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2

无端华年: 天涯行歌 1 - 19

  1. 行歌

  初秋,黄昏,镜湖畔,临州最热闹的酒楼---醉东风。老板娘如意,摇着莲花步上了洒楼的顶层小阁,阁窗边的小榻上,躺倚着个十六、七样貌的少年,一付无精打采的模样。
  “哟哟哟,这次回来是怎么了?”如意摇到少年面前,故作凝视状,“难道----,这次游荡,终于害了相思?!是哪家良人?年方几何?生得怎样品貌……”
  “美人,你不要总摇晃行吗?!晃得人头晕!” 少年烦闷得嘟囔。
  “哦,这可我独创得风摆柳步,小歌儿当初学舞时可是爱得紧的!”如意摆出想当初我可是临州第一舞娘的造型。
  “我又不是那只老狐狸!你冲我美什么!”
  “老----,咳!,半月未见,泽郞可好?”如意又故做崇拜并有些含羞的神色。
  “快要死了!”
  “啊!”
  “下次再见老狐狸,定将其……”少年用手狠招比划。
  “小歌儿可手下留情哦-----,你在这继续,我下去看看,近中秋了,真是银子点到手软哦!”如意见行歌真恼了,心中不解这对师徒又出什麽差子了,躲着边说边摇了出去。
  少年望着摇出去的身形儿,老狐狸十年前救得这临州第一舞娘如意,再用了些关系摆平了如意的仇家,如意又弄来个名厨阿达,合伙开了这间醉东风,自己从小被压榨在此卖艺,这三年自在行游,才回,这又来了……这就算了,可还有比这更……老狐狸这奸人啊!
  翻身望窗外,夕照染红镜湖,微风拂皱秋水,飘吹红叶、……郁闷!
  -----------------------------------------行歌的从前--------------------------------------
  行歌自知事起,是在临州境内的林家镇乡边的山中,有总是自称老奴,称行歌为小小姐的阿公和阿婆,一年有三四个月会在家中出现的泽公子,行歌习惯称其老泽。行歌知道自己和他们都沒有血亲,因为他们常带自己去看的两个坟头才是亲爹和亲娘。
  家中有一处书房,是老泽在家时呆得最多的地方。老泽是个风度翩然,多才多艺的人,尤善书画,琴技。一年中大多时负一狭长包袱,行游天下。在家时除了教导行歌。则多是在书房中对一幅美人图抚琴吟歌,或轻语或凝思。
  老泽不在家时,行歌便霸占书房,惭惭发现,书房里曾有四个人的痕迹。
  第一位是个男子,单名‘靖’,房中藏品有大半有他的拓印。还有其本人文卷数集。藏书各种门类尽有,从诗词之鉴赏到治国策略,女子修容,殿阁营造,武功典籍,医药功用,辨心识人……甚至房中术。屋内还有一个大柜,专门放着些精巧的机匠器物,还有很多机匠和工程的图纸。依书房的摆制和格调看,靖是书房最初的所有者。
  另一位署名是‘梅’,应该是个女子,这女子和靖是一对恋人,书房中有些许二人的情文,还有一本梅的日书笔记,其间记载着梅和靖的点滴。字里行间透露,这是位古灵精怪的佳人。
  这两人的名,与那坟碑上的字,是一样的。
  第三位是老泽,老泽的物件摆在单独的一个柜中,多是书画和琴谱,还有那狭长包袱……
  最后这位,行歌觉得最亲切,最熟悉,最真实,最溫暖。就是老泽看着发呆的图上美人。这美人默默伴行歌度过书房的数十个寂寞年头,一双水眸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温暖地望着你。永远带着温柔明媚的盈盈浅笑,见者如临春暖花开。然而除了这幅图,行歌也只能从老泽的琴音眼神中遥想美人的风华,揣测美人和老泽有怎样的过往。
  行歌自小天賦异人,乡中人皆夸赞,可老泽并不以悦色,有时教导行歌累时,用福兮祸兮的眼神看着行歌,叹口气道:真象!行歌知道他说的必是象坟头里的那一个,心中不悦,就算象这恼人的老泽,也比象坟头强啊!老泽毕竟是活生生的啊!可老泽不常在家,行歌自小就象晒干的海藻浸泡在书海中,漫无目的,饥不择食地吸取,也照着书上练些功夫。阿公阿婆也常说,真象!
  直至七岁,行歌清楚记得那是本黑皮白线装的单行本,说的是一个游侠的故事。一人一马,一琴一剑,行走天涯。
  这年再见老泽,行歌告诉老泽,这一生要做一个剑胆琴心的游侠!
  老泽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拿过琴缓缓抚起,是行歌从未听闻的曲,琴音款款,如丝缓缓萦绕心间,有喜悦、遥思、幽怨……有灼灼日照,朗朗月明,浩瀚沧海,广漠草原,上至碧落下黄泉……有生老病死,喜相逢,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行歌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心头,琴音停了良久,仍发不出一音,心中只想从此随这老泽海角天涯。
  老泽静静看着行歌,缓缓轻笑,“不想呆在这了?想从此浪迹天涯了吧?好!我助你!”
  六年后,行歌终于断定―――――上当了!
  六年间
  老泽说游侠要精于武艺,行歌冬练三寒,夏练三伏。同时帮醉东风扫平三教九流
  老泽说游侠要精通音律歌舞,行歌……同时在醉东风担当乐师、舞童
  老泽说游侠也要吃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歌……同时在醉东风作账房
  老泽说游侠孤身一人,要会照顾自己,行歌……是醉东风二厨
  老泽说游侠要渊博,行歌……结果临州都知道醉东风有本活史典
  老泽说游侠还要……
  如意一边点银票一边说:“泽郎!这小歌儿真是神人,什么都成啊!”
  阿达一边品着美食一边说:“泽公子,我这手艺可算后继有人,小歌儿真是青胜于蓝啊!”
  阿公阿婆相续作古,临走前都拉着老泽的手:“泽公子,小小姐多亏你调教得如此出众,我们也能向靖少爷交待了……”
  行歌怒道:“老狐狸!!!六年前你欺我年幼,居然用《天涯行》引诱我……白干六年!我是要当游侠,不是要当醉东风的头牌!!!”
  老泽心中暗笑,六年才反应过来哦!仍一面真诚道:“行歌啊!你终于找回自己,我的武功和修为已无法再提点你,这份名册中的人你可逐次寻去,将这些信物交出,记住不要弄错了顺序,他们会让你更象一个游侠,三年后你回来,才能知道你是否能成为合格的游侠!”
  行歌思量一会儿,接过名册和信物“我会先去趟雁山,求一件我需要的物件。”
  “你看中老魔头那件东西?!”这倒是出乎老泽的意料,凤目一眯,又讪笑道:“我与那老魔头素来相轻,他要得知你是我的徒儿,难办啊!为师的那张‘海月’,不入你的眼?”
  你这老狐狸又想以 ‘海月’将我奴役十年是吧!“嘿,老狐狸你多虑了,徒儿自有办法!”行歌笑得蹊跷,老泽瞧得心中一凛。
  次日,行歌一袭少年郎装扮,行往雁山。


  2. 名琴宝剑

  自古侠者,必得名琴宝剑傍身!
  名琴,本朝有海月、飞瀑、离骚。
  海月与飞瀑前朝时乃宫中的藏品,本朝按理应该也在宫中,老狐狸必是用不明手段得了‘海月’,又将琴腹的铭刻隐去,仅有精于此道者方可以琴音分辨,想来如意和阿达也未必知道那是‘海月’,这老狐狸又想以此相诱。可恨!
  最为传奇的乃是‘离骚’,琴惯由桐面梓底制成,漆以墨或栗色,琴腹铭刻。此琴却由百年红彤木制成,覆以明漆,通体晶亮赤红,无铭刻,历代流传于江湖,得此琴者江湖封号为“琴魔”,传承是由当任琴魔择时选出下一继任者,这当任“琴魔”就居于雁山。
  与“琴魔”齐名的是“箫仙”,所执之箫名唤“天问”。新一任 “箫仙”的名号已于行歌到达雁山的两年前被一十五岁少年取得。老“琴魔”该要着急了吧,思及此处,行歌不禁展笑。
  到达雁山,递上老狐狸的名号,果然!次日,行歌一袭红衣,一头披发,见着了坐于水泉边石壁上的老琴魔。老琴魔鹤发童颜,一身红衣,膝上一张赤红琴,正在抚一曲“流水”,气韵诡异。意外的是,旁边还坐着一位白衣老者,气质飘逸若仙。
  行歌正要行礼,听那琴音一顿,“免了,小娃儿,你真是那泽小子的徒弟?”
  行歌一揖礼“正是,晚辈行歌,见过琴魔先生。”
  “泽小子不舍得那把‘海月’?让你来算计我的‘离骚’!!”
  “来雁山是行歌自己的主意,师父是反对的。”
  “哦?!”
  “师父以为自己的弟子来请‘离骚’,是有辱师门之举……”
  “哼!”
  “行歌以为‘离骚’无论音形皆在‘海月’之上,且数百年传承之式,意在高远,更非宫琴可比!”行歌心中默笑,没办法,老狐狸,对不住啦!
  “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明此大义。” 老琴魔嘉许,可话锋一转“那你为何拜那小子为师?”
  “行歌是孤儿,自小由师父收养,师恩难违……”行歌面色凄然,心念道:老狐狸,我为得宝琴,委曲你了。
  “哈哈哈,泽小子要是知道你这话,一定气得-----,哈哈哈------.,小娃儿,你真敢说啊,可我就喜欢你为得‘离骚’欺师灭祖的风范,你师父已经来信为你‘美言了几句’,来来,让老儿听听你的琴技”。说罢,将那‘离骚’ 甩手向行歌扔了过来。
  行歌伸手接稳,心想天杀的老狐狸果然使阴招!不过好在老琴魔狂放不羁。比那只狐狸可爱多了!
  稳住心念,架琴于膝,抬手拂上琴弦, 琴音萦绕山涧……
  曲毕,良久,老琴魔沉沉道:“泽小子得你这样的弟子,是他的福气……”,又过了半晌,“这曲《天涯行》是你师父之作,当年一曲真真荡气回肠,而后心有了痴念,再奏不出往日之神采……如今你这般年纪竟将此曲弹得如此绮丽,真有琴魔之风了,哈哈,好好!你在此留三个月,我再传你些技法,这‘离骚’是你的了!”
  行歌心中喜乐,面上不羁一笑,“行歌见过‘琴魔’师父!”
  “老哥哥,你看我这雌雄莫辨,气韵如魔的徒儿,比你那个丰神如玉,气质若仙的冉儿如何?” 老琴魔侧首向那一直未发一言的白衣老者笑着挑衅。
  行歌立即明白这白衣老者必是上任“箫仙”,立身行礼:“见过箫仙先生!”
  老箫仙面露浅笑“小魔头,这回老魔头可有人玩了!”
  接下来的时日,行歌过得极为逍遥自在,搬出彩衣娱亲,软言蜜语,美酒佳肴哄得老琴魔倾技相授,更以此威逼利诱老箫仙承认,自己这个不男不女,三教九流的小魔头,比那个丰神如玉贴心得多!
  三月弹指一挥,只一句,在行歌心上印下烙印。
  “琴者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焚香净身的作派,不是案上摆什么名琴,不是抚琴的一双妙手。而是这里。” 老琴魔用一掌按在的心口。
  最后行歌送二老一人一把风动按摩椅,在老簘仙含笑的嘱咐,老琴魔噙泪的拥抱下,负着‘离骚’下雁山,拿着名册和信物,讨人情去了。
  三年辗转,行歌才发觉老狐狸原来人缘很不错,五处武庄,二处红顶商行,一家书院,甚至还有一处青楼……每到一处,皆得到厚待,对行歌有求必应,行歌当然也不客气,所有能学得一并笑纳。那些人皆不问行歌的出处,倾力相授 ,让行歌明白江湖行走,人情实在很重要啊!
  归程,年方十六的翩翩公子沿江行船下临州,想到只要再得那把宝剑,就可从此行游天涯,心中喜不自禁啊!
  说到当世宝剑,行歌早有心属。
  传说前世有一对武林天尊夫妇,历经风云后决定退出江湖,做一双游侠鸳鸯。遂求当时被誉为天工机巧的铸剑师用白钢、玄铁制成白色和玄色两把的无名之剑,并下血祭,这双剑外观决无特殊之处,只是嗜血之后会变异色,威力无穷,正合了二人隐世之心。因双剑外在无法辨认,加上除了执剑人外,直正见过双剑嗜血人几乎当时就成了死人,所以历代的传承皆成迷。双剑数百年仅几次见于世,后世人因白剑染血后艳若清晨红日,所以称为“朝丹”,玄剑染血后色如夜中赤练,称为“夜赤”。双剑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二十六年前南疆之役,当时有一对年轻侠侣与大军一起奋战南蛮之敌,两把红剑的艳光杀气震耀疆场,这一役大胜后,南疆无乱,两位侠士和两把剑也再未见世,不知所踪。
  行歌心属的正是其中的“朝丹”剑,不知所踪?!嘿嘿!
  三年之期,书房,图中美人盈笑依旧。美人啊美人,当年你是何等风采,我心生向往啊,行歌和美人打过招呼后,转身来到案前与老泽对坐。面前的老泽自行歌记事起就没有多大变化,依旧风度翩然,神态潇洒。一双少有喜怒的凤目中,今日却有了复杂的情绪。案中摆着老泽常年带在身边的狭长包袱,老泽用手轻抚包袱,口中轻语:“婉儿,婉儿,这个小魔头行歌你可满意?她会实现你的愿望吧……”
  这一幕,行歌已在心中演练过千万次,对着美人图一揖,“婉姨,不论你有什么愿望,行歌一定替你实现!”
  “你还记得七岁时对为师说过的话吗?那也是婉儿的愿望,她没能实现,你一定能吧?”老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行歌。
  “能!”
  老泽凝神,似乎思虑了很久,缓缓道:“歌儿,你的婉姨去时,唯有一人放不下,此人有一个心愿,在你开始游侠生涯之前,先去助他实现心愿好吗?也好让婉儿在那边安心。”
  “好!”
  “就这样轻诺?!”
  “如果有违诺言让我----,让我----, 让我----, 不过那人也可能不想让我帮忙啊!”
  “歌儿,只要你真心愿意做的事,没人可以阻止了吧!”老泽眉头不悦地一紧。
  “好好!我以侠名许诺!如违此誓,让我这一世当不成游侠!”
  “那为师就放心了,你去找这位老人家,她会告诉你要助的人和其中渊源,”老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行歌,“歌儿,为师能给你的都给了,明日我开始要四海为家,再不回来,歌儿你保重了……”,老泽眼中仿佛溢满疼惜。
  行歌想这老泽虽有可恶之处,但十几年养育与教导之恩却是真切,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不由喉中一哽,眼中有了些许湿润,“师父……”
  老泽却含笑摆摆手,转身出了书房。
  行歌因离情有些抑郁,但打开案上包袱后,喜悦即刻涌上心田,一把白剑静静躺在案上,外观决无特别之处……
  次日清早,老泽便一身轻装云游去了。行歌也带着一琴一剑来到临州醉东风。
  “小歌儿,可想死我了……三年哦,真的出落成人中龙凤啦!”如意一见行歌,便飞燕般扑了过来,将行歌搂在怀里好好打量。
  “想我回来赚银子吧,我出落成这样更值钱了吧,如意啊,你还是这么美!这么爱财哦!”
  “以前也是泽郎交待的嘛,我好心疼的,小歌儿这次在这呆过中秋吧……”
  行歌抬步上了楼顶自己的房间,将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
  老泽有这柄“朝丹”剑是行歌小时候一时好奇发现的,老泽从不使用“朝丹”,而是不离身地带着,二十六年前使用“朝丹”的是一位女侠,所以行歌断定那女侠必是图中的美人。本以为老泽会不舍得将“朝丹”传于自己,连骗取强夺的计划都想好了,惭愧啊!当年是一对侠侣执“朝丹”、“夜赤”双剑,以老泽的烂功夫,肯定不会是“夜赤”的主人,那这三人又有什么样的纠葛?婉姨应该是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不然老泽也不用只对着画相思,那婉姨放不下的人是谁?女人放不下的不外是情人和孩子,以“夜赤”主人的年纪和本领,应该不用自己帮什么忙。那最大可能是婉姨的子女了,和谁的子女?老泽?还是“夜赤”的主人?行歌觉得事情挺有趣,心想明天去找老人家应该可以解开谜团,就要知道老泽,还有最喜爱的婉姨之故事,直是让人兴奋啊!
  第二日如意见行歌兴致颇高地出门,气怒+沮丧地回来,口出恶言要饥食狐狸肉,渴饮狐狸血!


  3. 明月逐人(上)

  行歌从回忆的思绪中醒过神来,胸中闷气不得排遣,见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突然想去水边走走,披了件外卦,发也不束,抱着“离骚”便出了醉东风。
  镜湖边清风袭袭,抚动行歌的衣袂和乌发,皎月朗朗,印在湖面一片银光,湖边停着几艘画舫,闪着星点灯光。行歌坐在湖边的角亭中,架琴于膝,叹了口气,素手抚动。一曲《静夜思》脉脉流出……
  过了片刻,近处的画舫中突然传出箫音,合着琴曲,浑然天成。行歌兴起,突然变调行弹,那箫音毫不停顿,轻易合上,行歌一笑,手法越发刁钻,箫音也灵动流转,不差半步。真是他!巧!
  曲毕,行歌看向画舫,舫内缓缓行出一抹身形,立于船头。月光下,精致的白色锦袍,面若冠玉,如漆的黑发用八宝珠玉冠绾束,气韵如兰,手执一管晶绿的翠玉箫。水面中隐约可见倒影。行歌心暗叹,好一幅临水照花图,不枉老箫仙赞不绝口啊!不禁展颜一笑,开口道:
  “箫仙兄,行歌在此有礼了。”
  箫仙公子——冉,自幼聪敏,钟情书画与音律,乐于游山阅水,十五岁得箫仙传承后,便是江湖中享誉的佳公子。因临州镜湖的中秋夜举世闻名,今年特来赏月。正在舫中观赏日益圆满的明月,忽闻琴音,是“离骚”独有的琴音!三年前与师父传信得知,“离骚”被一位十三少龄的小魔头得了去,那小魔头古灵精怪,无忌如风,只可惜三年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真巧了。冉当即拿过“天问”,与琴音相合,那琴音似乎有意为难,陡高促低,冉心中一乐,果然是个精怪!曲一毕就跨出舫屋,向琴音来处望去。
  角亭中,盘坐一抹浅紫身影,秋风扬起飘飞的衣袂和乌发,衬一张清丽绝伦的素颜,四周水雾萦绕 ,静谧而幽远,宛若浮出水面的一朵睡莲……忽闻角亭传来清音,
  “箫仙兄,行歌在此有礼了”
  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呆怔住了,不由面上一窘,仓促答道:“见过琴魔贤……”,‘弟’字还没出口,突然想起师父提过小魔头其实是个女娃娃,一时不知怎么接口,更回窘迫起来。
  行歌听出那边的异样,不由玩心大起。“咯咯,真的是丰神如玉,气质若仙的冉哥哥啊,今日行歌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边说边提琴掠过湖面,跃上船舫。
  冉听出行歌拿师父的话捉弄自己,又见突然放大到眼前戏谑的笑颜。一阵气恼,面上更是烫红。
  “冉哥哥,你是喝了小酒,还搽了胭脂膏,真是面如桃花呢!”行歌故意将脸凑近笑道。
  “你,你,你这……”冉听行歌居然拿自己比女子,急气得语不成句。脚下后退着避开行歌凑过来的笑颜,行歌更是步步近逼,冉不觉退到船沿一绊,啊得一声向湖面倒去。
  行歌伸臂一把拽住冉的胳膊,将人拉回船来,退身以女子礼盈盈一拜,楚楚可怜道:
  “行歌是和冉兄开个小玩笑,冉兄莫要见怪,若要让老魔头知道冉兄见了行歌,高兴得差点掉到湖里,行歌要受责罚的”。
  冉见行歌面色举止似有歉意,言词还是玩笑说词,不禁苦笑道:“你师父怕是要高声叫好才对吧!”
  “行歌请冉兄到醉东风小酌压惊,冉兄可要赏脸呀!”,不待冉回话,行歌已向岸边掠去,冉只得回身与舫内的下人打个了招呼,提气跟了上去。
  二人前后来到楼前,冉心中暗惊,这行歌小小年纪轻功竟如此之好,自己倒跟得有点面赤气喘。不由地心生敬佩。
  行歌也心中暗笑,不过使出三成功力就让这小子那样,还偏要硬跟,真是个有趣的绣花枕啊!经过这么一闹心中郁结之气倒是消了大半。
  并肩进了楼门,正迎上风摆柳摇的如意。
  “小歌儿,来了朋友也不介紹一下,这是哪家公子,真是玉人儿!”如意对着行歌说着,眼却在冉身上打着转。
  冉看那象是估价的眼神在身上游转,听言语和行歌却是极熟的样子,便一揖礼“在下……”
  “冉哥哥,你是何方人氏?今年贵庚?可有婚配?家里还有什么人?……”
  冉被行歌连珠炮的问话弄得一怔!
  “我的如意姐姐可是醉东风的老板娘,也是临州有名的媒家,你这样品貌又是我行歌的熟人,如意姐姐必打个大折头的给你!”
  冉这才明白如意的用意,当下行歌是在提点自己。便正色道:“在下还未有成亲的打算,谢过如意姐姐美意。”
  如意侧身对行歌低语,“你少吃里扒外!明日就有‘花会’,带这小冉子来,二成!”又转身对冉笑道:“临州什么样的妙人儿没有,冉公子看到中意的人再打算也不迟!”
  见如意不打算放手,行歌一把抓了冉的腕一边往二楼急去,一边回头说:“如意姐,我们先去吃饭,回头再说!”
  冉被行歌拽着往楼上雅座,腕上传来脉脉温热,抬眼见行歌因急走扬起的发丝和小半张素颜,心头微颤,面上又是一热!想到平日温文尔雅如己,今天这是怎么了!结果是更加热浪翻滚。
  行歌将冉塞进雅座,回头确认如意没追来,心里暗骂,这如意想钱疯了,以前奴役自己不算,现在看见个人都想要下手!这才回头招呼冉,见冉上面上红云密布,以为是为如意的话,便调笑道:“看你这娇滴滴的,哪有点男人的样子!”
  “你在众人面前拽着男人,哪有点女人的样子!”
  “你现在才知道?!嘿嘿,那最好马上把脸白回去,不然小二进来还以为我已将你生吞活剥!你的名节可就不保了!”
  结果只引得冉脸上更赤!行歌故意盯着这羞红的俊颜看,忽然发现,这小子居然生了一双与老狐狸极为相似的凤目!心中郁结又起,冉哥哥,就冲这双凤目,虐你沒商量!
  这晚,推杯换盏,调笑诱哄,直把冉灌得烂醉如泥。行歌将冉扔给在楼外候了许久的下人,“有劳久候了,明日让你们公子早些起身,我带他去君山游玩!”


  4. 明月逐人(下)

  次日,行歌骑马来客栈寻冉,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小书倌请行歌先坐在偏厅喝茶,“我家公子已起身,正在梳洗,请公--公--公子.稍候”,小书倌眼见行歌一身深紫男袍,行态瀟洒,头发用一根簪扭了个奇怪的髻,却衬张似笑非笑的俏脸,说不出得诡异。一时断不定,想他是骑马过来的,应该是公子才对。
  “小弟弟,去请你们公子快点,不要再涂脂抹粉了!”
  这稍候,换了三壶茶、一阵小睡和一肚子不耐,大约一个时辰后,才见冉款步从楼上下来。厅里的人都对冉行注目礼,行歌只觉得眼前一亮,心想这近一个时辰的梳洗效果就是不一样!但是去君山游玩,也不用弄成这样吧!
  “昨夜宿醉,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这肿眼敷平,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候了!”冉用兰花指比划,眼中却带着星点笑意,沒有半点不好意思。
  行歌看着那对狐狸眼,心想故意的吧!小冉子,你今日打扮得这般美人模样,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呵呵,为冉兄这等妙人,再多一个时辰也无妨!不过早间走得急,忘了件东西,冉兄与我一同去醉东风拿了东西再去君山可好?”
  行歌进了醉东风,对如意使了个人给你带来的神色,转身道:“冉兄,我去楼上取东西,你随如意姐后园等我吧!”不等冉回话,抬脚楼上去了。
  本朝安定近七十多年来,百业渐兴,世风也日益开化,青年男女不再拘于父母媒妁,也常通过游园集会来寻找意中人。如意的花会可是临州数得上的,这类集会以停留在花会的时间长短计票,所以参加花会男女的多寡和品质就尤其重要了。
  行歌上了楼顶阁间,倚窗望见被如意连拖带哄捉进花会的冉,现在已被三两圈人围住,小子!这般招待才不枉你梳洗了一个时辰啊!
  下边冉在人圈中围着,一一见过姑娘们,心想只道北地女子热辣,想不到这江南佳人也如此无拘得打量人,却不知花会本就是有意男女才会进入,交流自然不会拘于俗礼。直被瞧头上泛出薄汗。心里恼愤行歌卖友之举。
  行歌在楼上吃了小点心,又小眠一觉,起身简单梳洗,如意就推门摇了进来了。
  “这个冉公子真是个宝贝!今日花会银多了一倍不止,下次……!”
  “下次再说,这次的先拿来。”行歌手一伸
  “我如意自然说话算数,哪!二成,”
  “一个时辰了,我们还要去君山,这回到这了。”行歌将银票往怀里一揣,伸个懒腰往下走。
  “可別下狠招,下次还要来的啊!”如意在后面叮嘱。
  湖边的亭内一圈姑娘中,冉正苦着脸应付着。突然瞧见行歌进了园门,忙把手一举,对行歌抛来‘救命’的眼波。行歌回了个诡笑,向这边过来。
  “冉郞,冉郞,真的是你!”
  冉只见一抹紫影从人圈外挤了进来,却听得行歌用男音叫着。脑子一哄!
  行歌双眼泛上泪光,仍用男音道:“冉郞,昨夜‘良人楼’春榻未凉,今日就在这花会寻欢,你好狠心!”说罢一头将脸埋入冉的怀中,笑得发抖!但在众人眼中却是伤心抽泣。
  冉目瞪口呆地看着怀中行歌。这‘良人楼’好象是临州有名的男娼馆吧!行歌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众人瞬间散开,仿若恶疾避之不及。
  冉还在呆怔,感觉怀中人用的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低语:“都走了吧?!你还呆着干嘛,还想在这儿现眼!快拥着我出园子。”
  为防众人认出自己,行歌仍将脸埋在冉肩上。冉恍惚觉得怀中温软,鼻间若有馨香,抬眼见四周众目神色各异,顿时红潮涌至耳根,步履僵硬地携着行歌出了园子。
  接着十来日,二人结伴游玩临州地界,过得逍遥自在。行歌这才发现,那日冉居然并非故意为难,这个绣花枕不是一般得讲究加挑剔,梳洗加用早膳,一个时辰还很紧张哪!不出游的日子冉便要求行歌扮出各种模样来画像,行歌惊喜发现冉的画竟极好,有张侠士图最得行歌喜欢,拿回来向如意自夸,更挂在房内最显眼的地方,以慰被老狐狸气结的心灵。
  中秋日,在如意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下,行歌一身红衣在醉东风当舞娘,顺便扣了冉做乐师,行歌特地为冉设个纱帐,不必抛头露面。
  冉隔着纱帘望着台中行歌初为霓裳后六么,广袖展红云,莲步摆柳腰,眸中妩媚秋波似扫过每个人,又好象只是望向远方……这行歌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倚天拔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行歌啊行歌,那偶尔的落寞的眼神又是为了何人何事,你也有牵挂的人么?!不由唇下一颤,走了一个音。红影旋到帘前,回身做了个鬼脸,冉不禁一笑,又跑一调……
  醉东风晚宴摆完,客人都到园子里赏月,楼内灯火已昏暗,冉在柜前角桌喝茶歇着,见行歌从里间跨出,身上仍着红舞裙,发上钗环尽卸,只散散披在肩上,面上的脂粉也洗净,红衣乌发中显得尤为鲜明清丽。印着明暗的灯火,让冉想到夜间寻书生的千年狐妖。行歌手里提着坛酒,另一手抱着‘离骚’,向冉招招手,“带你去个月亮最亮最圆的地方!”
  行歌的马已被如意牵去使唤,二人一骑在沿湖的林间小路行进,暗尘随马,明月逐人,间着行歌清朗和冉沉沉的笑。转出一片密林,豁然见湖边一片石滩,二人下马跃上最大的一块青石,冉才发现他们已绕湖大半圈,来到醉东风隔湖对面的山脚。四周靜宓,月光泻在湖面石滩,泛着淡淡的莹光。
  “以前被如意奴役得受不了,就会来这里缓口气,呵呵,沒人找得到!”
  二人盘腿坐下,行歌从怀中取出两个酒碗与冉对饮起来。
  “冉哥哥,中秋是团圆之日,为何一人在临州?”
  “往年无论多远,都得回家,父母叔伯,长兄幼妹一堆吵闹,早就听说江南临州的月夜之名,今年索性玩过再回家讨罚吧。”
  “家人哪舍得罚,不过徒增他们挂念!”
  “……歌儿往年中秋如何过得?”
  冉听出行歌话中有些落寞,不想再谈自家的中秋,可这话刚说完,又觉更加不妥,懊恼!
  “我啊,这几年天南海北,每年人事皆不同,常换常新啊!”
  冉听得心中难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冉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听那曲《天涯行》吗?,今日清风朗月,正是应景,我们何不合奏一曲?”
  琴声簘音纠缠渐起……
  冉以前也曾奏过此曲,可今日似被魔力牵引,不能自控,仿佛合的不只是曲,而是行歌的心!眼前佳人素手抚丹琴,眼帘低垂,神似緲游,乌发红裳迎劲风飞扬,宛若几欲飘飞的嫡仙人,只想如此与之相伴,地老天荒……
  冉这才惊觉,眼前人,已入了眼!入了心!
  曲终,行歌久久垂目静默,冉目不转瞬地凝视着。
  “歌儿,今后天涯行走,我与你作伴可好?”冉缓缓低语。
  行歌不语,只侧首看向冉……忽然展颜一笑“好啊!不怕我又将你拿去抵银子!”
  只想冉是看出自己的落寞,出言相慰,得良友如此,心里甚是温暖。可冉听了自己调笑的话,并不与自己说笑,只含着温柔的笑凝视自己。凤目中烟波潋滟,深处闪着星点的火光。行歌对上这目光,又似不经意得将脸移开望向湖面。
  “在云游四海之前,我有件事要去做,时间不会短。”不知怎么想到老狐狸,行歌黯然得低语。
  冉眼神暗了暗,伸手自颈间解下一物,递给行歌,“这个给你,办完事去找临州知府,他与是我旧识,见了这个就会与我联系。”
  行歌伸手接过,仔細打量着手中晶翠温润的玉坠,想必戴了有些年头!心头暖意更浓。
  “冉哥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有也有不少宝贝!”说就怀里一摸索,“这是荆州开元商行大小姐的绣帕,这是襄阳昌隆钱庄二小姐的玉簪,这是番州沉香楼红袖姑娘的镯子,这是白州白庄少公子的---.这个不合适你,还有这个……”
  “好了好了,谁稀罕你那些宝贝,你只须记得办完事一定要来找我!”冉哭笑不得,有些气恼地答。
  “一定一定,这才是冉哥哥嘛!刚才那付要死不活的样子吓坏人!呵呵!”行歌在冉肩头击一老拳,“来来来,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谁?!要死不活?!昏倒!
  结果仍旧是烂醉的冉,不省人事地被行歌扔回客栈。
  次日再去醉东风,行歌已启程。


  5. 久如

  两个半月后,帝京城门口,等着入城的人长龙蚁行,行歌在马车中拥被而坐,隔着窗纱向外探望,帝京的冬天冷得早,与西苍很相似啊!靠回枕上,思绪飘回三个月前。
  那日与老狐狸分手后,回到一別三年的醉东风,没耽误,径直按纸上的地址见到老人家吴婆婆----竞是婉姨的乳母!老人家与婉姨感情深厚不免絮叨,行歌只捡有用的听了。
  婉儿小姐自幼丧母,由吴婆婆一手带大,父亲是位书院的院长,忙于书院之事,只可算个严父而非慈父。婉儿自幼聪颖,但不愿随父从文,反而钟情于剑术,学成后巧有机綠,得了名剑“朝丹”,从此天南海北,连吴婆婆一年也难得见她几回。有一年,婉儿带回一位风度翩翩的泽公子(老狐狸风度翩翩?!)婉儿只以泽公子为良友,可在吴婆婆眼里看得出,泽公子对婉儿是极为喜爱的。后来经泽公子介紹,婉儿又识得一位澜大哥,三人结伴五湖四海!吴婆婆未见过这位澜大哥,言语之间却极为怨恨。连吴婆婆也不明白为何婉儿沒有选择泽公子而是那位澜大哥。但其后一夜,婉儿与泽公子勿忙回家,连夜携吴婆婆南行。十五日后,三人被澜大哥派来的黑衣人围困,婉儿将“朝丹”赠与泽公子,要求泽公子代为实现平生夙愿,只身随来人而去。次年生下一子名唤‘久如’。泽公子只身带吴婆婆江湖辗转多年,后受一位友人之约来到临州。吴婆婆也就在临州长住下来。也是在临州定居后,吴婆婆才知道婉儿在別后的第八年已抑郁而终!死后被追封为……
  行歌开始只觉是个痴男怨女的悽婉故事,可听到“生下一子名唤‘久如’”就心惊肉跳起来,再听至“死后被追封为……脑子一片空白!后面的话一字也未听到,最后跌坐在椅上才回过神来。
  “婉儿小姐必是放不下小少爷的,即然泽公子请了你来,你定是个能人,连小姐的剑都给你了,就请你替婉儿照顾小少爷了!”
  不,不是吧,那个小少爷比我还大好几岁,又尊贵!哪里需要行歌来照顾啊!
  行歌沉默,脑中却飞转!哼哼!死后被追封为孝端皇后!老狐狸!你就是当年侠名在外只爱江湖不爱江山的十三王爷司马泽呀!澜大哥就是当今圣上,当年的太子司马澜!婉姨是独得圣眷八年的丹贵妃,也就是孝端皇后!小少爷不就是当朝的‘青王’司马久如!那小王爷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除了那件事,还会有什么需要帮忙?!老狐狸啊老狐狸!你明知我虽遭父亲放弃,但对祖训还是有所顾忌的!再说侯门一入深如海,有几个名臣良将能得善终?考验我作游侠的决心,犯得着用这招来试练吗?! ‘朝丹’迟早都是我的,居然用这个诱我发毒誓!老狐狸,我与你不共戴天!
  吴婆婆眼见行歌脸由青变黑,牙关紧咬!似是愤怒已极,便停了口,坐在一旁等行歌开口。
  行歌在心里将老狐狸骂入十八层地狱,还是得回到现实来!这账自待今后与老狐狸算,答应婉姨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心绪渐渐平抚,行歌也冷静下来,结合世间的传闻,当今圣上必是和婉姨一同征战南彊的‘夜赤’剑侠(比那老狐狸只知风月强多了!),婉姨当时应该并不知其太子身份,待到其要入主皇城,婉姨自然左右为难,按吴婆婆的说法,她和老泽应是想隐于江湖又被圣上请了回去,是什么使婉姨甘心被宫囚以至抑郁而终?行歌不由想到江湖中另一个传闻,转身讪笑地对吴婆婆:“婆婆,行歌听过一个江湖传闻,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是听闻婉儿生小少爷时早产近两个月,有人传言小少爷并非龙种是吧?”吴婆婆无所顾忌得笑答。
  “小少爷难道是老--,老泽的?!”
  “实话说,老身也不知道,倒希望真是泽公子的,那圣上害婉儿终身,要他的骨肉做甚!”
  行歌觉得这婆婆真情率性!甚合胃口,便笑哄说:“只要是婉姨的骨肉,我定当倾力相助,婆婆请放宽心!”心中却叹气!连吴婆婆都不清楚,想来小王爷自己就更难清楚,比起自己被父亲放弃,不知道亲生的父亲是谁怕是更让人难过!
  接下来就是请相熟的武庄收集资料,很快有了结果,足足几十张。
  司马久如,当朝九皇子,也是圣上最小的皇子,亲母孝端皇后,生于天元初年,今年二十有四。自天元八年亲母亡故后,由贤贵妃代为教养。十二岁进封‘青王’,十四岁起匿名行走江湖三年。后不忌王爷之名,辅职于尚书省六部,二十岁又入中书省求教。因其母孝端皇后当年深得圣眷,其自幼颇得圣上喜爱。知书复礼,年少持重,朝中多有赞誉……
  行歌仔细阅读了所有的资料。
  无懈可击啊!为子聪颖孝顺,为弟亲厚有礼,为臣谦恭尽责。哼哼,小王爷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如今万事俱备,就让行歌来作那阵东风吧!
  思绪回到眼前,行歌的马车已挤进城门。行哥含笑眺望宫城。
  小王爷!你心思猜疑顾忌,我要如何取信于你?行歌送的见面礼你可满意!
  青王府,书房,久如坐于案前,手指轻扣桌面,神似凝思。
  十日前,洛阳天裕钱庄同室操戈,一夜之间烈火焰天,钱庄被焚!
  本朝除了司马皇家,就数王,江二家。王,江二家的祖上皆是开国时的元老。本朝二家老爷分任中书令与尚书令,皆是股肱重臣,共行承相之责。二家与皇家多有联姻,太子之母淑贵妃、太子以及长皇子历王之正妃皆出自王家,而后宫之首贤贵妃则是江门之女。
  天裕钱庄是洛阳陈氏兄弟所开,这两位兄弟恰是王家外戚,朝中皆知天裕钱庄实为王家洗钱和中转的银库。据探子来报,二个月前洛阳魂销楼一位舞娘初次登台献艺便被天裕钱庄大当家看中,将其买回庄里,这舞娘一进庄便恶疾不断,后查出是当家夫人所为,大当家一怒要严罚当家夫人,这当家夫人与弟二当家早已有染,一阵挑唆后,二当家率亲信夜袭其兄,后演变成两派厮杀,最终一庄人皆死于非命,那个禍水舞娘自然也是葬身火海。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但对自己的确有利,久如心中虽乐,却也只打算和大家一样当个笑话看了。
  可今日收到个物件,说有位叶公子求见。将这个笑话变得不那么好笑了!久如本不想见,免得牵扯不清,又觉蹊跷,思虑了很久,还是约了在书房见面。书桌上摆着那物件,是一个腰牌的泥拓片,拓片上四个字清晰可见“天裕钱庄”!


  6. 初见

  行歌差人送了物件,料那个素来少年持重起码要考虑十天半月,不想次日清晨青王府的人便将正在冬眠的行歌请了起来。
  进了青王府,行歌跟着老管家沈伯曲径绕行,明白这是要避开前厅直接去后院,穿过一段长廊后,竟见一片水域,水面上有架起而建的两三间房,靠行歌这面接了片露天的榭台,近岸的那面隐约有连岸的步廊。人在房内不仅可以赏水景,也可以看见任何一个方向的来人。再绕行小半圈来到连岸的步廊,廊边栏登上坐着个丫鬟,近门处站着位青色劲装的青年。
  “老奴就送到这了,王爷在书房内,叶公子请自行进去吧。”
  “多谢沈伯领路。”
  行歌踏入步廊,行至门前,青年举手拦下行歌,行歌将配剑卸下交给青年,跨门而入。
  书房中深色檀木摆设,沉静深幽。书桌后坐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行歌目光看上男子的面容,禁不住心中默笑,吴婆婆,你的愿望实现了!你的小少爷生一张婉姨的妙颜,却衬一双老泽那般漂亮的凤目!
  “在下叶行,见过九王爷!”向男子一揖。
  久如沉默打量眼前清明俊秀的少年。行歌面上无波,对上那对凤目,静静任他打量。片刻,久如抬了抬手,示意行歌在桌对面侧首的椅上坐下。
  行歌坐下后抬眼便看见对面壁上挂道柄普通的玄铁剑,决无半点特別……面上闪现一丝笑,转首看向桌后之人。
  “王爷可喜欢在下的见面礼?”
  “二百九十七条性命,本王受不起。”
  “王爷清点得这般清楚,难道是嫌少?”行歌笑意更浓。
  “叶公子今日来此,是让本王将人送上刑部,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个公道吗?”
  “那些人是为自己主子卖了性命,与在下何干?王爷何时修行得如此悲天悯人?”行歌心里一乐,送我上刑部?!呵呵,精明如小王爷难道会去趟这浑水,做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
  久如不语,只眼光锐利看着少年。
  这小王爷对老狐狸的看法尚不明,该如何取信?行歌踌躇了片刻。
  “王爷,在下本是江湖上一小卒,前些日子遇见了一位老者,那位老者与在下一见如故,送了在下一件东西,只要求在下来实现王爷的一个心愿,王爷可想看看那件东西?”
  行歌知道这番话常人听了定当作是无稽之谈,但听者是小王爷就不同了。
  “好!”良久,桌后的人回答。
  “东西在外面那尊门神那里。”
  久如唤了门外的墨已进来,墨已将行歌的剑呈上便退下了。
  端详桌上的白剑,久如忽然眸光一动,复杂的眼神扫向行歌。行歌挑了挑眉,回了个何不试试的表情。
  剑出鞘,左手二指互扭,一滴血落在剑锋,红暈从血滴处向剑身泛开,刹那间闪耀出彤红的晶光,锋锐之气溢涌书房。久如一时沉浸在剑气当中。是那个人吗?真的是他吗?!
  “王爷,请告诉在下你的心愿?”
  久如沉吟不语,将剑上血滴拭净,缓缓返白的剑入鞘。
  “让你白骂一顿,或是北面那个位子,都可以考虑!”行歌用手指了指北面皇宫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骂你?”一想到与那个人有关,久如也放松了些,居然不是‘本王’而是用了‘我’。
  “王爷二十多年人前人后装出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样子,心中必然郁结难忍,在下让王爷抒发一下情怀,对您的身体大有裨益。”
  久如也不恼,只含笑问:“真的什么心愿都可以!”
  “王爷不妨说来听听,哪怕摘星揽月,在下尽力就是。”
  “可否宽限几日,容本王想想?”
  “行,在下有得是时间,不过等候的这段时间,还要请王爷破费了。”行歌心想不就是那个愿望嘛,何须遮遮掩掩。
  久如心中却犹豫,虽说那个人请来的人应该不会有恶意,但事关重大需要先查清楚底细才好。这少年行事大方,临威不惊。而且短短时间就挑了偌大的天裕钱庄……久如突然心头一紧,注视着行歌,缓缓道:“我耳闻天裕钱庄这事起由是一名舞姬!”
  行歌踌躇片刻,“王爷可听闻过‘幻影移花’?”
  久如心下一惊,不仅是因为这句话,更因说这句话的声音已由刚才沉练的男音变为清越的女音。
  再见行歌居然曲身盈盈一福,又用另一种娇软妩媚的声音“奴家见过青王殿下。”
  ‘幻影移花’,传言是种诡秘邪术。修习者初可变幻出各种声音,中阶可改变容貌,高阶可将外形转换性別,分称为‘幻音’,‘幻颜’和‘幻形’,修行此术极耗内力,前人多有走火入魔而暴斃,后名门正派将其归入邪术,已失传數百年。眼前少年不仅会用‘幻音’术,而且发出幻音时仍然平和自如,内力深不可测……
  “你由男变女遣入天裕钱庄?!”久如也忍不住惊问。
  仍是清越的女声,“不不不,那样实在太耗内力。”行歌摆手笑着,“而且,在下也没有那个必要!”
  久如愣了一下,回味过话里的意思,眼光扫过那白皙的颈项,没有喉结!
  “紫鹃!”久如将门外的丫鬟唤了进来,“领这位叶公子到南院客房住下,这段时间就伺候着叶公子。”
  行歌取了案上的剑,随紫鹃款步出了书房。这紫鹃姑娘约有二十一二,圆脸杏目,模样甜美,行歌看了甚是喜欢。
  南院客房是个僻静舒适的住处,虽然看上去久未有人居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与王爷的东院隔着书房那片水域。行歌经过十几日打听和观察,基本弄清了青王府的情形,和蔼可亲的沈伯是府内的总管,统管着府内大大小小的事物。当日那个门神‘默已’是王爷从小的侍卫,其人冷峻寡言。紫鹃是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侍婢,还有个十四岁的妹子紫莺也做了王爷的侍婢,二人虽是侍婢,在府上的地位却超然,而且默已似乎对紫鹃颇为青睐。王爷还未立正妃,有两房侍妾,皆是养母贤贵妃所赐,住在北院,行歌因为男子身份,还未有机会见到两位美人。紫鹃姑娘不愧为王爷调教大的,将南院打理得周全细致。行歌任小王爷去打听自己的出处,只成天在府内嬉戏,与下人们混得熟稔。
  久如坐在书房的软椅中,手指轻扣着桌面,剑眉扭成一团,桌上摆着寥寥几张纸页。这叶行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居然只查到进京之后的踪迹,之前竟无迹可寻?!见紫莺端了茶进来,久如开口问道,
  “紫鹃那边可有新消息?”
  “姐姐说叶公子未见异样,不仅人温文有礼,而且多才多艺,竟连女子发式和衣裙的绣样都颇有研究,现在叶公子正在院里给大家讲解最新的发式呢!”紫莺说着,面上现出向往之色。
  这算什么消息!叶行到底想干什么?!
  “你领我去看看!”
  紫莺惊讶得看着王爷,“王爷要去看女子梳发?”眼见王爷已步出书房,忙紧步跟了出去。
  久如停在南院院墙的景窗后向院内望去,府里的七八个丫鬟坐成半圈,圈中坐着紫鹃,只梳着半边发髻,另半边散发握在立在身后的叶行手中,一身男装的叶行手中执梳比划,口中念念有词。
  “叶公子,我家夫人梳何样式合适”一个丫鬟发问。
  “你家夫人生得何种模样?”
  “夫人生得可美了,瓜子小脸,杏仁眼……”
  “那你家夫人配芙蓉盘花髻最合适,记得两鬓梳得蓬松些”
  “我家夫人圆脸凤目,要梳成怎样?” 另一个丫鬟也急问
  “那就梳流云髻配簪花最好不过。”
  “我的发常干枯,要怎样才能梳出光滑的发辫?”
  “……”
  “……”
  “王爷!”,“见过王爷。”,“见过王爷。”一群丫鬟发现王爷出现在院门口,都慌忙行礼。
  紫鹃此时尴尬无比,顶着只梳了一半的发髻,福身行礼。并给王爷身后的妹妹一记白眼。
  行歌执梳一揖,面上摆出我很无聊的表情,“在下见过王爷,王爷今日何等闲情,竟来体查下人们的闺阁之乐?”
  “叶公子果然多才多艺,与府内女眷甚是亲厚啊!”
  丫鬟们见王爷不悦,纷纷悄然退溜,只剩下一边偷笑的紫莺和一脸难堪的紫鹃。行歌也只是含笑不语。
  “紫鹃,把发梳好后来书房!”王爷厉声说完,拂袖而去!
  书房内,紫鹃乖巧立于案前,口中答话,
  “王爷,我已细查过叶公子的物件,确有一张黑漆琴,琴上没有什么铭文,看来极为普通。”
  久如心里思量,江湖中有传言,三年多前以一曲《天涯行》取得琴魔称号的少年是那个人的弟子,如果叶行就是琴魔,应该有那把赤红的‘离骚’才对。且能取得琴魔称号,琴技自是绝好,一个少年人要修得这技艺,再无可能有空学习其他。叶行武功深不可测,如果真是琴魔,那实在可称为天人了!如果不是,那又是怎样来历?!


  7. 折梅

  年里闰了十月,新年来得晚,行歌在青王府已呆了一个半月,过得逍遥自在,京城好玩的地方也逛了大半。几乎要将王爷恼人的心愿抛在脑后了。
  这几日瑞雪初至,府内各色梅花竞相开放,南院的红梅更是鲜艳欲滴。大家都忙着准备新年,今日一群人挤在南院内,央求叶公子为他们摘取插瓶的梅花。摘梅是件细致活,摘下的梅枝要讲究形色俱美,又不能伤了梅树的枝脉,往年都是下人们扶梯一一摘取。叶公子有功夫,人又和气,所以今年由总管沈伯领头,来请叶公子代劳。行歌自然乐得效力。于是大家唧唧喳喳盘算着从哪枝开始。
  久如这日上完早朝,正在书房内整理今日的朝事。忽听得南院吵闹,心想这段时日忙于朝中周旋,竟忽略了这事。又听得那边喧闹之声更甚,紫莺也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得带了默已过去看个究竟。
  南院的中央已摆了摘好的数枝梅花,一群人冲着梅树指指点,沈伯在一旁微笑不语,叶行则立在院内石桌上,身上随便披着件天青的宽袍,头发未束,清丽的脸上泛着嬉笑,一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久如不禁怒叱。
  下人们一见王爷便忙抱了已摘好的梅枝退下,一群人片刻间只剩下沈伯、行歌,还有紫鹃姐妹。
  沈伯见王爷面色极为不悦,便上前一边陪着不是一边解释原由。
  “王爷,早啊!今日可有兴致玩一局?”行歌见沈伯难为,便笑着跃下桌来,上前解围。
  早?!早朝都下了吧!久如眼光转向行歌,打量眼前的妖异,“何局?”
  “近日府上梅花竞放,连王爷东院内长年无花的那棵墨梅都开了几枝,内府的东南西北角各有一棵老梅树,在下想与王爷赛一场,以此院为始点,先摘齐那些树上的墨、赤、黄、白四色梅花并返回此地者为胜。”
  “你若胜了如何?”
  “在下若侥幸胜了,请明日起放府内所有人三日假。在下若输了……”,行歌敛了笑容正色道,“便如实回答王爷三个问题。”
  久如面上缓缓泛上笑容,“好!”
  紫鹃姐妹心里可没觉得一点好,虽然叶公子一心要帮大家争取节前难得的假日,但王爷的绝世轻功岂是少年人可比,唉!
  “在下既是客,便由我先挑方向吧,我沿东北西南环回,请王爷沿西北东南环回可好?”
  “可以!”
  “呵呵!那就请各位作个见证咯!”行歌笑得过分开心,弄得所有人表情莫名。
  沈伯一声令音,行歌飞身直奔东院去了……
  久如先跃上南角摘取一枝红梅,再向西院飞掠而去,又取一枝黄梅,至北院得一枝白梅,此时仍未遇见叶行,难道自己高估了她的功力,或有什么蹊跷?久如心中猜疑,脚下却未有半点停顿。终于在快到东院时,看见天青的身影迎面招展而来,怀中抱着一大把墨梅,口中还不忘打招呼,“王爷好身手啊!”。久如顿觉不妙!也不理叶行的招呼,直奔东院那棵老墨梅……
  南院四人自那两人飞离后就开始下注,三人赌王爷胜,只有紫鹃念在这些日子亲厚的份上,抱着必输的决心压宝叶公子。未过多久,就见王爷的身影从东院掠过来。王爷先回来,不就是胜了嘛!为何面色铁青!只见王爷将手中梅枝狠狠掷在桌上,转身死盯着西院的方向。四人瞧向梅枝,只有三枝?只有赤,黄、白三枝!墨梅呢?没有墨梅王爷岂不是……四人皆不敢言语,只时而看看王爷铁青的面色,时而看向西院的方向……
  半晌,又半晌,还是没见叶公子的身影!直等到四人被这蹊跷的气氛弄得汗毛竖立,才见自西院来的小径上缓缓移动的一棵‘梅花树’,这棵‘梅花树’上开着四色梅花各十数枝,还长着天青的长袍下摆。待 ‘梅花树’移到众人眼前,便从梅枝侧边探出一张嬉皮笑脸的俏颜,
  “在下脚力不济,让大家久候了!”行歌将梅枝往桌上一摆,向沈伯招招手,“您老快来看看,这些可够插瓶用了?”然后又转向面已青黑王爷,“在下蒙王爷承让了!”
  “叶公子果然手段异人!本王领教了!”
  “多谢王爷谬赞!”行歌居然陪了个笑。
  久如瞪了行歌半晌,转身拂袖而去!
  行歌回身看见四人惊异得盯着自己,只得笑着吐吐舌头,“嘿嘿,撩到老虎须了!”
  大家不明所以,面面相觑,默已突然面色一沉:“叶公子,你不会真的将……将东院那棵墨梅摘……摘成秃枝了吧?!”
  “恐怕是。”
  “那可是少爷最爱的墨梅!”
  “所以说,撩到老虎须了嘛!”行歌仍笑着将手一摊。
  “哈哈哈-----”先是紫莺一阵暴笑,接着紫鹃也笑得捂肚,口中向另外三人嚷着:“快掏银子!”,沈伯也笑得发出呵呵之声,只有默已脸色越发难看!摇着头出了南院。
  “沈伯,这三天大假还得看您的了!”行歌挑眉看向沈伯。
  “叶公子如此仗义,老身我就算拼了这项上人头,也会主持公道。”说着还做了个准备慨然就义的表情。
  想不到持重的沈伯也会如此幽默,那两姐妹更是笑作一团。
  沈伯差人将梅枝插瓶,亲自把墨梅瓶花送到书房内,不知用了什么说法,总之下午府上就宣布,除必须在岗的以后调休外,所有人连放三日大假!下人们传言是南院的叶公子向王爷讨的假,一时间交口称赞。
  行歌在住下的第一日便向紫鹃坦承自己是女子,一个多月下来厮磨得亲厚无比,弄得紫莺连生羡慕,默已直飞冷眼。紫莺又在南院嬉闹了半日,傍晚才回到书房瞧那气闷的主子。
  紫莺为王爷奉了茶,紧着眉静立一旁,心里缠算着要如何让主子应允自己明日和姐姐她们出去玩。
  久如看着平日活泼爱闹,现在又在打鬼主意的小丫鬟,想到上午气恼离开后南院传出的戏笑,本来平抚的闷气又翻了上来。
  “今日在南院玩得可高兴?”
  “只是去学绣了几个新花样。”紫莺心虚地回答。
  “哼!”
  紫莺见王爷面无表情,心下踌躇,怯声问:“王爷明日可有重要的事需要紫莺伺候?”
  “明日是想和南院那两人去哪里玩乐吧?”心中暗骂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小丫鬟。
  紫莺见被主子看穿,索性撒娇道:“叶公子说要带姐姐和我明日去逛城东的集市,王爷您就应允了吧!”
  “好!”
  答应得太爽快了吧!紫莺觉得不妙。


  8. 天人月氏

  次日,南院,行歌与紫鹃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紫莺身影,差人去问,只回话紫莺姑娘说再等等。日头已高,暧洋洋照得行歌直想回房梦周公。
  眼前突然出现紫莺委屈的小脸,她身后还有两个身形,一位玄色锦袍,一位青色劲装。
  “王爷说,叶公子来了一个多月还未好好款待,今日早朝后特地赶回来,要陪大家去东城集市。”紫莺低声说着,眼神委屈得望向行歌和姐姐。
  紫鹃一时惊得无语,行歌却缓缓一笑,朝王爷抱拳一揖:“王爷实在太客气了!我本想请二位姑娘城东游玩,既然王爷想做东,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侧首向默已狡狯一笑,“默大侠,银子可要带够哦!”
  三骑一车,一行五人行向城东。
  城东集市,俗称东市,其间各式商坊俱全。
  先是绸布纺,行歌带着两姐妹挑捡试色,足足用去了大半时辰,买下的绸缎堆满了半个车厢。接着是首饰坊,又如法炮制,各色新式钗环珠玉无一落下。后又到姻脂妨,又是姻脂水粉,又是印唇眉膏,买得紫鹃紫莺直呼过瘾,付账的默已眼角抽搐!其间行歌将胭脂妨的掌柜唤到角落,
  “您这可京城最大的胭脂妨,为何没凝黛眉膏?”
  “凝黛膏可是要用药水才能洗去的!”掌柜眼光职业性地扫向行歌眉毛
  “我是替小妹代买的”
  “女子眉型款式常变,凝黛膏不合适!” 掌柜很专业地定论
  “是小妹指名要的,你有是没有?”
  “公子啊,那凝黛膏可是西疆用稀有的黛石经碾磨,沉淀,淘净,加膏,涤熬……30多道工序加工而成啊!”
  “对对对!”
  “如此珍品,就算订货也要等半年!”
  “没有你还说那么多!”
  “这位公子,本店也有很好的眉膏,比起凝黛膏决不差,您瞧瞧这个……”
  行歌只得退而求其次,单独付了银子,将眉膏收入袖中。回身就见王爷在不远处挑眉看着自己,料他应是听见了刚才那段,心中也不怯,冲王爷挑畔地扬了扬眉,转身寻紫鹃去了。
  结束纺间游转。五人上了东市最大酒楼临江月,要了间雅室用膳,姐妹两直呼脚痛体乏。行歌不由想起如意,同样是无功夫的娇柔女子,买起东西来,如意可以从日头未出逛到商纺打烊……经常是如意目光如炬扫货,行歌磕睡连连拎包,原来不仅是赚钱,如意对花钱也是同样执迷呢!不知阿达是否应付得来,从前在醉东风的点滴浮现眼前,想到臭美又好脾气的冉,行歌不禁莞尔。
  “叶公子可是想起了故人?”
  行歌回神看向发问的王爷,“王爷是想问哪位故人?”是想问老狐狸吧!
  “叶公子的故人,大家都很有兴趣,不防一一道来。”
  “在下以前的经历乏善可呈,住在青王府可就精彩很多了,想必以后会更精彩。”行歌眼直视王爷眼眸,心想这段日子过得逍遥,待我玩够再说不迟,行歌迟早是要助你上那位子的,不急这一时。
  用完午膳,本还要去赏舞看戏,紫鹃紫莺累乏,嚷嚷着要回。
  “那就先请两位公子护送二位佳人先回吧,在下稍后再返!”行歌调侃着。
  “默已,你带她们先回,叶公子是客,我这主人自是让客尽兴才是。”
  行歌与久如一起出了临江月,正待小二去牵马匹,路对面一骑忽然停下,“久如兄,真是你?!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从书房的椅上吹到这来了?”
  行歌只觉眼前似有光芒闪耀,好个阳光般帅气男儿。
  “华连贤弟,这是去往哪里?”
  “正要去往----,哦,这位是?”
  江华连这才发现久如身边还立着一位清俊无匹的少年,如夜的黑目带种静谧的光华。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在王爷称马上之人华连时,行歌立即就明白来者是何人。此时只静静等待王爷的介绍。
  “这位是我的朋友叶行,现在我府上小住。”,“叶行,这位是工部侍郎大人,也是江家的大公子江华连。”
  “在下叶行,见过侍郎大人。”
  “叶公子不必多礼!”华连还礼,心想没听过久如何时有这么个幕僚,还住在王府内。
  “久如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日朗天清,只是出来游玩。”
  “二位若没有明确的去处,有无兴趣和我去匠器司看件宝贝?”
  久如与江华连并排,行歌行在久如侧后,三骑缓跑去向城东工部匠器司。
  “华连贤弟,今日要赏得是何宝贝?”
  “久如兄可听闻过‘霓裳戏偶’?”
  “传言二十多年前,月氏所制的‘霓裳戏偶’?!”
  “正是!那套戏偶早有腐坏,前两月皇上突然说今年除夕夜戏想看。唉,那套戏偶是月氏当年为皇上贺生辰献礼,制作者早已不可寻。匠器司按原样做了一个,却总没有当年灵巧飞逸的神韵!时日不多了,今日去看看有无进展。”
  “月氏天工机巧,岂是常人可仿,皇上定也明白这苦衷,华连贤弟可放宽心。”
  行歌在后听得暗暗心惊,难道真是那套戏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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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如与华连口中的月氏,号称‘天人月氏’,传月氏之人生有七巧玲珑心,天赋秉异,可集各艺之大成,有旷世之才。月氏之先人曾与王、江二氏一起,辅佑司马氏问顶天下,其后不顾司马氏挽留,执意归隐江湖。为避忌,当年与皇上定约,月氏之后永不涉世,不得与皇族或官家等势力有任何牵连,甚至为隐世,月氏后人皆只有名不冠姓,才技只族内传承,不授外人。族中若添新丁,必将上报朝中,供官员监督。所以在世人眼中,月氏是个只活在传说中的‘天人’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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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到了匠器司,由主事的霍师傅领着看了这套戏偶。
  “侍郎大人,老朽无能啊,这几日虽有些进展,但仍较当年戏偶之神采甚远!” 霍师傅是少有的几个见过当年戏偶开戏的人,所言定然不虚,华连听了不禁紧眉。
  久如正要宽慰几句,却瞥见叶行围着戏偶看得极为仔细,眼中闪着精光,不由心中一突。又见叶行抬首,向自己给了个把握十足笑颜,心下了然,微微点头应允。
  行歌得了应允,转向江侍郎道:“侍郎大人,在下曾学过几年匠艺,当年师傅对这套戏偶极为推崇,将其作为教授之蓝本,所以在下对其了解也颇多,可否请人带在下看看原来的戏偶,或许在下有把握将这套戏偶改进些。”
  华连见叶行面上正色真诚,又是青王爷的人,想来也应有些本事,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便差人领了行歌去看那旧的戏偶。自己则请久如去院内喝茶。
  昏暗的仓库内,戏偶静立,丝裳已朽,彩漆斑驳,眼神依然妩媚,身姿仍旧曼妙……那翩翩佳公子当年就是为送她们进京,才结了那段孽缘吧!瞧见人偶底座上熟悉的拓印,行歌心一痛!述不出的痛……回身急步而出!
  约一个时辰后,久如与华连见霍师傅领着行歌来到面前。
  霍师傅一脸释然和喜色,“王爷,侍郎大人,这位叶公子真乃神人,刚才按叶公子的方法改进一处,果然灵动敏巧了许多,相信不出三日便可全部完工。”
  行歌只面带微笑,静立不语。
  江华连对眼前少年刮目相看,也喜色道:“那真要重酬久如兄和叶公子才是了,久如兄,这般才俊怎么只藏在府上,工部稀缺此类能人啊!”
  “多谢侍郎大人抬爱,在下只识些小技,这次完全是碰了巧,岂能和工部的大师们相并论。另外刚才在下已请霍师傅帮忙制作些玩乐的小物件,这酬谢也算已领了。”
  见叶行婉拒,久如也只是不语,江华连只得笑笑作罢。喝完茶后亲自将二人送回青王府。
  书房,久如与行歌又象初见那日坐着,
  “只识些小技?!叶公子识得的小技还真不少,敢问叶公子的小技,师从何人何处?”久如轻笑着凝视行歌。
  沉默良久……
  行歌抬头直视久如的双眸,也轻笑道:“王爷的心愿可想好了?”
  又是沉默……
  行歌见王爷不答,便请个晚出了书房。
  回到南院,那两姐妹已将给大家带的礼物分发完,正在屋内欢天喜地地试着新衣新物,还不时向行歌讨个主意。行歌不禁感慨,同样的花季,如果不是老狐狸,自己也定是在天南海北逍遥自在,何须在此心计盘算,看那王爷的脸色!又惊觉自己今日似乎格外善感,只得自嘲得笑笑,和女孩子们嬉闹去了。


  9. 渐识

  转眼到了新年,除夕夜皇子们都到宫里陪皇上守岁。久如深夜返回,沈伯伺候着,南院那边仍是灯火通明,暄闹不绝,沈伯怕王爷不悦,打圆场说,
  “叶公子和丫头小厮们年少,心性爱玩,老身这就过去说说。”
  “罢了,由他们去吧!”久如望向南院那片灯火,突然觉得住了近十年的青王府第一次有了些暖意。
  按例初一至十五闭朝,久如在书房内看书累了,望象窗外小雪初晴,心情格外地好。便唤了紫莺。
  “今天怎么如此老实呆在我这儿?”
  “叶公子这几日在厨房忙碌,那儿我不爱去。”
  “哦?”
  “忙着哄咱们府上的大厨谢师傅!”
  “想让谢师傅开小灶?”
  “当然不是,哦,王爷除夕夜不在府上,还不知道哪,除夕夜宴大家热闹,叶公子给大家做了一道菜,叫‘天珍芙蓉鸡’,那个美味哦!谢师傅就要求和叶公子切磋。结果几日下来叶公子把谢师傅手艺都学得差不多了,谢师傅还是做不出‘天珍芙蓉鸡’,叶公子只好天天去厨房帮忙!”
  “叶行又使诈吧!”
  “不会,因为谢师傅只是叹气,并没有骂人,呵呵!”
  “去请叶公子过来。”
  “啊?哦!”紫莺懊恼自己多嘴,若是叶公子又把王爷惹了,自己可有得受了。
  久如静静瞧着眼前的叶行,八成是为了在厨房厮混,身上着了件浅紫的紧身的外袍,坐在偌大的檀木椅上,竟显得娇小柔弱。柔弱!久如立刻打消这个可笑的想法。眯了眯眼突然道:
  “今日晚膳,我想吃‘天珍芙蓉鸡’。”
  行歌听了一怔!必是那紫莺多嘴!但也觉得王爷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玩心大起,睁大眼睛故做惊讶,“王爷,原来这就是你的心愿啊!”
  久如居然直接给了行歌一个‘你想得到美’的白眼。惹得行歌哈哈大笑。
  “既然不算那个心愿,就不能白吃,把那件宝贝让我见识一下?”说完向壁上看了看。
  行歌将玄铁剑握在手中,剑身黑亮如漆,微微有些沉敛的光,手指向剑锋一按,指尖渗出血滴,刹那间剑身通体放出幽暗的红光,仿佛有赤龙在剑中奔游。
  “它喜欢我的血!”行歌眼中泛着激赏,细细看了许久……
  “不过还是我那把漂亮些,呵呵!”行歌细心将剑身的血拭净放回壁上。曲身在久如面前一福身,娇滴滴地说:“奴家这就去做‘天珍芙蓉鸡’,王爷请在此静候晚膳!”随后在久如別扭的眼神中,朗声笑着出了书房。身后的久如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久如在书房午间小憩后,见户外阳光明媚,便一个人在院子走走,一年内难得有几日如此轻松!府里人大多都在午睡,四下静得只有风声。转过回廊,突然看见一抹浅紫的身影在屋内忙碌,才发现自己竟然转到了厨房偏院。屋内那人男袍上系着围裙,头发用块汗巾形状奇特地包在头顶,身形纤巧地在灶台前忙碌……仿佛许多年前,五岁的自己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看着母亲卸下贵妃华服,在灶台前为自己做着寿面,平日高高在上的母亲,只有那时才最亲近。久如的眼中突然有些酸涩,回身匆匆离去。
  晚膳时分,膳厅,下人们静立,久如与行歌对坐,桌上的‘天珍芙蓉鸡’已只剩汤底。行歌抬头看了看埋头苦吃的王爷,实在忍不住将手上碗一搁。
  “王爷,你若心情不佳,在下可陪你比试轻功、剑法、诗词歌赋,可没有必要比试谁吃得多吧?!”
  久如并不立即答话,片刻,将最后一勺汤咽下,优雅地用帕巾拭完唇才出声,“谢师傅为何没学会?”
  “嗯?”
  “谢师傅为何没学会做‘天珍芙蓉鸡’?!”
  行歌了踌躇片刻,小声说:“因为谢师傅学不会‘分筋错骨’掌。”
  “唐门?”
  “前些年游玩时,遇着也在云游的唐门老主事夫妇,帮了点小忙,他们就教了我。”这回行歌倒是很老实地回话。
  “你居然用唐门的‘分筋错骨’掌杀一只鸡?!”久如哭笑不得,想那老主事要是知道名满天下的唐门神掌居然被用来杀鸡,定要气得吐血而亡!
  行歌难得露出羞愧的神色,“咳咳,唉!我也知道那是虐杀!要不是我贪看宝剑,怎会让可爱的鸡去得那样痛苦!我有罪!”随即面上又转出戏谑的笑,“可是王爷,你刚刚才吃完它,怎么好意思向我兴师问罪?!”
  久如的话被噎住,只阴鸷地笑,“不是要实现本王的心愿吗?不如就在青王府上当厨娘!”
  行歌故作痛苦状,“我如此玉树临风,少年才俊,王爷千万不可焚琴煮鹤,暴敛天物啊!”
  “呵呵呵-----哈哈哈-----”膳厅内一片笑语。
  王爷面上的笑颜,与美人图中婉姨的笑如此相似,却更真实!仿若春暖花开,行歌心中泛起丝异样,这样的容颜应该永远如此欢笑才对!
  让行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日之后,王爷似乎对自己放松了警惕,不仅来找自己比划拳脚,甚至将朝上之事隐晦地询问意见。难道那只鸡能将人变得和谒可亲?!


  10. 谏税

  到了二月间,春寒尚俏,树叶却已吐出嫩芽。久如下过早朝回院,却猛见南院上方突起一扇硕大的风车,正迎风飞转。料是叶行又弄了稀奇古怪的玩意,便来南院探个究竟。院内无人,屋里传来哎哟的叫声和嘻笑。久如在院内大声咳嗽,屋内声音嘎然而止,人从屋里魚惯而出,紫鹃、紫莺还有南院北院的几个丫头,居然吴伯也在!众人纷纷见过王爷各自忙开,吴伯走时还不忘嘱咐“叶公子,你答应要送老身一个的,不要赖账哦!”
  行歌对王爷笑着作揖,“王爷来得巧,要不要试试匠器司帮我做的新玩意?!”
  久如也笑着随叶行进屋,紫鹃和紫莺也跟着。自叶行住进南院,久如是第一次进院屋,头间是客厅,一侧是偏厅和一间小卧,应该是紫鹃的房,另一侧是个大间,应是叶行的卧间。厅内朴素整洁,一角摆着书桌和书柜。桌面上还放着几大张图卷,砚内墨迹未干,使厅内沾染些许墨香。完全不似那个放纵无忌的主人。
  听见叶行招呼自己,久如才看见厅的另一角摆了把奇形怪状的半躺椅,椅背靠垫处似有几个微隆起的凸点。
  “怎么?王爷不想过来试试?”
  久如狐疑得坐上椅子,看见紫鹃紫莺似有期盼的眼神。
  “別动,要根据王爷的身形调整一下……要开始咯,王爷莫要惊慌----”
  叶行话还沒说完,久如突然感到背后有硬物抵住,面上一惊,就要跃起,叶行伸出一手似要阻拦,久如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叶行的手,紧握不放。
  “呵呵……看吧,不要说是我们,就连王爷也会被吓着的,”紫莺撅嘴笑言
  行歌任久如抓住手,笑着斥紫莺:“王爷比你们强多了吧,你和吴伯当时几乎跃到我身上来!”
  又几乎温柔地对椅上人,“王爷,你宽心靠着,我被你攥住,逃不掉的!”
  久如握紧那手,心下镇定许多,靠上椅背,背后之物仍在动,轻柔而有规律,背上缓缓蕩漾起舒适感。猛然明白,这椅是用来按摩的!
  行歌眼见王爷面上渐渐緩和,“王爷,不用死攥我做垫被了吧!”
  久如出神看向这只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手,微凉、纤劲而有弹性,象是那双曾为自己做寿面的手……
  素手不经意地抽走,“我现在开动腰部和腿部的机关了,准备好哦!”
  久如任人摆布地笑:“你弄这么个吓人的东西,想舒松筋骨直接让人按按不就行了。”
  “在下不比王爷金枝玉叶啊,我可是苦出身,小时候练功腰酸腿疼,不弄个东西按按怎么行!”
  “这东西自己会动?”
  “屋顶有个风车,通过关节传动,再用机关控制,这匠器司的工艺真是好,比我在家用的那把舒服多了!”
  久如闭目养起神来,过了片刻,行歌冲两姐妹使个眼色,起身向外。
  “别走,来说说你对当朝农耕税有何看法。”久如仍闭着目,言语却清淅。
  紫鹃见王爷要议事,拉妹妹退了出去。
  行歌沉吟了良久,轻语:“可是又要加税了?”
  “说说你的看法。”
  “古代春秋时期,各国实行井田税制,鲁国当时国力弱小,但在鲁宣公十五年,顶着不和礼法的压力实行初税亩制,即对以前不收税的私田也按亩收1/10的税。果然国库逐渐充裕,其后各国争先效仿。其跟本,在于国家对不需要国家花心思管理的私田也征收税物。”
  行歌见王爷不动声色,便继续。
  “汉代初时,因连年战争,为使民间恢复农耕繁荣,实行了1/15的轻税政策,请问王爷本朝税率是多少。”
  “1/13”
  “汉到武帝之时,国力空前荣盛,但当的税率却不升反降,仅为1/20,王爷以为是何原故?”
  久如此时突然睁开双目,“因为当时耕地已较汉初时增长近十倍!”
  行歌脸上露出微笑,“不错,汉时花了近一百五十年,我朝已有七十年,可据下所知,到如今耕地仅增长三倍,而且大多是公田!”
  “所以本朝应该大力开垦私田?如果朝庭来做,不就还是公田。而且要需要国库开支。”
  “本朝人口已增长了近四倍,劳力可谓相当富余!私人开垦农田的难处在哪里?在水利灌溉!这种私人无法完成的工程正是朝庭要办的,相信朝庭只要将基础的灌溉渠建好,其后的工作自有农家抢着做,朝庭只管收税便是!”
  “如此不仅不用加重税率,而且民声赞道!”久如眯起凤目,双眸泛光看着行歌。
  “送佛送到西,在下再送王爷一样好东西。”行歌说完转身至书柜前抽出几份纸卷。
  “王爷,北地多劲风,如这按摩椅一般,可使用风力之处甚多,这是几卷可将风力使用在水利灌溉方面的图解,王爷何不做个人情送给工部江侍郎,反正青工府与江家迟早都是一家的。”
  久如正欢欣地接图卷,听得行歌最后那句,面上一顿。
  行歌却盯着僵脸继续说笑:“呵呵,听说江家小姐今年终于要满十五了!”
  “把你的剑带上,来书房!本王今天要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久如说完卷了图纸大步出屋,身后是行歌止不住的笑声。
  皇子若要成大器,不仅得靠自身人才,也得仰仗外戚在之势。朝中得颇得圣眷的有太子,大皇子厉王和九皇子青王,太子与厉王皆已娶王氏之女为妃。青王之亲母丹贵妃虽死后加封皇后,但出身平民在朝中并无势力,养母贤贵妃是江氏之女,更是皇上做太子时的太子妃,现在的后宫之首,所以青王若要成事,娶江氏之女为最佳。可叹江家老爷,本朝的尚书令祖上积德,竟连出五子后方得一女,今年才将满十五。
  行歌知王爷空着正妃的位置等这江氏之女多年,便拿出来调笑!嘿嘿,本少侠正呆得无聊!今日便让你好好舒松舒松筋筋骨!
  行歌拿了‘朝丹’来到湖边,也不走书房正门,直掠湖面而过,跃上架于水上的榭台。
  “老规矩!出了榭台或剑上染色,都算输!今日定要分出个胜负!”久如摆好架式。
  行歌将手胸前一握,行了个礼,“司马少侠,幸会了!”
  榭台上一紫一黑身形交错,白玄二色剑光闪耀,几十个回合,不分伯仲……
  “暂停,暂停” 行歌叫着退开一边,“紫鹃那丫头,做件棉袍厚得压死人!”说着将身上外袍甩在一边,只着了中衣嚷道:“再来!”
  久如见叶行着月白的中衣,身形纤长俏立在春风中,风姿飒爽。伸手也解了自己的外袍,果然自如不少!手中剑一横,“今日必要打个痛快!”
  一时两具月白身影回旋缠斗,不时剑击,发出脆响,闪烁金石电光。水中倒影,似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顽童。
  行歌跃上空中,一个鹞燕翻身至久如身后,正要逼向其背后空门,突见自衣襟内甩飞出各种丝帕,钗环,玉偑,不禁失声大叫,“快接住!”手中剑一丟,伸出双手接向空中飞物。
  久如只觉头顶如天女散花飞出许多东西,又听得一声惊呼,见那身影快要堕地,忙伸手将人接住。还沒回神,怀中之人已跃起。“大侠,叫你接东西,你接我干什么!人摔不坏,可东西---,啊!李公子的玉佩啊!……晴小姐的鐲子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久如嘴上嘟囔,可见叶行心痛不已检着东西,还忙着将落入湖面的丝帕捞起,知道今天沒法再打,只得泄气立在一旁。突然瞥见角处一点绿光,走近捡起细看,是枚晶翠温润的玉坠,这不是……久如心中一惊,怎么会在叶行手中!难道……手上一空,东西已被叶行夺了去“大侠,要路不拾遗!今日损失惨重,心情不佳,不比了!”
  久如眯起凤目笑道:“是本王害叶公子损失了,为陪不是,就请叶公子与我同赴十日后江家寿宴如何?”
  行歌心一顿,真要去江家吗?!又见王爷那对狐狸眼笑得诡诈,“王爷,在下怎么听着象鴻门宴啊!”
  “不敢么?”
  行歌略一思忖,“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11. 江府

  十日后下午,行歌被紫鹃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出到前厅,见王爷着玄缎金线卷云纹锦袍,乌发用金丝墨玉小冠拢住,俊朗之极。看来给未来老丈人贺寿,样子果然不同,只是面色过于严肃!行歌随王爷上了车,与王爷分坐车厢两角,侧首笑眯眯地盯着那妙颜。
  久如被他盯得不自在,也侧首挑眉回视,“怎么?被本王的美色所迷吗?”
  “呵呵,王爷自恃美貌我没意见,但是你这付凶巴巴样子,也许江老爷中意,但江家小姐肯定不会喜欢!如今民风开化,王爷不会以为父母之命就沒事了吧?”
  “多事!”
  “王爷不要小瞧在下,別的本领沒有,讨好女人,在下可是在行得很呢!”
  久如心想,就是用这些方法得了那玉坠吗?!又想到那一堆丝帕簪佩,脸上笑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妖孽!”
  “呆会儿江家小姐若喜欢我这妖孽,还请王爷高抬贵手,不要将我醋杀!”
  “呵呵!”久如被逗乐。
  “看看,这样笑好多了,江家小姐一定喜欢!”
  ……
  江府大门,久如与行歌依次下了车。
  高挑的红灯笼一直从大门沿伸到街尾。门口一侧停满了前来贺寿的马车。
  “青王殿下到!”
  “青王爷,您可终于来了!”江侍郞一面拢手作揖,一面将久如往内迎。更招两个同在门口迎客的两个弟弟过来见礼!
  “叶公子,上次还多亏你帮忙,除夕夜戏非常成功。”江华连回身行歌打招呼,心中却暗暗惊叹对方给自己那种熟悉的感觉。
  “侍郞大人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寒喧一番,差人抬了寿礼,久如与行歌前后被领着先去内厅小坐。
  行歌故意稍缓,细心打量府内景致,只见府内虽张灯结彩,但仍可察觉平日严谨肃穆之气息。就是这样一个百年家风肃整的家族,十九年前竟出了个叛经离道的小姐。行歌难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不由地轻笑!
  久如踏上内厅台阶,见厅内快步出来一抹白色身形,笑意浮了上来。
  “小叔叔,今日你来得最晚,要挨罚!”
  “小冉,自上次除夕后就沒见你,又去哪里玩了?”
  “叶行,过来见过厉王爷家冉三公子!”
  行歌在听得那声‘小叔叔’时,已惊得心慢一拍,见王爷回身唤自己见礼,那神色一派了然。心下已明白王爷带自己来的用意。只得平抚面容,上前一揖,“在下……”
  “行歌!真的是你吗?”对面那白衣公子发出惊呼。
  “歌儿,真的是你!”
  行歌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握住的双手,“冉兄原来是厉王爷家三公子,失敬失敬!”又丢给冉个以后算账的眼神!回身向王爷笑道:“多谢王爷抬爱,才使在下与故人相逢!只是今日是江老爷寿辰,我们还是先去见过江老爷吧。”
  久如面带轻笑,招呼冉与行歌一前后进了内厅。冉想行歌恼自己隐瞒身份,眼睛不时地瞟着行歌。行歌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心里却飞速盘算。
  轮到行歌向江老爷见礼,“在下叶行,祝尚书大人福禄双至,子孙满堂”。
  江老爷只当青王爷随行的侍从,客气地抬了抬手,待看见这行礼之人的面貌不由脸上一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多谢叶公子吉言,叶公子是何方氏?”
  “在下叶行,荆州叶县人氏……”行歌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老爷心下渐渐平复,天下哪会有那么巧的事!但对眼前的少年却也多了几分亲切。
  不久入了宴席,行歌见识了什么叫百年世家,肱股重臣,不仅皇帝老子和中书令王大人送来的贺礼,朝中其他各类官员皇子王孙通通亲恭到贺,行歌怀疑上朝都没那么齐!
  歌舞升平,谈笑风声,推杯换盏间,消磨了一个良宵……
  行歌的收获颇丰:
  1.小冉居然是厉王爷的三公子司马冉!
  2.青王爷已经知道自己是谁。
  3.江老爷没有认出自己。
  4.青王爷不一定是老泽的!经过今天的寿宴,行歌发现皇子皇孙们居然十之七八都有一双相似的凤眼,想必皇上也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5.江家必须要拉拢!
  6.江家小姐生得比传言更加娇美动人!
  7.……
  8.……
  久如与行歌坐在马车里,“怎么,见了你的冉兄就变哑了?琴魔公子!”
  “嗯。”
  “居然把名琴‘离骚’糊上黑漆!”
  “嗯。”
  ……
  ……
  回到青王府,久如丢下一句‘把琴带上,书房!’就径直走了。行歌回院抱了‘离骚’,想了想还握了剑!行向书房。
  仿佛象第一次来到湖边,行歌停住。书房及整个水榭没点灯,印着皎月,只剩灰黑的剪影,倒映在水中是更暗的一片。榭台上坐着玄袍人形,几乎要没入身后的黑暗。行歌狂放一笑,将头上发簪拔出,乱发迎风飞舞,起身掠过湖面,翩落榭台。
  “琴魔行歌,见过青王殿下,行歌受养父司马泽之托,来实现殿下一个心愿,请王爷赐教!”
  久如沉默得示意行歌坐下,手执一埙,埙音起,寂寥、悲怆。
  行歌听出是老泽常对美人图弹的那曲《枉思》,婉姨在宫中也弹此曲吗?!心下一叹,扬手抚琴合上埙音。渐渐,行歌觉得曾听了无数次的《枉思》,不仅有往日缠绵悱恻,幽怨、无奈,今日竟新生出……恨意?!
  曲终,二人静默于黑暗之中。良久,“他是怎样的?”黑暗中传来低语。
  “王爷曾游历江湖三年,沒寻到吗?”
  “在荆州时,我曾上台打擂,他就在台下,我贏了擂,他却走了。他不愿见我……”
  “哦,呵呵,那人啊!也沒什么好见的……”行歌踌躇了一会儿,接着轻笑,“那人啊,琴棋书画俱佳,人前有礼风雅,品德武功俱差,人后老奸巨滑!长年不是背着那把剑四处游蕩,就是对一幅美人图长噓短叹!终生未娶,不负相思意!”
  又是静默,行歌的手紧按着剑,直到觉得要溺斃在黑暗与沉闷中,不得不狠声道,“霍师傅那有两坛‘解千愁’,我们弄来一醉方休吧!”
  久如酸涩地淡笑:“解千愁?!好!”
  不到半刻,两人回到水榭。也不多言,低头一阵闷饮……
  不知饮了多少碗,行歌觉头摇目眩,有些飘飘然,对面传来飘忽的声音,“告告诉你个秘密,北边那个人啊,也经常深夜对着幅画发发发呆,呵呵,看能把人看看看回来?!哈哈!”
  “真的?!呵呵,和老狐狸有一拼啊!活该!”
  “就是!活活该!”
  行歌晕呼呼得笑道:“嘿嘿!我来说个更厉害的!从前有位公子和小姐,两人为了在一起众众众叛亲离!终于在一起了,小姐却死于难产,那公子倒倒不犹豫,把小娃娃往朋友身上一扔,自行了断,随娘子去了!呵呵,也省省得日后对幅画发发发呆了!怎么样?这个潇洒吧!哈哈哈!”
  久如眼已昏花,听得所言愣了一愣,盯着行歌含着笑泪的黑眸看了片刻,倾身将行歌的剑拔出来,笑道:“来曲欢快的,本王舞舞舞一段!”
  行歌十指翻飞,一曲《酒狂》飞溅而出。
  久如手上剑冷光寒,脚下却虚浮晃悠,几道来回后竟‘咚’的一声扑倒在地,险些翻入湖中。
  “哈哈哈……”行歌笑得坐立不住,浑身颤抖。突然颈上一紧,地上那人不知何时起身还双手扣住了自己的颈项。一双凤目喷火般怒视自己,行歌却不惊,仍嘿嘿低笑!
  “你你给我住嘴!你你们都笑我!那个女人,心里只有自己的梦想,抛下我!那宫里的老头喜喜欢我?!他是喜欢看我这张脸,想那个女人!那那个泽什么连见都不愿见我!你这个,你为了那把破剑连命都不要了吗?!不许笑!不许笑!……”
  行歌被咆哮吼得头晕昏,眼中笑出泪来。你不平?!那我岂不是冤到六月雪!孤苦伶仃被老狐狸折磨大,还要来看你这大少爷的脸色!突然觉得唇上一痛,腥热溢入口中,咬我!贱招!行歌火气顿冒,回嘴便也咬,同时手脚并用地与久如扭打起来……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行歌突然觉得身上沉重,抬手一推,身上的人便瘫软地滚倒在脚边,沒了动静。行歌凑近,月光下的久如,白晳的妙颜上有些红肿,衬着抓乱的头发,嘴上鲜血殷红,呼吸平稳清晰,仿佛喝饱了血,心满意足沉睡的魔魅!
  “为什么清醒的总是我!”行歌嘴上嘟囔,只觉天转地摇,赶忙夹了琴和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南院,临走还不忘补了久如两拳。


  12. 将行

  待再睁开眼,对上的是紫鹃放大到可怕的脸,行歌吓得顿时醒神。
  “醒来了,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醉了也不喊一句!趴在厅里地下睡了一夜!”紫鹃埋怨地唠叨,“你和王爷打架了?也算是有功夫的人,怎么打得鼻青脸肿,满口鲜血!”
  行歌想起昨夜那架,打得的确十分难看!脸上讪笑,牵动嘴角一阵生痛!
  “你还笑!照照镜子是付什么鬼样子!早上紫莺差人来说王爷在书房榭台上睡了一宿,八成和你这样子差不多!你俩这是怎么了,”
  行歌老实地不言不语,洗去一身酒臭汗酸,靠在按摩椅上舒轻浑身的酸疼。
  沒过一会儿,有人来请行歌去书房,行歌起身披了外袍就走,紫鹃追出来骂道:“头也不梳!”
  行歌忍疼回笑,“反已经是这副鬼样子了,无妨!”
  沿着湖边过步廊,和紫莺、默已打过招呼,踱步入了书房。
  坐在桌后的人,仍是玄袍玉冠,面上与行歌果然无异!
  行歌强忍住面上笑,却控制不住肩头颤动,正要行礼,桌后已传出低沉呵呵之声,实在禁不住,二人暴笑出声……
  行歌终于在嘴角的裂疼中回过神来,抹了溢出眼角的笑泪,定定看向久如,“王爷的心愿可是想好了?”
  “我要北面那个位子!”久如也敛了笑,肯定地答。
  光线穿过窗棱,斑驳地照在久如青紫的面颊,嘴角渗着血丝,挂着骄傲冷峻的笑,却让行歌想起昨夜那个愤怒悲怆,威胁祈求自己不要笑的面容。
  思忖片刻,行歌镇重的答:“好,我助你!不过等王爷坐上那个位子,可否也帮行歌实现一个心愿?”
  “是何心愿?”
  “等王爷坐上那个位子再说不迟。”
  久如沉思良久,“好!”
  接下来数日,久如请了朝假,带着两姐妹和默已,与行歌一起去了郊外的秋林场。秋林场是专供皇家的游猎的林场,这个时日并非当季,所以人烟空旷。几日来纵马穿林,难得放松,两人面上淤青也渐消。
  这日晨起,久如梳洗完毕让紫莺请行歌过来用早膳。
  “叶公子一大早就被厉王爷家冉公子拉去看日出了!这冉公子天还没亮就从城里赶来。他和叶公子很熟么?”
  久如心中思忖,小冉玉堕都给了,真是上了心?!若真能将小冉拢挌,也并非不是件好事……
  紫莺见王爷面上神情似沉思,只得生生咽下口中的疑问。
  行歌清早正在暖被中美梦,就被紫鹃大力摇醒,“你什么时候惹到厉王家冉公子?人家现在等着见你!”
  “什么嘛?”
  “厉王爷家三公子来找你!”
  “现在?”
  “人在厅里,你快起来!”
  行歌揉着睡眼,简单梳洗后来到前厅,眼瞧着估计睡觉都得涂脂抹粉的精致人儿。
  “冉哥哥,大清早的?”
  “歌儿,沒有生我气了吧,这几日害我好找!”
  “找我也必要这么早吧!”行歌困倦地打个哈欠。
  “秋林场阳峰的日出最是美,我们一起去!”
  “再美也沒有被窝美!”行歌嘴上虽嘟囔,但仍被冉拉着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秋林场阳峰,
  “冉哥哥,我相信阳峰日出天下最美,可是今日乌云深重,我们也等了许久了,恐怕……”
  “歌儿,这儿的日出真是很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天阴了呢!”
  “太阳见冉哥哥专门来看自己,正在涂脂抹粉咯!”
  “本来希望看了日出,你会开心一些”
  “嘿嘿,一太早在这吹冷风,我很开心啦!”
  “歌儿不是想行游天下吗?为何会成了青王府的幕僚?”
  “我贪图荣华富贵嘛!”
  “歌儿,不要说笑!帝王家最是冷酷,这点你应该清楚!有人努力向外逃,你怎么还向里跳呢?”
  “……”
  “小叔叔是人中龙凤,自不甘居于人后,你会被卷进去的!”
  “……”
  “歌儿!”
  行歌默默看着眼前人,看着他为自己皱眉,为自己心忧,为让自己开心清早赶几十里路,看着这个花般精致单纯的人想要保护自己……
  ……
  ……
  “冉哥哥,下雨啦!”
  豆大的急雨向山峰罩来,罩住拉着冉狂奔的行歌,终于跃回别院门廊,两人气喘得打量对方。
  “呵呵,歌儿你还用眉膏?!”
  行歌伸手眉间一抹,果然青黑一片,心中暗骂奸商!又笑向似从水中捞起的冉,“冉哥哥,你用得什么眉膏?”
  “我没有用眉膏。”
  “搽得什么粉?”
  “我是男人,搽什么粉!”
  “唉!我若生得冉哥哥这般眉似青柳,面如粉莲,也就不用那些玩意了!”
  冉听出行歌又拿自己比小姑娘,只得气笑,自袖中拿出丝帕,“过来,我帮你擦擦!”
  行歌乖乖伸脸闭目,面上的擦拭细致温柔,如春风拂过……
  忽然听到自厅内传来阴郁的声音。
  久如自个儿用过早膳,拿了书卷上厅楼,想要静下心看书,眼却总望阳峰的方向,这阴沉的天,看什么日出!果然不过多久,下起瓢泼山雨,再过片刻,便见山边奔过绯红与雪白两道身影,两影手相牵执,一路欢呼笑喊。仿佛不是在逃雨,而是两只山间嬉戏的恋蝶……
  久如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下楼来迎二人,却见白蝶正执丝帕轻拭绯蝶面庞,绯蝶该死的一脸陶醉!想也没想,开声道,“二位好兴致呀!”
  “小叔叔”
  “王爷早!”
  “早!早不过二位!小冉你去我那换下湿衣,免得着凉,你父亲怪罪我!行歌你也回房去!”
  “多谢小叔叔,我带了衣物来,也要小住几日。”转对行歌:“我先回去,一会儿再来找你!”
  “快去快去,不然真要着凉了。”行歌冲冉做了个鬼脸,冉笑笑回身去了厉王别院。
  久如瞪视行歌,弯叶柳眉,清亮漆目,湿漉漉的黑发履额,正俏生生立在门廊冲自己浅笑。
  行歌大步跨进厅内,拍拍久如的肩,“怎么?王爷要定我通敌之罪?”
  “本王不是你的冉哥哥!换了衣服到厅楼来!”久如甩开行歌拍在肩上的手,回身上了厅楼,弄不清自己究竟气什么!心中更加郁结!
  厅楼内,行歌惊喜把玩手中‘凝黛’眉膏,“王爷有这宝贝为何一直藏着?”
  “你不是会‘幻影移花’,为什么还用这个?”
  “王爷道听途说‘幻影移花’如何神奇是吧!其实那功夫极耗内力,如今化妆术,易容术完全可以达到目的,若不是应急,谁傻乎乎那内力来变张脸!”
  久如这才想到这几日间,行歌都是恢复了清越的女声,“那你为什么还练?”
  “呵呵,你睿智的泽皇叔!从小让我彩衣娱客,琴瑟悦宾,男生女旦,无一落下,练这个也算修习内力,当年我可是酒楼的头牌哦!”
  久如心绪复杂,默然看着行歌倚在靠榻上惫懒的模样。
  下午,久如便以久未朝事为由,携一干人等回了青王府。秋林场青王别院,空余一片寂寥!
  不多日后,晚间,书房,
  “我去一趟步家吧!”行歌看完手中的几张密函,似不经意地说。
  “这件事牵连颇深,一定慎重!朝里我会先压一压。”
  “王爷希望我何时启程?”
  “三日后吧!”
  三日后,夜,青王府东院。
  久如颇为惊讶看着眼前人,雪裳素颜,乌发轻挽,婀娜飘逸,风华逼人,若不是眉眼有几分相似……
  行歌莲步轻摇行到久如跟前,微福了个礼,莺声婉转:“王爷猜步二爷可会满意?”
  久如露出笑,转身至橱边的触动机关,柜橱转动,露出黝黑道口。
  “默已将你要的都已备好,来!”说着向行歌伸出手。
  行歌略有迟疑,便将那手握住,步入密道。
  道内无灯,幽深静谧,目下漆黑,牵引的手出乎意料得温暖淳厚,只听得两人轻微步音,行歌心中莫名安详,路很长,长到似乎要走一生一世!就在此时,眼前出现微光,出了道门,竟到了间民屋。默已早已候在此地,行歌望见屋外停了趟马车,侧向久如与默已悠然一笑,转身出门。
  “真是叶公子!”默已难以置信地低语。
  久如不语,只眸光幽深地凝望渐远的车影。


  番外一 久如

  我出生在一个富丽堂皇却没有温度的地方!
  我的母亲是庶出,却是最得宠的妃子,可她并不快乐,她有非常温暖的笑,却很少笑。经常静坐吹一首叫‘枉思’的曲子,象是在思念什么。在我七岁时,她抑郁而终,死后被加封为‘孝端皇后’。
  我的父亲,因为常呆在母亲的这里,我比兄姐们有更多的机会亲近他,他并不象传言中威严阴沉,与母亲一起时,他活泼而温柔。他喜欢拉着母亲看我练剑,年幼练剑时常摔倒,青石地面冰冷坚硬,我非常希望有温暖的怀拥抱我,可他只是坐着大笑,仿佛我是一个滑稽的杂耍艺人,母亲只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的大笑沒能持续多久,母亲去后,他才变得和传言中一样,並且快速地衰老下去。他仍常到贤贵妃这里来看我,可我知道他只是来看我的脸!十二岁时,我被加封为‘青王’,并且获赐父亲做太子时使用的‘夜赤’剑,朝中传言我将被封为太子,可不久后,我的四兄,淑贵妃之子被立为太子。
  贤贵妃,长父亲两岁,是父亲做太子时的正妃,我想是因为母亲的原故,她才没有被封为皇后,可她并无怨恨,母亲在世时,她们私交甚好。她没有己出的子嗣,母亲过后收我为子。在她身边我得到了所有子女应有的温暖和关爱,可我只心存感激,并没有对她生出对故去母亲那样的爱恨来。她常说,我的性子象极了父皇。这话我想是说给我听的,我出生时早产近两个月,有流言说我并非父亲所出,传言我的亲父是母亲当年的知交,我的泽皇叔。
  泽皇叔是父亲一母所生的幼弟,小父亲十二岁,当年母亲是个江湖人,与父亲相识还是拜他引见,在父亲登基后,他便离开了皇室,我不知道母亲在‘枉思’中思念的有没有他。贤贵妃对泽皇叔很是喜爱,说他从小乖巧可爱,姿容风雅,温柔多才,抚一手好琴,妙一笔丹青,父亲常在深夜对看的那幅英姿飒爽的画像,就是出自其手。泽皇叔曾作一曲名唤《天涯行》,听过他弹奏的人,都畏言此曲能摄人心魄,会不由生出要浪迹天涯的狂念。当年与母亲初识,他抚一曲《天涯行》,被母亲引为知己。
  贤贵妃还说厉王家的小儿子冉儿,倒是很有他当年的风采。小冉是我的侄儿,小我五岁,自幼生得象花朵一样粉嫩,常被大家笑做女孩儿,长大后模样虽没多大变化,但出落得才品俱佳,前些年还在江湖上混了个‘箫仙’的名头。颇得贤贵妃喜爱,与我也算熟识。
  十四岁时我搬离皇宫,带着默已和紫鹃住进‘青王’府,默已是随我长大的贴身侍卫,紫鹃则是在贤贵妃宫里长大的婢女,年仅八岁时被养母赏给我做小丫头。
  接下来三年,我携默已踏遍国内疆土,见识了江湖。我不能释怀的是,这样的江湖,居然让母亲念念不忘?!
  十七岁开始,我静下心磨练自己,朝中结交权贵,民间广纳能士,得来朝野一片赞誉。
  至于婚事我早有计划,只耐着性子等江家小姐长大,期间贤贵妃送我两位美人为侍妾。我不好女色,但也没有拒绝,女人就象衣服一样可以让生活体面且舒适。我也不相信爱情,宫里的明争暗斗见得多。父皇一世英明,唯独在对母亲这事上显得极为不智,母亲在世时没有给予他什么的回报,过身后他的状况更让我心惊,他的爱情带来的只是痛苦和寂寞。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年,我的羽翼渐丰,父亲却年事已高,不容我再等了。
  大约半年前,有一自称‘叶行’的人来找我,说要帮我实现一个心愿。他是一个少年,着了件艳色的袍,面容清俊秀美,英挺的剑眉下,有一双静谧如夜的黑目。他拿出‘朝丹’,笑嘻嘻地暗示我那个心愿时,我心头一惊,不只为‘朝丹’,他脸上笑妍如花,眸光流转,眼底却是一片凉漠!
  他举止沉练大方,送的见面礼很合我心意,但气质慵懒不羁,决非为了名利肯舍身之人!在调查清楚来历前,我决定留下他。另外,他竟是个女子!
  我曾打听到泽皇叔有一个养子,是个琴艺高手,年少便得‘琴魔’的封号。我让紫鹃留意叶行的物件,没有那把‘离骚’琴,而且叶行的武功剑术应该是上乘,不然泽皇叔不会把‘朝丹’赠给他。暂时没有头绪。
  叶行用了些小技便讨得府内上下男女老少的欢心,连紫鹃也被他哄得心向外拐。我却知道,这人表面上善解人意,知寒问暖,可什么也没放到心上。
  那日折梅,我想试试叶行的功力,他却用计贏了我,我面上有些气结,可心里很喜欢他的法子,不违规,省力,而且讨得众人欢喜,自己也绝无损失,虽然方法不太体面,但结果却是最好!我对他的才能有了兴趣!
  路上遇到江侍郞是个意外,我与江家这几年关系渐佳,这次帮了华连一个忙,也让我有了惊喜的发现,叶行居然懂得‘霓裳戏偶’!
  ‘霓裳戏偶’是天人月家送给皇上的寿礼,当年送礼上京的是这戏偶的设计者,月家靖公子,‘霓裳戏偶’得到圣上的欢心,本是个完满的结果。可这事后面,还有一段故事,这位靖公子在寿宴上与当时江家梅小姐一见钟情,双方氏族极力反对,二人却以死相逼,纠缠了大半年,结果是二人双双被逐出家族,氏族内各自宣布二人死亡,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后面这段因为是丑闻,不要说常人,就连江家小一辈中,恐怕也无人知道。更少人知道的是,泽皇叔早年便在江湖中与靖公子相识,并且私交甚好!我不得不大胆地推测,这个叶行可能是靖公子与江家小姐的后人,虽然月氏后人不应有武功,但靖公子已被逐出氏族,不遵祖训也不无可能。如果我得月氏后人相助……
  叶行做的菜很好吃!做菜时的背影象我的母亲……
  我对叶行放松了警惕,相处下来,他性格讨人喜欢,知识渊博,见地不凡,剑术好得超乎我的预料,心却坚硬冷静,除了来历不明让我有些顾忌外,我几乎迫不急待要将其招入靡下了!
  那日他居然取笑我处心积虑筹划的政治婚姻!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入心的人,有什么资格取笑我!我找他比剑,岂知他怀里飞出许多痴男怨女的定情信物,象他这样的人精,想要自然是有的,可在那些信物中,我发现竟然有小冉自小带大的玉坠!略一思忖,便理清了来龙去脉,只等验明正身了!
  江家寿宴,小冉不仅证实叶行就是泽皇叔的养女,那个‘琴魔’行歌,而且江老爷初见行歌诧异的表情,我几乎断定他是月靖与江梅的女儿,他来助我,是要报泽皇叔之恩!难道我真是泽皇叔之子?!
  寿宴回去后,我试探,行歌果然知道‘枉思’,他谈论泽皇叔时亲昵无忌的样子让我嫉妒,后来我有些醉了,开始舞剑,我摔倒了,他大笑!象那多年前的嘲笑!我怒极,卡住他的喉,他的颈竟很柔软,仿佛一掐即断,可笑声仍从两片殷紅的花瓣中溢出,冰凉的墨目笑出晶泪。我想也不想俯身堵住那笑声,我真的醉了,醉梦中打一架,不计前因后果,暢快淋漓地打了一架,后来我连梦都不做了,无比塌实地醉倒……
  第二日清晨,我独自在榭台上醒来,浑身疼痛,可心里却不觉得寒凉。
  我坦率地说出心愿,行歌紫肿的脸泛起复杂的笑,他向我要求一个心愿,我思量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其后在秋林场的几天,是我这几年来最轻松的日子,行歌的身份让我心安!象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有了个同流合污的伙伴。
  小冉来找行歌,我应该高兴,他要控制小冉易如反掌。可后来我莫名奇妙地生了气,但更让我生气的是,我没有弄清楚生气原由是什么!
  我问起‘幻影移花’,他无意提到自己似乎并不快乐的童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突然很想看看他在乎的样子,什么事,什么人,能入他的眼,他的心。
  几日后我请行歌去趟步家,他欣然同意。
  那夜我为他送行,他问我步二爷可会满意时,我由衷地笑了。他没有易容,但摆出的那付俏楚姿容、娇柔模样是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闻不问的。
  我牵他入密道时,他迟疑了一下。他的手一如即往,微凉、纤劲而有韧性。
  他走时义无反顾,象一只迫不急待冲向天空的猎鹰!我心无旁羁,静侯佳音!


  13. 步家

  番州步家,西北境内最大的镖局世家,百年来重诺守诚,声名远播。垄断西北官、商镖物。步家主事老爷育有二子二女,一年前,将主事之位传于长子步青风。半年后彻底摆脱俗事,携发妻云游四海去了。京城步家的事物则由二子步青云看顾。
  这日步家帝京分号,接到朝中一批发往番州的往返镖务,指名要步二爷亲自押送。步青云虽觉得有些奇怪,但来人已申明此次镖务重要,且自己已近一年未返乡探望,便欣然接受了。
  镖队安然跋涉数日,快要进入番州境内。这日正行在荒野驿道上,青云忽然听左侧密林中传出女子呜咽的呼救和男子的谑笑声。青云向身后的镖师打了护队的手式,自己拉马要入林,身后一位老镖师忙上前:“二少爷,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少事为妥!”
  “王师傅,帮扶弱者是习武人的本分,你们在这看好镖物,我去去就回!”
  果然不出所料,入林后不出百米,青云便发现一辆损坏的马车,不远处数个山匪样的男人正拉扯一个女子,忙怒吓出声,拔刀相助,几个回合山匪不是敌手,纷纷逃窜。青云确定匪人已走,才回身探视受害的女子。
  “小女子卢南影,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卢姑娘不要客气,请快快起身!”青云一边还礼,一边打量眼前的女子,月白素衣,清丽莲容,并不十分美艳,眉梢眼角自有一番别致韵味,面上似有泪痕未干,更显怜楚动人。
  “今日若非公子相救,小女子恐已遭匪人……”眼下一红,声已哽咽。
  “姑娘末要伤心,请问姑娘何方人氏,在下可安排姑娘还乡。”
  “小女子乃青州人氏,父母已相继亡故,为还家债,在戏园做了两年琴师,这次本是要上帝京寻找多年不见的表舅,不料途中竟遭此劫难……”言未罢泪又下。
  青云不由心中一软,略一思忖,便正色道:“在下是番州步家镖局的步青云,这次押了趟往返镖物从帝京至番州,十日内会启程返回帝京,若卢姑娘没有更好的安排,可先随在下去番州,十日后再随镖队往京,镖队现就在驿道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如此就只好打扰步公子了,公子大恩,真是不知如何报答!”言罢盈身行了大礼。
  南影至已损毁的马车中抱了张琴和一个小包袱,便随牵马在前行走的步青云出了密林,见驿道上沿绵近一里的镖队整肃,‘步’字镖旗迎风飞扬,心中暗叹:“好个百年世家,这次的劫数你要何去何处!”
  不出三日功夫便到了番州,镖队先至番州府衙交了镖物后,一行人来到步家堡。步家堡位于番州城东,依山而建,始于约百年前,步家世代居住于此。当年司马氏打天下时,骠骑大将军被敌军追至番州,遇袭,步家主事带家丁相助解围,后司马氏得天下,特对步家大加封赏。当年骠骑大将军江翼,也就是现今朝中江尚书的祖上,感激步家救命之恩,便将女儿许给步家少主,其后步江两家多有联姻,步家也逐渐成为番州第一大族。
  南影一人坐镖车内,隔帘外望,路边每隔十步便有家丁扶彩旗夹道相迎,沿绵数里,镖队行进渐缓,慢慢停了下来,全数人下马,对在亲自到大门口迎接的步家主事行礼,车内看不真切,只听得外面欢呼之声,一派和乐融融。
  南影随镖队进到堡内,在偏厅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丫鬟来请。转过二道回廊来到个小客厅。
  “哥哥,这位就是卢姑娘。卢姑娘,这位是我家兄步青风。”
  “小女子卢南影,见过步堡主。我有幸得二公子相救,又要在府上打搅,真是不知如何言谢。”南影福身行礼,同时将眼前人细细打量,这个步青风年约二十五六,仪表堂堂,有主事风范,看他对步二公子相迎之殷切,可知是个知情重义之人……心下又一转念,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步青风大早便在门口相迎一年未见的弟弟,心中忐忑很快被相逢之喜悦替代。嘘寒问暖了许久,见青云说起路上救了一名戏园的女子时,面上似有红痕划过,当即便要求请来一见。
  这位卢姑娘,容颜姣好,身形纤长,神情言语有戏园女子的风情,但气质却有些说不出的清洌,尤其一双如夜黑目,看不出情绪,青风脑海中不由忆起另一双眼来。
  “卢姑娘不要客气,遇人有难相助是理应的,姑娘就请安心住几日,我这弟弟必保姑娘平安。”


  14. 祁连

  南影在客院住下。步二公子不论多忙,每日都会在客院小坐,听琴下棋,说会儿话。十日之后,果然带来消息说府衙的镖物未备齐,要多呆些时日。堡内传言,二少爷救来的卢姑娘不仅人美,更是兰心慧质,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待人谦和有礼,出身戏园,真是可惜了。
  客院内,南影故技重施,不出几日,这儿便成了俯上的丫鬟们最爱呆的地方。听七嘴八舌,很快对府内有了细解。最让南影有兴趣的是两个听闻,一是老堡主夫妇半年前突然出堡云游,之前堡内并无准备,之后也再无消息。二是府内的角院中住着一位小姐,步家的两位小姐早已出阁,而且这位小姐外院之人并不知情,丫鬟们提及时也颇为避忌,一直未能得见。
  这日南影闲在屋内看书,内院的主事丫头鴛儿笑吟吟得端着糕点走了进来,“别看了,快来尝尝刚出的莲香糕,”
  “这么好?!又来要什么?”南影挑眉笑问。
  “好姑娘,前两天你描的那几个花样,有两个小姐最是喜欢,她难得高兴,你辛苦辛苦再画两个吧!”
  南影一边咬块莲香糕一边看绣样,果然是这两个!
  “小姐绣着喜欢?”
  “金枝玉叶,哪会绣这些,都是我们绣了讨她欢心的。”
  “想高兴可以和大家去城里走走,外面春日正好。”
  “小姐那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哦?”
  “好姑娘,你帮帮忙,快快画几个新样!”
  “好好好,为了你这莲香糕!”
  待鴛儿走后,南影唇角笑意不散,眼光瞥向静躺在的桌上那两件西苍花式的绣样。果然是西苍!西苍仍是青州以西,天山之南,大漠之北,本朝与北厥连年征战之地,当地两族百姓混居,步家包揽西北镖物,家里有个西苍女子并不十分稀奇,可藏掖着,就显得蹊蹺了。
  第二日,待步二少再来客院时,南影看似无意提及此事,二少果然有些踌躇,南影笑着带过。晚间,恰逢步家二位当家外出赴宴,南影在院内,迎轻风朗月抚一曲《天山雪》,片刻后便有内院侍婢来请,“卢姑娘,我家小姐在院内听到姑娘的曲子颇为感怀,想请姑娘过去一敘。”
  南影随来人转过几道步廊,来到一处僻静角院,院内种着整片的天山葵,月光下显得安静而诡艳,更安静诡艳的是月光下长身玉立的美人,美人款款步向南影,“是卢姑娘吗?鴛儿她们常提起你。”
  “是,卢南影见过小姐”
  “叫我祁连吧,我叫你南影好吗?听你刚才弹的是《天山雪》,你对西苍熟悉吗?”这位祁小姐一边拉着南影向屋内走一面热切询问。
  南影觉得这位小姐作派甚为豪爽,吐字虽有些僵硬,却没有西苍口音,进得屋内,心中一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墨目乌发,五官艳美,却有着中原女子不具的深刻轮廓和异样风情,身形修长圆润,烛灯下的祁连明艳无俦!
  “我出身戏园,曾在西苍走动过几年,祁连也熟悉西苍吗?”南影口中回着话,心中思量,依外貌看,这位美人是混血所出,但气质高贵,风韵雅丽,应是出身贵族。名唤祁连,八成是北厥氏族。不仅如此,眼前的祁连总让自己觉得有些异样。
  “我是北厥人,出生在天山脚下,在西苍长大,”祁连亳不避忌得答
  “你的中原语说很好啊”
  “我的母亲是中原人,她还教我许多中原的知识,可是我的绣功没有学好,不然你描的花样我就能绣了,”
  南影觉得眼前美人天真直率,象是寂寞了许多终于找到倾述对象,分外的热枕与欣喜。心中有了几分喜欢。
  “我在西苍也学了些北厥语,要不要试试?”
  “你真会说?”祁连换北厥语问道。
  “只会一点,以后和你学不就都会了!”南影也用北厥语答。
  “好啊,以后我都你北厥语,你教我读书好不好,我读诗经,有几处不明白。”说完拉南影来到书桌前,拿了本书近灯,“就是这里,这句应该怎么解释?”
  南影心下一惊,终于明白异样的地方在哪了,不是因为书中诗句,而是近灯明亮,祁连的面上泛着难以觉察的幽光。南影手似无意向灯一推,口中惊呼小心,另一手扣向祁连的腕间,将人拉到一旁。
  “没燙到吧?”南影口中询问,心中却因手指的感触而了然。
  “还好没有,你的身手好快!”
  “戏园里总会教些花架式,不管用的。”
  接下来南影和祁连聊了些天南海北的风土与人情,惹来祁连的不断的欢笑与艳羡,正说得热闹,听得屋外有人轻呼“堡主您来了。”
  话音未落,步青风已挑帘而入,“步大哥,宴席这么早就散了?”祁连亲昵起身招呼。
  “今日席散得早,过来看看你。”步青风怜爱地笑答,眼却锐利地看向南影,“卢姑娘何以在此?”
  祁连忙答:“是我寂寞,请南影过来陪我说话的,南影知道的可多了,你不让我出门,我只能听听了。”
  青风审视南影:“听说卢姑娘不仅琴技绝佳,而且书画棋艺皆通,广阅博闻,戏园里教的真不少!”
  “堡主知道琴者贵在琴心,作为琴师,修身养性也是份内之事……今日已晚,小女子先退下了。”
  “步大哥,我与卢姑娘一见如故,平日在院内很是寂寞,就请让卢姑娘今后多陪陪我吧!”祁连拉着青云的衣袖央求。
  青风温情看着撒娇的祁连,心下柔软,含笑答应。
  南影在一旁默然。唉!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15. 月黑风高

  番州府衙仍然未备齐,南影在堡内又住了十几日,与府内上下的人日益熟识,堡内除了堡主的寝院,各院皆已逛遍。白日里常到祁连院作伴,祁连身体时常累倦,面上的幽光明暗不定。这日午后,南影正在教祁连梳中原女子的新发式,步青风意外地此时来到角院,相互见礼后,青风温言对祁连道:
  “我弟弟已去迎帝京来的工部江侍郞和中书秦侍郞二位大人,晚间会在我院内设宴,你早些休息,不要出来走动。”
  祁连乖巧应承,立在一旁的南影曲身一福道:
  “步堡主,南影在府上打搅多日无以为报,今日院内设宴,我愿献上琴曲以悦宾客,还望堡主成全。”
  青风这些日子见祁连精神渐佳,心里对南影也有些感激,便笑答:
  “常听青云和祁连赞卢姑娘的琴艺,你既有此美意,那就有劳姑娘了。”
  晚间,南影立在铜镜前笑着沉思,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仅江家少爷,连中书省掌侍进奏的秦侍郞也恰好巡查至番州!竟要在堡主的院内设宴,想必是某位客人要求的吧,戏要开场了!
  “姑娘准备好了吗?堡主他们在院内等了。”
  南影整肃仪容,抱琴随人而去。
  院内莲池旁,席上四人已用过晚膳,现在饮着清酒,
  “步堡主院内果然是清风雅景,我托江大人的福,今日有幸了。”
  “若非秦大人坚持,江某也没有这个福气。青风兄这一院好景可真要落得孤芳自赏了!”
  “难得二位大人有兴致,我府上有位琴师技艺了得,我请她来助助酒兴吧”
  不过片刻功夫,南影莲步移至池边,盈盈福身,“奴家卢南影见过二位大人,两位公子,今日良辰美景,容奴家为四位献曲助兴。”
  青风眼光瞥向席内三人,弟弟和秦大人已是一付惊艳神色,而华连竟是讶异多些,回眸看向南影,心中也不由赞叹,想不到平日素淡娇弱的人儿,华服荣妆后会是这般明艳逼人。
  这边华连心中惊异,为何这女子面目有些眼熟,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警觉顿起。
  一曲《彩云追月》自指间脉脉流出,南影似闭目沉浸其中,耳间却警醒异常。
  曲毕,秦大人当即拍手称道:“卢姑娘如此人才琴艺,不要说在帝京,就是宫中,想必也难有人可匹啊!”
  “秦大人谬赞了!”南影娇笑行礼后,抬首媚眼如丝看向江待郞,“江大人觉得奴家琴艺如何?”
  华连被那熟悉的如夜黑目看得心头一窒,竟有些失了神。
  南影却轻浅一笑,在众人的挽留声中福身退下了。
  宴后,众人将秦大人送出府后,青风陪华连回院。
  “青风兄,我们已三年未见,做了主事你变得沉敛多了。”
  “华连,你不也是侍郞大人了”
  “表姑和姑父去云游之后有消息吗?”
  “哦,前两个月有信回,说是去了南方,还不想回呢!”
  “青风兄,你一个人当这家业必是辛苦,若有什么难处一定与我们打个商量!”
  青风沉默不语……
  华连思忖了片刻,“那个琴师卢姑娘我总觉得有些眼熟,青风兄呢?”
  “华连,你也觉得吗!我以为你当时还太小记不得了,那个卢姑娘的眼眸,很象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梅表姨,你的梅姑姑。”
  “真是啊!”华连惊呼,可心中又觉得不对,为什么感觉最近也见过这双眼眸!
  “那卢姑娘是什么来历?”
  “是青云在上个月在回来的路上救下的,说是青州戏园里的琴师,要随青云回镖去帝京。”
  “在府上可有什么异样?”
  “平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才艺不是一般得好,青云有些喜欢呢!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哦,没有!只是有些好奇。哦,我到了,青风兄今日操劳,早些回院休息吧,这次办的器物较多,我会住些日子。”
  “好,华连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华连回到屋内,越想这个卢姑娘越觉得蹊蹺,明日定要差人去查清楚!
  时隔两日,南影正与祁连练习北厥语,鴛儿进来传话说堡主被秦大人请去衙门盘点官镖,今夜不回府。南影心中一顿,今夜就要开戏了吗?
  子夜,南影着了夜行服隐在院边老树中等待,月黑风高……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外院跃进一抹黑影,刚着地就听得一声闷喝,
  “来者何人!”阴暗的步廊内走出青衣的步家堡武总管。
  黑衣人默不作声,挥刀向青衣人砍去,十几个回合,南影心中暗忖,难道院内的侍卫都被解决了吗?黑衣人的功力武总管根本不是对手,如此缠斗下去必然凶多吉少!果然几招过后只见青光一闪,武总管的喉部似被击中,发出“呜呜”两声便倒地不起。
  黑衣人走进武总管拔出插在其喉部的利器,转身迈步掠向屋内,南影正要动作,就见屋上檐角下又跃出一个黑色高挑身形,忙收住脚,断定新跃出的身影是何人后,便继续安心看起戏来。
  院内新跃出的高个黑影显然是想擒住先前黑衣人,并未痛下杀手,而黑衣人则是急于求成,步步杀招!两人缠斗多时,却静如飞叶,都不愿惊动外院侍卫。就在南影几乎看到不耐烦时,高个黑影举剑挑飞黑衣人的刀,伸手扣向黑衣人,又见青光一闪,高个黑影颓然捂胸倒地,南影暗骂太不小心了,提剑飞身跃入院中。黑衣人正要对倒下的身影出手,忽觉背后劲风袭来,向侧一避,臂上已被刺中,回身便见一纤巧身形握剑而立,那剑正由青白渐变成赤红!愣了一下,口中不禁惊呼:“朝丹!”转身就要向外逃去,南影暗笑,既然认出朝丹,岂能留你!挥剑而出,只一招便刺穿黑衣人的颈项,同时黑衣人发出尖锐的惨叫,院外即刻传来骚乱之声。
  华连捂胸倒在地上,还没看清那纤巧身形如何出招杀了黑衣人,见他又向自己袭来,正要出声,发现对方竟封了自己的声穴,又觉身体腾空,被那纤巧身形扛着掠出院子。几个飞跃后,华连被扛进一间房内,咚得一声落在床上,忍痛捂胸坐起,发现这是一间女子闺房,那纤巧身形正立在一旁擦拭剑锋,剑由赤红渐转青白,华连心中一惊,那身形擦完剑后,将面上蒙巾揭去凑近华连,待华连看清那张素颜,更惊得心几乎要跃喉而出,是你!


  16. 结盟

  “青王府叶行见过侍郞大人”南影低声道。
  华连口不能言,惊异满目,但心也略安了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江大人稍安勿煩燥,中了齐门索魂镖不要动气!”说完向华连口中塞颗药丸,并封了华连伤口周围几处大穴。
  华连想要挣扎起身,行歌突然抬手将其按住,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安静的手式,眼光向屋外步廊方向望去,华连静下倾听,果然有几不可闻的轻微步声向屋这边走来,停在了窗边,顿时心感不妙,必是府内人发现出事后起了疑心,如果有人到了这里,也必会有人去自己寝房打探!忙抬眼看向行歌。
  “华郎,奴家今夜已经是你的人了,往后可不能负我哦。”行歌娇声媚语,并伸手解了华连声穴,眼睛向华连打着眼色。华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发懵。
  “华郎怎么不出声呢!呵呵!莫不是被奴家累坏了!”行歌见他没反应,只得娇声补上一句,眼瞪华连,手向窗比划。
  华连方才明白是要做戏给窗外人听,可家风肃整,又尚未娶妻,哪经过这样场面,急思片刻,蹦出一句,“娘子,辛苦了!”
  行歌几乎要嗤地笑出声来,就算你家风肃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欢场之上哪有这样叫法!宝贝、心肝什么都行啊!
  “呵呵,华郎这样唤奴家,是要讨奴家欢心么!答应明日陪奴家逛番州城,不许懒哦” 行歌只得一人继续媚言浪语,无可奈何地瞪向华连。
  “一定一定!”华连耳听娇声,心里却被瞪得发怵。
  过了片刻二人听得窗外脚步渐远,缓缓舒了口气。
  “江大人,在此无法替你疗伤,你先平气休息,一个时辰后回屋收拾一下,天明后随我出府疗伤!”行歌说完至衣柜中摸出一件男袍放在床头,返身坐至屋角的椅榻上,闭目不语。
  华连忍住胸口疼痛,倚着床榻,平下心气思忖,叶行必是受青王指使来此,混入步家一个多月,不知了解了多少?青王爷又会如何处理此事?!眼看向屋角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形,这叶行又是什么来历?思来想去头大如斗,心下一叹,闭目养息。
  一个时辰后,华连裹着短上一截的外袍溜回寝屋,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正要随行歌出府,遇见青风、青云和内院管事已在前厅议事,只得上前招呼,“青风兄回来了!”
  “华连,你面色不佳,昨夜休息得不好?”
  “很好很好” 华连胸口生痛,额上泛起薄汗。
  “华郞答应带我去看看番州城,你们议事,我们就不打扰了。”行歌娇声插话,状似亲昵扶住华连。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华连面上尴尬,急忙拉行歌向外去了
  青风心绪复杂地看着二人出府,向管事使了个眼色,又见弟弟面色难看,拍拍青云的肩道:“戏子无义,想开些!”
  华连被行歌塞进马车,七弯八拐竟被带进一座青楼!行歌自怀中取出一个镯子,让小倌请红袖姑娘。不一会儿楼上下来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老板娘,给我一间僻静的屋子,今日之内不要人来打扰!”
  红袖见二人神色肃然,知道是有正事,招手让人安排,嘴上却调笑:“小姑娘真是长大了,不与我叙旧,要急着会情郎呢。”
  华连被她说得面上泛红,行歌笑答:“不要来骚扰哦,等我忙完,再来找你好好叙旧。”说话间拖着华连上楼。
  进房后,行歌正色道,“城内都是步家眼线,不方便请大夫,这沉香楼的老板娘是我的故交,江大人可放心,在下要为江大人疗伤,请江大人宽衣。”
  华连不再扭捏,赤了上身坐于榻上,行歌仔细验了伤处,伤口窄深,周围已泛乌紫。
  “江大人,我取出镖后,会运功逼出你体内毒血,过程不好受,请江大人担待!”
  见华连点头,行歌坐至华连身后,劲掌击出,毒镖从华连胸口落下,顿时乌血喷涌,待伤处流出鲜血,华连已是额发汗湿,面色苍白。行歌将伤口洗净后敷药包扎,为华连披上中衣,自己搬把靠椅坐在床前。
  “江大人对昨夜之事有何见解?”
  华连眼看行歌,这个女子握有‘朝丹’,莫非……
  “请问叶姑娘来番州又是为何?”
  行歌知他对自己是否可信沒有把握,便淡淡笑道:“在下有一位恩重如山的大恩人,要求我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这个恩人姓司马,单名泽,不知江大人可曾耳闻。”
  华连对久如的身世也知一二,听了这话便心下了然。
  “江大人,我们开门见山,两个月前西苍玉门镇有家客栈失火,因夜半起火,死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一位竟带着当月西北部各州府衙与帝京通传公文的抄本,而这位客人本是要出关的,西北公文传递向来由步家负责,想必江大人此行也是为了这事吧。
  “青王爷真是耳聪目明,你比我早了近一个月,有何发现?”
  “江大人觉步堡主其人如何?”
  “青风其人知义重情,决非贪图富贵之人,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坏就坏在这知义重情,江大人,我说个小故事你听听,西苍之地连年战事,北厥有一位纳措将军常年阵军于西苍,约一年前因罪被赐死,家眷也被罪押回北厥。纳措将军有一个女儿,正当花季,号称是西苍第一美人,却在押解途中暴斃。步家内院恰也有一位美艳无双,气韵高贵的西苍女子,纳措之女是将军与一名中原侍妾所生,乳名祁连。巧的是步家那位美人也是混血,名唤祁连。江大人你说说,这故事有沒有意思?”
  “青风为得美人与北厥勾结?”
  “此事尚不明,但步家那位美人身中北厥异毒‘铁血丹心’,能存活至今没有解药是不可能的,想必步堡主为此花了不少功夫。”
  ……
  “江大人有何见解?”
  “半年前,老主事夫妇蹊蹺出游,应是发现了什么,被青风囚禁了,如果如你所言,青风真是迷了心窍!”
  ……
  “王爷想如何处理此事?”华连轻语。
  “江大人,对于司马氏家,您应该比我清楚。太祖当年挽留天家月氏被拒,便要求月氏所有后人于八岁前自断脉门,终身不能习武。当今皇上何其宠爱丹贵妃,一样任其郁死宫中不肯放手。”.
  “上佳之物不能己用,必毁之!王爷心目中的上佳之物恐怕不止区区步家吧!””华连叹道。
  “江大人也不必如此,王爷既然有耐心等令妹长大,自然就有耐心等江家看清自己的实力,这次只是想要个小彩头。”
  “小彩头?”华连苦笑询问。
  “具体王爷会和令尊谈,应该是想请令尊保举王爷统领西苍大军。”
  “厉王爷忙了十年没什么结果,青王爷想淌这滩混水?!”
  “呵呵,民间有句俗话,富贵险中求。况且皇上的年纪不等人哪!”
  华连思忖片刻,心下拿定主意。郑重对行歌道:
  “秦待郞和齐门都出动,看来王家也要插一手。”
  “秦待郞那边还请大人多费心,我去将步老爷和夫人救出再说。”
  “你知道在何处?”
  “步堡主这样知义重情,必不会让二老在外受苦,他的寝屋有密道!”
  “你已去过!”
  “还未,寝院平日戒备森严,那日我献曲,听琴音反折,断定寝屋地下必有空腔。”
  “好,我会想法子将步家二子请出堡。”华连释然。
  “不过这两日,江大人恐怕得在此‘纵欲寻欢’了!”
  华连苍白的面上划过红痕,“叶姑娘这次为救我清誉受损,真是对不住。这几日还要麻烦叶姑娘了。”
  行歌狡狯得笑答:“江大人太客气了,呵呵,娘子不辛苦!”
  华连见她取笑自己昨夜嘴拙失态,顿时羞窘得说不出话,只气瞪行歌。
  行歌轻笑起身,为华连盖好锦被,“我与故人去叙叙旧,江大人请好生休息吧!”


  17. 情债

  青王府,书房,久如看完番州来的密件,满意地轻笑。上次是查西苍美人,这回又将华连救了,放了不少人情债吧。执笔复了回函,脑海中浮现那个成天宽袍散发的不羁身影,没有这个活宝来赌酒比剑,真有些寂寞呢!
  番州这边,沉香楼,步青云听完华连的话,不能置信盯着面前两人,“哥哥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一向视步家为生命,怎么可能!”
  “哦,步大公子知义重情,美人比生命重要嘛”行歌讪笑道。
  华连没好气地瞪行歌一眼,转对青云沉声道:“具体原因,等我们请出二老再问不迟,这事非同小可,朝庭中已有传言,若严查可是诛九族的罪!你要相信,大家都是为了力保步家才来的!”
  沉默片刻,华连又道:“明日你我二人要合力将你哥哥邀来这里,请你的镖队分两路,一路守在沉香楼外,一路去解决青风寝院的侍卫,叶姑娘救出二老后会通知我们。”
  “由我去救父亲他们不是更好!”
  “青风已对我起了疑心,没有你一起,他很难出堡。你不用担心,这位你侠义相救的卢姑娘,你我二人加起来也未必是她对手。”
  青云将回家后所见的异象细想了一遍,叹了口气,“好,我会安排,青云在此先感谢二位的鼎力相助。叶姑娘,哥哥房下密室以前是荒废的,我会凭记忆画幅图给你。”顿了一下,又轻声道:“哥哥应该在其中加了不少机关,叶姑娘一定小心!”
  第二日沉香楼开歌舞宴,华年邀步家二位公子捧场,青风碍于情面,加上弟弟极力游说,只得前往。
  行歌根据青云所绘图纸顺利下到密室,轻松打发掉侍候的仆人,来到步家二老的居室,
  “你是?!”步老夫人惊异得看着眼前少女的面容。
  “我是!”
  “你真是小梅和靖公子的女儿!”
  “行歌见过二位老人家!家母日书笔记中多次提到二位,多谢二老当年对家父家母的照顾!”
  “对对,妹妹说过要是有个女儿就要叫行歌的。你父母可好?”老夫人并未听出行歌话中隐意。
  “母亲生我时难产故去,父亲不愿独活,也随她去了”行歌淡淡地回话。
  一直默然旁观的步老爷冷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步堡主所为已传到朝庭,青王爷极力压下,派我来回旋此事。”
  “月氏之女替青王爷办事?”
  “家父当年已被逐出氏族……二老请先随我出去吧,当年二老对我家的恩情行歌一定尽力相报!”
  步老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对一旁忧虑不已的夫人道:“走吧,该来的总要来,步家是毁在那个孽障手里了!”
  “对于行歌的身世,还请二老替我保密。”行歌轻声请求。
  步家老爷镇重点头承诺。
  行歌带二老沿密道出府,再由步家堡正门回府。
  沉香楼三人正听歌赏舞,青云手下镖师进来禀报,步家老爷和夫人出游已回来,请步家二位公子回府。青风闻言面色陡变,即刻明白过来,只得沉默地与二人急赶回步家堡。
  步家前厅,赐退所有下人后,步老爷面容悲愤,
  “我前世作孽,怎么出了你这个孽障!为了那个妖女要葬送步家堡上千老小!”
  “父亲,孩儿不孝,请将我逐出步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孩儿不悔!”
  “你!”步老爷气结。
  步老夫人一旁垂泪,青云面郁不语。行歌与华连对看一眼,开声道,
  “大公子难道只是因为祁连姑娘容貌出众就做出此事?还请明言,或许有回旋余地。”
  青风沉默不语。
  “还不快说!”步老爷怒吼出声。
  青风凄然一笑,“父亲可还记得,四年前我押镖经西苍沙漠时遇风暴,镖队覆没,仅我一人生还,我当时只说被善人所救,可您不知道这位善人就是祁连!祁连当时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替我隐瞒官镖身份在北厥将军府疗伤,孩儿才得以活到今日!其后孩儿一直与她有联系。一年前祁连父亲纳措将军被北厥四王子诬陷赐死,祁连要被押回北厥为奴,孩儿袭击押解队伍将她救回。几日后四王子差人来找我,我才知道他早知祁连与我的关系,瞒着祁连给她下了‘铁血丹心’之毒,就等我去救。是我!是我害了祁连!他要求我用西北两年的公文来换‘铁血丹心’的解药,撇开我对祁连的倾慕之心,就冲她救我性命,因我中毒,我也无法任她毒发身亡啊!”说到此处,青风眼已泛红。
  “那这一年祁连如何存活?”行歌追问
  “他们每月取公文时会给出一颗续命丹。”
  行歌思忖片刻又问:“祁连可知道你用公文换解药之事。”
  “她不知道,以她的性子,宁愿毒发身亡也不会为难我为四王子做事!”
  “还有谁知道此事?你每月如何交递公文?”
  “只有我和前几日被齐门所害的武总管,还有两个负责抄写的亲信。我每月把信交给番州城内一个米铺老板,由他与四王子的人联系。”
  行歌与华连低声商量了片刻,华连起身向步老爷一揖,
  “步老爷,事已至此,小侄有个建议,还请您老定夺。”
  “华连,这事就由你拿主意吧。”
  “为保此事决不外泄,请青云即刻带人将两个抄写诛杀,青风也约见那个米铺老板,将其及相关人除去。其后青风需要诈死,隐姓埋名离开番州。朝庭那边青王爷和我父亲会想办法将此事压下。”
  “那两个抄写是听我之命,可否……”
  “青风,舍小义取大义才是大丈夫所为。”华连硬声道。
  “那祁连怎么办?她若有三长两短,我决不独……”青风轻语
  “你给我闭嘴!”步老爷怒道。
  “步老爷息怒,大公子仁厚重情,也是男儿本色。”行歌打了个圆场,又向青风道:“大公子,你在诛杀米铺老板时,务必先拿到下个月的续命丹,带回来交给我,祁连的毒能不能解,还要看她的造化了。”


  18. 铁血丹心

  三日后,晚间,番州城南街尽头的陈家米铺账房起火,天燥风急,瞬间连带了后院与库房,待街坊们从家中奔出赶来救火时,陈家米铺已陷入火海当中,燎焰冲天,人根本近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屋坍塌化为灰烬。大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此时城东涌来大批步家堡家丁,在废墟中搜寻。第二日,众人传言,昨夜大火不仅陈家米铺无一人幸免,就连正巧在来此协商镖务的步家少主事也跟着遭了殃。步家是本城的第一大族,这位少主事青年才俊,偏遭如此惨剧,一时间城内民众唏嘘。
  步家寝院密室中,行歌手上轻捻莹绿色药丸片刻,脸上泛起几乎无痕的的笑意,伸手将药丸还于青风,
  “‘铁血丹心’是北厥用来控制执行任务死士的异毒,到期限未服解药,体内血液便会凝固,死亡时身体僵硬如铁,极为痛苦。大公子有何打算?”
  “还有一个半月时间,我会带祁连去西苍寻解药。”
  “若不得呢?”
  “我会亲手送走祁连,再随她去!”青风面色凄然,语气却绝决。
  一旁华连不知如何劝慰,黯然无语。
  “江大人,你与大公子慢聊,我去看看祁连。”行歌起身出了密室,直奔角院。
  听完行歌叙述来龙去脉,祁连泪如走珠,“当年要归北厥为奴,我已做好自行了结的打算,有幸得步大哥相救,却害得他如此……”
  “你不怨他,不然你哪会中毒!”
  “不怨,我知道步大哥也不会恨我!”祁连双目闪出清亮光芒
  “大公子要带你去西苍寻解药,你有何打算?”
  “去西苍定会被四王子抓住,我不会让步大哥再为我涉险了。”祁连凄笑,行歌心下了然。
  “你舍得下他?”
  “当年我在沙漠中遇见步大哥,已是上天赐的福份,得他为我如此用心,祁连此生足矣!”
  行歌凝视祁连面上生出的光彩,心绪复杂,良久才开声“好,你随我来!”
  祁连神思恍惚地被行歌拉到密室见到青风,已是相顾无语,唯有泪千行。
  “咳咳,不是还有一个半月,还有天纵英才,冰雪聪明的我嘛!”行歌实在受不住凄惨的气氛,出声相慰。
  不理会华连飞来的白眼,行歌继续道:“‘铁血丹心’是种绝命毒,从未听闻有什么‘续命丹’,大公子,你往来西苍多年,有何见解?”
  “这点我也打探过,但祁连服用‘续命丹’后的确没有毒发,可依脉象看,毒素也并没有解除。”
  行歌沉吟了阵,“据我所知,‘铁血丹心’因为配制所需材料稀少,曾有两种配方,虽然作用和性质一样,实则可看成是两种毒药。我与祁连相处以来,常为她把脉,祁连这个月的毒脉已与上月有细微差别!”
  青风听此言大惊,忙伸手探祁连的脉象,细细分辩下,果然!
  “你的意思是说,祁连中的毒已与上月不同,她是何时又中的毒?”华连也忍不住急问。
  行歌轻笑,“细细想来,只有那颗‘续命丹’咯!我断定,这颗药丸中应有其中一付配方的解药,和另一种配方的毒素,祁连每次服用是解了毒,接着又中毒!”
  “药丸你也看了,‘铁血丹心’之毒向来无色无味,你如何断定?”青风眼中闪着希翼光点,急声确定。
  “试试不就知道咯,不过要是不成功,一个月的时间说不定就没有了,你们也不用大费周章跑西苍了。”行歌说得轻松,笑冲祁连眨眨眼。
  “我试!”祁连想也不想便答。
  青风与祁连对视片刻,温言道:“碧落黄泉我都陪你!”转首对行歌:“你说怎么试?”
  “呵呵,只要把药丸中毒素分离出来。‘铁血丹心’之所以除了解药别无它法,是因为其毒素会快速尽溶于血液,大公子性命都可以舍弃,不会吝啬几碗鲜血吧!”
  青风一愣,明白话意后,拿出一只干净茶碗,二指用力,鮮血便柱流入碗中,自怀中取出药丸放入碗中,瞬间鮮血变得乌黑,如此往复三次,直至碗中鲜血不再变色。
  行歌自血碗中取出药丸在清水里洗净,药丸已由先前诡异的莹绿色变为深褐。
  “这才象颗解药的样子嘛!”行歌嘟囔着将药丸递给祁连,一手轻扣上祁连腕脉。
  祁连冲青风温情一笑,亳不迟疑吞下药丸。
  行歌闭目静探祁连腕脉,不去理会对面焦灼的目光。
  良久,行歌睁开双眼,目中溢満伤感望向青风。
  青风心上痛楚难抑,话哽在喉中,怕问出声听那让人绝望的结果。
  “祁连恐怕…… 恐怕……”行歌踌躇
  “恐怕什么?!舌头掉了!”华连气急。
  行歌缓步至青风面前苦楚道:“祁连恐怕……三个时辰内不能用食,要捱饿了!”
  青风听得脑子发懵,又见行歌苦楚的脸已象翻书一样变出戏谑的笑。
  “你到底要说什么”青风难以置信地轻语。
  “祁连的毒脉已减弱了,但解药的药效似乎被我们弄慢了,得三个时辰,呵呵,所以大公子只能心疼得看着美人捱饿了!”
  青风面容渐从绝望转为狂喜,气瞪行歌一眼,起身与祁连喜泪相拥。
  行歌回首对一旁哭笑不得的华连:“江大人,我那有些新设计的小玩意,大人可有兴趣来看看。”不由分说,攥着华连出了密室。
  华连随行歌出来,狐疑地问:“你是如何断定药丸有毒?”
  “你猜!”行歌心情很好,偏头笑答。
  华连看着那玩世不恭的脸,“你不会真的是瞎猜的吧!”
  行歌心中暗骂,我象是草菅人命的人吗?!
  “再猜!”行歌没好气得说完,便撇下呆怔的华连,找步老夫人讨乖去了。
  三个时辰后,行歌与华连再回密室,祁连已在用膳,青风来到行歌面前深深一鞠,“叶姑娘再造之恩,真是不知如何回报!”
  行歌眼望着这双终成眷屬的璧人,真是赏心悦目啊,眼眸转了转,“大公子真有意谢我?”
  “叶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万死不迟。”
  “呵呵,大公子言重了,想必你不日便会携祁连去往南方吧,我在临州有一位故人,对我有抚育之恩,我在外经年,未能伴其左右,可否请二位代我探望一下,并住些日子陪陪她老人家。”
  “请叶姑娘写封书信,在下一定直奔临州,了却姑娘的心愿。”
  行歌迅速写好书信交于青风。
  嘿嘿,如意啊,我给你送来英雄美人,怎么用就看你的啦,我那二成不能赖哦!
  瞥见行歌面上泛出得意而异样的笑,华连脊背窜起寒意,又想不明所以然,只能无限同情看向那对苦命鴛鴦。


  19. 五万两

  十日间,青风已携祁连去往南方。步家堡丧事毕后,步家二子步青云任步家主事。府衙的回镖也终于有了定数,七日后启程。
  华连处理完工部事宜,准备与镖队同时返京。
  行歌几日混在沉香楼,这晚,邀华连至沉香楼饮酒听曲。三楼角屋,两人把酒言欢,华连抬眼望明月,不由感叹,“青风他们不知到了临州没有”
  “那两只不羡仙的鴛鴦肯定幸福得一塌糊涂,哪里用得着你记挂!”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行歌斜倚在靠榻上,眼泛笑意。
  “也对,即使没有你想到解毒法子,那二人肯定也是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情深得让人羡慕!”
  行歌笑脸一僵,羡慕吗?!起身缓步靠至窗边,俯看庭院长街的繁华灯火,眸如冰渊,口中却轻笑唱曲,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华连凝视着窗边纤秀侧影,不再是东市街头的清明的少年,匠器司中机巧的技人,家宴上才情的公子,也不是莲池旁明艳的琴姬,寝房中调笑的娇客,厅堂上沉练的谋者。眼前的人,倦倚在窗棱,眼眸冰凉如夜,却被窗外阑珊灯火映得缤纷绮丽,惹人禁不住要探寻那眼底心头,到底是何样风景……
  “华连兄”
  华连猛然回神,发现刚才还在窗边的俏颜已凑到眼前,梨窝深深,甜笑得像是要淌出蜜来,顿时警醒得向后仰退,“叶,叶姑娘有何见教?”
  “华连兄可还记得上回来此是何情景?”
  “哦,当时我身负重伤,多亏叶姑娘出手相救……”
  “停停停,大恩不言谢哦!”
  “那要如何?”华连渐觉不妙。
  “你欠我一条命!”
  “啊!”
  “这次沉香楼也帮了不了忙,我已答应红袖在此做几日姑娘,你要如何报恩?”
  “你要在青楼做姑娘?!!!我我一个大男人帮不上什么吧。”
  “后日我出场,会让客人竞价,如今只缺一个大财主把我包下!”行歌笑咪咪看着华连
  “啊,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还我一命?”
  ……
  “我们交情这么好,给你打个折头,五万两。”行歌笑颜如花。
  “你是金子做的?”
  “华连兄,这可是工部侍郞的身价。”
  ……
  “不然以后有杀人越货卖命的事,我找你?”
  “我没那么多银子!”
  “姑娘我有得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攒!”
  “嗯!”
  “口说无凭!玉牌拿来”
  “这你也知道?!”华连阳光俊朗的脸几乎变成苦瓜。
  江家祖上曾得一块巨大的蓝田美玉,请匠人分割成若干块玉牌,江家谪亲子嗣出世,便会在玉牌上刻上名讳,让其自小配带。渐渐演变成江家媒聘时必须的信物。婚姻只能由父母做主,玉牌自然不能送人的了。
  “哼,等你拿银子来赎,便会还你。要不我找江老爷要五万两?”
  华连思前想后,极不情愿地从项上取下玉牌,“哪!五万两!好好保存,有什么闪失,我,我诛你九族。”
  九族?表哥应该也算吧!行歌笑倒在椅上,细细端详手中的玉牌,洁白莹润,和怀中那块一样,有种特殊的温暖!
  看着行歌面上得意而异样的笑,华连惊声高叫,“你!你把青风两人骗去临州换银子了!”
  “放心,他们两人的身价加起来也不如你!”
  沉香楼张灯结彩,新推红牌姑娘,番州城欢客云集,连步家新当任的主事也来捧场。
  华连与青云坐了台边左方的雅座,行歌笑盈盈地过来招呼。
  华连闷气打量,这个五万两的女人,平日无波的墨目今日竟闪着猫眼般灼灼亮光,脸上不知涂抹了多少层,妖娆妩媚,艳美无双。
  台中行歌娇声吟曲,曼姿飞袖,瑶琴仙乐,媚眼红妆。
  在步家堡也没见你这么卖命!台下狼目垂涎,哨音回蕩,华连看得火起,胸中窜出要将众人割耳挖目暴虐……自己也被这莫名的怒气怔住!
  “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五千两!”标银不断堆积,红袖笑得花枝乱颤,行歌说好只收最高的包银,过程中标银一概纳入自己囊中,真不枉当年悉心调教啊!
  “五万两!”
  行歌循声望去,右方雅座中一个兴奋得满面通红的老头正狼视自己。回首看向目瞪口呆的华连,丟了个算你走运的笑眼,便款步向那堆元宝银票摇去,白花花的现银啊!老爷爷,这可是你送上门的,昏睡三五日可不要怨奴家哦!几乎要抚上那堆元宝,一声朗音自对面响起。
  “十万两!”
  行歌杀人眼光怒视华连!都不用你花银子了!你想干嘛!
  老头见五万两银子美人手都没摸上,頓时气得口吐白沬,只有红袖喜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华连跨步上前圈住美人腰,等着红袖宣标。行歌‘含羞’侧首靠上那肩,狠声道,
  “你有十万两?!”
  “五万两我也没有,不过你有得是时间,我可以慢慢攒嘛”华连故作亲昵地轻声狡笑。
  行歌眼睁睜看着现银被红袖端去,无语问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