何太平截口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说的是,回去再问也不迟。”

    队伍渐渐开始移动,众人掉头说说笑笑往山下走,雷蕾有意落在后面,公子也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

    雷蕾恢复本性,拉着他说笑,时而又指引他看风景,很愉快的样子。

    公子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上官秋月放你回来的?”

    方才何太平递眼色,雷蕾就已经留意到了,此刻见他问,立即眨眼道:“他说我不值得一本心法,就做个顺水人情把我送给别人了。”

    公子愣了愣,停住脚步:“小蕾……”

    “你不用内疚,我没怪你,”雷蕾打断他,笑了笑,语气不甚在意,“凤鸣刀心法关系到整个江湖,这么重要的东西,若是我,也不会答应用它来换你的。”

    公子脸色微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雷蕾放开他,自顾自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前面的何太平。

    何太平抬眉:“怎的走这么快,反倒把萧兄弟丢下了?”

    此人平时总是一副圣父的样子,顶多遇上正事摆摆威风,难得开玩笑,不过对于一个曾经想杀自己的人,雷蕾是喜欢不起来的,当然,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特意回了个笑脸:“我要来找你,他吃醋了,所以故意落在后头。”停了停又道:“放心,有那把砍柴刀在,谁还敢打他的主意不成?”

    何太平笑起来:“这也怪不得他吃醋,自接到你被上官秋月劫走的消息,萧兄弟茶饭不思,担心得很。”

    雷蕾顺口:“哦?”

    何太平道:“正好应了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你也学风流才子搞盗版了?雷蕾懒洋洋拍手:“何大盟主好诗好诗!”

    何太平道:“是秦兄弟作的。”

    早该想到是专业盗版,雷蕾也不在意马屁拍错,自嘲:“原来我这么重要。”

    何太平收了笑意,淡淡道:“自然,若非我拿萧老庄主的话教训他,凤鸣刀心法早就落入上官秋月手上了。”

    雷蕾愣了下,口里下意识道:“什么?”

    何太平道:“前日上官秋月送来封信,要我们拿凤鸣刀心法换人。”

    雷蕾站住:“他……答应了?”

    何太平停住脚步,看着她:“他纵然有意答应,别人也不会答应,包括我。”

    所以你才会暗中派羚羊杀我!雷蕾不想也不敢跟这位盟主作对,于是忍着没将这句话当面说出来,装作不知情,她方才所气的,也只是以为公子多少知道些,如今听何太平一说,公子根本就对此事毫不知情。

    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雷蕾后悔不及,忍不住回头望望,却又拉不下脸当着何太平去道歉。

    何太平道:“凤鸣刀心法本就不能算是他一个人的。”

    因为他根本不算是萧家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为江湖正义为凤鸣刀存在。雷蕾沉默片刻,道:“我现在觉得,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何太平示意她往下说。

    雷蕾自嘲:“我这么自私,没事还爱吃醋,做事也不会为他多考虑,或许还是风姑娘更适合他。”

    何太平点头:“你早该明白这道理。”

    雷蕾轻哼一声:“你可以让他也明白。”

    何太平道:“我倒是提醒过,但萧兄弟执迷不悟,你可以再劝劝。”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雷蕾还是没好气:“何盟主都劝不动,我哪有那能耐。”要我劝自己老公找别的女人,我脑子有病?

    何太平笑问:“你怎么出来的?”

    雷蕾也不隐瞒,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是傅楼救的人,何太平没有意外:“你救过傅夫人,他便也救你一命,可见此人还是有恩必报,不算太坏。”

    雷蕾道:“既然不算太坏,你们还要铲除他们?”

    何太平道:“萧兄弟如何回答你的?”

    对着这只狐狸,雷蕾哪里敢说真话,何况她也不想给公子带去麻烦:“我问他做什么。”

    何太平道:“便是问了也无妨,江湖本就是如此,何况傅楼当年犯下弑师大罪,这些年又杀了白道不知多少弟子,与几十个门派都有仇。”

    雷蕾道:“就算他们不是魔教,你也不会放过他们。”

    何太平看她一眼:“倘若他们改邪归正,自行谢罪,我自然不会动他们。”

    什么叫“自行谢罪”?这话说得颇为圆滑,雷蕾不敢再争辩。

    气氛逐渐冷却……

    前方队伍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有人掠上前来。

    那人气喘吁吁,作礼:“何盟主!”

    何太平止步,目光微敛。

    那人满脸兴奋:“方才简掌门他们得到消息,说傅楼也带人上山来了!”

    听到“傅楼”二字,人群立刻沸腾了。

    “好好!家兄这段仇总算能报了!”

    “今日便是这魔头的死期!”

    “何盟主!”

    “……”

    何太平怒道:“放肆,简掌门他们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明摆着除去魔头的大好机会,那人只道是喜事,却不明白他为何发怒,忙解释:“原本长生果销毁,各派掌门都要回去,但海沙、昆仑、峨眉等二十几个门派在半路上都接到了消息,简掌门他们本就与傅楼有仇,因此急急赶过来,方才已将山下等着与傅楼会合的那些魔教之徒全部剿灭。”

    何太平道:“他们呢?”

    那人道:“从南面上山了,秦公子原是阻拦,要待你老人家回去了再决定,可简掌门他们报仇心切,因此秦公子只好叫我赶来报信。”见何太平神色不对,又笑道:“何盟主放心,傅楼这次带的人不多,简掌门他们该不会有事。”

    何太平看雷蕾。

    雷蕾喃喃道:“他们从南面下山,傅楼受了伤,傅夫人也在。”

    何太平面色难看至极,挥手说了声“走”,率先朝南面掠去,群雄见状大喜,数道人影跟着掠起。

    说话之际公子已经快步赶上来,雷蕾急着往他身上跳:“小白,快,跟过去!"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转阴,南边山坳,厮杀声震天,夹杂着兴奋的呼喝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下三十具尸体,白道固然损失惨重,但传奇谷代价也不小,十多个顶尖红衣护卫如今只剩了四个,而对手却还有两三百人。

    银黑二色的衣袍已是血迹斑斑,显然受伤不轻,那半张俊脸上仍是没有表情,双目红赤,其中寒光闪烁。

    重重包围中,他守着身后一个死角,无人能攻得进去,却也绝对不可能突围,只能对付一批接一批冲上来的人,直到最后精疲力竭而死。

    不用看,雷蕾也知道那角落里是什么人。

    出乎意料,游丝既没哭喊也没晕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丈夫,眼睛微微泛红,几次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名黑瘦老者仗剑大喝:“傅楼,你作恶多端,合该命丧此地,还不快快受死!”

    话音刚落,惊呼声骤起。

    一名海沙派弟子的脑袋被日月环生生削开,脑浆四洒。

    傅楼冷笑:“要送死的,尽管上来!”


下卷 [48] 莫道儿女情长

    见到这般惨象,众人更加愤怒,全力围攻,方才赶到的人里也有不少与傅楼有仇的,都不待何太平吩咐,纷纷狂叫着扑上去。

    “傅楼,你也有今日!”

    “杀!”

    雷蕾急忙望何太平。

    何太平没有动,也没有出言阻止,面色沉沉。

    日月环光华闪烁,眨眼又是几颗人头落地,与此同时,四名红衣护卫也倒下了两名,眼见胜利在望,众人攻势更紧。

    雷蕾忍不住:“何盟主……”

    何太平不语。

    公子低声:“他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今日走脱,也未必能活着回传奇谷。”

    如同坠入冰窖,雷蕾只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有冷意钻进,事情已无转机,傅楼必死无疑,这个时候何太平当然不会再加阻止,傅楼与这么多人有仇,作为盟主,他只能顺其自然平息民愤。

    那边傅楼力战之下,受伤不轻,瞅个空隙以日月环撑地,略作喘息。

    一名红衣护卫上前为他挡开一剑:“谷主!”

    傅楼摇头推开他,忽然回身退后,击落游丝掌中的短剑,怒道:“做什么!”

    游丝终于落泪:“求求你快走!”

    身后不知多少刀剑袭来,傅楼举起日月环架开,却终是内劲不足,脚下一个踉跄,带着游丝后退几步,张嘴刚说了个“胡”字,就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想是旧伤发作。

    众人见状大喜:“怪道这魔头不似往常,原来是受了伤!”

    这边雷蕾忍不住拉公子:“小白,救救他……”

    公子皱眉:“他杀过这么多人,难道不该死么?”

    雷蕾哀求:“可是他救过我。”

    公子沉默。

    雷蕾没有办法,索性将心一横,大吼:“住手!”

    呼声不大,却也不小,听见的人纷纷转头,这才发现何太平与公子已经赶到,于是收敛许多,手底攻势也缓了下来。

    看见雷蕾,傅楼似也松了口气,趁这空挡不知对旁边两名红衣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话,然后丢开日月环,双掌猛地拍出,将两名护卫打得直飞出去。

    “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大喝。

    数道人影追去。

    两名护卫只来得及叫了声“谷主”,便奋力逃走。

    发现公子握刀的手收紧,雷蕾急忙拉住他,乞求:“小白,不要!”

    公子别过脸。

    傅楼说了什么,别人或许不知道,雷蕾方才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嘴型,他只说了四个字——“投千月洞”。

    事到如今,他应该明白这都是上官秋月的计策,然而,他还是宁可让部下投千月洞,遂了上官秋月的心,也不愿向白道妥协。

    这两掌几乎用尽全力,傅楼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游丝忙过去搀扶,却被他眼明手快推开。

    一剑穿胸。

    “看你还有……”狂笑声变作惨叫,那人直直飞出去,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就断了气。

    “住手!”雷蕾惊叫着想要跑过去,谁知两条腿却骤然僵直,再不听使唤了,她迅速转脸怒视公子,“你做什么!”

    公子移开目光:“放走他的部下,你已经报过恩,不要再掺合进去了。”

    知道他是好意,雷蕾咬牙:“快解穴!”

    公子低声:“小蕾,他们会对你……”

    没有武功,就算过去也没用,顶多就是留下个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不良印象,更坏的情况,还会顶个与魔头往来的罪名。

    方才那一掌虽将对方击毙,胸前的剑却也随之被带出,一时鲜血狂涌,傅楼斜斜倚着岩石倒下,一只手按住胸口,眼睛却仍是冷冷看着众人。众人不敢再上前,显然他们已经看出方才那一剑足以致命,反正这魔头快死了,没必要增加无谓的伤亡。

    游丝胡乱跪下,抱住他,嘶声:“他没有错!错的是我!你们为何不先杀我!为何不先杀我!”

    “想死还不容易!当年袁大侠被害,只怕你这淫妇也有份,天理昭昭,你们……”先前那黑瘦老者冷笑。

    傅楼倏地抬眸看他。

    大约是被此人眼中的狠厉之色吓到,老者不禁倒退两步,住了口。

    游丝拿袖子擦丈夫的脸,落泪:“你这是何苦?”

    傅楼冷冷瞪了老者许久,才移开目光,却没有看妻子,反而转向了重重包围圈之外的雷蕾,定定地望着她。

    雷蕾不能举步,惟有哽咽,点头不止。

    傅楼这才转回脸看妻子,轻轻说了两句话。

    游丝静静看着他片刻,点头。

    似放下一件心事,傅楼松了口气,半张俊脸刹那间光彩照人,他竟然还弯了弯嘴唇,缓缓抬起右手似要去抚摩妻子的脸。

    手举到半空,忽然脱力般垂下。

    雷蕾终于忍不住簌簌落泪。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本该是残忍无情的,没有弱点才会变得更强,活得更久,正如上官秋月。能够坐上传奇谷谷主的位置,同样不简单,明知道妻子是自己最大的弱点,却仍是对她百般迁就不离不弃,到此刻也不曾后悔,这样一个人,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游丝轻轻放下丈夫,让他平躺于地,替他理了理头发与衣裳,再费力地将旁边那对日月环搬到他身旁,日月环十分沉重,累得她气喘吁吁。

    或许是因为这对所谓的“奸夫淫妇”的表现太过出人意料,众人先前都看得发愣,直到此刻才回神,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魔头死了!”

    “死了!”

    “今日必将他碎尸万段!”

    “……”

    雷蕾听着不像,出言讽刺:“你们不是自诩白道么,人都死了,连尸体也不放过?”

    众人这才留意到她。

    先前那黑瘦老者不悦:“你这丫头不明事理,傅楼这些年作恶多端,杀了我们多少人,便是碎尸万段也难解恨!”

    “妇人之仁!”

    “……”

    有人知道她身份的,不免客气许多,劝告:“姑娘心肠好,但这魔头杀人如麻,纵如此,也不为过!”

    雷蕾冷笑:“若不是因为傅夫人,他早就走了,真以为是你们杀了他?”

    片刻的沉寂。

    “奸夫淫妇,死不足惜!”

    “当年傅楼犯下弑师大罪,这淫妇不为丈夫复仇就罢了,反倒与仇人鬼混,活该千刀万剐!”

    “……”

    “该死的不是他,是袁志海!”一个细细的声音打断众人,却是游丝。

    众人不免愣住。

    游丝不慌不忙理了理头发,缓缓站起身,重复:“该死的,是袁志海。”

    “这淫妇死到临头,还不思悔改!”

    “何不杀了她替袁大侠报仇!”

    面对众人的叫骂,游丝既没激动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垂了眼帘,伸手拉开胸前的衣带,厚重的大氅立时从身上滑下。

    红袖捋起,双臂顿现。

    众人纷纷露出厌恶之色,刚要出言斥责,紧接着又全部愣住。

    两臂骨瘦如柴,竟无几块完好的肌肤,上面遍布着疤痕,一道道,一团团,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虽已年代久远,仍是清晰可见。

    游丝平举双手,淡淡道:“身上也有,你们可还要看?”

    众人错愕。

    “这就是那个正人君子袁志海作的事!”游丝垂下双手,“他要续弦,逼我嫁给他,还诬陷傅楼,烙了他的脸,要将他驱逐下山,我怕傅楼有事,只好答应。”停了片刻,她才又低声:“可袁志海他还不肯满足,总疑我与傅楼有私,百般折磨我,逼我喝药,连他自己的三个孩子都被打下了……”

    黑瘦老者厉声打断她:“胡说,袁大侠素来名声极好,怎会做出这等事!”

    有人附和:“这淫妇说的话也能信!”

    游丝不分辨,看着何太平:“是真是假,何盟主当年也曾上衡山拜访过他,与贱妾有过一面之缘,何不作个证见?”

    众人都看过来。

    何太平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十年前,何某确实随先父拜访过袁掌门,但总是夫人的家事,何某当时不在其位,便是身为盟主,恐也难以插手。”

    家庭暴力,不能怀孕应该就是后遗症,雷蕾终于知道傅楼为什么会这么迁就妻子了,反出师门投身传奇谷,一步步走到现在,最终坐上谷主位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游丝,若没有游丝,也就没有如今的他。

    想不到盟主肯当面作证,包括那名黑瘦老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在场一些女人已经忍不住面露同情之色,叹息。

    游丝微欠身:“多谢。”

    何太平摇头:“不过据实而言,正道行事本就光明磊落,自不会屈了夫人。”

    众人皆叹服。

    雷蕾冷笑,若衡山派没有没落,他会不会承认还是一回事,这不就急着撇清关系了?

    有人忽然问:“既如此,你们当初为何不早说?”

    这次不等游丝回答,雷蕾抢先讽刺道:“说了你们会相信?姓袁的名声那么好,何盟主亲眼见过的都袖手旁观,你们谁会为了一个女人跟姓袁的翻脸?”

    那人强辩:“既嫁给了袁大侠,就该恪守本分,她却还与傅楼藕断丝连……”

    雷蕾怒道:“她根本不是自愿的,是那老东西逼她!若不是傅楼,她早就被姓袁的折磨死了,这就是你们讲的公道?”

    那人愣了下:“红颜祸水!若不是她,傅楼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她与袁志海究竟如何,那是他们的家事,傅楼杀了我们的人是真!”

    众人赞同。

    雷蕾再也顾不得别的,忍不住骂:“像你们这种人,眼睁睁看着她被姓袁的虐待,却不肯伸援手,还讲什么公道,杀一个少……”还没说完,她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公子脸色也有点发白,艰难地:“小蕾,别说了。”

    “这淫妇一心向着傅楼,如今我们既杀了傅楼,留着她必成祸患!”

    “说的是!”

    “……”

    “他对不住你们,却对得住我,要碎尸万段,就连我一起。”游丝反倒显得很平静,转身跪下,伏在丈夫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雷蕾恐惧,望着公子。

    公子似要移开目光。

    雷蕾不能言语,急忙比口型:“救她,求你。”

    公子略作迟疑,上前一步:“赶尽杀绝非正道所为,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并未做过什么恶事,受人虐待一心求生,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肯改过自新,未尝不是好事。”

    见他开口,众人都静下来。

    先前那人忙劝道:“斩草当除根,这女人跟着傅楼多年,不知学了多少诡计,萧公子三思。”

    公子道:“若诸位不放心,我便将她关入百胜山庄地牢。”

    众人互视,议论。

    那人道:“这恐怕……”

    “萧庄主所言极是,”何太平打断他,柔和的声音里隐隐自有一种威严,“傅楼已死,料她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魔教手段残忍,诸位都是名门正派,休要叫人说我们也欺凌妇孺。”

    盟主表态,众人皆点头称是。

    何太平缓步走到游丝旁边,矮身,欲搀扶她:“傅夫人……”刚说出这三个字,他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半晌。

    脸色微变,他伸手搭上游丝的手臂,微一用力,将她从傅楼身上拉开。

    游丝顺势朝旁边倒下,先前被傅楼打掉的那柄短剑不知何时已钉在了胸口,血迹沁出,与傅楼身上的混在了一起。

    公子也大惊,拍开雷蕾的穴:“小蕾。”

    脚下仿佛生了根,雷蕾定定地站在原地,惊恐地望着地上死去的二人,傅楼方才救过她,她却连他最后的嘱托都没有办到!

    神色平静安祥,美丽而略显单纯的脸,正如初见时那般。

    众人都愣。

    眼前发黑,雷蕾软软瘫倒。


下卷 [49] 风雨前的宁静

    顾晚走上月华台的时候,上官秋月正在拿一个白道的奸细做试验,“材料”被点穴作了简易固定,研究片刻,他拎起那人的左手,“喀嚓”一声,指骨被捏断。

    顾晚恍若不见:“傅楼分明已受了伤,正是除去他的大好机会,尊主就这么放他们走?”

    上官秋月百忙中抽空看他一眼:“你以为他还能活?”

    顾晚莫名。

    一名星仆匆匆跑上台:“不出尊主所料,那些人果然来了。”

    上官秋月“啊”了声,丢开“材料”,惬意的笑容温暖又迷人,带点俏皮与幸灾乐祸,如同小孩子捉弄人得逞一般:“何太平肯定气得不得了。”

    顾晚问:“谁来了?”

    星仆道:“白道二十几个门派,与傅楼他们打起来了。”

    顾晚大悟,喜:“尊主此计果然高妙!”

    上官秋月道:“一个人有了弱点,要对付他就容易得很,杀傅楼不难,只是他在传奇谷威望还算高,有大批死忠他的部下,倘若他死在白道手上,传奇谷那些人报仇心切,必会归顺于我。”他转脸望星月峰,略带感慨:“说来也该感谢我的小春花。”

    顾晚道:“尊主说的是。”

    上官秋月心情很好,不打算继续做试验了:“叶颜呢?”

    顾晚忙道:“在下面候着。”

    上官秋月转身,翩翩然往台下走。

    顾晚指着“材料”:“尊主,这……”

    上官秋月想起来,回眸一笑,潇洒地挥挥手:“丢了。”

    顾晚应下,跟着就走。

    星仆也要跟着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忙问:“星主,这人……”

    顾晚顿了顿脚步:“没听到?尊主说不用了,丢了。”

    星仆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眼见那“材料”两眼还在骨碌碌转,尽显痛苦之色,他不免头疼,这种“材料”该用什么方式丢?

    山上短短两个多月,山下已是六月天气,夏夜习习凉风仍不能驱散暑热,许多人都走出卧室,在院子里摇着小扇子乘凉。

    雷蕾却感到心里仿佛结了块冰,冷得不得了,她站在灯的阴影里发抖。

    一切都是上官秋月算计好的,他最初把她留在小白身边,的确是为凤鸣刀心法,但那次她被傅楼劫入传奇谷,他就有意让她接近游丝,后来得知她救过游丝,干脆改变方案,当着游丝的面劫持她,恩人被劫持,游丝必会求傅楼来救,而他,一边送信给傅楼的仇家,一边“失手”重伤傅楼!

    取心法完全只是个幌子,他不用心法也能收服传奇谷,更重要的是,可以借白道的手杀傅楼。

    百年前的一个约定究竟有多少效力?取得心法固然能让传奇谷臣服,却不能动傅楼,傅楼在谷中威望不低,若活着,上官秋月就很难完全掌握传奇谷中重权,只是名义上的统一罢了。所以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杀傅楼,谷主死在白道手上,传奇谷内部分裂,他再略加施压,大部分人必会投奔千月洞,甚至,他可能早就料到傅楼会因为痛恨白道而留下“投千月洞”的遗言。

    那对恩爱夫妻真的死了,雷蕾没有料到,游丝竟会有那么大的勇气选择追随丈夫,连报恩的机会也没有留给她。

    “还在生气?”身旁响起何太平的声音。

    雷蕾摇头:“没有,谢谢你把他们送回去,也谢谢你为游丝说情。”是真的谢谢。

    何太平道:“你不必谢,我已尽力,不过是看傅夫人落到如此地步,心中有愧而已。”

    雷蕾嗤道:“你会心中有愧?”

    何太平毫不客气:“除了责怨别人,你还会做什么,连自救都不行,若非萧兄弟制住你,你上去除了惹事,还能救下几个人?”

    雷蕾涨红脸,微怒:“总比有些人眼睁睁看着好。”

    “你若是我,会如何处置?饶了他们?”无视她的愤怒,何太平语气很平静,“袁志海的确该死,傅夫人没错,但你只看到他二人之情,却忘了,傅楼杀过许多正派弟子也是真,那些人可是无辜的,他们的亲人又当如何?身为盟主,不能维护小公道是无奈,倘若因此置大公道也不顾,这江湖又会是什么模样?”

    雷蕾愣了愣,轻哼:“你就没杀过人?”

    何太平毫不犹豫:“当然杀过,他们杀我们的人,我们也杀他们的人,江湖本就是如此,互相寻仇更不奇怪,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舍弃任何一个子民,不会随便动他们,不会对部下施以酷刑,尽量为他们的利益着想,所以江湖永远是白道的,因为这些百姓跟着我更放心。”

    雷蕾不语。

    何太平道:“要杀傅楼并不是我,而是上官秋月,傅楼杀人无数,我不愿他死,是希望用他牵制千月洞,舍小义取大义,保江湖平衡安定,但他若非死不可,我也不能因为同情便将他作下的恶事一笔勾销,毕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一个人就随意杀其他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雷蕾忍不住道:“他是被逼的,你当年明明可以救游丝,可你没有。”

    何太平道:“我的权力还没大到能随意插手别人家事的地步,丈夫教训妻子的事在江湖上不少,若情形严重以至闹出人命,我如今或许也会过问,但当年不会,那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葬送自己,想要改变一些东西,就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行。”停了停,他意味深长地:“若不够强,就不要痴心妄想去做一些力不能及之事,每个人都该看清楚自己的能力。”

    这是江湖,没有完善的法律,某些案例就被划分为家事,雷蕾理解他的选择,却还是对此人很反感,冲口而出:“羚羊死了。”

    何太平闻言转脸看她,似笑非笑:“是。”

    此人的反应太出乎意料,雷蕾只当他在装傻,不做声,对于一个曾经想拿自己作牺牲的人,不论谁都喜欢不起来的。

    “匹夫之勇,不自量力。”丢下这句话,何太平施施然离开。

    雷蕾心情原本就不好,乍听到这种讽刺,顿时气恨难平,狠狠朝他去的方向掷了一把树叶。

    “小蕾。”公子在身后轻声唤她。

    先前因羚羊的事冤枉了他,雷蕾多少有些内疚,转身不语。

    公子走到她身旁:“你……别难过。”

    泪意又涌上来,雷蕾别过脸:“我只是不喜欢看见这样的事,傅楼也是被逼的,就算他真的罪有应得,游丝也不该死,他们还想杀她,这算什么公道!”

    公子沉默许久,道:“你可是生我的气?”

    雷蕾吸了下鼻子,摇头,淡淡道:“你也管不了,何况你已经尽力了,还是何太平说得对,是我自己没用,被抓了都要靠你们来救,竟然还妄想救别人。”

    公子微惊,按住她的肩:“小蕾,你……”

    雷蕾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里痛哭:“该死的不是他们,那个姓袁的最该死,我连游丝夫人都救不了,小白,我答应过傅谷主……”

    “就算你能救下傅夫人,她也未必愿意活下去。”

    “他们都是被逼的,当年游丝被虐待,没一个人管,现在那些人却跳出来说什么正义!”

    公子默然片刻:“那是袁掌门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何兄他当年纵有心,也……”

    雷蕾倏地从他怀中抬头,退开一步:“你的意思,游丝是该死?那些袖手旁观的人都是对的?”

    公子摇头:“我不是这意思。”

    雷蕾转身要走。

    公子拉住她的手:“小蕾!”

    雷蕾挣扎。

    “你听我说,小蕾!”公子微急,温暖的手将她带到胸前,一字字道,“那是别人的家事,我不能管,但你放心,我绝不会那样待你。”

    这种话还是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雷蕾傻住。

    公子反应过来,俊脸忽地红了。

    白道在星月峰下剿灭魔教传奇谷二百多人,并截杀归来会合的傅楼夫妇,只得一名护卫侥幸逃回谷中,事发之地在西沙派与千月洞交界之处,上官秋月得知后即刻救援,无奈秦流风带西沙派人马镇守山下,追击不成,只遣人暗杀昆山派掌门,将首级送去传奇谷。短短一个月,江湖形势巨变,传奇谷内部分裂,傅楼旧部皆遵照遗命投靠千月洞,惟独另两派僵持不肯,自立门户。应傅楼旧部之请,上官秋月令顾晚率人上宫山问罪,两派大败,两名总坛主都在傅楼夫妇灵前自尽谢罪,宫山被纳入千月洞地盘。

    闻知此事,何太平没有太大意外,只独自在客栈房间里静坐了两日,第三日清早出门时神色平静,一连发出十几道召令,其中第一道便是调了邻近五个门派过来与西沙派共同镇守星月峰边界,又让赵管家等人与秦府两名忠实部下暂且留在这里相助;另外,他特意嘉赏了一直驻守宫山、这次趁乱收复不少地盘的东山派,同时将东山派人马作了重新调配,并增派了南海派的人马过去。

    江湖风起云涌,街巷茶楼议论纷纷,转眼已是流火七月。才下过两场雨,风中透着些许凉意,夏日的炎热气息全然不见,几辆马车不急不缓行驰在大道上,另外还有十几名高手骑着骏马紧随其后。

    雷蕾默默坐在车窗前,心里想着事情。

    这一路上少了赵管家等人,却又多出几个人,千月洞一统魔教,之后的长期抗战必定不轻松,西沙南海两派的恩怨不能再拖下去,因此何太平特意邀了温庭与冷圣音同往八仙府,从卜老先生与长生果之事调查起。雷蕾看得明白,如今形势紧张,温庭在长生果一事上嫌疑不小,若冷影真是他杀的,眼见众人全力调查,谁能保证他为了逃脱罪责不会另谋出路?何太平自然不放心让西沙派独守边界,所以才留了一堆人监视,又特地把温庭带在身边。

    上官秋月早已料定一切,如今传奇谷归顺,也就没必要再取凤鸣刀心法,所以只叫她偷玄冰石,没了玄冰石,公子就不能施展凤鸣刀法,除去他,何太平这边的实力必会大打折扣。

    雷蕾始终对此人设计傅楼夫妻之事耿耿于怀,当然不愿意帮他害公子。

    可如果不完成任务,身中的百虫劫还有五个月就要发作,怎么办才好?

    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到时候去给变态当人偶!无奈之下她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上官秋月描述的百虫劫发作时的情形,顿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别再想了。”手被人拉住。

    雷蕾回神,转脸看他。

    眉如长锋,目似晨星,其中隐约有担忧之色,公子已经看了她许久,自傅楼夫妇死后,此女就一直闷闷不乐,方才见她发呆,只当是还在伤心,所以出言安慰,却哪里知道她的心事。

    说不感动是假的,雷蕾不由自主想去那怀里寻求温暖,忽然想到上官秋月“不许轻薄”的警告,马上又直起身坐了回去——在没骗到解药之前激怒变态,不是什么好法子。

    公子明显误解:“我当时……不能帮你。”

    雷蕾摇头:“我没怪你。”

    公子叹息:“衡山派原本也算名门正派,当年袁掌门在江湖上名声甚好,我却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

    雷蕾看着他:“不是所有魔教的人都该死,白道也不全是好人,魔教也有重情重义的,傅楼是不得已才被逼入魔教,若他没有杀过那些无辜的人,你还会认为他该死?”

    公子默然,微有迷惘之色。

    雷蕾转了话题,惋惜:“听说下个月蜀老板他们要在晋江城举办运动会的,可惜我们这一走,就看不成了。”

    公子回神。

    雷蕾侧身看窗外风景。

    “小蕾。”

    “啊?”

    “……”

    见他迟迟不说,雷蕾奇怪:“怎么了?”

    公子略作犹豫,看着她:“上官秋月当初是派你来偷凤鸣刀心法的。”

    雷蕾点头:“是。”

    公子移开目光:“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雷蕾愣了半天才弄明白话中含义,瞅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什么话?”

    公子不语。

    “小白小白?”推他。

    “……”

    俊脸微红,美色当前,雷蕾忘记警告,忍不住想要扑上去轻薄,可惜就在此时,车窗口却忽然出现另一张俊美的脸,笑吟吟看着公子:“什么话?”

    公子忙轻咳一声,镇定:“不走了?”

    秦流风解释:“明日便到八仙府,何兄打算在这里住一宿,顺道去附近的昆山派探望探望。”

    二十几个门派杀了傅楼,变态哥哥单单宰了昆山派的掌门,分明是在做样子,雷蕾跟着公子跳下车,挽住秦流风的手臂,低声:“姓秦的,你知不知道自己脸皮很厚?”

    秦流风不答,拍拍旁边公子的肩:“萧兄弟,秦某身上现银不多,附近又没钱庄,这顿饭你请了如何?”

    公子应下。

    雷蕾气得直瞪眼:“你你你……”

    秦流风笑道:“脸皮很厚,我知道。”

    再看旁边,冷醉转脸低笑。

    冷美人不会吃醋的?雷蕾无可奈何,放开秦流风,转而打量四周,发现这里是个热闹的小镇,于是问:“今晚在哪儿住?”

    秦流风指着不远处:“那不是?”

    雷蕾转眼望去。

    一座两层小楼,三五客人进出,看上去生意还不错,大门上高高挂着块黑色牌匾,上书四个金色大字——悦来客栈。

    “黑店!”


下卷 [50] 男子玉面如花

    原来八仙府并不是哪个门派的辖地,而是由何太平亲自派专员管理的,经秦流风一解释,雷蕾很容易就弄明白了它的性质,不就是个直辖市么。

    直辖市的客栈也很有特色,全部由“晋江客栈”改为“悦来客栈”,编号管理。

    作为所有武侠小说电视剧中出镜几率最大的客栈,作为大侠小虾们投宿的最佳去处,在促进江湖纷争的过程中,它着实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大到提供白道黑道打群架的道具,小到提供女儿红熟牛肉和各类江湖小道消息,所以跟着众人走进客栈的时候,雷蕾心里非常不安。

    热水热菜,和气的小二,所有悦来客栈该有的,这里一样都没落下。

    房间照旧例分配,温香与风彩彩住了一个房间,冷醉不喜欢与人同住,因此与雷蕾各自住了一间。

    略作歇息,何太平便带着秦流风与温庭去拜访昆山派了,公子和冷圣音则受命去查看昆山派防守事宜,留下十来个高手守在客栈,雷蕾不敢乱跑,吃过晚饭,早早沐浴完毕就爬上床睡觉。

    没有月亮,楼外灯笼的光线从窗口缝隙里透进来。

    大约是“悦来客栈”四个字引发了心理作用,雷蕾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作为大小事故频发之地,今晚会不会也出事儿?

    正想着,窗户忽然“吱呀”两声,轻轻摇晃。

    起风了?雷蕾飞快跳下床,想要过去将它关严实点,谁知刚刚走到窗前,两扇摇晃的窗户猛地打开,同时窗外伸进两只手,以极快的速度点了她的穴,将她拎了出去,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干净又漂亮。

    他奶奶的早说了会出事!雷蕾脑子里第一反映就是这句话,当然此时她已经说不出来,只限于在心里叫骂。

    房门紧闭,毫无动静,里面的人却已经被劫走了,隔壁高手们竟没一个察觉。

    夜风很凉,雷蕾活像个米袋子一样被人扛在肩膀上,那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会儿窜上,一会儿落下,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

    此刻嘴巴虽然派不上用场,但眼睛耳朵还是可以的,借着出镇时街头的光线,雷蕾发现,此人个子似乎不大,身材匀称,普通夜行人打扮,跑起来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根本就是一阵风,或者说风也比不上他,因为风过免不了引起各种响动,而他却是来去无声,这等轻功,恐怕公子与上官秋月都不能及。

    对方是敌是友不能肯定,但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把别人劫出来,多半没什么好事了。

    好好,先是被变态妖孽抓去喂了百虫劫,现在毒还没解,又来这么个麻烦,不知道会被怎样折磨呢!雷蕾灰心,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

    此人扛着她出了镇,一路朝南狂奔。

    大约一盏茶时分,前方忽现灯光。

    奔驰的状态骤然停止,雷蕾那个难受,就像遭遇急刹车,差点没被丢出去,顿时她两眼泪汪汪,要死就死个痛快,没必要这么折磨我吧!

    胃里翻江倒海。

    那人似早已预料到,迅速将她从身上拎开,解了穴。

    雷蕾顾不得别的,弯腰大吐特吐。

    待她吐完,那人眼明手快又点了她的穴,捞起来往肩上一扛,却没有继续朝前面灯光处走,反倒足尖轻点,带着她飘上块大石。

    “带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洋洋自得。

    果然是个男人,吐过的味道还在嘴里,雷蕾恶心得不得了,听到这话立即由愤怒转为疑惑,难道他劫持自己是受人之托?

    “如花?”熟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

    如花!雷蕾来不及吃惊,就被这名字的艺术性给震撼到,虽然不能笑出声,那脸部肌肉却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和胃一起抽搐,憋得甚是辛苦。

    如花笑道:“东西取到了,我没记错的话,此刻还不到子时。”

    沉默半晌,对方道:“让你取萧白随身的东西,你却带回来个人,还不认输?”

    如花闻言,将雷蕾从肩头放下,一手拎着她的耳朵将她的脸转了个方向,让对方查看:“这丫头可不一般,她姓花,是萧白的夫人。”

    去你妈的!雷蕾直咬牙。

    树林边挂着两盏灯笼,灯下站着个人,黑色衣袍,一张刻板的脸衬着昏暗的灯光,越发显得阴沉沉的,不是星主顾晚是谁!

    看到雷蕾,他似吃了一惊,神色总算有了点变化。

    雷蕾却在瞟如花。

    如花是真的如花,五官都不难看,尤其是那对细长而漂亮的眼睛,配上略有些尖的下巴,活脱脱一只男版狐狸精。

    小狐狸美人儿!雷蕾赞叹。

    如花当然不知道她的心思,漂亮的眼睛看着顾晚,得意洋洋:“萧白随身除了那把刀,没什么好东西可取,不取凤鸣刀是我的规矩,但我若是只带件他的衣裳回来交差,也太便宜了些,不免坏了名声,幸好有这丫头在,她已经嫁给了萧白,难道不算是他的东西?”

    顾晚回神,恢复平静:“如此,我却要验上一验。”

    如花摇头:“这丫头是萧白的夫人,只是带来给你瞧瞧,证明我没有输,却不能交给你。”

    顾晚道:“这么远,我也看不清真假,何不过来说话?”

    如花笑道:“我倒是想跟你叙一叙交情,但我实在是怕你那边埋伏的几位高人,若过去了,只怕就走不掉,还是这儿安全。”

    顾晚也不惭愧:“好耳力。”

    如花很满意:“我这两条腿和两只耳朵的确不错。”

    顾晚道:“既不肯过来,我怎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萧夫人?”

    如花不耐烦:“我说是真,就不会有假,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东西我是取到了,就没有输。”

    顾晚道:“但我若不信,你就不能算赢,尊主的追杀令不会废除。”

    如花不在意:“就算我赢了,追杀令一样不会废除,上官秋月说的话几时算过数?信他的人早就死光了,他若真饶了我,我说不定自己就要去找棵树吊死。”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明明知道这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竟然还要跟他打赌,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

    顾晚道:“尊主说,你太自信了。”

    如花笑起来,想了想,连连点头:“说得对,有道理,幸亏这丫头没武功,弄来倒容易,不过今后我的规矩有变,不取凤鸣刀,不惹上官秋月,另外还要再加一条,不取大活人,若你们再找到我,就赌别的。”

    顾晚道:“追杀令没有废止。”

    如花郁闷:“那我又要逃命了。”

    雷蕾尚未反应过来,面前场景已经转换,两边景物不停倒退,犹如快镜头播放。

    这样的速度,再厉害的高手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所以一盏茶工夫之后,如花又带着人溜回了镇边。

    雷蕾暗忖,看样子他是跟上官秋月打赌,抓自己过去显显本事,并无恶意,而且敢跟上官秋月叫板的人,应该不是寻常小偷。

    “我知道你很生气,让你骂两句怎么样?”如花的声音。

    身体还是不能动,嘴巴却能说话了,雷蕾冲口而出:“你刚说谁是东西?”

    如花道歉:“是我说错,你怎会是东西。”

    雷蕾噎了好半天:“男不男女不女,才不是东西……哎哟!”话没说完就被丢到了地上。

    细长的眼睛眯起,一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怒色,如花恶狠狠道:“果然萧白那根木头眼光也差,娶了这么个刁妇,再要胡言乱语,我必定把你舌头割下来看看!”

    见他发火,雷蕾颇觉解气:“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如花冷哼,双手抱胸,原来他平生最恨人说自己男生女相,想当初金钱帮的杨舵主无意中说了他一句“貌美如女子”,结果他成日去捣乱,硬是闹得杨舵主全家上下鸡犬不宁,金钱帮数十高手都没抓住他,往往这边事情刚发生,就不见人影了,惹得杨舵主头疼万分亲口道歉方才作罢,自此如花美名远扬,成了江湖上第一号难缠的人物,好在他虽然性行乖僻,却没做过什么大恶事,久而久之,人们知道他这脾气,也就无人敢再轻易谈论他了。

    雷蕾虽然不知道这些江湖故事,却也明白犯了他的忌讳,发笑:“你以为你长得很美?不是我说,小白和秦流风哪个比你差?上官秋月更比你漂亮十倍,从没见他为这个生气。”她故意停下来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反倒是有些人自以为美,其实长得丑得不得了。”

    “上官秋月?”经她提醒,如花仔细一想,笑起来,“被他追杀这么久,只记得他那些手段,倒忘了他确实比我生得好看。”

    原是有意气他,哪知收到反效果,雷蕾无语。

    求得心理平衡,如花也不计较被说“丑”,笑道:“谁叫江湖上把他传成个丑八怪,所以别人才只说我,不说他。”

    雷蕾道:“你怕他?”

    如花敛了笑,瞟她一眼:“谁怕他?”

    雷蕾笑嘻嘻:“你当然不怕,跑得这么快。”

    “那树林里埋伏了九个高手,我当然要跑,”如花觉得理所当然,略提高声音,“但我也不是怕上官秋月,跟他斗了三年还活着的人,除了何太平他们,也就剩我如花,我若愿意,普天下的人谁都别想找到我,只不过我怕那样太无趣罢了。”

    “他们要追杀你,你还不跑?”

    “这是何太平的地盘,就凭他们那点轻功,要在这些守卫眼皮底下混进镇,还难得很。”

    说完,如花再次点了她的穴,扛着她狂奔进镇,从守卫头顶无声掠过,恍若鬼影,果然无一人发觉。

    回到客栈,从窗户窜入房间,如花将她丢到床上,神情轻松似丢了个包袱:“总算把你好好送回来了,可再不关我的事。”想了想,又矮身往床前蹲下,挑衅地看她:“其实你叫也没用,萧白知道又如何?我也不怕他们。”

    雷蕾狠狠瞪他。

    “怪不得没跟萧白住一起,必是嫌你长得丑,没兴致,”如花总算报了被嘲笑的仇,幸灾乐祸,起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萧夫人,后会有期!”

    人影如轻烟一般掠出窗外。

    雷蕾磨牙,突然无比想念上官秋月,变态哥哥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这种家伙就该被弄去做人偶做标本。

    第二日马车上,公子一路都保持沉默,诸如“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这类话,严谨自律的萧白公子是不好意思主动问出口的,于是他更加郁闷。雷蕾却没留意,昨夜被点穴后,她竟迷迷糊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所有的事就像做梦,只对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印象深刻。

    直辖市享受的政策待遇丝毫不比其他地方差,八仙府人烟稠密,很是富庶。

    卜二先生卜耀明早已得了信,带着一干人在门外迎接,先前卜老先生出事时何太平等人便来过,彼此都熟识,因此也没多客气,说笑几句就跟着他进去。

    神医卜老先生悬壶济世,自甘清贫,其弟卜二先生却执意从商,是八仙府有名的富户,庭院宽敞,房屋整齐。雷蕾留神观察,发现这卜二先生四十几岁年纪,皮肤白皙少皱纹,应该是生活优裕保养不错的缘故,不过他一言一行都表现得极为谦逊,毫无普通生意人的圆滑世故,雷蕾的感觉是,跟此人做生意肯定放心,于是把怀疑去了一半。

    旁边跟着两名年轻人,二十几岁模样,想必就是路上提过的卜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卜老先生钻研医术入迷,两个弟子的名字也很有特色,李鱼,甘草。原来这江湖中,徒弟拜师时都会由师父赐别名,出师立业时才能换回本名,据秦流风说,当时二人前去拜师,卜老先生正巧救了位中毒的病人,原因是同食鲤鱼甘草引起,因此随口就给徒弟起了这两个名字。

    卜二先生陪着何太平走,口里道:“舍下简陋,委屈各位……”

    秦流风打断他:“卜二先生放心,尊府虽是简陋,秦某也不怕委屈,照上次那样备上一桌三十五两银子的粗茶淡饭就是了。”他有意加重“粗茶淡饭”几个字。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卜二先生也笑:“好说好说,粗食淡饭是有的,小厅上早已备好,秦公子若不嫌弃,权当是为诸位接风洗尘。”

    秦流风笑道:“回回都吃白食,二先生可别笑话。”

    “原是应当的,平日求着你们来只怕还不肯,”卜二先生叹气,“想不到家兄之事会引出这么多麻烦,实在惭愧,幸好如今没事了。”

    众人闲话着,顺着游廊往里面小厅上走。

    热热闹闹吃过饭,何太平回归正事,提出要去卜家药铺,卜二先生忙引领众人过去。

    出了后门便是北街,卜家药铺就在斜对面,走进门,雷蕾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对面大堂壁间那些精美的锦旗,全绣着“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医者仁心”之类的话,想是病人家属送的,里头桌椅齐全,右边柜台里靠墙有架高高的药柜,小屉子上都贴着标签。

    卜家药铺其实是个简易的四合院,包括大堂在内共有十几间老旧房屋,院子里晾着许多草药,据卜二先生介绍,这里原是卜家祖屋,他从商后便搬了出去,将房子全让给了哥哥。

    “不要钱”老先生号称神医,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比弟弟过得更好,雷蕾感慨万分,经济时代,这样清贫的好医生太少了!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随口道:“这里太冷清了,没有卜二先生府上热闹。”

    那名叫李鱼的弟子笑道:“正是,二先生几番要师父搬过去住,师父总不肯。”

    看来做弟弟的对哥哥不错,雷蕾点头笑:“想必是卜老先生舍不得这药铺。”

    李鱼神色微黯,垂目:“可不是,他老人家一心济世救人。”

    东面是卜老先生的卧室,也是案发现场,门上挂着把锁。

    卜二先生解释:“自上次诸位走后,我特意嘱咐他们将这间房锁了起来。”他指指旁边的李鱼和甘草:“药铺如今都是他二人在经营。”

    何太平点头,封锁现场对于某些高手是没用的,不过不要紧,反正查了多次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线索。

    李鱼取出钥匙开了门。

    一进两间,都不怎么大,外间桌椅齐全,想是平日用作会客的,事情过去这么久,地上桌上都有了灰尘,久无人住,未免死气沉沉,里间是卧室,床帐被褥都很朴素。

    凶案发生在外间,第二日李鱼发现的时候,卜老先生已半倚着墙壁死去,当胸一掌致命,而且用的是普通外家掌力,会武功的人都能施展。

    江湖中会武功的人不少,卜老先生虽不算一流高手,但也不至于有人接近而毫无察觉,何况此人还是站在他对面当胸一掌袭来,当夜李鱼甘草都未听到异常响动,所以众人才会认定是熟人,只有熟悉而信任的人站在对面说话,他才不会防备,对方才能趁机突然下手而不惊动别人。

    当夜先后登门拜访的,正是东山派颜文道、西沙派温庭、南海派冷影,而冷影是最后离去的,那时李鱼甘草都已回房睡下,所以传出长生果在南海派的谣言时,才会有这么多人怀疑他。

    基本情况何太平等人都了解,如今也没再多问,停留片刻便出了门。

    卜二先生欲请众人过自己府上去住,何太平却借口这边清静,空房间多,坚持不肯,卜二先生只得作罢,留下来陪了半日的话,再三嘱咐李鱼甘草与另外两个伙计好好招待,眼见天快黑了才告辞回去。


下卷 [51] 师兄师弟之间

    初秋正是玩乐的好时节,入夜,整个八仙府充斥着歌管声与笑闹声,何太平与公子等人吃过晚饭就出门了,要去拜会八仙府的行政长官魏知府,顺便体察民情,温香也跟着父亲去了,留下十来名护卫守着,冷醉喜欢安静,雷蕾与风彩彩更没话说,加上一路奔走也有些疲乏,都各自回房间早早歇息了。

    可能是天气转凉,路上吹了太多风,上床时雷蕾就觉得眼皮沉重无比,浑身不适,却又睡不着,心知着凉,她躺在床上苦笑,这回可没有什么哥哥来照顾了。

    原打算等公子回来再说,哪知不过小半个时辰,额头竟烫得厉害,她实在支撑不住,想着这里就是药铺,卜老先生的两位高徒也在,不如去找他们拿点药吃,免得麻烦别人,于是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出去找李鱼甘草。

    刚起床,门外就传来低低的呼唤声:“小蕾,开门。”

    他们回来了?雷蕾大喜,忙过去开了门:“小白。”

    公子果然站在门外,灯影下看不清脸色。

    雷蕾开始撒娇了,十分病变作二十分,拉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小白,我头疼。”

    公子踏进房间,反手关好门,皱眉:“怎的总是病?”

    没有收到安慰,雷蕾不高兴了,没好气:“病又怎么,你没生过病?”

    见她发怒,公子反倒笑起来,将她打横抱起就往床边走:“那就先躺着,我正好带了些药来。”

    行走江湖带药不稀奇,雷蕾脑子本就昏昏沉沉,也不多想。

    将她放到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公子过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床边,递过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吃了。”

    此人极少有这么温柔的目光,雷蕾不免感动,一颗心甜得简直要化掉,脑子更加迷糊,忍不住动起邪恶念头,不怀好意地笑:“小白……”

    公子愣了下:“做什么?”

    雷蕾眨眼,声音甜腻:“你喂我。”

    没有预料中的脸红,公子看了她半晌,也眨了下眼:“好,张嘴。”

    哟,“小白”有进步了!雷蕾半是惊喜半是不甘,眼珠一转,往他身上凑过去,作小鸟依人状:“小白你真好。”

    公子不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雷蕾努力往他身上蹭,“我当初的确是上官秋月派来偷心法的,所以才接近你,不过呢,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

    公子目光闪闪:“喜欢我?”

    雷蕾以为他不信:“当然。”

    公子将杯子放到旁边桌上,将她连被子一起拥住,轻声:“真的?”

    雷蕾将脸凑到他胸前蹭蹭:“当然……”猛地顿住。

    公子低头,笑得温柔又古怪:“哥哥也喜欢你呢。”

    大约是生病的缘故,鼻子不如往日灵敏,直到此刻,雷蕾才发现那股熟悉的馨香味,知道自己要倒霉了,不由全身僵硬:“上官……”

    后两个字再也叫不出来,牙关再也合不上,冰冷的手握着她的下巴,双颊被捏得生疼,唇间冰凉,强行闯入的舌恣意在她口中掠夺,带着几分凌虐,几令她窒息。

    恍惚间,有东西渡来,略带清凉。

    这变态又有什么新鲜毒药!雷蕾迅速清醒,大急之下欲反抗,然而喉咙却不受控制地作出吞咽的动作,那片清凉便和着口水顺咽喉滑下,顿时她心里叫苦连天。

    上官秋月离开她,变回自己的声音:“不许叫,你也不想再给萧白他们惹麻烦对不对?”

    雷蕾脸白,勉强镇定:“这……这是什么?”

    上官秋月直起身:“药,给你治病啊。”

    见他不像是说假话,雷蕾松了口气,想到药是以这么暧昧的方式喂来,一时又羞又怒,涨红脸,老娘的豆腐你还真不客气,想吃就吃!

    吞掉的东西吐不出来,雷蕾忍辱冷笑:“恭喜你收服传奇谷。”

    “也有小春花的功劳,”上官秋月拥着她叹气,似有点疲倦,“哥哥最近很累,才去宫山办事回来,听说你们来了这里,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你。”

    雷蕾冷眼看他的蓝白色衣袍:“扮成小白,你就不怕被发现?现在他们可不会再对你客气。”

    上官秋月道:“不是还有你么。”

    雷蕾讽刺:“我算什么,别忘了你现在的命比我值钱得多,能除去你,他们还怕牺牲我?”

    上官秋月道:“但萧白肯定会为难。”

    无耻!雷蕾不语。

    上官秋月道:“果真如此,哥哥定会先杀了你,我们兄妹死在一起。”

    变态!雷蕾抖了抖:“能给上官洞主陪葬,我真荣幸。”

    上官秋月似没听出话中嘲讽之意,抬起目光,下巴搁在她额上:“你不在千月洞,哥哥很是想念你。”

    雷蕾道:“是想念玄冰石才对。”

    上官秋月想了想:“都想。”

    雷蕾忍不住抬头,直视他:“害了傅谷主傅夫人,你到底还想做什么,一统江湖?我告诉你,江湖根本不可能是你的,百姓不可能认同你这些手段,就算你打败了何太平他们,还是会有人再起来反对你,除非你把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杀光!”

    “谁跟我作对,我就把他们全杀光,”上官秋月收紧双臂,神情微冷,有点生气,“你竟还喜欢萧白?”

    雷蕾豁出去了:“关你屁事!”

    上官秋月道:“你身上的百虫劫只有我能解。”

    雷蕾道:“那是我的事!”

    上官秋月道:“不想替你爹拿解药?”

    雷蕾道:“我失忆了,花家的事和我无关!”

    上官秋月道:“你也不管叶颜?”

    雷蕾心中一紧:“什么?”

    上官秋月轻哼:“那丫头竟敢又背叛我,替你取了衣裳想助你逃走。”

    他竟然知道了!雷蕾惊恐:“你……你把她怎么了?”

    上官秋月看她一眼,移开目光:“杀了。”

    江湖免不了杀戮,但雷蕾还是不能忍受朋友因为自己而丧命,一时又是伤心又是气,挣扎着要从他怀中离开,无奈那双手臂将她圈得紧紧的,她只好动口骂:“你混……”

    “你若觉得对不住她,就乖乖听我的话,”上官秋月打断她,似是无意,“她还有个妹妹也在我们千月洞。”

    雷蕾咬牙:“你没人性!”

    上官秋月道:“那又如何。”

    雷蕾忍怒:“要知道,杀人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死在别人手上。”

    上官秋月冷冷看她,双眸中神色不停变幻,从恼怒到阴沉再到平静,最后回归柔和,他轻声道:“你真想让我死?”

    雷蕾被他刚才的表情吓出身冷汗,别过脸:“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语气已经不再那么强硬。

    上官秋月哄她:“等拿到萧白身上的玄冰石,就跟我回去。”

    雷蕾道:“除了偷玄冰石,我对你好象没别的用处,你这种人,会留个没用的人在身边?”

    上官秋月道:“我不杀你就是。”

    雷蕾鼻子里冷笑:“你的话能信?”

    上官秋月道:“真的,哥哥会一直对你好。”

    雷蕾哈哈一笑:“对我好得很,喂百虫劫!”

    上官秋月明白过来:“生气了?哥哥不是想害你,百虫劫解起来很麻烦,只要你听话,事情办完就会替你解了。”又强调:“我近日忙,过些时候再来,不许轻薄萧白。”

    雷蕾不理。

    上官秋月警告:“再不听话……”

    雷蕾也不是完全没骨气:“怎么?”

    “再不听话,哥哥就轻薄你,”上官秋月低头,冰凉的唇滑过她的鼻尖,停在她的唇边,“比方才还要轻薄。”

    已经到嘴边的“随便”被强制吞下,雷蕾成功地被唬住,他奶奶的什么世道才有这么变态的妖孽,这分明是老娘当初调戏他的话,现在居然发展到被他拿来反威胁。

    吃过上官秋月的药,又受惊吓出了身汗,第二日清晨起床时,雷蕾就已经退了烧,除了感觉走路尚有点轻飘飘的,别的一切都正常了,于是不再声张。

    “小蕾?”公子立于阶上,挺拔如松,潇洒清脱。

    昨晚上了上官秋月的当,此刻见到他,雷蕾没再像往常那样主动上去拉手,反倒条件反射后退两步,一脸怀疑地打量。

    公子被她看得不自在,忍不住低头检视自己。

    见他这反应,雷蕾就知道是真的“小白”了,不免发笑,故意问:“你在看什么?”

    那你又在看什么?公子抬眼无语。

    昨日约好出去逛街,雷蕾此刻虽无兴致,却也不好让他失望:“走吧。”

    公子不动,斜斜瞟她。

    雷蕾奇怪:“怎么了?”

    公子将她扳正,端详:“你的眼睛……”

    原来听闻叶颜之死,雷蕾难过了大半夜,此刻眼睛略显浮肿,她不想再多生麻烦,敷衍:“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公子信了,欲言又止。

    雷蕾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自己好容易昨晚心血来潮真情表白,却送给上官秋月那个变态了,人总是要面子的,加上被上官秋月要挟,心里正烦躁,又因为叶颜之死内疚自责,如今根本没心情再表白一遍,因此假作不知,拖他:“走了走了!”

    正在拉扯,风彩彩从外面进来:“萧公子,何盟主叫你出去一下,有要事商量。”

    公子看雷蕾。

    雷蕾本就不想出去,于是借机催他:“你快去吧,别耽误大事,反正我们今后有的是时间逛。”

    公子点头,嘱咐她多休息,便与风彩彩走了。

    目送二人出院,雷蕾站在阶前发呆。

    叶颜死了,她的妹妹却还在上官秋月手里,接下来怎么办?真要去偷“小白”的玄冰石?偷到玄冰石,上官秋月也未必肯放过自己吧。

    还是,求救何太平他们?

    雷蕾默然半日,摇头。

    不能让何太平知道,我不想再发生“羚羊杀人”之事,不想有人为我而被“牺牲”,这只会让“小白”为难,我能理解何太平的选择,身为盟主,本就不该因为一个人而选择妥协,置其他江湖百姓不顾,然而,我不是他,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为我死去。

    “雷姑娘?”温和的声音。

    雷蕾回神。

    李鱼一袭青衫站在阶下,儒雅超逸,清秀的脸微微仰着:“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雷蕾昨天就对他印象深刻,这人哪点像个大夫,简直比外头那些世家公子还要有气度,此刻见他叫自己,不由心思一动,笑着走下台阶:“不愧是卜老先生的高徒,有病没病一眼就看得出来,昨晚我是有点发热,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李鱼微笑:“无大碍,是因为姑娘年轻体健,但若是不好好调养,伤了根基就不妙了。”

    雷蕾顺势道:“那就有劳李大夫给我诊一诊?”

    李鱼略欠身:“外面请。"

    外面大堂上已经等了七八个人,多是布衣百姓,见到李鱼都过来热情地招呼,李鱼也亲切作答,看上去很受欢迎。

    雷蕾不好意思开特例:“你先给他们看,我等等也没关系。”

    李鱼皱眉,忽见甘草从门里出来,手持药书看得入迷,忙叫住他:“甘师弟,雷姑娘受了寒,我先替她看看,这里烦你暂代片刻。”

    甘草脸色微沉,似不耐烦,勉强应下。

    此人长得也不差,浓眉大眼,比李鱼还多了几分英气,但雷蕾总觉得他有点阴阴的,先前只当是不爱说话性情孤僻,如今见他答应得不情不愿,分明就是不乐意替这些百姓看病,顿时对其更无好感,也懒得打招呼,跟着李鱼走进旁边的房间。

    往小杌上坐下,她尽量问得含蓄:“你师弟不坐诊?”

    李鱼一笑:“甘师弟潜心药理,不善言辞。”

    为医者就是要济世救人,否则医术再高又有什么用?雷蕾撇撇嘴,不好多说,伸手让他把脉,随口问:“李大夫是本地人?”

    李鱼摇头:“家父现住碧水城,只因我自幼体弱多病,所以送我来跟着师父学医。”

    雷蕾不多问。

    李鱼垂目专心诊脉,然而手刚刚搭上那脉搏片刻,他便猛地抬起眼看着雷蕾,神色古怪,到最后竟发起愣来。

    雷蕾道:“怎么了?”

    李鱼回神,不动声色:“没有,有劳换只手。”

    雷蕾依言伸出右手。

    李鱼仔细诊了半日,又看看她的舌头,很快开好药方,让小童照方取药,再嘱咐她多休息:“待药煎好,就叫人替你送来。”

    雷蕾答应着,随他出门行至大堂上,见甘草正伏案写药方,对面坐着个老头,旁边其余几个病人都不说话,全无先前的和谐气氛。

    李鱼上前:“有劳师弟。”

    甘草不答,写完药方便掷笔起身。

    李鱼取过那药方看了看,皱了下眉,随即微笑:“师弟用药越发高明,若再平和些,他日定有大成。”

    甘草轻哼一声,不在意。

    李鱼摇头,待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匆匆走进两个穿得很体面的下人,作礼:“李大夫,我们老夫人今日不太好,老爷请你千万过去一趟。”

    李鱼安慰两句,为难:“我这里有些忙,只怕脱不开身。”转脸看甘草:“不如甘师弟代我去一趟?”

    甘草早已换了脸色,堆笑上前:“府上老夫人又病了?”

    那下人道:“还是旧病!”

    甘草愣:“不是已经好了么?”

    那下人顿足:“正要问甘大夫呢,当时不是说没事了吗,怎的今年又犯起来,比去年还要厉害,我们老爷急得不得了!”又转向李鱼:“老爷怪罪下来,小人也担当不起,还求李大夫亲自走一趟吧。”

    甘草涨红了脸,木立一旁。

    李鱼略作迟疑,看那下人:“甘师弟的医术不下于我,何况老夫人只是症状与旧疾相似,要看过才能知道,未必就是旧病复发。”又转向甘草:“老人家旧疾缠身多年,已是大伤元气,引发新疾也不足为奇,总是宜缓不宜急,调养为上,师弟不妨再随他们去一趟。”

    听他这么说,两下人也有七八分信了,尴尬:“是我们心急了,甘大夫休要计较,你老人家就再去看看吧。”

    甘草冷着脸就往门外走。

    两下人忙跟上去。

    见甘草这等行径,雷蕾越发鄙夷,对李鱼更加敬服,不攀附权贵,分明就是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师弟,未免为他抱不平,叹息:“这江湖上多几个你这样的好大夫就好了。”

    李鱼误解她的意思,边往椅子上坐下边道:“甘师弟一心钻研药理,医术不输于我。”说话间,他提笔将方才甘草给老人开的药方改了几笔,交给童子:“只是急于求成,凡事过之则不及,若明白这道理……”

    雷蕾打断他:“明白这道理,他也比不上你的。”不为广大百姓看病,又怎能接触那么多病例?经验都是通过实践来的,半壶水响叮咚,对百姓一个态度,对权贵一个态度,没有身为医者的觉悟,再高的医术也不值得尊敬。

    李鱼看她一眼。

    这是人家师兄弟之间的事儿,雷蕾也不想被误会,道谢过后就走了。


下卷 [52] 两美男的故事

    长生果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只会告诉最信任的人,卜老先生武功不差,却被人当胸一掌得逞,东山派颜文道、西沙派温庭、南海派冷影都是他的至交,都有返回来杀人的可能。

    但雷蕾认为,凶手绝不会是温庭。

    温庭若果真是凶手,杀了卜老先生,取了长生果,又怎会在明知与冷影无关的情况下与他发生争执,导致冷影之死,把嫌疑全揽到身上不说,还打听小道消息赶去参加长生果拍卖会?所以长生果应该不在他手上。

    凶手也不可能是死去的石先生梅岛。

    梅岛是富商,不会武功,怎能用掌力杀人?而且事实证明,他只是被上官秋月利用,卖出的长生果都是假的。

    第二日李鱼发现时,门是开着的,也就是说,凶手杀了人取了长生果,大摇大摆出门走了。最后来拜访的是冷影,卜老先生应该就是在他离去之后被害的,因为当夜并无异常响动,凶手不可能破门而入,而是他自己还没关门或者主动为凶手开门。

    温庭的嫌疑去了,冷影和石先生都已经死了,难道……东山派的颜文道?

    雷蕾摇头,卜老先生信任的人绝对不只三位掌门,至少在这卜家药铺里不是,聪明如何太平,不可能想不到这问题。

    很快药煎好,厨房老妇送了来。

    雷蕾接过药喝了,跟那老妇拉了半日闲话,笑道:“你们甘大夫和李大夫闹别扭了?怎么大清早就见甘大夫板着个脸。”

    老妇愣了下,叹息:“他两个往常还好,自老先生出事,好象就为什么事起了争执,老身也不知道,但李大夫待人是再好不过的。”

    雷蕾试探:“听说他们都会武功?”

    老妇笑道:“老身不懂这些,老先生倒是功夫好得很,也常见他教甘大夫练拳脚,听说李大夫是碧血宫李宫主家的五公子,想来也该会点。”

    雷蕾吃了一惊:“碧血宫?”

    老妇提醒她:“姑娘不知道?李家三公子现在何盟主手下效命,就是那个李晋李大侠,很受倚重的,李大夫本来叫李修,可惜年少多病,所以十四岁就被送来这里了。”

    怪道气度不凡,原来是世家公子,雷蕾点头:“老先生出事那夜,李大夫和甘大夫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老妇想了想:“甘大夫没有吧,他好象在李大夫房里。”

    雷蕾意外:“在李大夫房里?”

    老妇道:“甘大夫经常找师兄说药理,晚了就一处歇。”

    雷蕾笑:“那么晚了,你老怎么知道?”

    老妇笑道:“那日白天甘大夫就在李大夫房里看书,老身晚上送水过去,李大夫正指点他,还叫他留下歇息,慢慢看,第二日一早老身再路过时,甘大夫就从李大夫房里出来,可不是歇在一处么,后来何盟主他们来,甘大夫也提过这事。”

    雷蕾恍然。

    怪不得何太平没怀疑,原来那夜他们睡在一起,能互相作证,而且甘草明显对李鱼不服,应该不会替他隐瞒。

    大约是刚收服传奇谷忙于整顿新势力的缘故,上官秋月一时也没工夫出来捣乱,江湖反倒比之前宁静了许多。光阴似箭,转眼间半个多月就过去了,何太平曾派人多方调查,无奈卜老先生交游甚广,往来最多的几位好友当日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也没什么新发现。

    卜老先生遇害的房间没有再上锁,雷蕾在里面找了半天,仍是没有线索,于是坐在门槛上沉思。

    “小蕾?”一只手拍她的肩。

    雷蕾仰脸:“小白?”

    公子伸手:“怎的坐在这里,起来。”

    雷蕾拉着那手顺势起身,没精打采:“回来了?”

    一双俊目明亮如星,公子低声问:“有难事?”

    雷蕾最近几天都郁郁寡欢,没想到他也在留意自己,顿时眼圈微红,含糊:“我只是不想有人再因为我出事。”

    “你别担心,”公子看看四周,将她拉入怀中,安慰,“花家虽受千月洞要挟,但能顺利找到蓝门并销毁假长生果,使得江湖人心安定,也多亏花大哥的消息,花家有这份功劳,何兄不会太计较,我已叫人寻了粒大还丹,秦兄府上还有粒千年雪莲子,一并送去给岳父大人了,虽说不能解毒,但应该能将毒性压制一两年。”

    雷蕾不是花小蕾,当初并没将他说的“会想办法”当回事,如今见他这么尽心,感动不已,也不道谢,在他怀里蹭:“你这是为花小蕾做的,还是为我?”

    公子莫名:“你不是叫花小蕾么?”

    雷蕾抬眼怒视他:“我不是花小蕾,我是雷蕾,我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公子点头:“你现在知道身份了。”

    这个木头!雷蕾提高音量:“知道身份又怎么!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当年被你撕破衣裳的花小蕾?”

    堂堂萧少庄主撕女孩子衣裳,传出去可大坏形象,公子红着脸看四周。

    “小白小白!”

    “……”

    “你对我好,是不是就因为我是你老婆?”雷蕾诱惑,“你不是也想问我的么,你先说了,我就告诉你。”

    公子果然看她一眼,迟疑。

    雷蕾摇晃他,追问:“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是花小蕾你才喜欢?”

    公子被逼不过,终于摇了下头。

    雷蕾满意了:“那我跟你一样。”

    公子身体微僵,接着侧过脸,嘴角扬起。

    雷蕾撒娇:“你们忙得很,又是查案,又是体察民情,又是检查城里防守,我一个人闷在这院子里无聊啊。”

    公子内疚:“过两天就好了,你多跟温姑娘她们出去走走。”

    雷蕾别过脸:“不去。”

    公子道:“怎么?”

    “要看住你,”雷蕾一本正经,“我出去,你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公子愣。

    雷蕾轻哼:“想跟我抢的人还没死心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诚实守礼的君子,若一个不小心对人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那肯定要负责的……”

    见她越说越离谱,公子慌得打断她:“休要胡言。”

    美男就是好,脸皮薄的美男更好,雷蕾板起脸:“男人都会变心,风姑娘会武功,又比我懂事,经常跟着你,说不定哪天你就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公子无力:“小蕾,你……”

    正闹着,忽然秦流风从外面进来:“萧兄弟。”

    公子慌得放开雷蕾。

    秦流风见此情形,笑得风流倜傥,转身就走:“萧兄弟休息一日也不妨,我与何兄自去便好。”

    公子红着脸,一言不发就快步跟出去了。

    雷蕾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看得出来风彩彩根本就没死心,“小白”是个死脑筋,要是被人算计,比如酒后乱性,再顺便下点药如某某合欢散之类,岂不是定要负责?谁知研发部那家伙设计了多少狗血情节,老娘还真要看紧点。

    “小白”这么好,当然不能害他,玄冰石不能偷。

    雷蕾打定主意,忽觉头皮一麻,糟糕,刚才的轻薄场面不会被变态哥哥知道吧?警惕地望望四周,她自我宽慰——这回可不是我主动轻薄,是“小白”先抱我的。

    “小白”会反轻薄了?

    越想越有趣,雷蕾不知不觉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顺手推门,谁知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里面就响起一声低低的怪叫:“啊呀!"

    眼见那阵黑色旋风从椅子上卷起,以极快的速度涌出窗外,雷蕾顾不得别的,冲口而出:“我要跟你打赌,回来!”

    房间哪里还有人影!

    他奶奶的跑得真快!雷蕾失望。

    “你要跟我赌?”随着话音响起,一个黑衣人蹲在了窗台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细长漂亮的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

    雷蕾没反应过来:“啊?”

    如花不耐烦:“不说我就走了。”

    雷蕾回神:“当然……”

    她还没说完,如花忽然面露警惕之色,上身微微直起,一副随时想溜的模样。

    雷蕾莫名:“怎么?”

    如花示意她别作声。

    “雷蕾姑娘?”有人敲门。

    这狐狸耳朵真尖,雷蕾递眼色示意他放心,口里答应:“谁?”

    原来隔壁的一名护卫听见她房中有响动,特意赶过来,如今见人还在,也就松了口气:“姑娘没事就好,方才听到这边好象有声音……”

    雷蕾忙道:“没事。”

    “有事叫一声就好。”

    “谢谢大哥。”

    护卫客气两句便转身回房,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没走出几步,屋子里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河畔,老柳荫下。

    雷蕾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我带出来,等等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如花转转眼珠,作出凶恶的模样:“送回去做什么,长这么水灵,不如弄去窑子里卖了的好!”

    雷蕾笑嘻嘻揽住他的肩:“你怎么舍得卖我?”

    仿佛被开水烫到,如花倏地推开她:“做什么!做什么!男女受授不亲,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雷蕾靠过去:“怕什么,男女受授不亲,你刚才都抱过我了,大不了你娶我……”

    话没说完,如花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开,嚷嚷:“这女人不守妇道,我若是萧白,就该把你休了,否则迟早弄顶绿帽子戴!”

    领教过此人的毒舌,雷蕾无所谓:“你害我被他休,更该娶我了。”

    如花瞪了半日眼,没好气:“带着你这样的累赘,哪及得上一个人自在,我已经被上官秋月追杀了,可不想再被凤鸣刀砍。”他不敢再坐雷蕾旁边,跳到老柳树上蹲着:“方才卜家不好说话,所以带你出来谈,你想跟我赌?”

    雷蕾道:“当然,反正你不是闲着无聊么。”

    如花作出不屑之色:“跟你赌,我有什么好处?”

    雷蕾反问:“跟上官秋月赌,你有什么好处?”

    如花想了想,忍不住发笑:“怪了,跟他赌,我只想着不输就万幸,竟没想过有什么好处可捞。”想明白之后,他换了个姿势斜倚树干,居高临下:“也罢,你说,赌什么?”

    雷蕾拿架子了:“跟你赌,我有什么好处?”

    如花毫不迟疑:“你若赢了,我就替你办一件事。”

    雷蕾道:“什么事儿都办?”

    如花道:“当然。”

    雷蕾道:“什么东西你都能偷来?”

    如花不悦:“不是偷,是取来看看,又送回去,凡是别人有的东西,我都能取来。”

    雷蕾笑:“那我说一样东西,你拿不到就输了。”

    如花警惕,强调:“我有三个规矩,第一,不惹上官秋月,第二,不取凤鸣刀,第三,不取活人。”

    雷蕾道:“何太平的东西你也能拿?”

    如花道:“废话。”

    雷蕾道:“你胆子真大,不敢惹上官秋月,敢惹何太平?”

    如花煞有介事:“何太平也阴得很,只不过他自诩白道,不好意思跟我计较罢了,他们白道杀人是要理由的,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取了东西也很快就给人送回去,不是什么大罪。”

    看来此人不是白道也不是魔教,亦正亦邪?雷蕾哭笑不得:“所以上官秋月追杀你,你就躲何太平的地盘来?”

    如花承认:“当然。”

    雷蕾讽刺他:“人善被人欺,恶人自有恶人磨,怪不得你只敢惹白道,不敢惹上官秋月。”

    如花瞟她一眼:“不是不敢惹,是惹了他很麻烦。”

    雷蕾道:“你惹过?”

    谈及此事,如花连连摇头:“快别说,三年前我跟个小孩打赌,那小屁孩说他娘骂他,再不听话就叫上官秋月用簪子戳瞎他的眼睛,让我去偷上官秋月的簪子。”

    上官秋月要谁的眼睛,还需要道具?雷蕾摇头:“跟小孩也赌,你真是……后来?”

    如花垂头丧气:“我原本也想看看传说中的上官秋月长什么模样,结果长得……还行,我有心结识,就疏忽了那么一下,被他抓住。”说到这里,他居然露出后怕的神情:“那样和气的一个人,你猜他要拿我做什么?”

    雷蕾不语,还能拿你做什么,估计就是试他的新发明了,上官秋月长相的确很无害,但只要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个危险物品,你能随意来去千月洞已经令他心生忌讳,还妄想跟他交朋友,嫌命长了不是?

    见她没兴趣,如花只好自己回答:“我被他放了足足半盆血,在冰上画画,还差点被冻进冰里,幸亏他也看低了我,我才逃出来,他就一直追杀了我三年。”

    原来两个美男是这样结上梁子的,雷蕾叹气:“难怪你不肯惹他。”

    如花苦着脸:“我只恨没有早点立那条规矩。”转眼间,他又恢复乐观:“既然我已经逃出来了,他也不能把我怎样。”

    雷蕾道:“你不怕输?”

    如花鄙夷:“人生一世就是图个快活,找找乐子有什么不对。”停了停,他又补一句:“我从未失手,不会输。”

    雷蕾道:“你跟上官秋月赌了这么多次,万一输了,就要替他办事。”

    如花道:“当然。”

    雷蕾道:“若是你办不到呢?”

    如花愣了下:“我没输过,不用想这些。”

    雷蕾想到一个可能,郑重地问:“若他要你去做危害江湖的事,你也答应?”

    如花不在意:“当然,江湖关我屁事。”

    雷蕾皱眉:“可能会害死很多人。”

    如花道:“白道打魔教,魔教打白道,反正江湖年年都会死人,如今传奇谷没了,千月洞一统魔教,死的人会更多。”

    雷蕾叹气:“你武功好,别人奈何不了你,若是普通百姓,任人鱼肉的滋味可不好受。”

    “是轻功好,”如花纠正,语气并无太多遗憾,“一种功夫太好,其他方面难免就有所限制,我的轻功登峰造极,却不能修习太精纯的上乘内力,动起手来也只比你略强点。”

    难怪一有事他首先就会逃,雷蕾道:“上官秋月若是一统江湖,对你也没好处,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如花道:“不会,所以我也不希望何太平输。”

    雷蕾笑:“你跑卜家来做什么?”

    如花被她问得一愣,迅速移开目光:“来看何太平查案不行?快说快说,赌什么?”

    知道此人无聊,雷蕾懒得理会,拿腔作势:“你订的规矩不少,这也不敢惹,那也不能取,我还能跟你赌什么。”

    如花自知理亏:“除了那三样,别的都能赌。”

    雷蕾道:“算了,寻常东西太容易取到,你也没意思,等我想个难点的再找你赌,先送我回去,该吃饭了。”

    如花想想也对,扛起她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