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15

蜀客: 穿越之天雷一部 23 - 32

上卷 [23] 冰雪中有圣母

    且说转眼间上官秋月已经离去,风彩彩也醒了,雷蕾急忙过去将她扶起,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严不严重?”

    风彩彩摇头:“我会运功疗伤,没事。”

    雷蕾放了心。

    风彩彩忽然看着她问:“方才那人是谁?”

    她看见上官秋月了!雷蕾紧张地支吾:“是我……认识的一位大哥。”

    风彩彩震惊:“能闯进这里来,他的武功必定江湖少有,只是……他就这么走了?”

    看来她并不认识上官秋月,雷蕾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不能带我们走,不过我现在有法子逃出去了。”

    风彩彩惊喜:“怎么出去?”

    “你先疗伤,明天再说,”雷蕾心中一动,编鬼话,“我那位大哥是个世外高人,不喜欢在江湖上露面,所以这事你千万不要跟别人提起。”

    风彩彩虽有疑惑,还是点头应下了。

    二人计议已定,雷蕾安心地躺下休息,风彩彩自运功疗伤。

    雪整整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起来,地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天上还在不停飘落,风彩彩的伤已经好了许多,雷蕾更加高兴,商量好计划便出门了。

    “说不定那个人会出来赏雪,肯定在园子里景色最美的地方。”

    “有用吗?”

    “应该有用。”

    二人被关押的地方是个极大的花园,雪中景致极美,银装素裹,玉树琼花,园中小径已完全消失,幸亏穿的是靴子,才不至弄湿了脚,二人相互搀扶着朝园西走了大约一盏茶工夫,远处隐约传来笑声,似是女子。

    雷蕾大喜,拉着风彩彩就要过去看,谁知就在此时,面前突然闪出两名红袍人,沉着脸,拦住了去路。

    “站住,那边不能去!”

    “大哥,我们出来赏雪,不会跑的。”陪笑。

    “夫人在赏雪,快回去。”

    “可那边景色很好啊。”不舍。

    “走!”

    对方直接下达了命令,毫无商量的余地,雷蕾只得泄气地作势要转身,暗中用力捏了下风彩彩的手。

    风彩彩忽然惊叫:“那是谁!”

    两名红袍人下意识扭脸,就这么刹那间的功夫,身旁风声响动,风彩彩已带着雷蕾绕过两人,用尽全力往笑声处掠去。

    “站住!”咆哮。

    感受到身后袭来的掌风,风彩彩急中生智,落地时脚尖往后一踢,刹那间雪片如尘沙般飞扬。

    两名红袍人被雪迷了眼睛,大骂:“臭丫头!”

    小小伎俩让他们缓了下身形,但高手还是高手,片刻工夫又将追上,雷蕾知道此刻情势危急,因此在望见远处几个五颜六色的人影时,就扯开嗓子大呼:“夫人!夫人救命——"

    冰雪世界,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个妇人立于梅花丛中,旁边另有两个丫鬟,一个抱着瓶子,一个拿着剪刀作势要剪,几个人原本在说笑,听到叫声都转过脸来。

    看到那妇人之后,雷蕾完全相信上官秋月的话了。

    这位谷主夫人生得很美,病态的美,瘦削的脸映着红梅白雪,微笑使她看上去很年轻,甚至不满三十,略带疑惑的眼神透出几分单纯,虽然披着名贵美丽的红羽大氅,却还是能清楚地让人感受到那副身体的孱弱无力,当真是我见犹怜,为了娶到她,傅楼不惜背叛师门,犯下江湖上最不可饶恕的弑师大罪,投身魔教十余年。

    怪不得傅楼强娶师娘,原来师娘这么年轻貌美!雷蕾正在胡思乱想,风彩彩已经带着她落下,身后的掌风不知何时已经撤去,可见谁也不敢当着这位夫人的面动手。

    夫人不解:“你们……”

    两名红袍护卫紧张:“她们是谷主请来的客人,不知规矩冲撞夫人,属下这就带她们走。”说完就要上来拿人。

    雷蕾跳开:“夫人救命,他想杀我们!”

    夫人果然制止二人,温柔地:“姑娘别怕,他们从不敢杀人的。”

    从不敢杀人?雷蕾神色古怪:“可傅谷主想杀我们。”

    夫人笑了:“傅楼不会杀人。”

    此话一出,雷蕾彻底无语,奶奶的他傅楼要是不杀人,上官秋月就该改行当慈善家了,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旁边风彩彩忍不住了,她脾气本来就暴躁,此刻竖眉冷笑:“傅楼不会杀人,那他无缘无故把我们抓来是什么意思?”

    夫人皱眉:“傅楼抓她们来的?”

    两名红袍护卫哪里敢承认,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解释:“夫人休要听她们胡言乱语,这两个丫头的朋友总是找我们传奇谷的麻烦,因此谷主好心请她们来做客,想要和那位朋友谈一谈,商量个和解的法子。”

    夫人展颜:“我说呢,傅楼是好人。”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太强了!雷蕾与风彩彩都听得目瞪口呆,这位夫人真够单纯,难道她根本不知道傅楼在江湖上做的事?

    风彩彩怒道:“傅楼作恶多端为害江湖,你还说他是好人!敢问夫人,你的前夫袁志海呢,他是被谁害的?”

    提到这名字,夫人的脸立刻变得煞白。

    “夫人忘了,你的身份本是傅楼的师娘,”风彩彩冷笑,紧逼,“袁大侠为人正派美名远扬,江湖上谁不知道,傅楼犯下弑师大罪,你不报仇就罢了,竟心甘情愿跟着仇人,还说他是好人!你……”猛地停住。

    “夫人!”丫鬟惊叫。

    “不,那不关他的事,是我,”夫人脸色煞白,双唇哆嗦,口内喃喃地,“傅楼是好人,他没有做错事,你们不能全怪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她看上去更加虚弱,纵然被丫鬟扶住,她整个人仍旧摇摇晃晃,似要被风吹倒。

    几道仇恨的目光射来。

    雷蕾扯扯风彩彩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

    风彩彩虽然也诧异,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不能接受“傅楼是好人”的说法,轻哼了声:“我说错了么,那些坏事难道不是他做的?亏你还当他是好人,黑白不分!”

    两红袍护卫大怒,挥掌上前:“混帐!”

    “住手!”夫人喝止二人,颤声,“别打,让她们走。”

    两红袍护卫不甘,咬牙低喝:“滚回去!”

    事情闹成这样,回去岂不是死定了!雷蕾忙改口:“是我们说错了,傅谷主是个好人,他杀的人肯定都是该杀的,刚才误会了,夫人你别计较。”

    见她颠倒黑白,风彩彩不悦:“你……”

    我们还靠人家脱身呢!雷蕾拿胳膊碰碰她:“你什么,傅谷主本来就是好人!”

    “没错,他是好人。”夫人喃喃自语。

    雷蕾陪笑:“我们专程来见夫人,其实是有事相求。”

    夫人渐渐平静下来,脸色好转,疑惑:“你有什么事?”

    雷蕾道:“是这样,傅谷主无缘无故把我们请来,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们想回去,这些下人又不肯放,所以我妹妹对傅谷主有点误会,只好来求夫人作主,放我们走。”

    夫人莞尔:“傅楼行事怎的这么卤莽,既想回去,就走吧。”

    两名红袍护卫急:“夫人,是不是等谷主回来再说?”

    夫人柔声责备:“哪有强留客人的道理,人家想走,便该放人家走。”

    雷蕾喜得连连道谢,心里却又打主意,就这么走,只怕刚出园子就被人逮回去了,于是她动起心思:“园中景色不错,谷外的雪景肯定更好,不如夫人一起出去看看,也好送送我们,免得他们又不肯放人。”说着作出亲热的模样,走到她面前:“在这儿作客一天了,还没有机会认识夫人,真是失礼。”

    夫人略作思量:“也好。”

    两红袍护卫马上阻拦:“这不妥,夫人当心……”

    夫人打断他们:“送客是应当的,这么多人跟着能出什么事。”

    其实她身边几个丫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的确不用担心,两名红袍护卫不敢再多说,思量着还是快些赶去禀报傅楼为上:“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雷蕾岂会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立即亲热地将二人拉住:“两位大哥不想送我们?”

    两名红袍护卫汗毛直竖,瞪眼:“你……”

    夫人笑道:“客人喜欢,就一起送送吧。”

    见那两人郁闷的模样,雷蕾肠子都快抽筋了,有说有笑跟着往园外走,一路上果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雷蕾,夫人呢?”

    夫人小心地:“游丝。”

    这么柔弱单薄的身体,一阵风都能吹跑,的确衬得上“游丝”二字。雷蕾试探:“傅谷主对夫人很好。”

    游丝垂下眼帘,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多少笑意:“他是做过很多坏事,但如今他已经答应过我不杀人了,你们别怪他。”说到“别怪他”三个字,语气竟似在乞求。

    雷蕾没有说话,真是个天真的女人,以为丈夫改过就好,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太简单了,已经走上这条路,就算傅楼不想杀人,情势也会逼他动手,所谓的正道人士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必需有足够的魄力与白道对抗,保护自己的妻子,震慑自己的部下,不然传奇谷早就瓦解了,失去谷主身份只会招来更多追杀,何况传奇谷的人已经习惯他们的特殊管理方式,敬畏强者,谷主不能立威,就会滋生叛乱。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改正。妻子是圣母,却不能改变丈夫是魔头的命运,傅楼能做到的,估计就是不当着妻子的面杀人。

    光凭这份苦心,足见傅楼对妻子的一片真情,可他对别人是绝对的心狠手辣,得快些出谷!想到这,雷蕾边讲趣事,边催着游丝加快脚步朝谷外走。

    怕什么来什么,刚刚出谷,就看见了傅楼。

    那双眼睛更凶狠了许多,似要将雷蕾当场斩杀,然而下一刻,它流露出的温柔简直让雷蕾不敢相信。

    “丝丝!”半边俊脸挂着微笑。

    苍白的脸上泛起几丝红晕,游丝指着雷蕾二人,嗔道:“我送这两位姑娘回去,你把她们强留下来做什么。”

    傅楼道:“我原本也打算送她们走的。”

    游丝宽慰:“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要为难她们。”

    风彩彩别过脸,雷蕾却连连点头:“是我们错怪傅谷主了,傅谷主是好人,怎么会为难我们,夫人好福气。”

    这话倒让傅楼很意外,看了她一眼。

    雷蕾小心翼翼:“这个,我们是不是可以……告辞了?”

    傅楼轻哼一声,替妻子紧了紧大氅,就像呵护小孩子般:“这么冷,又跑出来吹风,回去吧。”

    “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游丝好脾气地笑,“我很喜欢她们,这么大的雪,两个姑娘家怎么走路,不如你代我送送?”

    雷蕾吓得:“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走。”开玩笑,真要你老公送,就是送咱们上西天了。

    游丝不再勉强:“那就慢走,恕我不能远送。”

    “多谢夫人,后会有期。”雷蕾拉起风彩彩就跑。

    大地茫茫一片,少有杂色,谷外的风很大,雪花片片飘落,根本看不清路,行走起来也分外艰难,二人几次失足,幸亏风彩彩身怀武功,才不至出事。

    傅楼居然没有派人追杀。

    雷蕾又是意外又是喜悦,感叹:“圣母啊,这么好的女人上哪儿找!”

    风彩彩撇嘴:“她若真好,就该替袁大侠报仇。”

    雷蕾对游丝非常有好感,觉得她并不像传说的那么不堪,这样一个女人,只有别人骗她,她绝不会骗人的,只是傅楼杀了她的前夫袁志海,她不仅没有怨恨,还百般维护说“不是他的错”,难道是袁志海的错?据说袁志海名声很好……想了半天还是不通,于是她归纳为:谁叫袁志海娶这么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老夫少妻,怪不得会出毛病!明明傅楼和游丝更般配嘛!

    风彩彩审视了一下地形,揣测:“听说宫山一带是传奇谷的势力范围,想必这地方就是,离碧水城有些远,像这么走只怕要走上整天。”

    雷蕾担心:“冷掌门一定在到处找我们。”

    “原本他就急着要去夜谭城,如今耽误行程了,我们该快些……”说到这,风彩彩忽然脸色骤变,倏地停住脚步,“我道傅楼怎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原来是这样!”

    雷蕾莫名:“你……”

    风彩彩咬着唇,秀眉紧皱,呼吸急促,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放。

    发觉不对劲,雷蕾心里“咯噔”一声,改用双手扶她:“怎么了?”

    “有毒。”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风彩彩终于撑不住俯身,“噗”的喷出一口黑稠的液体,跟着身形晃了晃,栽倒在雪地上昏死过去。

    “彩彩!”雷蕾惊慌,急忙伸手试探,幸好还有呼吸,可接连叫了几声都没回应,不由颓然坐倒。

    刚出谷风彩彩就中毒,下毒的人是谁还用说?怪不得傅楼这么轻易就放二人离开,原来他早就料定二人会回去求解药,可若是此刻回去,再要逃出来就难了,依傅楼的性子恐怕还要折磨几下解气,何况自己身单力薄,怎么把风彩彩搬回去?

    怎么办?在这儿呆久了也会冻死饿死,雷蕾失魂落魄地坐在雪中,实在是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此刻又冷又累,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应付了。

    “怎的坐在地上!”略带责怪的声音,一双手迅速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上卷 [24] 堕落人间之月

    冰天雪地,洁白的衣衫透出更多冷意,仿佛他本就是来自这冰雪之中,宛若雪神,不食人间烟火,当然,除去那暖沁人心的微笑。

    笑的时候,他绝对比公子更像好人。

    雷蕾立即充满希望:“哥,她中了毒,怎么办?”

    上官秋月优雅地:“怕什么,你又没中毒。”

    除了妹妹,他对别人的死活全不在意,雷蕾急,抱着他央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上官秋月蹙眉:“救她做什么?”

    雷蕾道:“她中了毒,会死的!”

    上官秋月微笑,拉起她的手:“死了就死了,走,哥哥送你回碧水城。”

    你可以心狠,我却做不到,我也是圣母!说不到一处,雷蕾失望:“算了,你送我们回传奇谷吧。”

    上官秋月奇怪:“你不是想出来么,怎的又要回去?”

    雷蕾简短作答:“救她。”

    上官秋月扬眉:“你已经惹怒了傅楼,再回去,恐怕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

    雷蕾发抖:“可解药……”

    “怕就更不能回去了,”上官秋月笑得恰到好处,蛊惑的,拉着她就走,“这丫头又不与你相干,管她做什么,你一个人再不走出去也会冻死,不如跟哥哥走。”

    雷蕾用力抽回手:“我要回传奇谷。”

    说着,她转身去搀扶地上的风彩彩,无奈这副身体比不得自己原来的,加上已经在风雪中奔走了许久,很快就力竭,两个人在雪地上滚作一团。

    她不得不求助:“哥,你不救她就算了,帮帮我好不好?”

    上官秋月看着她:“这丫头昨晚早就醒了,想要偷听你我的谈话,还看到了我,让她活着必生后患,叫萧白他们知道,你我的计划便要落空。”

    雷蕾忙道:“不会的,她不知道你的身份。”

    上官秋月不语。

    雷蕾突然醒悟:“那毒是你下的,昨晚?”

    上官秋月叹气,哄她:“对付这些人不能心软,听话,萧白若知道你与我有关系,必会防备,到时候你要取心法就难上加难了,你想让萧白知道你的身份?”

    当然不,雷蕾摇头:“可她是无辜的。”

    “死个丫头而已,难道她比哥哥的大事还重要?”上官秋月不悦,“萧白杀了我们多少人,其中也有什么都没做的,他们不也无辜?”

    雷蕾愣了下,坚持:“我不管,把解药给我!”

    上官秋月侧过身:“不行。”

    雷蕾怒:“哥!”

    上官秋月这回不理了,赌气似地要走,淡淡道:“想帮他们,就不要认哥哥。”

    雷蕾大急,干脆往雪地上一躺:“不给解药,我就不起来,让你妹妹冻死!”

    上官秋月果然站住,板着脸,居高临下看她,估计是没见过这么耍赖的,漂亮的眼睛里先是浮起不少意外之色,刹那间两道目光竟凌厉无比,但仔细看时,又全变成了笑意。

    赌对了,秋月春花那么暧昧,老娘才不信你真狠心走,雷蕾知道在此人跟前不能过分,于是将语气放软了些:“哥,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小白也不会知道的。”

    上官秋月不语。

    雷蕾拉拉他的衣袍下摆,讨好地:“你先救她,我尽快偷到心法,好不好?”

    上官秋月看了她半晌,总算点头:“起来。”

    雷蕾大喜,马上爬起来:“答应了?”

    上官秋月拂去她身上的雪:“玩这些把戏,威胁哥哥很好?”

    雷蕾蹭蹭他:“这么美的哥哥,又这么厉害,说不定很快就能一统星月教千秋万代,我仰慕还来不及,哪敢威胁?”

    上官秋月微笑着听她说完:“你很仰慕我么?”

    雷蕾道:“当然。”

    “那就尽快拿到心法或者玄冰石,回来跟哥哥在一起,”上官秋月摸摸她的脸,宠溺地,“下次不许这样了,真冻出毛病怎么好。”

    这魔头也有在意的人,就像傅楼对游丝……雷蕾脸发烫,心头警钟大响,小秋月有乱伦倾向,小春花你可千万要把持住啊!

    “解药呢?”催促。

    上官秋月注意力却全在她身上:“你在发抖?”

    雷蕾哆嗦:“冷啊……”风雪很大,一直忙着赶路倒没有觉得,如今突然停了这么半天,才发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上官秋月抱住她:“这样就好了。”

    雷蕾抖得更厉害:“你身上更冷。”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那怀抱不同于往常,仍是带着馨香味,却不再冰冷,暖烘烘如同抱着个小火炉,依稀还有道暖流游窜到自己体内。

    “还冷不冷?”拍拍她的背。

    雷蕾有点怀疑这位哥哥是在借机吃豆腐:“你既然能运功取暖,怎么身上一直这么冷?”

    上官秋月想了想:“我喜欢冷,我是在冰里长大的。”

    在冰雪中长大,听到这话雷蕾竟没有丝毫意外,事实正是这样,那种与生俱来的冷厉气质,太美,也太过纯净无情,本不该是人间所有,就像千月洞冰谷上的冷月,应该高高在上淡然看众生,却不巧坠落尘世,参与了人间的游戏,沾染了太多血污。

    萧白是人中月,他就是月中人。萧白似无情,做的却是有情之事;而他,看似有情实则无情,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是天生的。

    只是,一个人怎能在冰雪里生活?

    雷蕾望着他发呆,喃喃地:“我们是一个娘生的?”

    上官秋月笑:“怎么不是?”

    雷蕾不说话,他奶奶的这什么遗传啊,若把老娘也生得这么绝代风华,“小白”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许轻薄别人,”声音低柔,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上官秋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摄人心魄,“不许轻薄萧白,明白了?”

    “小白”是让人忍不住想去轻薄啊,雷蕾神色古怪地点头,心中百味陈杂,春花秋月的关系越来越离谱了,美人哥哥会吃醋!

    唇角微扬,上官秋月缓缓拨弄她额上的头发:“那就好,春花秋月何时了,哥哥记着呢。”

    不好好当哥哥,成天勾引妹妹!雷蕾头皮发麻,从他怀中跳开:“先救人吧。”

    “喂她解药。”上官秋月转身就走。

    “药呢?”问出口之后,雷蕾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件东西,那是枚黑色的药丸,馨香扑鼻,与他身上的香味一样。

    抬头,却只见茫茫风雪,再看不到他的人了。

    夜谭城外二十里,一辆马车飞快行驰在大道上,同行的还有二十几个人骑着骏马,领头的身披玄色披风,腰佩长剑,正是南海派掌门冷圣音。

    这场雪只下了三四日,放晴后空气尤其清新,新一年的气息是如此浓烈,风中带着寒意,路旁还有未完全融化的积雪,黑黑的泥,白白的雪,光秃秃的老树,还有各类颜色的杂草,看在眼里十分离奇可笑,几乎令人不敢相信,这就是先前那个纯净无暇的世界,不再美丽,但很真实。

    雷蕾不想太失望,因此转过脸不再看。

    那日回到碧水城,冷圣音与温香正在为二人失踪着急,派人四下打探,得知与传奇谷有关之后,正要飞鸽传书告知何太平他们,想不到二人竟自己回来了,失踪前后不过两日,惊喜之下不免疑惑,待雷蕾说起游丝之事,更加惊异,好在还有风彩彩,她并不知道是上官秋月下的毒,以为真是雷蕾回去向游丝求来的药,十分感激,也很信守诺言,并没提及雷蕾那位“高人大哥”。知道事情经过,见二人并无大碍,冷圣音也就放了心,雪住之后便立即按原计划起程,去夜谭城与何太平他们会合。

    这次虽然吃了些苦,但总算弄清了两件事。

    第一,长生果拍卖会的确是石先生策划,可夜谭城惨案的真正凶手却是上官秋月,石先生只想赚钱,上官秋月表面是在帮他,实际是利用长生果引得江湖高手自相残杀,如今死了这么多人,就有了恩怨,他们的亲人朋友绝不会善罢干休,他是想借此挑起江湖祸乱。

    第二,冷影真的是被温庭所杀,上官秋月亲眼所见。

    雷蕾看着温香,欲言又止。

    温香奇怪:“怎么了?”

    雷蕾摇头,移开目光:“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温香道:“什么事?”

    雷蕾平静地:“一块干净的大地上生活着一群海豹,然后有一群人过去,把它们杀了。”

    温香不语。

    风彩彩听得有趣:“海豹是什么?”

    雷蕾道:“是一种可爱的动物,生活在海里,还有冰上。”

    风彩彩道:“它们吃什么?”

    雷蕾道:“吃鱼吧。”

    风彩彩笑道:“依你说,鱼也可怜了。”

    雷蕾喃喃道:“不一样,它们捕杀是为了填饱肚子,人却是因为贪心,不一样的,动物比人简单,比人容易满足,人的贪心却无穷无尽,一个地方有了人就永远不会干净,世界上也有太多引人贪心的东西了,比如……长生果。”没有长生果的时候,江湖太平,有了长生果,先是卜老先生被害,然后温庭亲手杀死多年好友,如今还引得这么多武林豪杰自相残杀,几百人丧命,错不在果子,而是人的自私和贪婪,现实中一点小便宜就能使得兄弟反目,越珍贵的东西越能激发贪欲,让人表现出最丑恶的一面。

    大约被她的情绪感染,车厢内一片沉寂。

    雷蕾忽然笑道:“幸好不是人人都那样,有了人,世上才会有这么多故事,日子才这么有味道啊。”人的日子比动物的精彩多了。

    温香与风彩彩都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不可能永远不被揭开,但雷蕾不希望是由自己去揭露,何况温庭虽说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如今夜谭城之乱却幸亏有他及时阻止,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也算立了件大功,事情并非没有转机,至少他还知道回头,虽然这与何太平在信中施压有关。

    这几天都忙着赶路,冷圣音急于想查出杀父仇人,他也绝不会希望是温庭,真相只会让两个恋人痛苦。

    雷蕾自我宽慰,包庇当然不对,但这里不是法制社会,我只是个外来人,没义务去揭露什么真相,大不了我就当回圣母,退一步,就算我有心揭露凶手,也缺乏证据,难不成说是上官秋月亲眼所见?江湖谁人会信,搞不好把咱当魔教奸细宰了立威也说不定。

    美人哥哥还是“小白”的杀父仇人呢,咱岂不是也和“小白”有仇?

    一样狗血!

    乱七八糟!雷蕾甩开这些烦心事,忽然发现身下马车没那么颠簸了,路面似乎平整了许多,窗外渐渐有了人声。

    夜谭城是座古城,有着真正古老的传说,它原本是座重要战场,相传在一千八百多年前,武林白道与魔教联盟大规模征战,民不聊生,一日夜里,甄盟主与西门教主无意在此地相遇,正要动手,周围却突然出现几千上万人,男女老少,皆手足不全满身血污,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见了二人俱横眉唾骂,原来这些人全是死于战乱的冤魂。两位前辈平生杀人无数余威犹在,将众鬼魂叱退,却也有感于心,促膝夜谈达成协议,划分地界互不相扰,始得江湖二百年安宁,一度被后世传为佳话,遂建城其上,得名“夜谈城”。

    长河滚滚,物换星移,随着魔教分支星月教的强大到统一,正邪两股势力再次发生激烈碰撞,“正必灭邪”的观念迅速在江湖上流传开,“夜谈城”也在不知不觉中易名成了“夜谭城”,那段古老的故事几乎已被人遗忘。

    人们印象更深刻的,是百年前剿灭星月教那一战,武盟主组织白道几十个门派的高手设计伏击,横行于世的大魔头南星河最终被铲除,命丧萧岷的凤鸣刀下,据说当时城中血流成河,尸积成山,魔教死者无数,这也是白道最引以为自豪的一战,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

    温香讲起这些故事的时候,雷蕾始终保持沉默。

    一阵杂乱的蹄声由远及近,从马车旁飞驰而过,接着很快响起一阵吆喝声,那队人马显然在前面停住了。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外面似乎很热闹,三女皆疑惑不已,温香探头朝窗外看了看,立即面露喜色,让雷蕾与风彩彩下车。

    原来何太平等人办事回来,正巧在城门处遇上。

    掀起车帘,雷蕾就看见了公子。

    风中广袖舒展,左手执凤鸣刀,右手半隐半现,依旧维持着挺拔的站姿,一身正气,想是这段日子帮忙处理事务十分辛劳,俊脸上不免多了些憔悴。

    太怀念“小白”的感觉了,虽然美人哥哥很万能,美色智谋双全,可跟哥哥暧昧那是万万不能的,还是继续跟“小白”混吧。

    雷蕾跳下车,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

    “萧公子!”一个人比她还快,抢先站在了公子前面,挡住必经之路。

    见风彩彩主动招呼,公子点了下头表示礼貌。

    什么意思!雷蕾黑了脸。

    公子看她一眼,略有关切之色,却不好丢开风彩彩过来。

    犹如发怒的老母鸡,雷蕾轻哼了声,迅速别过脸,无奈张开的双臂不好就这么收回来,于是她四下扫描现场,寻找改扑对象。

    基于“只扑美男”的原则,赵管家等人可以忽略,冷圣音是同行要除开,现场只剩下三个美男。

    不能扑公子,不敢扑何太平,雷蕾没了选择,于是笑眯眯朝另一个人扑去:“姓秦的,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啊!”


上卷 [25] 有多少二百五

    毫不客气的称呼,热情的拥抱,这种不伦不类的招呼方式让旁边众人都愣住,赵管家吹胡子瞪眼睛,轻薄了公子,如今还要去轻薄别人,太不像话了!

    秦流风今日披着件墨绿色镶金边的大氅,衬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贵气有余,乍有美人投怀送抱,他也不觉得意外,只低头看着雷蕾,似笑非笑:“难得雷蕾姑娘惦记,秦某荣幸得很。”

    想不到他这么配合,雷蕾第一次觉得此人顺眼极了,马上拍他的胸脯,感慨:“还真有点惦记你。”

    秦流风抓住那手,低声笑:“除了惦记,是不是还应该感激我?”

    雷蕾不解。

    秦流风道:“这么多人看着,秦某的清誉就毁在你手上了。”

    装吧,风流才子还有清誉?雷蕾白眼:“美女主动抱你是给面子,别不识好歹。”

    秦流风喃喃地:“我只知道,雷蕾姑娘原本要抱的并不是我。”

    二人搂抱着窃窃私语,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副亲昵的景象。

    公子移开目光,默然。

    何太平看他一眼,略带斥责地:“秦兄弟,有话不妨回客栈再说。”

    秦流风苦笑,放开雷蕾的手:“你看,害得我挨训。”

    见他这表情,雷蕾觉得很有趣,正要说什么,谁知就在此时,旁边忽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已到嘴边的话立即被吓得吞回了肚里,赶紧扭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冷圣音身边竟多了个白衣美女,一双妙目正冷冷地盯着这边,不是冷醉是谁!

    冷大美女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雷蕾慌得丢开秦流风,尴尬地招呼:“哈哈你也在啊!”

    冷醉点了下头,转过脸继续与哥哥说话。

    雷蕾真觉得抱歉了:“这个……”

    秦流风负手:“好说,打算怎么补偿?”

    奶奶的真会爬竿上,雷蕾假笑着推他:“走吧走吧,先回去再说。"

    晋江客栈二百五十号。

    刚刚走进门,就有四五个人迎上来,领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高大老人,开口向何太平汇报事情:“崆峒和昆仑两派都已答应,准备起程回去了,如今这些人都同意暂时搁下恩怨,暗中查访那石先生的下落,一有消息便即刻向上头禀报。”

    何太平点头,抚慰了几句。

    这次夜谭城为争夺长生果死了好几百人,其中恩怨必是纠缠不清,难得何太平还能稳住局面平息干戈,想必花了很大力气,雷蕾十分佩服,同时又奇怪,这老人是谁?

    正想着,老人的视线已经转向这边。

    身旁温香低声:“爹。”

    西沙派掌门温庭?雷蕾总算弄清此人身份,更加留心观察,只见这温庭广额方颐,面目威严,高挺的鼻梁倒也透着几分正气,光凭这相貌,实在叫人难以置信,这样一个人,也会为长生果亲手害死老友。

    瞟了旁边的冷圣音一眼,温庭面不改色,对女儿道:“这儿的事已经完了,跟爹回去。”

    温香迟疑:“爹……”

    温庭沉下脸,厉声:“南海派的事与我们西沙派无关,人死了便死了,非要认定是老夫做的,老夫还怕了不成,回去!”

    冷圣音冷笑:“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立功便能抵杀人之过?”

    何太平皱了皱眉,拍拍他的肩,微笑:“这次温掌门立了大功,自当论功行赏,若他日查出真情,何某必会还你公道,冷掌门还不放心?”

    冷圣音不语。

    “何盟主这么说,老夫就放心了,”温庭略拱下手,转身领着部下出门,“还不走!”

    温香无奈,只得跟着父亲离去。

    冷影真是他杀的,能这么义正辞严坦坦荡荡?可上官秋月当时也不像说谎,雷蕾兀自怀疑,旁边冷圣音忽然转身,快步上楼去了。

    那边风彩彩一直跟着公子,问这问那,公子偶尔也客气地回两句,这边雷蕾越发脸黑,推秦流风:“我累了,房间在哪儿,我要休息。”

    冷圣音是南海派掌门,自然不劳别人安排,倒忘了两个姑娘还没安顿,秦流风咳嗽一声,唤过小二:“再要一间上房,雷蕾姑娘与风姑娘同住。”

    不小心救回个情敌,错误犯了一次就够了,谁要犯第二次啊!雷蕾马上划清界限:“我要一个人住一间。”

    秦流风打量她,为难:“你?一个人住?”

    “我喜欢住大房间。”

    “姑娘,你有银子付么?”

    “又不是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秦流风懒洋洋地:“秦某不能乱花公款。”

    雷蕾手一指:“小白会给。”

    秦流风道:“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姑娘,你还真不客气。”

    雷蕾瞪眼:“你有意见?”

    “姑娘吩咐,敢不从命,”秦流风连连点头,转身大声吩咐小二,“雷蕾姑娘喜欢一个人住大房间,要最大最好的,房钱那位萧公子会付。”指着公子。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何太平忍笑摇头,自上楼回房去了。

    小二立即望着公子。

    公子看了雷蕾一眼,没说什么。

    雷蕾气得踩秦流风:“吝啬!”

    秦流风学着她的语气,板着脸:“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当米虫,银子来得有多不容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吃饭都很困难!”

    雷蕾不理他,转向小二:“房钱这位秦公子给。”

    小二犹豫:“这……”

    秦流风笑:“我替你给也行,有什么好处?”

    雷蕾道:“小器!”

    “我这边给吧。”公子终于开口。

    小二机灵,马上陪笑:“谁给都一样,几位都是贵客,还会赖帐不成,姑娘请。”

    还是我家“小白”好!雷蕾谁也不理,大模大样跟着小二上楼。

    大年初一夜,长生果拍卖会现场禁止带火,入场的每个人都要经过搜查,因此整个拍卖过程都在黑暗中进行,为的是掩护买主身份,最后长生果以千万高价售出,至于那位石先生,从头到尾都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长生果的买主是谁,更无从知晓,所有人互相怀疑,拍卖会落幕就起了骚乱,几百人战死,紧要关头温庭总算作出选择,下令西沙派所有高手全力阻止,费了极大力气,直到最后搬出何太平口谕“妄动者格杀勿论”,才控制住现场。

    死伤这么多,各路人马如何干休,因此何太平赶来之后,立即着手处理调解纠纷,恩威并施,忙到如今才总算将这些人说服,各自散去,

    至于长生果的下落,已经成为一个谜。

    这件事大约算是过去了,但长生果的诱惑实在太大,免不了暗地里仍有人私下打探,都想知道那夜的大买主是谁,谁愿意别人比自己活得长呢。

    何太平也在派人查探,却是为了防止祸患再生。

    惟独雷蕾心中有数,此事既有上官秋月参与,石先生卖出的长生果就绝不可能是真的,正如他所说,石先生卖假货赚钱,上官秋月帮他玩了一把,因此她也很好奇,一千万买个假果子,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这么有福气?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走过,说话声压得很低。

    “分了吃吧。”

    “何太平也在这客栈,仔细些!”

    “果子先放着,去找老三回来。"

    分东西?果子?雷蕾倏地起身,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只见三个普通客商打扮的人陆续走进了不远处的房间,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用丝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很快他们又从房间出来,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低声商量了几句便下楼去了,看样子是去找那个“老三”。

    难道长生果就在眼皮底下?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雷蕾心中狂跳,待三人一走,便迅速跑过去,大约那几个人很快会回来,门并没上锁,她只管进屋翻箱倒柜乱找,客房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很快就从屉子里找到了。

    真有长生果老娘也尝尝,雷蕾心潮澎湃。

    一层丝缎。

    又一层丝缎。

    再一层……

    一共裹了七八层丝缎,可见东西至关重要,很快,随着丝缎被重重剥开,果子的形状逐渐显露,雷蕾激动:“宝贝啊宝贝……”

    迅速抖开最后一层缎子,一个圆圆的东西出现在面前。

    笑容凝固。

    拳头大小,青中透黄,隐隐散发着果香。

    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雷蕾揉揉眼睛,伸手将果子拿起来反复研究,最终失望地确定,这玩意绝对不是什么长生果,因为她实在吃过太多了,光凭那香味,闭着眼睛都能叫得出名字。

    早该想到,这几个人哪点像买得起长生果的!一千万呐!

    一个苹果搞这么神秘!

    不过很快雷蕾就想明白了,来江湖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苹果,也许在这里算稀有水果,她没好气地将苹果拿在手上掂了掂,决定顺手带走——害老娘空欢喜一场,多少也该补偿下,免得你们几个分不均匀,闹出矛盾破坏友谊。

    老娘已经很久没吃苹果了。

    雷蕾对着苹果垂涎,顺手将那些丝缎揉成一团塞回屉子里,快步出门,准备回房间慢慢享用,哪知这一抬眼,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

    “你没事吧?"

    总算还记得我,雷蕾不理,快步绕过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公子站在原地沉默,大约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门被故意留了道缝,然而迟迟不见人进来。

    走了?雷蕾可不知道这是公子严谨守礼的作风,气得骂:“小白,你、你就是个木头!”

    沉默片刻,门外传来公子的声音:“出来吃饭了。”

    雷蕾马上冲出去:“走吧。”

    公子默默跟在后面。

    雷蕾莫名来气,走了几步倏地停下,语气像吃了火药:“小白!”

    公子跟着停住脚步,谨慎地:“我听风姑娘说……”

    雷蕾冷冷地打断他:“风姑娘说什么,关我什么事!”

    公子果然住了口。

    想抢我家“小白”,雷蕾泄愤似的,“喀嚓”一声,就着手里的苹果恨恨地咬了一大口,瞎子也能看出来风彩彩对他爱慕有加,看他那眼神都冒星星,太色太没淑女形象了!

    她只管生闷气,这边公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先前的话题对方不爱听,于是将注意力移到苹果上:“这是何物?”

    果然他没见过苹果,雷蕾不答,再咬一口,淡淡道:“风姑娘说什么?”

    见她主动回到原话题,公子意外,生怕措辞不当又惹她发火,决定仔细斟酌词句再回答,就在他思考的当儿,旁边忽然有人大吼——

    “大哥,你看!”

    “啊,这臭丫头敢偷我们的东西!"

    几条人影同时扑过来,雷蕾尚在莫名,旁边公子迅速抬手,掌风将四人逼得各自后退几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四人气得跳脚:“你们这两个贼子!竟敢偷我们的长生果!”

    公子上前一步:“放肆!”

    声音不冷,但那四人闻言再也不敢动手了。

    倒是雷蕾惊奇,晃了晃剩下的大半只苹果:“这是长生果?”

    她这么一问,那四个人忍不住又愤怒:“可不是!我们哥儿几个好容易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才买来的,你竟然……”

    雷蕾笑道:“你可上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果,它叫苹果!”

    那四人心疼得不得了,哪里肯听,兀自大骂:“你这小贼!偷了我们的长生果不说,还想编谎话哄我们!”

    雷蕾道:“谁哄你了,一个苹果二百五,你傻啊!”

    对方怒:“你……”

    雷蕾打断他:“听我说,这长生果是假的!”不待众人答话,她举起苹果:“你们看,从卜老先生发现长生果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怎么可能还这么新鲜?所以长生果绝对不是这种普通水果,至少一定属于莲子级别的,或者别的干果之类,外壳坚硬,容易保质,而且长生果那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只卖二百五十两,你们就是受骗了!”

    那四个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其中一个不服:“你知道什么,这是未成熟的长生果!”

    雷蕾愣:“没熟?”

    “当然,”那人哼了声,“长生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石先生当初从卜老先生处得知长生果树的下落,才摘了这些果子,成熟的那个拍卖会上被人买去了,这个是还没成熟的,吃了一样能益寿延年。”

    屁个三千年,你当这是王母娘娘蟠桃园的仙桃啊,傻大头!雷蕾几乎笑喷,石先生不愧是奸商,吹牛造假样样精通,先是出售长生果拍卖会的消息,一次一万,引得这么多英雄豪杰都信以为真,接着假长生果拍一千万,猛赚了一笔,如今又想出这花招,卖“没熟的长生果”,一个二百五十两,不知道多少二百五上了当!

    益寿延年?好吧,其实苹果营养价值也不低。

    见四人懊恼,雷蕾安心唬他们,正色道:“何盟主刚下令,不管这是熟的长生果还是没熟的,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瞒着不向上禀报,若何盟主知道,看他怎么惩治你们!”

    四人果然心虚,后退两步:“你想威胁我们?”

    雷蕾摇头:“不是威胁,是为你们好,吃了长生果又怎样,别人知道了会让你们活那么久?说不定死得更快!再说,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长生果?万一那人别有居心,在果子里下毒,你们几个花了钱,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连个伸冤的人都没有,还想延年益寿呢……”

    话未说完,旁边公子已然变色,迅速回身将她拉到跟前,一掌拍在背上。

    雷蕾正在疑惑,接着便觉得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至极,忍不住俯身便吐,不止苹果,连先前吃下去的糕点都尽数吐了出来。

    喘了口气,她抓狂:“你你……”继续吐。

    公子厉声:“这果子是谁卖给你们的?”

    那四人到底害怕,立即说了实话:“是个叫小叶的姑娘,听说是从石先生手上买来的。”

    公子道:“那姑娘如今在何处?”

    四人慌得一齐摇头:“不知道,是她拦着我们买的。”

    公子皱眉。

    四人瞅个空儿,悄悄往楼下溜。

    公子回神,拉起瘫软在地上的雷蕾,关切:“觉得怎样?”

    雷蕾已经吐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抬脸泪汪汪地望着他,咬牙:“小、白!”

    公子没注意,看着她手上的苹果:“你知道这果子。”

    怀疑我?雷蕾甩开他的手,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狠狠朝地上一丢,再也不看他,径直下楼:“不认识!我不认识这玩意,苹果是我随便起的名儿,不信拉倒!”

    走出客栈,头顶晋江客栈的牌匾上,“二百五”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上卷 [26] 长生果批发商

    夜谭城河多,蜀客酒楼就设在河畔,灯光映着水光,大红招牌气势十足,不愧是江湖第一酒楼,比别的酒家更显豪华,门口还站着两个身披绶带的漂亮姑娘,巧笑迎客,于是多数路人都不由自主往里面走,带动生意红火非常,雅间已经满了,众人只得在厅上要了三张桌子,与其他客人挤在一处。

    好容易吃的两口苹果也吐了,雷蕾找地方漱过口,姗姗来迟。

    秦流风笑:“这可好了,去跟你的小白坐。”

    每桌都是按人数设的座,公子的左边坐着风彩彩,右边是席中唯一的空位,雷蕾硬着头皮过去坐下,越想越不高兴,老娘让你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轻哼一声,她伸手拉公子:“起来,换个位置!”

    公子莫名。

    雷蕾不客气:“我喜欢吃那边的黄花鱼!”

    公子默,果然与她换了座。

    坐在二人中间,忽视风彩彩的脸色,雷蕾大为舒畅,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脸,笑眯眯地看公子:“你想吃什么菜就跟我说,我替你夹。”

    俊脸终于忍不住开始泛红,公子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回答。

    一片咳嗽声。

    秦流风喃喃地:“还是人家风姑娘最懂事,有规有矩。”

    雷蕾当没听见。

    风彩彩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不再计较,低头吃饭。

    “请让一让,诸位的烤鸭来了!”跑堂小二不失时机送上香喷喷的烤鸭,活跃了气氛。

    秦流风诧异:“我们没点这菜。”

    小二笑着解释:“最近我们酒楼与苏素烤鸭店联合推出‘迎新年大酬宾活动’,凡每桌消费上十两,都可获赠苏素牌烤鸭一只,今天是上元节,活动最后一天,诸位客官好运气!”

    众人大悟。

    何太平看着公子,回到正事:“卖假长生果的是个女人?”

    公子道:“听说叫小叶。”

    何太平皱眉:“不论是真是假,长生果之事刚过,这样一来只怕又要生出祸端,何况……”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猛地在耳畔炸开。

    “长生果长生果,二百两一个!酒后一个长生果,延年益寿不上火!新鲜长生果!便宜的好货!不多了不多了,要的快来!"

    被“长生果”刺激,众人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何太平旁边,作男孩儿打扮,一双机灵的眸子闪闪发亮。

    小姑娘双手兜着前襟,里面躺着五个青里透黄的苹果,狡黠地朝何太平笑:“方才听公子说长生果,可是想买?”

    这么快就发展到大张旗鼓叫卖的地步了,众人无语。

    “长生果”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一嗓子引得酒楼里所有客人都围了过来。

    “长生果那天不是已经叫人买走了么?”

    “小丫头哄人呢!”

    “假的!”

    “拿出来看看!”

    ……

    众人争着要看果子,小姑娘死死护着衣兜,数落:“你们知道什么,我这当然是真的长生果了,只不过还没熟!”接着拿出个苹果在众人眼前晃悠:“看看看看,谁见过这种果子的?这么稀罕的东西,不是长生果是什么!”

    从没见过苹果,众人果然安静下来。

    小姑娘得意:“长生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才成熟,熟的那个拍卖会上叫人买去了,这些没熟的一样能延年益寿,我小叶敢打包票,这些绝对是真货,石先生亲自给的货还会有假不成!”

    何太平与公子递了个眼色,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她就是小叶!

    借了“石先生”大名,有人开始相信了。

    “吃了是不是也能增加百年寿命?”

    “不能,不过一样可以延年益寿嘛!”

    “怎么卖?”

    “便宜,二百两一个!”小叶高声叫卖,眼睛却始终瞟着何太平等人,显然很懂得选择买主,知道这桌客人身份不低。

    “太贵了太贵了,延年益寿的药多得是!”没熟的长生果与成熟的功用相差太远,诱惑力便大为下降,唏嘘声中,大部分人依依不舍地散去。

    小叶急:“喂喂,二百两已经很便宜了,吃了包你们多活二十年!”

    话音刚落,忽然有四条人影冲过来:“你个小骗子!不是昨日才卖二百五十两么,怎的如今只卖二百两了,诓我兄弟几个呢?”

    这四人雷蕾认得,正是客栈里遇上的那四个傻冒。

    看清来人,小叶眼珠一转,立即堆上满脸笑:“大哥,此一时彼一时,卖你们的那个是熟了八九成的,当然要贵些。”

    那四人待要再说,忽然看到公子,顿时像老鼠见了猫,嘀咕两句就溜。

    周围众人再笨,鬼话人话还是能分辨,都起哄:“既然是从石先生那儿买的,他人呢?”

    小叶支吾:“这……”

    众人大笑,各自散去。

    小叶慌:“哎哎……你们别走啊!"

    何太平不动声色,微笑:“这样的长生果,姑娘还有多少?”

    见他终于开口,小叶马上陪笑:“就剩了这五个,他们那些人不识货,公子若全要,就给你们打八折,怎么样?”

    何太平怀疑:“果真是石先生给的?”

    小叶立即赌咒发誓:“千真万确从石先生手上接的货,小叶若是说谎,叫天打雷劈,烂了这张嘴巴!”

    何太平道:“石先生在哪里?”

    小叶听出不对,及时收住话:“找他有些麻烦,要不我给你们打五折?”

    秦流风拉过她,低声:“姑娘误会,我们只是想找石先生问问那真长生果的下落,你若是帮我们找到他,好处少不了。”

    小叶看看他,先是脸红,接着吞吞吐吐:“其实……每次都是石先生找我的,我连他的样子都没见过。”

    秦流风皱眉:“你可知道怎么找他?”

    小叶摇头。

    答案早在意料之中,石先生行事周密,哪会这么容易透露行踪?何太平微笑着摆手:“不急,姑娘若有了他的信,记得告知我们就是。”示意秦流风:“果子我们全收了。”

    “多谢多谢!”小叶欢喜,一边将兜里的果子摆到桌上,一边道,“这事也不难,说不定石先生过两天又要给我送货,到时候怎么找你们?”

    “我姓秦,住在对面那个客栈,”秦流风拿出几张银票放到她手上,“此事不必告诉石先生,只要你想办法让我们见他一面,银子……”挑眉,意味深长地笑。

    小叶连连点头:“小叶知道,公子放心。"

    待她出门,何太平微抬下巴,旁边桌上两个人立即起身跟出去。

    风彩彩道:“跟踪?”

    雷蕾低声道:“还可以保护她,唯一的线索不能断了。”

    何太平看着她笑了笑,取过一只苹果细细观察:“这种果子从未见过,来历不明,如今那石先生大量出售,虽说是假的,但不知吃了对人是否会有害?”

    雷蕾也取过一只:“应该不会吧。”无激素无色素,不添加任何防腐剂,纯天然绿色食品,多吃只有好处,能有什么害!

    众人都看何太平,等他拿主意。

    何太平寻思半日,转向秦流风:“听说秦兄弟曾跟着医痴卜老先生学过几年医术,依你看,这果子究竟有没有问题?”

    才学几天银针渡穴而已,秦流风咳嗽,示意他看雷蕾:“好说,三个月之内她若还好好的,应该就没问题了。”

    众人愣。

    公子变色:“你……”

    原来雷蕾已经偷偷吃掉了半个苹果,不想被他瞧见,无奈之下只得撤去遮掩的袖子,尴尬地:“没事没事,很好吃。”狠狠瞪秦流风,奶奶的拿我做试验,怪不得方才没见你拦!

    秦流风笑:“雷蕾姑娘倒吃得放心,莫非你认识这果子?”

    雷蕾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强辩:“能延年益寿当然要多吃,我哪认识!”

    何太平沉声:“事关江湖,雷蕾姑娘你……”

    雷蕾甩开公子的手,默然片刻,道:“我失忆了,只是恍惚中知道它叫苹果,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此话半真半假,加上表情配合到位,众人倒也信了,都失望不已。

    雷蕾有点儿抱歉,想了想道:“我记得这苹果树叶的模样,只要找到有苹果树的地方,可能就会找到石先生。”

    众人展颜。

    何太平颔首:“主意不错。”

    雷蕾道:“我回去就画一张出来。"

    一顿饭吃过,众人在迎宾美女客气的送别声中走出大门,只听得外面街上锣鼓喧天,原来正有一队舞狮的带着游灯队伍经过,引来无数人追着看,另外还有踩高跷的、扮笑脸的,街上人流如潮,处处张灯结彩。

    领略到真真切切的古代元宵节风情,雷蕾也算长了见识,觉得很是赏心悦目,冷不防——

    “萧公子去看花灯么?”风彩彩的声音。

    公子犹豫:“这……”

    秦流风冲雷蕾挑眉,曼声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此良辰美景,白辜负了岂不可惜?”

    何太平赞:“秦兄弟总有好句。”

    又在盗版!雷蕾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巴掌:“好词好词!”

    冷醉不屑:“不过是谈风弄月罢了,格调也……”很给面子地停住。

    秦流风不以为然:“久闻夜谭城灯会别有风味,冷姑娘何不趁此机会赏玩一番?”

    冷醉淡淡道:“多谢秦公子好意,冷醉不喜热闹。”

    雷蕾“扑哧”笑了,好端端自个儿跑来夜谭城,谁信你是专程来找哥哥的,还不是为了风流才子,装什么装!

    早知她会拒绝,秦流风不在意,笑道:“方才听人说那边街上设了许多灯谜,月下赏灯,灯下猜谜,想必风雅得很,冷姑娘才情不输男子,秦某有心比试,莫非冷姑娘不肯赏脸?”

    冷醉与普通女子不同,天性好强,且志趣本就在学问上,如今第一风流才子主动提出比试,哪肯服输,闻言果然没再拒绝,只看着哥哥,迟疑。

    冷圣音是座冰山,但秦流风的意思他怎会看不出来,甚至也有心撮合他们两个,秦流风目前的身份多少人想攀附,妹妹若真嫁给他作正室,于南海派有利无害,因此点了下头,开尊口:“难得过节,出去走走也好,街上人多,有劳秦兄多关照。”

    秦流风一笑:“冷姑娘请。”

    青年男女结伴出游在江湖中原本算不得什么,但今日意义实在非同一般,灯影里,俏脸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红晕,冷醉不再说话,跟着他离去。

    面前人头耸动,何太平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忍不住负手微笑,目中尽是欣慰之色:“发生这么大的事,气象仍不输往年,可见百姓对我们还是放心的,家家和乐,岁岁有余,老有所养,少有其趣,愿江湖永得这般太平。”

    这一刻雷蕾觉得他帅极了:“放心,将来会的。”

    何太平意外,看着她点头:“多谢。”

    雷蕾指着街上人流:“盟主不去赏灯猜谜,与民同乐?”

    “怎好扫你们年轻人的兴,你们去吧,我就不凑热闹了。”何太平含笑说完,带着冷圣音等人走下台阶。

    瞧瞧这话,什么叫“你们年轻人”,你也才三十二岁而已,比小白还装!何盟主!何大叔!雷蕾几乎吐血,冲他的背影撇嘴:“以小卖老!”

    声音其实不大,可已经走出几米远的何太平却停住了脚步,回眸看她。

    雷蕾变脸不及,尴尬地挥手。

    何太平似笑非笑,转身走了。

    “何兄与冷兄要去查看各处守备,”公子忽然开口,“这里刚出了长生果血案,灯会人多,以防魔教的人又混进来生事。”

    雷蕾不说话了,一个盟主专制的社会,尽管这是出自于对私有物的爱护,江湖是他的,百姓是他的,但不可否认,何太平仍是个好盟主。

    现场只剩三个人,风彩彩胆子大了些,红着脸问公子:“我们去看灯么?”

    公子为难,看着雷蕾欲言又止。

    我拦着你?雷蕾抬脚就走:“我先走了!"

    夜已将阑,街上游人反而更多,精彩节目一一上演,看这架势是准备通宵达旦狂欢。

    雷蕾随人流看了会儿灯,又瞧了会儿节目,觉得特别没劲,不远处几对青年男女执手相偎,窃窃私语,使得她心中的酸意越来越浓,风流才子勾引才女猜灯谜去了,何太平尽职尽责四处查岗,更可气的,连“小白”都被风彩彩抢走了!

    早该想到“小白”没立场,先下手才是硬道理!雷蕾后悔得不得了,决定回客栈睡觉,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刚走到客栈门外,忽听得一阵惊叫声起,街上人潮猛地倒涌回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雷蕾全无防备,被挤得头晕眼花,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心想完了,这一倒下,不知要被多少人踩踏,夜谭城又多了一场因为拥挤引发的血案。

    幸亏此时,有人伸手揽住了她,将她带到路旁。

    看清来人,雷蕾先是喜悦,接着又故意沉下脸。

    公子放开她,沉默。

    不管怎样,“小白”记得来找人,到底还是有良心的,雷蕾主动开口:“你一直跟着我?”

    “……”问得这么直白,公子不好承认也不好否认,继续保持沉默。

    雷蕾追问:“你没跟风姑娘去看花灯?”

    公子不自在,移开话题:“我听风姑娘说……”说到这里停了停,见她并无生气的意思,才又放心地接下去:“听说你们曾被傅楼劫走。”

    原来“风姑娘说”是指这事!雷蕾不在意:“是啊,那又怎么了?”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没事吧?”

    “有事!”话音刚落,雷蕾倏地转身抱住他,在其胸前蹭来蹭去。

    “你……”公子看看四周,想要推开。

    雷蕾哪里肯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白,我的手都差点被傅楼打断了。”

    公子果然不再推她,迅速拾起她的手察看。

    雷蕾不慌不忙补充:“差点,没断,已经好了。”

    公子松了口气:“你没说……”

    雷蕾点头不止:“说了说了,我说是你的……咳咳,你的家人,所以他没有动我。”

    公子微微一笑。

    笑容里透着三分邪气,正是现代女孩子喜欢的那种,雷蕾色心大起,伸手欲去轻薄,谁知无意间却碰到他胸前一件东西,于是改变方向去摸那里,奇怪:“这是什么?”

    公子自怀中取出一本小小的发黄的册子:“是家传凤鸣刀心法。”


上卷 [27] 装死也是本事

    凤鸣刀心法!原来他带在了身上!

    雷蕾狂喜:“我看看!”

    公子摇头:“此心法只能男子修习,你看了也没用。”说完将心法重新放入怀中。

    恐他起疑,雷蕾也不再要求,暗自打主意,知道东西在哪就好,他总不能永远不脱衣服吧,什么时候瞅个空儿偷来瞧瞧,借两句词儿,胡乱盗版一本缺字的不就可以去跟美人哥哥交差了!

    公子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那个苹果,真的没事?”

    雷蕾回神:“放心,那东西吃了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的,石先生应该只是想赚钱。”

    公子点头不语。

    放下心事,雷蕾拉着他正要进客栈,却不料有个人抢先走了进去,原来是冷醉,此刻她脸色似乎不怎么好,也不与二人打招呼,自顾自上楼回房。

    二人正在奇怪,秦流风也回来了。

    雷蕾凑上去:“不是比猜灯谜么,才女输了?”

    “赢了。”

    “那她还……”

    秦流风苦笑:“她说我故意让她。”

    雷蕾幸灾乐祸。

    公子看秦流风:“秦兄,我说的事……”

    经他一提,秦流风立即想了起来,点头:“自然要去,明日便好,听说他们家也甚是可怜,诸事都有些不顺,老爷现病着,少夫人不久前又小产了,老太爷如今上了年纪,想必焦虑得很,既进了门,无论如何他家也算亲戚,原该去探望探望。”

    雷蕾马上道:“去哪儿,我也要去!”

    秦流风笑:“人家拜访亲戚,你去做什么。”

    雷蕾瞪眼正要说话,公子竟答应了:“让她去。”

    秦流风皱眉:“萧兄弟……”

    “她只是跟着去看看,不妨,”公子移开目光,不太自在,“人是在百胜山庄出的事,我……”

    秦流风不再劝阻,拍拍他的肩:“这些日子忙着追查长生果的事,至今也未给他们一个交代,何兄也说有些对不住你,不只你有愧,连我们也无颜再见他们,但无论如何你也是为了江湖大局,如今既来了,秦某说什么也该陪你去一趟,登门谢罪。”

    公子看了雷蕾一眼,不再说话。

    听他们说这番话,雷蕾很快就明白了,“小白”他那死去的老婆的娘家,不就是这夜谭城的花家吗!当初“小白”新婚之夜维护正义,以至新娘独守空房被烧死,身上还有刀痕,陪嫁丫鬟又不知所踪,至今都没找到,也难怪他要去赔罪,说到底,咱该多谢那位花姑娘,把“小白”让出来。

    上元节一过,年也算完了,夜谭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人人都忙着新一年的生计,新春的喜悦渐渐淡下来,惟有生气半分未减,公子等人原本打算第二日就去拜访花家,谁知临时又出了几件事,只好暂且搁下,帮着何太平料理,直到第五日方得空携礼登门。

    花家在夜谭城也算名门世家,朱门铜环,公子整理衣袂上前问候,门内的下人先是疑惑,知道公子身份后都喜上眉梢,一边扯着喉咙叫“姑爷来了”,一边将三人迎进去。

    雷蕾自动退到秦流风身后,到底人家死了女儿,这种场合太接近“小白”显然不对。

    很快三人被迎进客厅用茶,不多时,一个七十来岁须发皆白的老人迎出来,公子起身客气地作礼,秦流风本就擅长交际,这类场合自不在话下,一席话说得众人大笑,然后才又归坐,早有下人上来将礼物接去。

    见他们称“老太爷”,雷蕾跟着弯腰,心想原来此人就是花姑娘的爷爷。

    花老太爷让过茶:“两位……”忽然看到旁边的雷蕾,不由愣住。

    公子目光微动,介绍:“这是雷蕾姑娘。”

    据上官秋月所说,当初小魔头春花易容混入送亲队伍,冒充陪嫁丫鬟跟随去了百胜山庄,新婚之夜新郎不在,又是她在陪伴新娘花姑娘,结果这一陪就把新娘陪死了,虽然其过程不清楚,但很有可能就是小春花干的呢。

    其实老人家并没见过春花,该不会怀疑,但雷蕾还是很心虚,陪笑作礼。

    果然,花家老太爷很快转移注意力,拭去几上不甚抖落的茶水,笑道:“老了,做什么都不灵便,前日听说你们到了,想着也该过来走动,却迟迟不见……”

    秦流风忙道:“实在是近日出了事,那边离不开萧兄弟,方才他还怕你老人家怪罪。”

    花老太爷倒很通情达理:“想着也是你们太忙,出了这么大的事。”

    雷蕾本就站在公子身后,发现他似乎在发呆,立即不动声色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口内笑:“长生果拍卖会,老太爷有没有去?”

    花老太爷看着她,意味深长:“如今老夫也是自顾不暇,只盼着家里不再生事,将来也好放心闭眼,什么长生不长生。”

    老眼中是莫名的悲哀与无奈之色,老态毕露,雷蕾只当他为儿女担心,听说花家出了不少事,日子过得并不顺心,一时也觉得这位老人家很可怜,忙劝慰:“你老放心,人这辈子谁没个不顺的,事情一过就好了。”

    花老太爷笑了笑,不语。

    公子忽然问:“岳父大人的病……”

    花老太爷摇头:“还是那样。”

    正说着,门外又匆匆走进一位年轻公子,大约三十来岁,长得倒很清秀,书生模样,进门便拍手笑:“拜年来得好早!还以为你连我们这门亲戚都忘了!”

    公子忙起身:“花大哥。”

    这位应该就是当初送嫁的花家公子花阕,雷蕾暗忖。

    秦流风笑道:“大舅子作大哥,倒也新鲜。”

    花阕也笑:“秦公子还是爱开玩笑。”

    公子甚是惭愧:“令妹之事……”

    “不关你的事,是我那妹子没福气,”花阕反倒安慰他,随即又咬牙,“必是上官秋月干的好事,只愿将来你能替她报仇便好,前日贱内又……”

    花老太爷沉声,略带责斥:“儿女之数自有天意,岂能强求!”

    公子目光一冷:“莫非嫂嫂之事……”

    花阕似乎不愿多说,勉强笑了下:“不甚失足罢了,如今家里也是片刻不得安宁。”

    公子冷笑:“上官秋月,好得很!”

    分明满怀正义,此刻周身却散发着逼人的煞气,想到他当初毫不犹豫砍断十几只手的场景,雷蕾心惊,忙拉他坐下。

    花阕有意无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竟带着许多恨意。

    雷蕾莫名,待要确认,花阕却又不看她了:“既来了,就留下用饭吧,你嫂嫂身体不好,前儿托人找了个好大夫,今日又要来,我先去看看。”

    说完匆匆出门离去。

    花老太爷轻轻叹了口气,看公子:“难为你记得我们,你岳父那边老夫会跟他说,你就不必为这些事操心了,大局为重,如今何盟主也少不得你们。”

    公子不语。

    秦流风忙陪着说了几句,花老太爷执意留饭,三人不好与老人家客气,只得依言留下。

    花家庄很大,后园里假山游廊都很精致,仆人丫鬟往来不断,眉间多有愁色,全无半点新年喜气,雷蕾与秦流风都十分感慨,惟独公子心事重重,仿佛有什么事情拿不准,行至一处院门旁,迎面便遇上花阕,他亲自送了一位带诊匣的老者出来,笑得极是勉强,想是妻子情况不太好,匆匆与三人说了两句话,又忙着去吩咐人抓药。

    三人在园中转了半日,忽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下人跑来:“老太爷请三位过去用饭了。”

    去小厅的路上,秦流风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陪笑:“小人姓王,公子叫我小王就成了。”

    “小王?”旁边公子冷笑一声,忽然扣住他的左手,“你不是小王!”

    雷蕾与秦流风都愣住。

    那人面不改色,一脸莫名:“公子这是……”

    公子不理:“你是谁?”

    那人道:“小人当然是小王了。”

    公子目光闪烁。

    “花家只有小的一个人姓王。”那人口里谦卑地解释,右掌却猛地提起,朝公子当胸劈去,同时左手腕一翻,想要脱身逃跑。

    大约他是见公子总不肯松手,一时心慌才出此下策,谁知公子原本还有些疑虑,这样一来反倒更确认了,侧身避过掌风,左手刀鞘不知怎么轻轻一点,此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花阕正出来寻三人用饭,不想见到这样的场景,立即停住脚步,莫名其妙,“你们这是……”

    秦流风皱眉,看着地上那人:“你混入花家,究竟有何目的?”

    那人咬牙不答。

    花阕笑了,过来解劝:“两位误会,小王来了有好几年了。”

    “他不是小王,”公子俯身,从那人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当初小王跟着大哥送亲,我曾见过他。”

    顷刻间地上的人已经换了副模样。

    花阕惊呆。

    长刀出鞘,刀尖抵在那人颈间,公子淡淡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答,头一歪,竟有黑红色液体从口角沁出。

    秦流风变色,迅速踢了他几处穴道,然后蹲下身试了试呼吸,摇头:“服毒自尽,来不及了。”

    雷蕾退了两步。

    花阕回神,惊怒:“果然有奸细,先前那丫鬟害了舍妹,如今此人扮作小王混进来,莫非又想害谁?”

    公子收刀回鞘:“嫂夫人的事,必是有人故意设计!”

    花阕跺脚:“花家清清白白,从未参与什么江湖之争,平白无故的为何会遭人陷害?”

    秦流风摇头,还能有什么原因,花家与百胜山庄结亲,百胜山庄扶持正义,本身树敌不少,凤鸣刀下不知多少人丧命,无非就是别人在报复。

    公子面有愧色,低声:“萧白无能。”

    花阕立刻明白其中缘故,知道自己失言,笑着拍他的手臂:“幸好今日被你发现,否则此人留在花家,后患无穷。”说完,他招手叫来两名下人:“拖出去埋了。”

    公子阻止:“此人来历不明,须带他回去禀报何盟主,能将面具做得这般高明,只怕与魔教有关。”

    花阕点头:“也好。”

    吩咐两个下人留下看守尸体,三人便一齐往厅上去了。

    饭桌上,花老太爷知道此事后自是意外,说起那真正的小王可能已遭毒手,叹息难过了好一阵,幸好有秦流风在,这顿饭吃得还不至于太过沉闷,饭后秦流风先行回去禀报何太平,顺便叫人来搬运尸体,公子在花厅上陪老太爷说话,无非是问花家近日有什么异常等等。

    雷蕾却惦记着另一件事,花阕看她时,那眼神绝对是带着恨意,无奈一直没有机会证实,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莫非他认识上官春花,恨她害死妹妹?那他怎么不揭穿她的身份?

    想了半天仍不明白,于是雷蕾找个了借口溜去后园,想亲自试探一下花阕,然而转过游廊,她又觉得不妥了——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万一此人真知道老娘的身份,悄悄把咱解决了泄恨,岂不冤枉!

    正打算回厅上,背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秦公子一个人守在那儿,不太好吧?”

    “多事!他自己让我们走的,才过了年就看死人,晦气!”

    ……

    这不是那两个看守尸体的下人么!雷蕾暗暗吃惊,快步过去将二人拦住:“你们说,秦公子在哪儿?”

    那两人笑:“就方才死人的地方,他说让我们不用守了。”

    秦流风刚走,怎会不声不响回来?就算是,也该先去厅上找“小白”啊!雷蕾疑惑不已,谢过二人,转身往园内跑。

    远远地,秦流风独自站在假山旁,正低头看地上那人的尸体,平日的张扬全然不见,通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而略显清冷的气质。

    半晌,他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然后踢了那尸体几脚。

    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竟翻身坐了起来!

    秦流风含笑:“笨蛋,中毒必先点穴,然后救治,但救治不及之后,谁会记得替一个死人解穴呢。”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止,似十分惧怕。

    秦流风摇头:“还不算太笨,去吧。”

    那人大喜,又磕了个头谢恩,飞身掠走。

    这边雷蕾看得目瞪口呆,搞了半天那家伙是在装死,无奈穴道被点不能跑,秦流风竟然私自解穴放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他也……意识到事情严重,她下意识就要跑,准备去通知公子,哪知刚刚转身,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嘴巴,紧接着又有另一只手伸来牢牢圈住她的腰,再也挣扎不得。

    秦流风拖着她退入假山石后,低声笑:“不许叫,否则我让你变哑巴。”松开手。

    雷蕾果然不敢叫,发抖:“姓秦的,你……你做什么?”

    秦流风一本正经:“杀人灭口。”

    雷蕾差点吓昏,装糊涂:“什么灭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死人呢?”

    秦流风叹气:“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听不出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见他目前并没有动手的意思,雷蕾燃起一线希望,索性挑明了说:“姓秦的,你放心,我又不是什么坚持正义的人,一定会替你保密,何况我没害过你,你怎么能杀我?”

    秦流风道:“上官秋月的妹妹,杀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知道了!雷蕾冷汗直冒:“可我没做过坏事!”

    秦流风不说话。

    雷蕾灵机一动,壮着胆子拍拍他的胸:“若是杀了我,我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他很疼我的,和千月洞作对对你没好处,其实呢,你看,你好象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算有把柄在你手上,只要你别说出去,今天的事我替你保密,怎么样?”

    秦流风歪着脸看她。

    雷蕾马上举起右手,一脸坚定:“我雷蕾发誓,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否则天打雷劈!”

    秦流风看了她半日,笑起来:“丢脸,原来我的小春花这么怕死。”

    刹那间绽放的笑容如春日暖阳,雷蕾不由呆了呆,很快就发现了此人声音的变化,而且身量也不对,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她马上凑近此人胸前用力吸了吸鼻子,确认之后,气得横眉:“你你你……”


上卷 [28] 小春花有绝技

    转瞬间,秦流风已然不见,面具下那张脸比女人还要美。

    雷蕾怒:“你故意的?”

    上官秋月微笑:“丢脸,真丢脸!我妹妹竟这般胆小。”

    雷蕾嘀咕:“我本来就胆小!”

    上官秋月拍拍她的脸,柔声:“谁说的,你以前可倔强得很。”

    原来春花还是个很有骨气的小魔头,惊觉失言,雷蕾有点心虚,若叫此人发现自己不是他妹妹,后果是很难预料的,于是她谄媚地:“我失忆了啊……这么久不见怪想你的。”

    上官秋月略抬下巴:“你会想我?”

    雷蕾这回的“想念”却是难得出自真心,只有至亲的人才会无条件维护自己,虽然美人哥哥做事狠毒了点,但至少自己最倒霉的时候,此人总会及时出现并敞开温暖怀抱,自从那次风雪中见面之后,她就开始想了解这位哥哥了:“哥,前几天是元宵节。”

    上官秋月想起来:“对,那天热闹得很,我原本想派人进城来好好办两件事,想必会很有意思,可惜后来何太平亲自去城门查探,增派守卫,也就搁下了。”

    你个妖孽,除了捣乱就不会想别的!雷蕾无力:“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吃元宵啊?”

    上官秋月愣了下,很快又笑了:“你若想吃,将来回去哥哥叫人给你做。”

    疑惑之色瞬间闪过,雷蕾却留意到了,越发肯定心中猜测,这位哥哥根本不知道元宵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意义,他真的有可能是在冰里长大的!

    想起正事,她上下打量他:“你扮成秦流风进来放人,难道想挑拨他们的关系?”

    上官秋月道:“怎么,你会去告诉萧白?”

    雷蕾不语。

    上官秋月倒没生气:“他们几个好得很,岂是外人轻易就能挑拨的,这帮废物虽没用,落在何太平手上却也有些麻烦,我不过是进来放人,顺便留点东西罢了。”

    雷蕾莫名:“什么东西?”

    上官秋月眨眼:“很快就知道了。”

    此人不愿意说的事,问也没用,雷蕾不再继续这话题,道出心中疑惑:“哥,花家的人是不是曾经见过我?”

    上官秋月笑了:“胡说,你又没在江湖上走动,他们怎会认识你?”

    想到花阕那眼神,雷蕾狐疑。

    上官秋月摸摸她的脑袋:“不要乱想。”

    此人实在不像说谎,就算说谎也看不出来,雷蕾放弃努力:“花大嫂流产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上官秋月不在意:“萧白总跟我们作对,不过略施惩戒而已。”

    雷蕾抓狂:“那你就该找小白算帐,花大嫂是无辜的!”

    上官秋月“啊”了声,微笑:“我的妹妹是个好人呢。”

    雷蕾立刻无语,此人是谁啊,千月洞洞主!大魔头!捏死个把人根本不需要理由,自己居然还妄想跟他讲道理……

    上官秋月看着她:“花家当年既主动与百胜山庄联姻,就是向白道示好,他们早该知道这后果,无辜的人太多,你以为萧白就没杀过?”

    凡是魔教的都该杀,想到公子的话,雷蕾一时竟无言以对。

    高手对弈,不论胜负,最无辜的永远是棋子,而这个江湖上,扮演棋子的人往往是多数,正魔两派之战,最先倒霉的绝不会是盟主或者魔头,黑黑白白的牺牲,总不过是那些无名小卒,命运掌控在别人手上,渺小卑微得如同长河里的流沙,然而谁又能说他们的牺牲没有意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追求各自心中理想的那个“道”,不论正道,还是魔教,都一样。

    这个“道”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只是希冀、信仰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然而正是因为它,每个势力都迫切地争着想要改变世界,将它变成自己理想的模样,这个“道”,才是一切争端的来源,并且永远都不可能只存在一个,若某天世上真的只有一个了,那就天下太平。

    雷蕾看了他半日,叹气:“你非要统一星月教?”

    “那是娘的心愿,”上官秋月拉过她的手,“你会帮哥哥完成,对不对?”

    虽然千月洞与传奇谷都是魔教分支,但二者却有着极微妙的关系,所以目前江湖名义上是白道魔教两股势力,实际却要分作三派:千月洞、传奇谷、以何太平为首的白道人士,单说实力,无论比千月洞还是传奇谷,如今白道都占明显优势,但何太平绝不会轻易言战,因为无论哪两方打起来,都会元气大伤,让另一派坐收渔翁之利,三者互相制约,这也是江湖至今太平的重要原因。

    而千月洞若真的吞并了传奇谷,上官秋月一统魔教,又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百年前,魔教教主南星河横行一时,白道几乎无与匹敌,江湖年年有战事,血案累累,那段历史,至今仍有人谈之色变。

    雷蕾喃喃地:“但你的确害了太多人。”

    上官秋月道:“你想劝我改邪归正?”

    雷蕾默然。

    上官秋月摇头:“千月洞洞主改邪归正,你以为有人会信?白道不杀我,千月洞的人也会杀我,没有这个位置,你很快就可以见到我的尸体了。”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蹙眉:“莫非你想害死哥哥?”

    雷蕾摇头。

    上官秋月微笑:“那就不要再说这种话。”

    雷蕾欲言又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的路一旦选择就不能再回头了,非走下去不可。

    尸体无故不见,公子与花老太爷接到消息赶来,都十分吃惊,雷蕾当然不会说是上官秋月来过,只照着先前那两个下人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也对秦流风回来过的事表示疑惑,花老太爷立即叫来两人对质,丝毫不差。

    公子果然不糊涂:“不是秦兄。”

    雷蕾赞同:“肯定是那人的同伙,那人能易容成小王,别人也一样可以扮成姓秦的来救人!”

    花老太爷奇怪:“人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抢回去?”

    是诈死呢!雷蕾故作不解,胡乱猜测:“可能是怕你们从尸体上认出什么?”

    公子赞许地点头。

    三人正在说话,一个下人却拿着块小巧的、形状古怪的牌子走过来:“萧公子看,这是什么!”

    公子目光一闪,接过:“哪里来的?”

    那人指假山角落:“那边找到的。”

    雷蕾好奇地凑过去:“这是……”

    公子轻哼:“传奇谷的令牌。”

    雷蕾大悟,原来美人哥哥说的“顺便留点东西”就是这意思!他是想将“小白”的注意力引到传奇谷那边,嫁祸传奇谷吧,真是坏蛋啊坏蛋!

    由于传奇谷有挟持雷蕾与风彩彩的前科,所以公子并没有怀疑,声音发冷:“易容术最精妙的是魔教,传奇谷属魔教分支,上次曾在同仁山下杀了他们的人,想不到……”看看花老太爷,垂下眼帘。

    花老太爷摇头,安慰他:“那也未必,我们花家近年从商,结怨不少,或是背地里有人冒用传奇谷之名打主意,还是查清楚再说。”

    很快秦流风就带人回来了,听说有人假扮自己盗走尸体,并不分辨,只将何太平的话进行了转达,意思是要留几个人保护花家安全,倒是花老太爷明理,执意拒绝了。

    春风未至,周围山坡大都光秃秃一片,惟独南边的黑松林十分茂盛,墨色松枝透出无数冷意,上官秋月信步走到林边,停住脚步。

    一道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作礼:“尊主。”

    上官秋月想了想:“你先回去。”

    顾晚并不多问,应下。

    上官秋月道:“元宵是什么食物?”

    顾晚猛地抬头,惊觉失礼,又忙低头,语气不变:“我们千月洞每年上元节都做了赏兄弟们的,尊主前日还吃过。”

    上官秋月奇怪:“我吃过?”

    顾晚道:“叫银环素练送来的。”

    上官秋月随口道:“怎的不禀报,谁送的,回去杀了。”

    这点小事也要禀报?顾晚开始冒冷汗,立即在记忆中进行搜索,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小事忘了禀报的?

    上官秋月一时想不起来:“我竟不知道自己吃过。”

    顾晚迅速看他一眼:“不过是和家人一处吃,图个团圆的意思,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尊主自然不会记得。”

    团圆?上官秋月“哦”了声,笑:“那就别杀了。"

    晋江客栈,公子与秦流风将花家的事细细禀报了何太平,听说与传奇谷有关,何太平摇头叹息,留下二人商量对策。

    从花家回来,雷蕾顿觉轻松,叫小二准备了热水沐浴。

    房间热气腾腾,舒畅的感觉逐渐蔓延。

    心事也跟着浮上来。

    美人哥哥干的坏事太多,不只害死了萧原老庄主,还杀了风彩彩的爹,又利用长生果引得许多人自相残杀,花大嫂流产的事竟也是他一手安排的,还要嫁祸传奇谷!如今萧萧凤鸣刀心法的下落已经知道,江湖中人最重承诺,千月洞与传奇谷既有这层约定在,只要照原样盗版一本,很可能会助他收服传奇谷,统一星月教,从此全力与白道抗衡,此人野心勃勃,必会搅得江湖风起云涌……

    到底要不要帮他?雷蕾为难不已,仰面望屋顶,秀丽的双眉被她很有创意地皱成个“八”字——虽然这江湖好坏不关她的事,而且白道某些做法未必就是对的,但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还是不愿意看到战争与死人的,那太不人道了。

    低头看胸前,那块红色的花蕾胎记仍安然躺在那里,小巧精致,比纹身还美丽,经水一泡,颜色仿佛更加鲜艳了些。

    注定和美人哥哥脱不了干系,小魔头的身份证啊!美人哥哥这么维护妹妹,总不能帮着外人去对付他……

    正在万分矛盾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雷蕾姑娘?”

    听到这懒洋洋的声音,雷蕾很没好气,哑着嗓子:“她不在——”

    其实她这么做只不过是想跟此人开开玩笑,哪知喉咙一压,发出来的声音居然格外逼真,门外秦流风竟没听出来:“你是谁!”

    他奶奶的,看不出来小春花还有这样的能耐,会表演口技!收到意外效果,雷蕾先是吓一跳,接着就明白了,对啊,美人哥哥易容就能改变声音,小春花当然也能!

    原本还为没有武功而遗憾,如今无意中发现这门新本事,雷蕾兴奋得不得了,一边慢吞吞起身准备穿衣裳,一边学着刚才的声音:“你不认识我——”

    她玩得不亦乐乎,门外秦流风却偏偏当了真,他特意过来叫此女吃晚饭,哪知房间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鉴于此女有被劫持的历史,不由大为紧张,以为又发生什么意外,于是毫不犹豫一掌劈出,流风掌不是浪得虚名,门应声而开。

    雷蕾还没来得及反应,寒意扑面而来。

    看清情况,二人都傻住。

    此人不像“小白”那么容易害羞,于是害羞的一方就变成了雷蕾,伴随着一声尖叫,她迅速抱胸缩回水中。

    秦流风回神,惊讶:“方才是谁……”

    雷蕾尴尬:“是我!是我!”

    此女叫声的威力不可小觑,最先闻声赶来的是隔壁房间的冷醉,见到这场景,俏脸上的神色变化就不必说了,她冷冷看了二人两眼,转身回房。

    秦流风苦笑:“姑娘,下次开玩笑记得先打个招呼。”

    说完,他正要转身出门,却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公子与何太平。

    见秦流风在,公子松了口气:“怎么了?”

    秦流风摇头。

    何太平喝退跟来的其他人:“出去说话吧。”

    公子这才看见水里的雷蕾,先是愣,接着脸倏地就黑了,转向秦流风,语气满含内疚:“秦兄没事吧?”

    雷蕾趴在浴桶沿上,眼泪汪汪,明明是我在叫,他能有什么事,为什么都认为是我欺负他?我才是受害人吧!

    秦流风意味深长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随意改变声音,想不到雷蕾姑娘还有这本事。”

    门再次关上,脚步声渐远。

    难得发现新本领,结果让姓秦的看光不说,还惹了一身嫌疑,这回亏大了!雷蕾无力,鉴于门拴已坏,生怕再有人闯进来,她赶紧起身穿好衣裳,开门出去。

    公子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广袖长袍十分飘逸。

    他竟然在替自己站岗?雷蕾感动:“小白。”

    公子沉默片刻:“你……”

    知道他想问什么,雷蕾忙把事情经过照实讲了一遍,末了道:“我只是随便试试,哪想到声音真的能变,姓秦的也没听出来。”

    公子惊疑:“随意改变声音,绝非普通人能做到,除非……”他没有往下说,改口:“你怎会这种本事?”

    “我失忆了啊,什么都不记得了,”雷蕾装糊涂,抱住他,“小白,万一我以前是坏人怎么办?”

    公子看了她半晌,皱眉:“你怎会是坏人,不要多想,去吃饭了。”

    不知道他的信任从何而来,雷蕾无言。

    这顿饭吃得有点尴尬,秦流风不时投来高深莫测的目光,何太平显然也知道了事情经过,虽然都没有表示什么,雷蕾却始终觉得不太自在。

    吃到一半,冷醉就回房间去了。

    风彩彩起身问赵管家:“你老人家把单子给我吧,我去买。”

    见众人不解,何太平微笑着解释:“风姑娘要帮忙采办些东西,天色已晚,一个人出去恐怕不太安全,萧兄弟不妨陪着去一趟,如何?”

    公子没说话。

    风彩彩会武功,此刻外面行人不少,什么不安全,分明是在怀疑,要离间我和“小白”!其实何太平此举雷蕾也能理解,以“小白”如今的地位与责任来看,的确该在他身边放更安全更懂得大义的女人,自己来历不明且破绽百出,如今又会易容术的变声绝技,难免会被当作是别有居心接近“小白”,事实上,也的确没错。

    可理解归理解,雷蕾还是很不爽,见公子没有拒绝,她倏地丢下筷子,冷冷看了看何太平与秦流风,起身出门。

    身后传来秦流风的声音:“何兄,这……”

    “不可能。”公子的声音。

    莫名的信任虽然让雷蕾感激,但更多的是灰心,将来身份一旦揭穿,他会是什么反应?何况上官秋月是他的杀父仇人,以他疾恶如仇的性子,怎么可能放下偏见接受魔头的妹妹,这些事缠在一起完全就是个死结。而且照此人的观念,改邪归正就该“自裁谢罪以求原谅”,上官春花极可能杀过他老婆花姑娘,完全够得上标准,这让雷蕾很为难,老娘不想自裁,你还没好到我可以为你自裁的地步。更大的可能是,还没等自裁就被他直接给砍了。

    还是快些盗版一本心法,完成任务回去跟美人哥哥混吧,这个江湖关我屁事。

    心法“小白”随身带,怎么拿?

    怕老娘别有居心,老娘偏要让你们急一急,反正你们是正义的,抢“小白”我抢不过你们!雷蕾冷哼一声,本身不是搞阴谋的材料,电视剧好歹也看过几部,她故意放慢脚步,然后惊叫一声,迅速坐倒在楼梯上。

    果然,很快就如愿以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蕾!”


上卷 [29] 华丽的美人计

    雷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白,我不小心摔了。”

    公子看了她半晌,伸手将她拉起来,抽抽嘴角:“不要装了。”

    把戏被看穿,雷蕾郁闷得,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经常“小白”来“小白”去,潜意识里差点真把他当小白对待了,怎么说此人也是百胜山庄的少庄主,萧萧凤鸣刀的唯一传人,与秦流风同为何太平的左膀右臂,关键时刻能独当一面的人物,魔教奸细那么精妙的易容术他都能发现破绽,又怎么会被这点小伎俩骗住!

    公子道:“何兄不过是担心,你……”

    雷蕾别过脸,冷哼:“担心风姑娘无依无靠,让你照顾她。”

    公子无奈:“只是一同去采办东西。”

    “采办东西?他分明就是做给我看!”见他装糊涂,雷蕾大怒,指着楼下,“那么多人,姓秦的也有空,怎么偏偏要你去!”

    公子果然不能答。

    “不许去!”

    “……”

    一半是为了将来能顺利盗版心法交差,一半是想试探他的态度以决定去留,雷蕾坚持把“美人计”用到底,无奈勾引是一门技术,通常需要专业系统的培训以及多次实践才能发挥相当的作用,显然雷蕾不懂这些常识,像往常一样抱着他蹭:“小白,我喜欢你。”

    多次与千月洞妖女交手,而且深知此女习性,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公子倒没有表示出多大意外,只是那俊脸又渐渐涨红了,想要推开她,又觉得不妥,不推开也不是,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第一句说出口,雷蕾胆子也就大了,摇他:“喂,你喜不喜欢我?”

    “……”

    “喜不喜欢?”

    “……”

    迟迟得不到回答,雷蕾赌气放开他,转身要走:“算了,当我没说过,以后就找别人,不会再缠着你了!”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

    雷蕾冷着脸:“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公子欲言又止。

    雷蕾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扑到他身上:“小白小白!”

    公子无力。

    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再猛地用力,迫使他弯下腰,雷蕾迅速在那有型的唇上亲了下,恶意地:“这样好不好?”

    公子慌忙看四周。

    雷蕾追问:“好不好?”

    被逼迫不过,公子移开目光,略抬了抬下巴,算是点头,俊美的脸刚刚恢复正常,此刻又有些红了,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雷蕾沉默片刻,放开他,冷笑:“你不怕我是用美人计?”

    公子看她两眼,无言,这也叫美人计?真正的美人计你还没见过。

    雷蕾道:“何太平怀疑我,怎么办?”

    公子总算开口:“你别担心。”

    雷蕾道:“我会变声,可能是魔教的人。”

    公子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皱起了眉,又流露出先前在花家时那种困惑的目光,似乎有什么事拿不准。

    半晌,他还是摇头:“不会。”

    雷蕾惊讶万分,她实在不明白,种种迹象表明,“小白”其实是个心思相当缜密的人,做事谨慎,怎会无缘无故就这么轻信自己了?

    “会连累花家,我也没想到,”公子很内疚,目光迅速从她脸上移开,透出一片迷惘之色,“历来邪不胜正,魔道中人固然死不足惜,可恨他们会不择手段伺机报复,如此一来,不知还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这样……何时能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难得他能想到其中问题,雷蕾暗喜,燃起希望:“不计得失和魔教作对,受害的只会是无辜的人,魔教的危害并没有到非铲除不可的地步,百姓求的只是安定,能给他们安定的就是正义,为什么一定要灭了魔教?”

    公子蹙眉:“魔教手段残酷为害不浅,怎能容它!”

    雷蕾道:“残酷是他们自己的内部管理手段,我看宫山一带是传奇谷的地盘,百姓照样过得好好的,也已经习惯了,绝对不会愿意再发生战乱,你们非要敌视他们,他们当然也要跟你们作对了,若是大家都好好谈判,商量个法子,修好也不是不可能……”

    话没说完,公子厉声打断:“胡闹,怎能与魔教修好!”

    雷蕾让步:“依你怎么做才好?”

    公子冷冷道:“自当连根铲除,永不为害。”

    雷蕾反问:“你有没有问过百姓愿不愿意,那些无辜的人呢?”

    公子怒道:“扶持正义岂无牺牲,若都像你这般正邪不分,屈从魔教之威,何来正道!”

    雷蕾默然。

    意识到说重了,公子语气放柔和了些:“你早点歇息,我下去与何兄商量事情。”见雷蕾仍不高兴,他不由一笑,安慰:“何兄也是讲道理的,你不要闹。”

    这张脸总是正气十足,可一旦笑起来,邪邪的感觉,反倒比上官秋月更像个魔头。

    雷蕾看了他半晌:“我先回房了。"

    这世界自古就是正邪共存的,在冲突中求和谐,正义固然长存,“邪恶永远胜不过正义”,此话说得一点不错,但是邪恶也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就算没有魔教,也难保不会再产生别的势力与正道抗衡,何况,究竟何谓正?何谓邪?谁是正?谁又是邪?执著而近乎盲目地追求纯粹的正义,认为是邪的东西就要一概抹杀,不计牺牲,不顾多数人的死活,岂非也是另一种邪道?

    就像某些国家与国家,各自有不同的生活与信仰,打着拯救的名声去破坏别人的安定生活,这就是正义?

    正义应该通过维护而长存,不是侵略。

    世上正道邪道之说无处不在,却永远都是少数人的事,对于多数人来说,谁能带给他们更好更有尊严更安定的生活,谁就是正。

    “小白”从小就受的扶持正义铲除魔教的教育,观念根深蒂固,要改变几乎不可能。

    雷蕾无精打采回到房间,关上门准备休息,孰料转身便撞入一个怀抱。

    来不及惊呼,冰凉的唇就压上来。

    动作丝毫不见温柔,带着侵略性的,□的力道太重,让她隐约感到疼痛,房间光线模糊,俯下的脸带来一片阴影,压迫感油然而生,加上此人身材实在太过高大,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举起来压向身后的门板,另一只手则紧扣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面承受,于是她就被这双手牢牢掌控着,半分也动不了。

    发现那熟悉的馨香味,雷蕾惊骇之下竟忘了挣扎。

    哥哥!是妖孽哥哥!

    那个叫乱……乱什么来着?

    气息拂在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暖意,不知不觉中牙关已被他强行撬开,有柔软的东西滑进来,在她的舌尖周围打转……

    雷蕾吓得回神,慌忙动用舌头想要将此物推出。

    两条舌头的缠斗。

    半日,对方实在忍不住笑了,终于直起身离开,前一刻的粗暴在这瞬间便全然消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面前又是那个温柔美丽的哥哥了。

    冰凉的手指松开她的下巴,顺势滑上那微肿的唇,轻轻地、缓缓地摩挲。

    他柔声:“这样好不好?"

    其实对于雷蕾来说,顶多也就当是被调戏轻薄了下,论美色此人不知胜过自己多少倍,谁占谁便宜还说不定,但这具身体可是他的亲妹妹,他居然……妖孽!搞得江湖风起云涌害人不浅就算了,还勾引亲妹妹乱伦,简直堪称反面角色中的极品!

    乱伦?太雷了太雷了!

    雷蕾恼怒之下扬起巴掌,然而留意到那妩媚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寒光,这一巴掌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打出去了。

    此人是哥哥,也是魔头,随手就能捏死人!

    雷蕾到底不会拿小命开玩笑,胆怯地收起巴掌,改为怒目:“你做什么!”

    “还以为你真要对哥哥出手,”上官秋月温柔地责备,“哥哥不是说过么,不许轻薄别的男人,你看你真不听话。”

    笑容温雅无比,谁能想到他刚才做过什么卑鄙的事!雷蕾绝不会再被表面现象所欺骗了,此人根本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她不由在心里叫苦连天,美人哥哥对咱是不错,可如今好到有了乱伦的意思,那就大大不妙,再这么跟他纠缠不清,以后恐怕就很难脱身了。

    冰凉的手指仍在她唇上游离,上官秋月笑问:“这样好不好?”

    雷蕾鸡皮疙瘩都冒出来,慌忙摇头,完了,刚才吻“小白”真让他看到了!

    上官秋月不悦:“不好?”

    见他又朝自己俯下脸,雷蕾吓得点头不止:“好好,很好!”

    上官秋月放开她,微笑:“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雷蕾差点没哭出来:“哥,我们这样是不行的。”

    上官秋月奇怪:“怎么?”

    雷蕾忍住抓狂的感觉:“我们是兄妹!”

    “那又怎样?”上官秋月不在意,往椅子上坐下。

    事关社会伦理问题!雷蕾如今不得不正视二人的关系,纠正他的错误认识:“你不知道?亲兄妹是不能在一起的,我们这样,别人会说闲话。”

    上官秋月示意她过来:“别人说什么,与我们何干。”

    “这是乱伦!”雷蕾忍不住了,索性把话跟此人说明,“别说我们是亲兄妹,就是三代以内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不应该在一起,那样对后代会有很大的影响,可能会生下白痴、畸形,还有……”

    “后代?”上官秋月意外,看了她半晌,忽然又笑起来,“有这种事?谁说的?”

    雷蕾瞪眼:“是个很有名的大夫,是真的。”

    上官秋月拉她到怀里,煞有介事:“他在骗你,哥哥说的才是对的。”

    美人哥哥典型的不懂科学,雷蕾哭笑不得,论武功和使坏心眼,你的确很权威,可这方面却无知得很!她坚持:“是真的,我们这样不对……”

    还没来得及说完,上官秋月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他认真地:“不会有事,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雷蕾无力反驳,难得美人哥哥富有探索精神,不否认这是一个让他接受科学教育的机会,可如今严重缺乏事实论据,这种事能做试验吗,只有他才会想出这么变态的法子!要纠正此人的观念,比要“小白”与魔教和平共处还难!

    见她闷闷的,上官秋月哄她:“你不是想看我的武器么。”

    雷蕾看他一眼,不语。

    上官秋月抬起右手,袖中立时滑下一方洁白的东西。

    这就是多情练?几次想好好看都没能得逞,如今他肯主动拿出来,雷蕾的注意力也就被吸引过去,惊讶不已,想那夜所见,多情练何等壮观美丽,月下如雪如瀑,锋利如刀刃,拿在手里居然就这么点!

    两三丈长的东西收起来只有薄薄一叠,厚不足两寸,洁白如雪,触手柔滑,却比普通丝绸要重上十来倍,沉甸甸的,散发着浓烈的冰寒之气,稍一晃动便光华闪闪。

    雷蕾赞叹:“真漂亮!听说这冰蚕丝很少有。”

    上官秋月点头:“那是自然。”

    雷蕾道:“你哪来这么多?”

    上官秋月道:“千月洞冰谷里曾经养了许多。”

    雷蕾道:“现在呢?”

    上官秋月看她一眼:“没了。”

    “怎么会没了?”

    “我烧了。”

    雷蕾惊诧,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大为惋惜,此人既已有了武器,自然不会再让好东西落到别人手上,连动物也不放过,心狠手辣!

    仿佛看透她的心思,上官秋月笑道:“因为有人把我关在冰谷十几年,还要替她照顾这些小东西,后来我一生气,就把它们全烧了。”

    十几年!雷蕾愣住。

    上官秋月抬眉:“萧白也有一根冰蚕丝。”

    雷蕾点头:“听说是萧老庄主留下来的,难道……”

    上官秋月道:“也是出自冰谷。”

    萧原进过冰谷?想到公子说过的话,雷蕾好奇:“当初你给萧老庄主下毒,他为什么要拒绝医治?他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

    上官秋月想了想:“大约二十八年前,千月洞舒洞主从昆仑山上寻得一对冰蚕种,想要做件冰蚕丝甲,于是养在冰谷,让一位最得宠的侍妾照料,萧原当时年轻,被萧老头派入千月洞做卧底,夜探冰谷时被那女人发现,救了他一命,后来事变,舒洞主设下圈套要拿他,那女人急忙去报信,二人商量着逃走。”

    雷蕾忙问:“他们逃了?”

    上官秋月道:“萧萧凤鸣刀的传人怎能与魔教妖女有瓜葛,萧原怕被萧老头责罚,先行带着那根冰蚕丝逃了。”

    他知道千月洞叛徒的下场,却还是把她留下了。

    雷蕾沉默片刻:“后来?”

    “后来那女人当然被舒洞主打入冰谷,”上官秋月轻轻地,“没有人送饭,没有衣裳御寒,许多次都差点被饿死,冻死。”

    怪不得萧原会立下“凤鸣刀下不杀女人”的规矩,很可能是他心中有愧!雷蕾大悟,“小白”他老爹忘恩负义,真不是好东西!

    上官秋月推开她,起身:“不许再轻薄萧白。”

    雷蕾垂死挣扎:“凤鸣刀心法就在他身上,不用美人计怎么拿得到?”

    “在他身上?”上官秋月愣了半晌,蹙眉,仍是强调,“不要用美人计。”

    雷蕾不语。

    “你不去轻薄他,他绝不会动你,”上官秋月微笑着摸摸她的脸,温柔地,“再不听话,哥哥就把你做成人偶。”

    人偶!雷蕾寒毛直竖。

    太善变了!太可怕了!刚才还温柔体贴,转脸居然就要把老娘做成人偶!

    抖抖抖。

    这位哥哥占有欲太强了,几乎不容违逆,怪不得小春花要自杀!□是个严重的问题,虽然美人哥哥没常识,她雷蕾可绝对不允许此类情况发生,这样下去不行,盗版心法的事得好好考虑,真这么早交差,就没必要留在“小白”身边,照目前的趋势,此哥哥会不会做出□的事还说不定,不能这么早跟他回去!

    眼见上官秋月离开,雷蕾泄气地往床上一坐,唉声叹气。

    春花秋月何时了,何时了哇!


上卷 [30] 无心又起风波

    几日过去,夜谭城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何太平与公子等人却丝毫不觉轻松,因为长生果虽被人买走,江湖上却仍有不少人在暗中追查其下落,如今都在猜测拍卖会上的那个神秘买主,有说是铁掌帮的掌门,有说是架空城的蓝门主……几十种版本广为流传,而且又引发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案子,但凡有名的人物都会被盯上,关键是那石先生狡猾得很,行踪不定,似乎对众人的行动都了如指掌,这让众人觉得很被动。

    走在街上,雷蕾忍不住提醒:“很明显,石先生只是想卖苹果赚钱,只不过他举办拍卖会,这消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所以才发生这些祸事,我们不一定非要从这条线索入手,不如先从头调查,从最早卜老先生出事查起。”

    公子点头:“何兄也是这么想的,当时卜老先生被害,长生果失踪,接着三大门派起争执乃至冷前掌门被害,南海西沙两派反目,我们一直忙于调解周旋,而后又有长生果拍卖会的消息,一件接一件,竟没有工夫去想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虽也派了人前去调查,到底凶手太过狡猾,一无所获。如今人人都认为那夜石先生售出的长生果是真的,江湖流言四起,再这么下去必定还会生出祸事,须找出真正的长生果方能平息流言,所以过些日子我们就去八仙府,详查卜老先生的事。”

    雷蕾放了心,何太平到底不笨,这次拍卖会本来就是美人哥哥搞的鬼,若执意追查什么石先生,查到了恐怕也没用,因为石先生根本就是个苹果商,整个事件的起因其实是卜老先生之死,长生果失踪,真的长生果一天不露面,江湖就仍存在隐患,纵然能证明石先生卖出的是假的,还是会有人去寻找真的,若美人哥哥再借此兴风作浪,再帮石先生设计个什么拍卖会展销会,又是一场祸事。

    旁边风彩彩道:“那也未必,石先生故意借卖假长生果让白道中人自相残杀,而且他赚了那么多钱,寻常人几辈子都用不完,未必没有别的企图,何况此人行踪诡秘,说不定就是他杀了卜老先生,真的长生果也在他手上!”

    石先生是赚了很多钱,但美人哥哥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肯帮他隐藏身份散播消息,必定要有好处,间接地就有不少银子流入千月洞了。雷蕾当然不能明说这其中道理,叹息:“白道中人自相残杀对谁最有好处?别忘了这次拍卖会,千月洞和传奇谷几乎都没动用主力,照理说,他们也想得到长生果,为什么不趁机抢夺,很可能他们早就知道这长生果是假的。”

    公子赞许:“不错,我们都怀疑是魔教中人的诡计。”

    一直不开口的冷圣音忽然道:“我要找他。”

    雷蕾莫名:“谁?”

    冷圣音道:“石先生。”

    真是不开窍!雷蕾道:“都说了石先生不可能有长生果”

    冷圣音冷冷打断她:“我只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西沙派掌法。”

    雷蕾明白过来,经他这么一说,也开始有点拿不准了,冷影之死温庭嫌疑虽大,但实际证据也就是西沙派掌法,若还有第二个人能将西沙派掌力练至那种程度,温庭也可能真是冤枉的。

    可上官秋月说过,他亲眼所见是二人起争执,温庭杀了冷影,反正大家都在怀疑温庭,这种事他也没必要对自己说谎,难道……

    雷蕾脱口而出:“那人也易了容!”温庭冷影都是大派掌门,若离他们太近难免会被发现,所以上官秋月当时肯定是远远看的,没看出异常也说得过去,

    众人愣。

    冷圣音道:“什么易容?”

    雷蕾掩饰:“没什么,你说得对,很可能把西沙派掌力练到那程度的不只温掌门一个,说不定害冷前掌门的另有其人。”

    风彩彩红了眼圈:“还有我爹。”

    公子看她:“风姑娘放心,如今大事已定,何兄必会全力调查,终有一日会将此人拿下,还风大侠公道。”

    见他安慰自己,风彩彩点头,眼睛微亮。

    知道你惩恶扬善很有信心,可也不用总当着人家姑娘剖白表现吧!到底人家死了爹,雷蕾不好吃醋,闷闷地跟着往前走。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众人已行至一座驿馆前,公子与冷圣音进去有事,留下风彩彩与雷蕾在外面等,女人之间某些事更敏感,察觉到那种隐约的敌意,二女都默不作声,气氛怪异。

    雷蕾东张西望。

    风彩彩忽然拉拉她的手臂,低声:“听说……你会变声术?”

    雷蕾面无表情:“是。”

    风彩彩道:“那种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停住。

    雷蕾作出不在意的样子:“江湖上易容术最高明的是魔教,能把易容术里的变声练到这程度,应该得自魔教的秘传。”转脸直视她:“怎么,你怀疑我是魔教的?”

    风彩彩迟疑:“你失忆了?”

    雷蕾点头:“对。”

    风彩彩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

    大街上人来人往,驿馆对面有个卖胭脂水粉的钟灵斋,里面客人稀少,但凡进出的都是有身份的贵妇小姐,门外还停着两辆华贵的马车。

    等了半日不见公子出来,为化解这种尴尬气氛,雷蕾随口对风彩彩招呼了声,转身便往钟灵斋走。

    刚刚走到大门口,就有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雷蕾惊:“夫人!”

    红袄红裙,身体仍显得分外羸弱,白狐皮的领子衬得面上气色好了些,游丝由两名丫头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人打扮的传奇谷卫士,乍相见也很惊喜:“雷蕾姑娘?”

    当初蒙她相救,雷蕾对这位夫人印象很好:“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游丝温柔地笑:“我身子不好,傅楼听说这夜谭城有个好大夫,所以带我来找他看看,方才见这胭脂店,顺便进来走走。”

    不是来惹事的就行,雷蕾急忙向周围张望:“傅谷主呢?”

    游丝道:“他办事很快就回来,让我在这儿等他。”

    在这儿等?万一“小白”他们出来,撞上可不得了!雷蕾慌忙转身看驿馆,见公子与冷圣音并没出来,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过去和风彩彩商量。

    风彩彩早已注意到了,也有点慌:“快让她走!”

    雷蕾低声:“不行,她和傅楼约定在这儿会面,我只能暂时引她到那边走走,小白和冷掌门肯定马上就要出来了,你先把他们引回客栈,别让他们和傅楼撞上。”

    风彩彩应下。

    商量完毕,雷蕾走到游丝面前,热情地:“夫人要看胭脂,正好了,那边还有家卖胭脂的也不错,我带你过去瞧瞧?”

    游丝犹豫:“这……”

    雷蕾哄她:“不远的,傅谷主应该没这么快回来,夫人身体弱,多走动走动也有好处。”

    游丝想着也是,便跟着她往旁边街上走了。

    店中除了胭脂以及各色花粉黛墨系列,还有很多上品玉和玳瑁等材料做成的簪环饰物,做工精致无比,琳琅满目,其中有些雷蕾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也不知道功用,女人天生对这类小东西没有免疫力,雷蕾心里直痒痒,边看边问。

    掌柜不嫌麻烦,热情地介绍:“这是珍珠粉,那是上品的羊脂玉簪……姑娘想要哪种?”

    想到头上簪子还是红婶送的,雷蕾身边带有银两,于是用心选了支,古人都喜欢拿这类东西当定情的信物,要男朋友送才有意义,可“小白”本身就从不注意这些装饰,只看他那堆朴素古板的衣裳就知道,不行,下次非拉他来逛逛不可,看他开不开窍。

    她一边看一边想着心事,旁边游丝却似乎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只反复比较几种上品胭脂。

    半晌,游丝放下手中那盒:“可还有颜色好些的?”

    知道遇上真正的大买主,掌柜忙又从柜台里取出几盒:“有有,这些都是小店最有名的胭脂,上好的货,颜色鲜,味儿也好,这盒是出自架空城赢雪斋,那盒是段家阁的……想来夫人都听说过,再要好的可就没了,别说我这店,全夜谭城也没比这更好的货。”

    游丝点头,问雷蕾:“你看哪样好?”

    胭脂种类很多,光是她面前就摆着十几种,形状不一,有成张的,有成片的,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盒膏子,与现代化妆品完全不同,雷蕾只觉得新鲜,哪里会辨识好坏,不过从这家店的气派来看,卖的东西应该都很有品位,而且这几个盒子雕刻精美包装到位,想是正如掌柜所说,是店里最好的货了。

    于是她随便指了一样:“这个不错!”

    游丝迟疑:“颜色好象薄了。”

    “颜色不错啊,太浓了有什么好,”雷蕾递过一盒粉,“夫人看这粉。”

    游丝笑了笑,接过看几眼又放下。

    雷蕾奇怪:“怎么,夫人专程来买胭脂的?”

    游丝微笑,将脸转向她:“我气色是不是差得很?”

    俏脸白得不健康,的确用不着上粉了,雷蕾假作端详一阵,含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些。”

    游丝闻言似乎很高兴:“那就好。”

    随即她便不再细选,信手挑了一盒,令丫鬟付了银子,捧着走出店门。

    时候差不多,“小白”他们应该回客栈了,雷蕾依依不舍地:“夫人不看看别的?”

    游丝略显羞涩,含笑解释:“我也不怎么爱弄这些的,只是……有时候要用点,不然傅楼又要担心了。”

    原来她是怕显露病态让丈夫担心,才特意买胭脂妆饰,雷蕾感动,难得魔教中也有这样情深意厚的夫妻,可傅楼杀了她前夫袁大侠,她就真的一点也不怨恨?

    正在奇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的一个人乱跑!"

    “小白”怎么来了!雷蕾魂飞天外,下意识将游丝挡在身后。

    其实风彩彩的确将二人成功地引回了客栈,可当公子发现雷蕾并没回去之后,立即又出来寻找了,如今见到她,不由沉下脸责斥:“你……”忽见她身后还有位贵妇打扮的女人,顿时住了口,疑惑。

    游丝也不解地望着二人。

    公子看雷蕾:“这是……”

    “小白”根本不认识游丝!雷蕾大喜,连忙哄他:“这是和我很要好的一位夫人,姓游,前不久在碧水城偶然认识的。”

    游丝难得出谷走动,雷蕾与风彩彩被劫持的事,众人虽然都知道是傅楼的夫人放了二人,却无人见过游丝的真面目,如今公子自然认不出来,只道面前这个温柔的女人不像什么坏人,于是放了心,出于良好的教养,也不多问,拱手作礼:“在下萧白。”

    游丝略欠身,回了一礼,倒是她身旁那两名丫鬟听到这名字都面色大变,凝神戒备,眼睛直直盯着公子手中的凤鸣刀,带着些许恐慌与仇视,命丧这柄刀下的同门实在太多了。

    习武之人直觉何等敏锐,公子也发现异常,他早已看出这两名丫鬟绝非普通高手,如今见二人对自己怀有敌意,更生疑惑。

    不能耽搁,傅楼找来就麻烦了!雷蕾忙向游丝笑:“我们先回去了。”

    游丝并不计较,温柔地:“有空多来谷中走走。”

    去传奇谷走走?雷蕾神色古怪:“一定一定。”转向公子:“走吧。”

    好好的把人丢下,公子觉得她此举颇为失礼,礼貌地提醒:“时候不早,不妨请夫人去下处小坐,用过饭再走。”

    雷蕾推他:“夫人要等他丈夫,不能去,走吧。”

    公子道:“那不妨等他们一起……”

    “不用不用!”推他不动,雷蕾改为拖他的手臂,“她丈夫管得很严,不会让她乱走的,我们自己回去。”

    公子道:“这……”

    见他二人这般拉扯的模样,游丝不由抿嘴笑起来,两名丫鬟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同时心生怀疑,此萧白与彼萧白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再次大庭广众之下被调戏,公子无奈,低声:“放手。”

    此人站如松拉不动,雷蕾用力:“走啊快走啊!”

    公子尴尬地转向游丝:“如此,失礼了。”

    二人拉扯着走了几步,前面人群忽然一阵混乱,许多人四散逃开,面上都带有惊慌恐惧之色,周围店铺挤进不少人,都将门紧紧关上了。

    “打来了!”

    “是魔教的人!”

    听到“魔教”二字,公子神色一冷,雷蕾大为着急,难道傅楼找来了?

    还没来得及想对策,远处隐约传来刀剑交击声,渐行渐近,须臾工夫,十几二十条人影就出现在街口,斗成一团。

    中间两人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一个有点熟悉,黑色衣袍上带有银灰色纹路,身材极其高大挺拔,半张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衬着另外半张俊脸,别有种沧桑的美;

    另一个则身披玄色披风,手执长剑,正是南海派掌门冷圣音。

    “本座今日不想动手,再不叫你的人退去,休怪本座手下无情。”沙哑低沉的声音透着几丝阴狠,似有些不耐烦,他挥袖避开一剑。

    “傅谷主既来了,这么快就想走?”冷圣音冷笑,又一剑直取他心口。

    他们两个怎么撞到一起了!雷蕾心中叫苦不已,费了这么半天力气,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上卷 [31] 江湖健康队伍

    转眼间冷圣音与傅楼便过了十来招,冷圣音身为南海派掌门,剑法正宗,自是非同寻常,可惜对方是傅楼。

    传奇谷内部关系复杂,素来是弱肉强食能者为尊,自相残杀的事例数不胜数,当初傅楼反出师门投奔传奇谷,只是个最低级的杀手,事实上他活下来了,其过程必是九死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撕杀,以命相搏,方才赢得今日的谷主地位,得了狠厉冷酷之名,再看他出手间招式全无花哨,实用得多,掌风所到之处必是对方要害,因此二人很快就分出高下。

    好在傅楼有些心不在焉,冷圣音也看出来了,出剑更是招招凌厉,一心要拖延时间等待何太平的人。

    知道再打下去于己方不利,傅楼杀心顿起,冷笑:“要找死还不容易,本座今日就让南海派再换个新掌门。”

    言毕他不再退让,竟运足内力,左掌探出,反守为攻,直直抓向刺来的剑锋,与此同时身形左侧,右掌闪电般拍向冷圣音的胸口。

    南海派剑法以招式绵密著称,这一招“天地潮来”更是大名鼎鼎,模拟海潮席卷时的壮阔之势,既攻且守,冷圣音自幼苦练,此刻使出来几乎无懈可击,何况对方还是徒手,照理说,以他的能力再拖上个百十招也不难,公子正是看清了这点,才没有急着上前相助,哪想到对方竟完全不拿自己当回事,以肉掌对宝剑,生生从滴水不漏的剑法中造出了一个破绽!

    鲜血涌出,殷红。

    宝剑如被钳子钳住,再难收回,冷圣音大惊,对方内力之强盛实出意料之外,此刻自己面前空门大现,显然给了对方一个绝好的机会,很可能就是致命一击,照理说本当立即弃剑闪避,然而使剑者本无弃剑之说,人随剑走,如今本不可能受制的剑被人以非常手段制住,他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愧是傅楼,他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眼光准,下手更狠,自己固然要受皮肉之伤,对方却定会毙命!杀了冷圣音,其他人就不会再缠斗,这也是尽快解决麻烦全身而退的最好办法。

    “冷兄!”明知援救不及,公子变色。

    雷蕾也惊呆。

    就在这危急的当儿,忽有一道黑影如燕子般从旁边掠出,向傅楼扑去:“看掌!”

    背后掌风凛冽,傅楼只是冷笑,迅速带着冷圣音手中的剑转了个向,原本攻向冷圣音的右掌也中途改道,直取来人心口,他已料定对方此刻全力救人,自身难免会疏于防守,这些破绽都被他拿捏得准确无比。

    事发突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冷圣音看清来人,既惊且怒,大吼:“让开!”

    话说得容易,傅楼身为传奇谷谷主,掌法之迅疾狠辣哪容得对方闪避,此刻来人身在半空,收势不及,眼见就要命丧掌下。

    公子拔刀怒喝:“住手!”

    雷蕾急中生智,忙死死拉住他,同时大呼:“丝丝!夫人!”

    那边战况激烈,刀剑交击声十分刺耳,这叫声夹在中间并不怎么清晰,可远处的傅楼却不出意外地立即撤了掌,退后两丈,转脸朝这边看过来。

    冷圣音趁势带着来人飘出三丈,落定。

    众人这才看清那人模样,身穿白边的黑色短装,清爽大方,正是温香。

    冷圣音丢开她,怒:“你做什么!”

    温香白着脸说不出话,她方才救人心切,也没料到傅楼反应会这么快。

    虽有内力护持,无奈终是血肉之躯,怎能与宝剑相抗,鲜血不断从左掌涌出,滴落于地,傅楼本人却不甚在意,反倒松了口气,迅速将左掌笼于袖中:“丝丝!”

    游丝脸色雪白,怔怔地站在那里,幸亏旁边两名丫鬟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公子冷冷道:“傅谷主当真以为这夜谭城是任你胡作非为之地?”

    傅楼这才发现他,顿时变色,待看到旁边的雷蕾,立即目露凶光,一字字地:“你竟敢劫持她?”

    雷蕾吓得一缩。

    公子皱眉,转脸看她。

    冷圣音并没留意这几个人的变化,只道公子也在,大喜之下又扬起剑尖:“傅楼,你以为你今日还能走得了?”

    血战在即,雷蕾终是感念游丝之恩,忙站出来大声道:“传奇谷作恶多端,本该自食其果,我们正道人士从不乱杀无辜,更不会伤及老弱妇孺,单凭这点就比你们强多了,傅谷主难道还不明白这些道理?”

    这话外人听来并无大错,不过是笑她对魔头讲道理白费力气罢了,可其中含义却只有雷蕾与傅楼二人明白:你先走,他们不会伤害你夫人!

    傅楼闻言果然愣了下,目光闪烁不定。

    冷圣音哼了声:“他若知道这些,就不会犯下弑师大罪了。”

    旁边不少人面上都有嘲笑之色。

    雷蕾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过去扶住游丝。

    见傅楼受伤,游丝不敢惊叫,两手冰冷,紧紧抓着雷蕾,喃喃地:“他……怎么办?”

    雷蕾忙递了个眼色,低声:“想救他,就别说话。”然后转向两名丫鬟:“这里有魔教的人,夫人受不得惊吓,你们快点送她回去。”

    两名丫鬟不动声色,扶起游丝就要走。

    谁知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那是傅楼的夫人,只要她在,傅楼就休想逃走!”

    雷蕾惊得转身,来人正是风彩彩。

    冷圣音冷笑:“原来傅夫人也在,倒是我们失礼了。”

    话音未落,数条人影同时扑向游丝,两名丫鬟见状立即将右脚一跺,碧色刀尖迅速从鞋上弹出,很快便听得几声惨叫,有人中招倒地,很快气绝身亡。

    众人怒喝:“有毒!”

    不等雷蕾拦阻,公子已拔刀上去。

    寒光里,“叮叮”两声响,两段刀尖被削落在地,早闻凤鸣刀威名,如今又被这高明的刀法给震住,两名丫鬟大惊之下向后退开,待查觉对方意图,为时已晚。

    公子扣住游丝的手臂:“得罪。”

    知道铸成大错,两丫鬟都惶恐地看向傅楼。

    整张脸很快蒙上一层凶杀之气,那块疤痕越发显得狰狞醒目,傅楼冷冷地看着公子:“你们若敢动她一根指头,我必将百胜山庄连根端掉!”

    公子将游丝丢给风彩彩,淡淡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见他要动手,雷蕾慌得拖住他:“别!”

    公子厉声:“休要胡闹,放手!”

    什么正邪,游丝好歹也救过咱,总就不能让人当面杀她的丈夫,雷蕾无奈:“小白,饶他们这次吧,游丝夫人当初救过我。”

    公子怒:“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竟会为他求情,果真善恶不辩,无知至极!”说完挥臂将雷蕾甩开。

    光华闪耀,凤鸣刀直向傅楼斩去。

    游丝紧紧咬牙,终于晕倒。

    担心爱妻身体,傅楼心神大乱,勉强避开这一刀,却不防后面冷圣音的剑也刺到,幸有旁边一名忠实手下赶来架开。

    雷蕾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不理会满身的尘土,冷冷看着旁边的风彩彩。

    风彩彩也觉得理亏,抱着游丝不语。

    雷蕾忍住怒气:“当初在传奇谷是谁救了你,你有没有良心?”

    风彩彩垂首:“我又不是想杀她,我只是……这个魔头为害江湖已久,今日若不除去,就再难有机会……萧公子不也说过他该杀么?”

    站在她的立场上,这番道理或许没错,不过雷蕾还是很鄙视,努力将语气放软:“不管怎么说游丝夫人救过你,你先放了她,怎么样?”

    风彩彩咬唇不语。

    眼见那边形势紧张,傅楼等人明显吃力,雷蕾急:“你知道什么叫忘恩负义!”

    风彩彩将脸一扬,跺脚:“对付这些魔头还讲什么道义!”

    看看,武侠片经典台词出来了!雷蕾正要开口骂,却听到一阵哨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一队人出现在街口,踏着“一二一”的节奏朝这边跑过来。

    队伍行列整齐,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的汉子,青衣小帽,口里叼着支哨子,其他队员皆穿着青、黑、蓝三色轻便服装,后背印着各类赞助商的广告如“蜀客酒楼,健康饮食”、“钟花茶水,天然纯净”、“苏素牌烤鸭,绿色食品”等,每人双手皆握拳于腰侧,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带动尘土飞扬。

    陡然见到这不伦不类不古不今的队伍,雷蕾拼命揉眼睛。

    队员们也看见了这边激烈的打斗,于是纷纷停下。

    “他们是在打架?”

    “南海派的!”

    领队眯着眼瞧了瞧,马上转身大声冲后面喊:“其实练剑也是锻炼身体的好办法啊,大侠们都这么积极,咱们更要加强健康意识了,不要停!不要停!”

    众队员大悟,原地踏步。

    拼命的打斗被瞎掰成锻炼身体,这边所有人都黑了脸,公子明显放缓攻势,以防傅楼等人向他们下手,好在传奇谷来的人不多,此刻都被南海派的人缠住,无暇□。

    偏偏这些队员不知死活,非但迟迟不走,反倒来了兴趣。

    “那些人睡地上做什么!”

    “死人?”

    原来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几个中毒阵亡的南海派手下,皆身体扭曲,十分古怪。

    见队员惊惧,领队忙装模作样看了看,澄清:“别急别急!各位,他们是在练瑜珈,待我回去咨询过蜀老板,再详细解释!”

    队员都点头。

    领队的继续鼓舞士气:“为了江湖百姓的身体健康,蜀老板决定,过些日子会在晋江城举办一个大型运动会,大伙儿都要用心准备!”

    队员齐声:“好!”

    ……

    队员们劲头十足,其他人都无语,不只白道,连传奇谷的人也越听越有气,留下来保护雷蕾等人的三名南海派剑客大喝:“快走快走!”

    领队也看出不对,立即吹响哨子集合,引着队伍继续往前跑。

    雷蕾也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听说近日那个蜀总、钟总和苏总为了招揽生意,别出花样,联合组办了一个什么“健康俱乐部”,俱乐部会员天天做操跑步,打着“提高全民身体素质”的招牌,天天给自家品牌打广告,加入的人居然还不少,在江湖上颇有影响。

    队伍长长,将街道分成两半,难得有除去魔头的机会,旁边保护雷蕾与风彩彩的三名南海派剑客都十分关注那边的战局,不由走开几步,张望。

    何太平的人快到了,再打下去于傅楼更不利,看看晕过去的游丝,雷蕾终究不忍,这女人根本就是弱不禁风,真该去那个“健康俱乐部”锻炼锻炼。

    “彩彩,你……”

    “你别管了,”发觉她的意图,风彩彩低声,“我原本也打算放过他们的,可后来想了下,觉得萧公子他们没错,机会难得,傅楼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死有余辜,这只是给他们报仇,等杀了傅楼,我们再求何盟主放过游丝夫人就是了,你不也想帮萧公子吗?”

    傅楼的确算个杀人犯,雷蕾犹豫了一下,摇头:“小白他们也杀了很多传奇谷的人,其中也有无辜的,何况拿别人老婆来作要挟也不见得光彩,没了傅楼,游丝夫人肯定活不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救过我们,我们也该救他们一次,算是还这个情,以后再有问题就不关我们的事了,这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风彩彩不语。

    见那边公子与傅楼战得激烈,雷蕾看她:“放了游丝夫人,傅楼肯定会撤。”

    风彩彩迟疑:“萧公子与冷掌门必会生气,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以为傅楼他们还走得了么!”

    雷蕾不再言语,转身。

    风彩彩急得拉住她:“你会变声,何盟主他们肯定已经怀疑你了,你再和这些魔教中人扯上关系,只怕……”

    老娘本来就是魔教的!虽然感激她的好意,雷蕾还是对此行为很反感,拂开她的手:“念在她救过你的份上,你就当没看见,好吧?”

    看看旁边凝神关注战况的三位南海派剑客,风彩彩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沉默。

    队伍过尽,雷蕾已经走到街道另一边那两名发抖的丫鬟面前:“劫持我。”

    丢了夫人,害谷主遇险,两名丫鬟原是又急又怕,闻言更愣。

    “劫持我,快!”心知不能再拖下去,雷蕾低声,“拿我换回夫人,还可以保你们谷主全身而退,你们难道不想将功赎罪?”

    两名丫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皆面露喜色,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了声“得罪”,果然毫不客气动手将她扣住,再从头上拔下根银簪抵在她颈间,口里娇喝:“都住手!否则我们便取她性命!”

    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来。

    机会难得,公子一心要将傅楼斩于刀下,哪想到雷蕾会落入她们手中,当下不敢迟疑,退开。

    功亏一篑,冷圣音看向旁边三名手下。

    三名南海派剑客知道闯了祸,都不敢言语,齐齐看风彩彩,本是奉命留下保护二女连同人质,无奈这场大战实在太精彩,不知不觉竟被劫走了个人,其实两边距离本来不近,若两名丫鬟真有动静,风彩彩只要开口,及时救援也没问题,何况风彩彩自己也有武功,所以三人都十分疑惑,却没料到其实是雷蕾趁着刚才那些队员的脚步声掩饰,自己走过去的。

    风彩彩涨红了脸,看着地面不作声。

    场上形势乍变,传奇谷众人都面露喜色,惟独傅楼面色不改,只有点意外。

    丫鬟道:“再不叫他们住手,我便杀了她!”

    知道雷蕾与公子的微妙关系,冷圣音虽有不甘,却也很给面子地挥手:“退下!”

    南海派正士气高涨,此刻都不得不遵命退开,错失斩杀魔头的机会,众人都将愤怒转移到碍事的人身上,那目光简直要将雷蕾大卸八块。

    雷蕾无视:“小白!”

    周身煞气不减,公子刀尖斜斜指地,冷眼看傅楼,并不理会她。

    雷蕾正要继续做戏,忽然眼前一花,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将她从丫鬟的掌控中夺走。

    脖子被银簪划破,刺痛传来,接着又多了只手掐上去,身后人很高大,那种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他奶奶的也不知道温柔点!雷蕾斜眼看那半边俊脸,口里惊叫:“我的脖子,那簪子有没有毒!”

    公子这才看过来。

    傅楼冷哼:“她没事,你便没事。”

    见她大呼小叫,周围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鄙视之色,传递的信息就四个字——“贪生怕死”。

    雷蕾铁了心,干脆闭上眼睛叫:“小白!小白救命!”

    半晌。

    “放人。”公子的声音。

    “萧公子,顶多放他们走就是,这女人不能轻易放……”

    公子再次:“放了。”

    冷圣音也忍不住提醒:“萧兄弟,是不是等何盟主来了再说?”

    公子沉默。

    许久没动静,雷蕾将眼睛睁开一线,果然见他看着自己,俊脸上神色复杂,有矛盾,有气愤,有不甘,顿时也有点内疚,“小白”有他的立场,这么做根本就是在挑战他从小到大所坚持的信念。

    知道僵持下去于己方不利,傅楼毫不犹豫拧住她的胳膊。

    雷蕾咬牙,痛得眼泪骨碌就滚下来了,心里开始害怕,若“小白”也坚持不肯放游丝,此人心狠手辣,才不会管咱是不是好意,绝对会杀了咱泄愤,他奶奶的好心没好报,老娘这次是还你老婆的情,下次可再不救你了!

    公子握住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就在此时,一阵“答答”的蹄声响起,越来越近,很快就有队人马出现在街头,当前二人自然是何太平与秦流风。

    冷圣音等人都松了口气,传奇谷的人戒备之色更重。

    何太平勒马,看清场中死伤情形,不由摇头轻叹。秦流风一如平日的倜傥潇洒,只不过看到雷蕾的时候皱了下眉,似大有深意。

    怕被他发现破绽,雷蕾闭上眼。

    半晌。

    “放了傅夫人。”温和的声音打破沉寂。


上卷 [32] 大夫君小夫君

    最高领导到来,众人本来都已经放了心,哪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句话,顿时都震惊不已,何太平的行事手段人人尽知,取舍对他而言更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他怎的反倒不分轻重起来,白白放过这等好机会?

    公子先是意外,随即沉默。

    只要游丝还在手里,必定还有诛杀傅楼的机会,众人大急,纷纷上前劝阻:“何盟主……”

    何太平抬手制止众人,看着傅楼微笑:“十年前,何某随先父拜访袁志海掌门,也曾与……傅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无意冒犯,还望傅谷主见谅。”

    提到游丝的前夫,傅楼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何太平转脸:“傅夫人可还好?”

    秦流风立即翻身下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昏迷的游丝,回身:“只是晕过去了,并无大碍。”

    何太平点头,又看傅楼:“所幸尊夫人毫发无损,自当送还,只是雷蕾姑娘并非习武之人,与尊驾无冤无仇,还望休要伤及无辜。”

    机不可失,为个丫头真要放了这魔头!众人不服。

    赵管家劝:“何盟主,顶多放他们走便是……”

    “既是江湖中纯良百姓,便该相救,”何太平目光扫过,竟有些凌厉,“诸位不必说了,莫非我江湖子民的性命,还不及区区一个魔教妇人?”

    众人羞惭,都不敢再说。

    何太平看风彩彩,语气柔和许多:“放了傅夫人。”

    老娘这条小命终于安全了,雷蕾总算放心,暗自叹息,不愧是盟主,光凭这番好听的话就足以俘获人心,听的人谁不敬佩感激?哪里还记得此人其实牺牲过多少无辜百姓。

    传奇谷那边的人都很意外,半是迟疑半是警惕,拿不定主意。

    终于,傅楼抬了抬下巴。

    两名丫鬟立即上前,从风彩彩手中接过游丝,仔细把脉,半晌才冲傅楼点点头。

    确定妻子果真没事,傅楼道:“走。”

    “慢着!”公子上前,“放人。”

    傅楼轻哼一声,掐着雷蕾脖子的手又紧了点儿,阴阴地笑:“萧少庄主也知道担心夫人?”

    夫人?公子愣。

    自封的!雷蕾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流风咳嗽:“何盟主一诺千金,傅谷主自然也不是轻易食言之辈,如今傅夫人无恙,是不是该……”

    傅楼打断他:“不行。”

    大哥你忘恩负义!雷蕾无语。

    跟来的赵管家等人都十分不忿,怒:“这魔头分明不讲信用!”

    何太平明白他的顾虑,笑道:“何某既答应换人,就绝不会设埋伏,傅谷主若信不过,可以先带她出城。”

    傅楼道:“条件?”

    何太平毫不客气:“传奇谷残杀正道兄弟不错,却从未主动侵犯过江湖百姓,早闻傅谷主未入传奇谷之前,乃是衡山派最得力的弟子,可惜如今衡山派武学始终未得光大,何某今日所以放人,是希望傅谷主念及旧日师门情分,能将当初所获衡山派秘籍赐还,好令衡山派绝学不至失传。”

    傅楼当上传奇谷谷主那年,率部下攻上衡山派,杀了师父袁志海,强抢师娘回谷,此事当时便震惊江湖,也成就了他一身骂名,如今何太平提起,周围许多人都面露嘲讽不屑之色。

    傅楼不以为然:“你以为本座果真走不了?”

    何太平道:“何某并无此意。”

    傅楼看他片刻:“来日送还。”

    何太平微笑:“成交。”停了停又叹道:“衡山派一脉几已没落,若傅谷主他日有心归来……”

    傅楼冷笑,截口:“须待本座死了。”

    话中是刻骨的恨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愣,心里有些发冷。

    何太平摇头,吩咐:“都让开。”

    此人平日里温和可亲,但每逢决策之际却自有种威严气势,出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如今见他亲口命令,众人再不甘也无法,于是四下摆开,让出一条路,两丫鬟带着游丝先走,接着是传奇谷中其他人,只剩几名死忠的手下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你以为他是为了救你?”雷蕾正在走神,忽听到耳边这冷冷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掌拍飞。

    公子接过她。

    众人大怒,正要追,却被何太平喝止:“退下。"

    傅楼等人已经掠走,赵管家等人忙着收敛场中阵亡的兄弟。

    何太平下马查看,再吩咐了一些收敛安葬与抚恤家属的事情,然后才含笑转身,看了冷圣音一眼:“幸亏温姑娘及时赶到。”

    生死关头有人肯舍身相救,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动,然而对方偏偏最有可能是杀父仇人的女儿,冷圣音移开视线,显然很是矛盾。

    何太平忽然沉下脸:“温掌门可知情?”

    温香愣了下,摇头。

    何太平道:“温姑娘素来识得大体,怎的行事如此轻率,须记得你身份非同一般,只身出来,倘若遇上什么意外,必会置温掌门于两难之地,惹上更多麻烦。”拿她要挟温庭,实在太容易。

    温香半是惭愧半是委屈,垂首:“温香知错,明日便走。”

    何太平倒笑了:“既来了,就不必急着回去,正好去下处看看冷家妹妹。”

    温香涨红脸。

    冷圣音终是不甘:“可惜跑了傅楼。”

    一直不说话的公子忽然道:“虽说傅楼该死,但劫持一弱女子要挟于他,只怕会叫天下人笑话。”

    何太平微微皱眉。

    秦流风笑看雷蕾:“说的是,劫持弱女非正道所为,只有他们才做得出来。”

    雷蕾心虚地往公子背后缩。

    公子不再说什么,面色十分难看。

    众人纷纷收兵,没除去魔头,反折了几个弟兄,为了个丫头就白白放过大好机会,实在太不值得,虽然不能说何太平做错,但一个个仍旧很丧气,都没精打采往回走。

    见公子走在最后,雷蕾与风彩彩不约而同放慢步子。

    等其他人去远,风彩彩忍不住低声:“萧公子,我……”

    公子停下脚步,淡淡道:“没事,你先回去。”

    风彩彩看看雷蕾,果然走了。

    剩下二人面对面,气氛很是沉闷,到底是自己理亏,雷蕾心虚不已,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一声不吭。

    许久,公子终于开口:“你故意的。”

    “小白”不笨,雷蕾道:“傅夫人救过我,我不想看着你们杀傅楼。”

    公子道:“傅楼杀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雷蕾道:“你们也杀了不少人。”

    此女根本就是不思悔改,公子气得发抖:“我们乃是扶持正义,惩恶扬善,岂能与魔教相提并论!”

    雷蕾道:“我只知道是你们非要铲除他们,傅楼杀你们,却不会无缘无故为害百姓。”

    公子怒:“正邪自古势不两立,魔教一日不除,江湖便一日不得安宁,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春花这身份将来被识破,老娘也该杀了,美人哥哥还是你的杀父仇人呢,雷蕾抬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知道傅夫人救了我,就该报恩,妨碍你们惩恶扬善,抱歉。”

    “想不到你竟这般糊涂!”公子拂袖而去。

    不论如何此事总算过去了,照原定计划,何太平是打算夜谭城之事处理完毕就去八仙府卜二先生处查案的,可就在众人准备起程时,却又出了意外,当初在蜀客酒楼里卖假长生果的女骗子小叶悄悄找上门,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石先生说他会再低价卖我一批长生果。”

    众人都惊喜。

    石先生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这道理大家都明白,原以为长生果拍卖会引出这么大的祸事,此人必会藏匿行踪再不现身,哪料到如今他又蹦了出来,与先前周密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此事会不会是个陷阱?

    何太平道:“我们在找他,他可知道?”

    小叶信誓旦旦:“公子尽可放心,我什么都没说的。”

    何太平满意:“几时接头?”

    小叶转眼珠:“这……”

    秦流风含笑伸手,食指中指拈着张银票,挑眉:“小叶姑娘辛苦。”

    小叶顿时眉开眼笑,目光锁定银票:“约的是下个月十八,到时候他会告诉我接头的地方,我会叫个姐妹来找你们。”

    何太平再问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将她打发走。

    众人都冷静下来。

    何太平没有立即表态,显然也明白抓到石先生并不能解决事情,此人只是个苹果批发商,就算确定他背后是魔教又有什么办法,长生果之案一日不破,他们随时都可能再制造一起“拍卖会”挑动祸乱,虽说如今已命令各派加强戒备,但总这么被动也不是办法。

    真长生果的下落才是关键。

    冷圣音开口:“此人也是一条线索,与魔教有关只是我们的猜测。”

    秦流风笑道:“但……”

    冷圣音打断他:“我只知道,此人说不定会西沙派掌法。”

    闻言温香眼睛一亮:“正是,本派掌法虽是绝学,却也并不像外面说的那么难,我问过父亲,听说上任掌门收弟子就没这么严格,能把掌法练至那种程度的,未必只有家父一个,或许正是那石先生,找出他也好替冷伯父报仇。”

    见他二人坚持,何太平权衡之下同意:“也好,拿住此人或能问出点线索。”又转脸看公子:“先增派人手去八仙府查探,再传我口令,让各大门派加强戒备,一有动静速速禀报。”

    公子应下。

    众人兀自商量,惟独雷蕾一直有气无力坐在旁边保持沉默,好端端走了傅楼这个大魔头,所有人都迁怒于她,此女关键时刻拖后腿,再加上当时贪生怕死的表现,如今连赵管家见了她也没好声气,大有“看错人”的意思,有谁试过成天对着一堆白眼的感觉?

    当初为了追求真实效果,竟忽略了树立光辉形象,他奶奶的早该想到,在这些人眼里,只有美貌贤惠深明大义的女人才配得上“小白”,就算被劫持了,也应该拼着被傅楼扭断胳膊腿的危险,叫“别管我,你们快上啊”之类的话才对!

    雷蕾抖了抖,后悔不已。

    这边何太平却从袖中取出封信:“我这有封密函,至关重要,有劳萧兄弟明日亲自走一趟移花宫,交给云宫主。”

    公子点头:“放心。”

    何太平想了想又笑道:“移花宫多是女子,萧兄弟只身前去恐有不便,不妨让风姑娘一同去吧。”

    风彩彩应下。

    雷蕾冷冷看了何太平两眼,起身就走。

    一流的客栈条件通常不差,还有个后院供散心用,阶前几棵大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矗立着,院里住着不少客人,偶尔传出说笑声。

    分明是故意的!雷蕾狠狠踹了廊柱一脚。

    近日何太平撮合风彩彩和公子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其实此事也在她意料之中,会易容术里的变声,本就已经惹人怀疑,何况又有冷圣音等人亲眼见到她为傅楼求情,打算混水摸鱼放走游丝,用他们的话说,简直就是善恶不分,贪生怕死,这样的女人放在“小白”身边,何太平又怎会放心?

    公子这次也真动怒了,雷蕾讨好地换上新买的玉簪在他跟前晃了几次,此人一律无视,一张俊脸板了好几天还没见晴。

    “吃饭了,萧家夫人。”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雷蕾有点着恼,倏地转身面对他:“找错人,你那位何兄会不会怪你办事不力?”

    碰了一鼻子灰,秦流风也不介意,叹气:“想必是你对何兄有些误会。”

    雷蕾“哈哈”两声:“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他这么关心别人的终身大事,原来是喜欢当媒婆。”

    秦流风忍笑:“没良心,何兄好歹也救了你。”

    救我?雷蕾冷笑:“救我还是救傅楼?我该代傅楼谢谢他了。”

    秦流风笑而不语。

    这几天下来,雷蕾早就想明白其中道理:“他只是不想傅楼死,傅楼在传奇谷威望极高,目前除了他,没有别人能胜任谷主位置,他若死在你们白道人手上,传奇谷肯定要与你们为敌,更有可能内部分裂,多数人会投靠千月洞,何太平不想壮大千月洞对白道构成威胁而已,若不是这样,他会管我的死活?我早就被他拿去为正义牺牲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哼了声,讽刺:“没有我,傅楼也不会死,他倒好,自己想放了傅楼,又怕别人不服,就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为了救他的江湖子民放走魔头,这话传出去多好听,何大盟主美名远扬!”

    秦流风皱眉:“何兄也有他的难处,你……”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说这些套话,”雷蕾打断他,“要我理解他,不可能!背黑锅我就认了,可盟主也没资格管别人的私事。”又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横眉:“你们早就怀疑我了吧,却不直说,白道不是光明正大吗,拐弯抹角的算什么!”

    秦流风看了她半晌,莞尔:“你不笨,但何兄的确不是因为怀疑你,风姑娘如今无依无靠,又是个好姑娘……”

    “还明辨善恶,深明大义,”雷蕾讥诮地,“江湖第一风流才子不是比小白强多了,怎么不让你去照顾?非要他去?”

    秦流风忽然笑起来:“不过是共侍一夫,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萧兄弟身边多个人,对你也有好处,你和风姑娘都是认识的,何兄只是希望你能多容让些罢了。”

    雷蕾愣:“共侍一夫?”

    秦流风饶有兴味看她:“你还做你的萧夫人。”

    雷蕾沉默片刻,抬脸:“姓秦的,这是白天。”

    秦流风大笑:“我道你必不会肯,何兄偏不信,若萧兄弟同意,你又当如何?”

    雷蕾嘿嘿两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你难道还怕我嫁不出去?”

    “怕,”秦流风喃喃地,“像你这种妒妇,谁敢娶回去?”

    雷蕾先是怒视,很快又展颜,眼波微动:“你不嫉妒?我以为男人比女人还会嫉妒。”说着,她笑嘻嘻伸手扶上秦流风的下巴:“小模样生得还挺俊,又是堂堂大才子,能诗善赋,武功高强,难得还这么贤惠,怎么,冷大才女反正不要你了,不如我收了你怎么样?”

    秦流风的脸马上绿了。

    雷蕾抱住此人,蹭蹭,眨巴着眼睛:“我也不喜欢嫉妒吃醋的男人,你就跟小白一块儿伺候我吧,他做大你做小……”

    话没说完,秦流风就拎起她丢出去。

    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雷蕾先是愣,然后继续笑:“做什么做什么!小夫君!”

    秦流风板起脸:“哪有这样的女人。”

    雷蕾挑眉:“若不想跟着我,那就给你找个得力助手,一起伺候冷大才女?”

    “必是我耳朵出了毛病。”秦流风黑着脸自言自语,飞快走了。

    看着他仓促逃走的背影,雷蕾拍着树干大笑:“告诉姓何的,他若不嫉妒,我也收了他!哈哈哈……”

    笑到第三个“哈”,猛然顿住。

    公子带着她从树上跃下。

    雷蕾试探:“小白?”

    “不要再胡言乱语。”公子沉着脸丢开她,转身就走。

    真跟老娘扛上了?雷蕾憋了几天,本就受够了气,心想何太平那么安排,你不表态,难道是想接受?一怒之下她拔掉头上的簪子要砸,又觉得不值,好歹自己的东西是花钱买的,于是顺手推开旁边一扇门,再“砰”的一声摔上。

    响声震天动地,无数客人探头出来看。

    公子果然顿住脚步。

    雷蕾重重地哼了声,不再理会他,大摇大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