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4

无端华年: 天涯行歌 41 - 完

  41. 探宫

  返回帝京已近两月,青王爷因安定西苍有功,大受皇上嘉许,朝中上下观势而动,情势渐向青王爷偏倾。久如周旋于政事,但无论多忙,每日定会抽出时间到南院小坐。行歌仿佛回到初来王府的时日,平日或在府上闲戏,或跟着小冉结交文朋琴友,似乎风平浪静。
  这日久如照例至南院,坐在按摩椅上闭目休憩,面上无波,右手中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扣动。行歌在案前画着不知什么新玩意的图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不动声色静静等待。
  “今日在母妃那里遇见父皇,他,似有意在有生之年去游历天下……”久如闭目轻语。
  行歌暗惊,有退位之意?!静了片刻,
  “如今格局于王爷正是良势,王爷是时候迎娶江家小姐了!”瞬时便觉有眸光复杂犀利地打在面上,行歌并不回视,仍静然专心描绘图纸。
  静默,屋内只有按摩椅机械的摩擦声……
  “王爷,虽西北兵权在握,但没有江家鼎力相助,恐难……”
  “此事我自有主张!先说你有何良策应付当前情势!”太子仍是太子,父皇若此时退位,不得已只能强取了。
  行歌思忖片刻,心中暗下决心,将手中笔搁下,面色平和步到久如身旁低语,“王爷,皇后娘娘当年功夫了得吧?”久如心叹,自回到王府,行歌便又只以王爷相称,如今连婉姨也变回皇后娘娘了!不急,来日方长。
  “是,我五岁时,她就传我剑术!”
  “哦,王爷以为,以娘娘的身体,为何在其后不到两年的时日便病故?!”
  久如心中一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当年自己年纪太小,而且母亲的情绪的确一直颇为抑郁!
  “在下听闻,当年贴身伺候娘娘的两位嬷嬷,一位在娘娘死后自缢而亡,另一位则被皇上关入暗宫,而关入暗宫那位,至今仍活着!以皇上当年之悲愤,为何会让此人苟活于世?”
  关入暗宫是皇宫内的私刑,关的都是皇上不想明言赦死,却必死之人。宫内永不见天日,吃穿日用也极差!受惯宫内锦衣玉食的妃嫔宫女在关入后,不久便会自尽,或病弱而亡,这位李嬷嬷不知何故,受尽折磨二十多年却仍然苟活,难道父皇对母亲的死也有疑惑?!
  行歌见久如心明,用低得几不可闻之声道,“此事颇为蹊跷,如能牵扯到那边则是剪除大碍,即使没有,也可无中生有,拖延时日!”
  久如心知那边是指淑妃与太子,“此事非同小可!”
  “所以得派亲信得力之人入宫细查,方可行事!”
  稍停了片刻,见久如不语,行歌云淡风轻地笑语,“在下可为王爷分忧。”
  “不行!”久如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宫中决非自己可掌控之地,行事之人若败露,必是死罪无疑!
  “王爷是信不过在下的能力,还是另有上佳人选?”行歌轻笑回到案前,继续画图。
  沉默凝视案前之人良久,“你,真有把握?”
  行歌笑意更浓,“王爷可还记得天沟之役前在下的允诺?您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
  久如百感交集,“好!我信你!”
  将久如送出院外,见玄袍身影寂寥地渐渐消隐入夜色,行歌的心抑不住得疼,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在仙艺馆任头牌琴师已有月余,将寝,晚晴执篦梳散乌发,细瞧镜中不美不丑,绝对平凡的面孔,就是这个琴师晚晴,蒙工部江侍郎大人推荐,明日要入宫为贤贵妃娘娘奏曲。突然手中一停,急将烛灯挥灭,片刻玄色身影跃窗而入,
  晚晴低语,“有变故?”
  “没有,来看看你!”
  晚晴听得扭眉,“小心为上,快回吧!”
  “我向人学梳了个发式,来,借发让我试试!”来人轻笑着拿过案上篦梳,不由分说按人在窗前坐下。
  出了王府,这人是越来越让人不敢认了!晚晴不想惊动楼下的下人,勉强静坐,头皮不时被扯得生痛……
  “你看看,比小冉梳得如何?”
  晚晴就着月光揽镜自照,哭笑不得,“我这张脸已经弄平凡无奇,加上这‘别致’的发式,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了!”
  “哦,有那么‘别致’吗?那我回去拿默已再练练。”
  晚晴脑中立刻闪现默已的苦瓜脸,“对对,好了,快回吧!”
  来人轻笑,“记得你对我的允诺,万事小心!”突然倾身凑近,晚晴只觉唇上一温,劲掌挥出,来人似早料到,已笑着跃出窗台,只余内力传音,“一定平安回来!”
  次日,工部侍郎大人亲自至仙艺馆相请,艳羡声中,晚晴与大人同车而行。
  “王爷不肯透露你此行目的,但宫中耳目众多,万事须谨慎!”江华连打量‘陌生’的面孔,低声嘱咐。
  “我会的,否则就要牵连江大人了!”
  “客气什么,只要你催债不要太紧就好!”华连轻笑。
  晚晴也轻笑,“大人是真君子啊!我这债主不急,你这欠债的倒是日日挂在嘴上!”
  “呵呵,我是担心若真是还不上,有人逼我以身相许。”
  “哈哈”
  轻声笑语间,车已行至内宫侧门,下车等得通传回复,晚晴抱琴随华连入‘宣宁宫’。
  ‘宣宁宫’乃后宫之首贤妃娘娘的居所,工部江侍郎是其侄孙,因娘娘平日酷爱听曲赏戏,江侍郎特请近日名噪京城的仙艺馆琴师晚晴进宫为娘娘解闷。
  晚晴穿过步廊与花径,见着正在园中品茗的贤妃娘娘,曲身见了礼,静立垂目,心下暗叹,果然是慈眉善目,德贤仪端,依轮廓看当年也必是位倾城佳人。
  自古上佳的琴师大多为男子,贤妃好奇地打量这位侄孙儿极力推荐的女子琴师,想不到竟如此年轻,样貌虽平常了些,但身姿俊秀,气韵沉敛,尤其一双墨目幽远静谧,的确有琴者风范。心中不禁有了兴趣,唤人赐了座,点了曲‘平湖秋月’,众人静待乐起。
  晚晴凝神,琴音自指间流溢而出。贤妃原本平和的目中渐渐闪出亮光,明明是白日当头,自己却仿佛置身静湖秋水畔,坐拥清风明月夜……
  曲毕良久,仍无人出声,华连见娘娘面上惊艳的神色,料定事已成,“侄孙儿的这份礼,姑奶奶可还满意?”
  贤妃这才回神,笑语,“满意满意!”又转向晚晴,“晚姑娘的琴艺出神入化,后生晚辈中无人出你之右!”
  晚晴忙起身谢礼,“娘娘谬赞了,晚晴不过乡野琴客,哪里及得上宫中大师。”
  “姑娘不必谦虚,本宫品曲数十载,阅琴者无数,论琴艺能与姑娘相较的,不出二三。”
  “既然姑奶奶如此欣赏晚姑娘,不如就邀晚姑娘在宫中住些时日,给您解解闷?”华连一旁顺势而言。
  贤妃本就有此意,见侄孙儿力荐,对这姑娘来历也就不再担心,便笑向晚晴,“那就委屈晚姑娘陪我这老太婆消磨些时日了!”
  晚晴见贤妃态度亲和,“娘娘是国中品曲名家,晚辈琴曲能得娘娘指点,是晚辈几世修来福份!”
  贤妃听得更是欣喜,当即赐住宣宁宫偏院兰阁。


  42. 枉思

  转眼已十几日,贤妃发觉这位晚姑娘不仅琴艺上佳,见识也颇广,说了许多江湖的奇闻异事让宫中沉闷生活增趣不少。
  秋节日近,各地贡品陆续入京,前日到了许多南方奇果和食点,这晚贤妃召亲近的晚辈来宫中听曲赏月。
  小冉在画院中捧着书卷出神,行歌一个半月未见踪影,不知又被派去哪里!回瞧壁上人儿清颜狡笑,郁闷!抬头就见小厮从门外奔了进来,“少爷,少爷,宫里贤妃娘娘差人传话,让少爷晚上去赏月!”
  小冉一惊,完了完了,这段时日忙着找行歌,忘了贤奶奶那里已近一月未去,今晚要被罚了!
  “娘娘那里有什么耳闻?”不知晚上会罚什么。
  那小厮早料到少爷有此一问,“小的打听过了,听说娘娘宫里最近来了个抚琴的女子,很得娘娘欣赏,八成是请少爷去听曲的。”
  哦,若只是罚几支曲子,那还好!
  厉王爷与王家结亲,和出自江家的贤妃娘娘关系并不近。但小冉自幼善音律,通书画,深受贤妃娘娘喜爱,加上对政事并无兴趣,也不用避忌,便时常被贤妃召入宫中解闷。
  小冉早早用了晚膳,直奔宫中请罪。弯进暖阁见贤妃娘娘正坐在长榻上弈棋,急步上前,“贤奶奶,冉儿来给您请安了,几日不见,您真是愈发风采啦!”
  “小滑头,这一个多月跑哪去了,定是发现好玩的去处,把我这老太婆忘了!”贤妃笑着拉了冉的手,一同坐在榻上。
  “好奶奶,有好玩的东西,冉儿定给您弄来,我这有只新曲,您听听。”
  “这才象话,来,我这也有位行家,一起听听。”说着侧首,“晚姑娘,来,见过厉王爷家世子。”
  晚晴没有料到小冉会与贤妃相熟,此时只得起身行礼,“民女晚晴,见过世子。”
  小冉进屋时便瞥见榻上与娘娘对坐着位没见过的素衣女子,想必是那位得宠的琴师,现在抬眼打量,不由微怔,这女子容貌普通而陌生,身形却有几分熟悉,尤其笑看自己的眼眸,让人想起……
  晚晴见小冉仍在发愣,这呆子八成要坏事!急忙轻语,“世子,娘娘等着您的新曲哪!”
  小冉猛得回神,晃了晃脑袋,定是思念成疾!
  起身坐至榻对面的椅上,垂目定心,箫音清婉缓起,转而绮丽旖旎,渐入迷思……
  “此曲何名?”贤妃待曲毕含笑发问。
  “回奶奶,此曲暂定为‘流光’。”
  贤妃笑意更浓,“此曲情思深重,可是遇见了‘流光’般的女子?箫音有些躁浮,冉儿的心不定啊!”
  小冉无赖笑道,“什么都逃不过奶奶的法眼,孙儿正为‘流光’美人相思欲狂啊!”
  贤妃溺爱地笑叹,“哪家美人折磨冉儿?奶奶为你保媒做主!”
  “奶奶就是拿我取笑!还当着行家的面!”冉转而向晚晴,“晚姑娘对这曲有何见教?”
  晚晴正在思忖晚间若拿出‘离骚’定会被小冉认出,听得此问只得顺着答,“正如娘娘所评,曲是难得的佳曲,世子心有郁念,箫音略躁了些。”
  “琴音最是沉敛,不如你与小冉合奏一曲,试试能否去了这毛小子的躁气,晚间还要奏与大家听呢!”贤妃兴致颇高。
  晚晴忙道,“娘娘,晚辈那把拙琴,琴音清亢绮丽有余,唯有沉敛不足,怕是与世子箫音合不上。”
  贤妃点头,“若论沉敛,当属‘海月’为上,当年已赠与泽皇叔,宫中尚有把佳琴名为‘飞瀑’,也应可配。就拿来试试吧!”
  “‘飞瀑’乃绝世名琴,晚辈岂敢妄为。”晚晴口中虽客气,心里却极想见识一下这把能与‘离骚’,‘海月’齐名的宝琴。
  “晚姑娘过谦了!”贤妃笑语,接着唤人去将 ‘飞瀑’ 取来。
  小冉心头一亮,贤奶奶平日将‘飞瀑’宝贝得连自己都不让碰,可见眼前这位琴师的琴艺定在己之上,当世能有此琴艺又年岁相符的女子,除了那折磨人的小魔头还有谁!再抬眼细看,晚晴垂目静立,眸中闪烁隐隐晶光,与小魔头看见银票时的眼光如出一辙啊!不禁喜、乐、恼、忧齐涌心头。喜是终于知人下落,恼是行歌信不过自己,刻意隐瞒。宫内人事复杂,利欲纷争,怎不让人心忧……
  晚晴用眼角瞥过小冉,见那眼光中有熟悉的心焦与担忧,八成是已认出自己。老大!认出也不用这样直盯着看吧。忍无可忍只得款步至小冉面前行了个礼,“呆会儿还要请世子赐教了!”
  小冉见晚晴背对着贤妃扭眉冲自己眨眼,哼,现在肯认我了!收了眼神笑应,“晚姑娘客气了!”
  晚晴纤指在弦上激悦翻飞,这‘飞瀑’不似‘离骚’魅惑,不似‘海月’静敛,別有清脆流转,有如飞瀑连珠……
  那边箫音躁气全无,更多了一腔情丝蜜意萦绕。
  贤妃轻叹,“‘溢彩’旋逸,‘流光’飞舞!老太婆久居宫中,已多年未听过这等天作之合了!冉儿,若真有这般女子,一定领来让奶奶瞧瞧!”
  小冉听得心中溢蜜,讨乖道“奶奶当年可不就是‘溢彩流光’般的美人!”
  戏笑间,下人来报,江家公子和小姐已到。贤妃娘娘由宫女搀起往前院厅堂,晚晴缓步跟在后面,衣袖被轻轻拉住,
  “我们是天作之合哦!”冉轻声笑语。
  晚晴端目平视,拢袖翻手出掌,小冉吃痛松手,见人走远又急急跟上。
  一行人进了厅堂,众人一一向娘娘行礼,晚晴静立一旁细细打量。江家五位公子个个生得仪表堂堂,与小冉很是相熟,华连正拽着小冉大唤‘小娘子’,惹得一旁江家小姐掩口嗤笑。江家小姐娇柔明丽,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眉眼与贤妃娘娘有几分相似,却见美人儿缓步来到面前,莺声婉转,“你就是晚姑娘吧?大哥这阵子常提起你,说你的手能抚出仙乐!”
  晚晴微福了身,“民女晚晴见过江小姐,仙乐谬谈,是江大公子太抬爱了!”
  “我大哥很少赞人的,晚姑娘,快把手儿让我瞧瞧。”说着调皮地捉住晚晴的手。
  晚晴只觉握住自己的这双手柔软而纤弱,活泼妙目竟真的在细细打量自己的手,俏面上梨窝隐现,说不出得惹人怜爱。
  “我这双也是执箫的妙手,为何没人看?!”小冉将自己的手伸过来打趣道。
  江小姐笑着将自己双手一摆,“看你这双娘子手,不如看我自己的。”
  笑声回响厅中,和煦融融地烘得晚晴心泛暖意。
  来人传报青王爷到了,厅内瞬间安静不少,华连迈步至门前相迎,江家小姐也静然俏立一旁,贤妃娘娘眼盼向厅门。小冉挪到晚晴身旁,用眼示意晚晴看江家小姐。转眼玄袍身影便立在厅中,久如先向母妃行了礼,又一一与江家公子和小姐见礼,晚晴看见江小姐见礼时,娇眸中波光闪动,点点红晕染上粉面,娇羞可爱之极。侧视身边小冉,冉也挑眉笑视,晚晴释然一笑,突然瞥见玄色身形向这边步来,“冉儿见过小叔叔,”
  “小冉,听传这阵子你很忙,今日得闲来得早啊!”
  “谢谢小叔叔记挂,事已忙完,日后要天天到这来陪贤奶奶听曲说话了。”
  久如唇角微动,侧首看向垂目而立的晚晴,
  “快来见过贤奶奶的义子,当朝青王爷!”冉故作亲昵扯过晚晴。
  “民女晚晴拜见青王爷!”晚晴曲身见礼,双眼静视地上那对玄缎金线挑秀的靴头。等了半晌,又半晌,终于听见头顶响起‘免礼‘二字,再抬头,人影已坐至娘娘身畔。
  接着陆继又来几位皇孙公子,众人移步至后花园,品茗赏月,听曲倾淡,好不热闹。小冉也放下世子身段,与晚姑娘合奏数曲,众人惊叹为神乐天音。正在欢戏之时,晚晴听见有沉稳步音自园径转来,侧首静视,花影中明黄袍影闪现,回视一直静坐在对面的王爷,见那人微闭了闭眼。晚晴起身静立等待,不一会儿,便有扑嗵跪声入耳,未抬头,释然俯身跪地。
  一片惊声见驾后,晚晴瞥见明黄袍角拂过身边,行至贤妃娘娘身畔,“爱妃免礼,如此良宵,朕也想来凑个热闹,不知爱妃可欢迎!”
  那声音初听温和含笑,沉稳亲切,可由耳入心却有说不出的坚硬和冰冷,晚晴感觉紧攥的手心泛出丝丝潮意,是他!就是这个人!误了婉姨终身!
  “皇上有此雅性,臣妾荣幸之至!”
  众人复又归坐,皆沉静无声,
  “这位可就是爱妃新请的琴师。”
  晚晴听得声音冲自己而来,缓步上前跪拜,“民女晚晴,见过圣上!”
  沉寂,沉寂,晚晴面上无波,静然等待。
  “晚姑娘请抬头与朕说话。”
  众人皆惊,久如面上划过无痕笑意,晚晴平静抬头,对上圣颜。
  这是张曾经伟丽的容颜,虽然华年逝去,仍能使人联想出当年风釆,凤目微咪,让晚晴不由想起老泽的狐狸眼,老狐狸的眸中有些沧桑,有些狡狯,有些得意,有些疼爱,有些肆意,总之什么都有,活灵活现!而眼前这双相似的眸中,只有沧桑,只有沧桑!其它的一切都沉入了的眼底,杳然无踪!突然圣颜轻笑,“众言晚姑娘妙手天音,朕请晚姑娘抚一曲‘枉思’!”
  贤妃暗惊,‘枉思’是婉妹妹生前常吹的曲子,自人故后,宫中再也未敢有此曲!
  晚晴静坐琴前,闭目心叹,弦颤乐起……
  众人再也不复先前戏闹欢娱。
  待到席散,小冉以一见如故为由,请晚姑娘相送至外宫门,贤妃被缠得只好应允。
  晚晴急步走在前面,思忖着圣上的意图,小冉抬手扯住衣袖,“慢点走,我有好多话要说!”
  “什么也別说!”晚晴没好气地低语。
  冉果然沉默,只扯着晚晴慢行……
  快到宫门,小冉顿住,“就一句,一句!”晚晴静立,挑眉询视。
  “不管是为什么到此,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出来!”
  晚晴静静凝视眼前清澈美丽的凤目,细看其中的担忧与无奈。突然展颜一笑,大力点了点头!
  小冉欣喜,“你答应了,不许懒哦!嗯!那,我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见晚晴眉头促紧,忙道,“那后日,后日可以了吧。”
  晚晴思虑着走在空寂的石道上,月影昏暗,忽见右侧阁前玄影闪现,见四下无人,提气跟上,片刻转入一间暗室。
  “过得可好?”几步之外的玄影低语。
  “好!已查暗宫内只有李嬷嬷一人,十年前已盲,七年前聋哑,如今身虚体弱,如不近身,无法沟通。”
  “就这些?”
  晚晴沉默。
  “那明日出宫吧!”
  不知是否听错,晚晴觉得那声音在极力隐忍!
  “不,既然来了,就要查明白。”
  “哦,也对,你若没有把握,岂会冒然进宫!”
  语气似乎温和欣赏,没在黑暗中却是让人冰寒入骨,很象,很象那个王者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王者的声音!心下自嘲,担心看来是多余的!突然玄影逼到面前,黑暗中,仍可见那双凤目中怒火燎烧,热气吹在面上,压抑的低吼入耳,“你要瞒我到几时!”
  晚晴微怔住,缓缓侧了脸,“给我五日,五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作,五日之后我给你明白的答案!”
  脸被扳正,锐利如刃的目光在面上刮过,晚晴眼波沉静,与其对视,良久,“好!我信你!”玄影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没入无边的黑暗。
  晚晴返回宣宁宫取了物件,直奔逍安宫。逍安宫是婉姨郁死的地方,也是皇上夜夜静坐的地方!怎样的情深,可以夜夜睹图思念,怎样的情浅,可以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晚晴胸中怨念升腾,直掠入殿,殿中异常得静,一盏弱烛立在婉姨像前,忽浓忽淡映着那春风笑颜。暗处传来沧桑沉静的话音,“你,终于来了!”


  43. 暗宫

  晚晴猛然明了,悠然面向声音的来处,“让您久候了!”
  “朕等了近二十年,想看看小泽所托何人!”
  晚晴步步迫近,轻笑道,“圣上可满意?”
  “战事完结,为何不来见朕?”
  “所以您妄言想要去云游!”
  “姑娘在犹豫什么?怕久儿受不住?可朕不想再等了!”
  晚晴自袖中缓缓将物件取出。这物件是得‘朝丹’两个月后,在剑柄中发现的,如果自己的功力开不了‘朝丹’血戒,便永远不能发现此物,老狐狸想得真周全!
  昏暗的烛影中,一方素帕在晚晴手中飘摊开,绸理微朽,仍可辨出是宫中御用的姑州贡缎,帕沿有清淡花绣,延漫至角边花型‘婉’字。几朵落梅般暗红血痕印在帕心,正散发出淡淡-------毒息!二十年的光阴,仍未使其消散!
  晚晴释然笑了声,“您二十年前都受得住,青王爷那边,是在下多虙了!”凝视暗处沧桑凤目片刻,漠然道,“在下更感兴趣的是,您眼睁睁见人呕着毒血日渐衰亡,心头是何滋味!”
  暗处的沧眸中,悲怒一闪而逝,语气森然,“朕倒想问问,若有人向姑娘下毒,姑娘不依,还有没有可能口吐毒血!”
  晚晴心如刀割,眸中越发冷冽,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忍去想,婉姨若不是自愿,下毒之人再有心也不可能得逞!
  “婉儿为此筹划多年,朕,要成全!”
  语气冷清落漠,似有述不出的悲痛与无奈,晚晴听得微怒,“成全?!婉姨若想自弑,何需屈在宫中多年!”
  “姑娘以为,婉儿当年为何肯随我回宫?”
  据吴婆婆所言,婉姨当年与澜公子确是相悦,待澜公子登基,婉姨曾想独自离开,而后又被请进宫中,联想到如今情势……晚晴不由心惊,难道……
  “有人赖活在暗宫等了姑娘二十余载,姑娘可有胆量去问个明白?!”
  沉默片刻,晚晴翻掌挥出劲风,画像前烛中火舌瞬间猛窜,燎舔上画像下角。暗影一时惊怔,随及也急飞出掌风,硬生生将火焰闭灭,图中,美人裙角已焚。
  “你!”
  “哈哈哈!人都舍得,区区影像倒舍不得了!”晚晴怆然大笑,曲身跪地,“民女愚拙,误燃了皇后娘娘玉像,请圣上赐罪暗宫!”
  暗影凝视俯跪之人,狠声道,“朕,成全你!”
  暗宫实则是个地牢,阴暗闷湿,最后一缕月光被沉重的石门收去,一切陷入黑暗中。待适应了目下无光,晚晴缓缓迈步向深处,不一会儿行至圆厅,连通一道长廊,两侧排列着数十间幽暗小屋,如今皆空,是否每间屋中都曾有郁死的芳魂?!突然左侧似有微光,推门入内,桌角有一盏小油灯,屋内有简单日用,虽粗陋也还算整洁。晚晴执灯快步奔向尽头小屋,那里有微弱的气息。
  门未闭,榻上身形映入晚晴眼帘,心猛地抽紧,不知是否气息惊扰,那人将面转向门的方向,已混浊的双眼没有焦点,面容病态得苍白如纸,端正的五官使人可依稀遥想其当年的清丽,身形虚弱靠在榻上,榻上被褥残旧但洁净,屋内没有预想的异味,晚晴心中顿明,圣上虽对此人极尽折磨,但并没有打算让人死去!
  “李嬷嬷!”晚晴虽知无用,仍试着轻唤。
  果然没有反应,晚晴迈步上前,大概因陌生气息迫近,李嬷嬷面上泛出惊恐的神色,哆嗦着退向榻角。晚晴将袖中丝帕塞入李嬷嬷手中,李嬷嬷顿时静住,手抖索地探摸帕上花绣,待摸到角边‘婉’字,面上泛出欣喜的笑,两行清泪滾落!颤颤伸出双手,晚晴上前将其握住,感觉病弱的手指在掌中轻划,细辨之下,“久儿可好?”
  晚晴心下确认了猜测,静静也在李嬷嬷掌中写下,“好!”
  通过这样笔谈,晚晴向李嬷嬷大致说明了来历,渐渐发现李嬷嬷的身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不仅有严重的风湿,而且体质极为虛弱,常常昏厥,谈了约一刻钟便无法支撑。晚晴只得将李嬷嬷打点好,待明日再问。
  暗宫每日只在上午送饭,材料虽不差,做出来却是极难吃,晚晴勉強咽了些,见李嬷嬷将饭食全部吃尽,不禁心酸,是怎样的意念才熬过这二十年!
  笔谈断断续续艰难进行,暗宫中无时漏,也分不清日夜,粗计是在第二日的午后,晚晴发觉有人进入牢首的圆厅,行过长廊相迎,便见华连手秉烛灯立在前方,“你都干了些什么!”
  “大人不知道吗?”
  “问你为什么!那画像是圣上的命根子!”
  “哦?!”晚晴轻笑着询问。
  “还笑!你知不知道进了暗宫就是终身被困在这了!”
  “那样不就没人向你讨债了?呵呵!”
  “你到底是怎么了?!”华连气吼出声。
  晚晴用指在唇上比了比,凑近低声道,“放心,我若不想留,区区暗宫困不住我!宫中耳目众多,你不要再来了,告诉王爷四日后想法子来见我!”
  “你有把握?”华连低语。
  “侍郞大人,民女无知莽撞,有负贤妃娘娘的厚爱,……”晚晴突然提高声音,向华连使着眼色,比了比气孔的方向。
  华连立刻明白有人在偷听,也高声训斥,“你这罪妇,圣上没有赐死已是天大的……”
  晚晴示意不要久留,华连冲晚晴郑重点了点头,返身离去。
  笔谈进展缓慢,得知的内容却让晚晴越发心痛!
  这日正在等李嬷嬷苏醒,突然听见牢门开合之声,晚晴想不出是谁会来,心生警惕,忙执了烛灯迎出。
  圆厅无人!晚晴屏气细探,觉察在牢门口有气息,那人一直立在牢门口?!急行出来,见小冉裹着件臃肿的袍,神色不安地执烛立在已关闭的门边,
  “歌……,晚,晚姑娘!”小冉见前方人正上来,欣喜出声。
  晚晴冲人招了招手,小冉飞快地奔下来,衣袍发出古怪的摩擦声。
  “这里面好黑!”小冉牵住晚晴衣袖,声音虚浮。
  晚晴不禁莞尔,“怕还来?!”
  “我哪有怕!”对上晚晴笑眸,“哦,有一点点啦,你的屋在哪?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晃了晃衣袖。
  晚晴笑牵了小冉的手步到己住的暗屋中,屋内的简陋让小冉心疼不已,
  “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听说这的伙食最差,看!这是莲香酥,这是月蓉糕,这是红糯丸,还有只酱鸡!你不知道我包了多久才让它散不出味道!还有点温,快尝尝!这儿湿闷,我给带了件麻制的宽袍,这是九环套锁,可以解闷!这是……”
  “这样不怕被圣上知道?”
  “大不了挨顿打!”
  “不怕我终身关在这?”晚晴挑眉笑问。
  小冉却收了笑,扳着晚晴的肩,正色道,“你说过会平安出去的,我信你!”
  晚晴心中莫名感动,稍停了会儿,“好了,快回吧!”
  “让我多陪陪你嘛!”冉笑着耍赖。
  “是非之地,不要多留了,来!”晚晴起身牵过小冉。
  行在长廊中,四下寂静,晚晴突然停住,垂目轻语,“冉哥哥,你诚实答我,厉王爷有无争储之心?”
  小冉静默了会儿,也低声道,“我亲奶奶身份卑微,有四叔和九叔在,父亲早就断了念想!”
  一路再无话。


  44. 功成

  暗宫中清寂笼罩,李嬷嬷已昏睡。晚晴静坐屋中,双眸微闭,眼下弱烛微光氤氲,这几日李嬷嬷的片断字句幻化为言语,回响于脑海上……
  “老身幼年入宫,与赵嬷嬷同是侍奉过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的宫婢,自二位娘娘仙逝,便赋闲宫中,圣上登基后,我们一同被分派至逍安宫侍奉丹妃娘娘。娘娘原是江湖中人,入宫后极得圣眷,对我们也甚为恩待,老身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样亲和的主子!娘娘入宫时,已有近两个月身孕,八个月后产下久儿。娘娘是位姿容清奇的美人,但一直郁郁寡欢,只在面对久儿时,偶尔会露出暖人的笑颜。久儿天资聪颖,稚龄便冷静沉稳,性子象极了圣上,宫里人私下都说,久儿长成必是帝王之才!我们却为娘娘和久儿忧心,天朝至今已三朝,历代皇后与贵妃大多出自江王二氏,太子也必是二氏与皇家之后。江氏贤妃娘娘无后,王氏淑妃育有二子二女,其中四皇子才能出众,传言早已是内定的太子,且淑妃心机深沉,娘娘与久儿在宫中无依,只怕会招至噩待。平安过到久儿六岁,忽有一日深夜赵嬷嬷来寻我,哭得言语失忌。赵嬷嬷在养身方面颇有研究,常熬些汤药为娘娘补身。淑妃与四皇子竟将赵嬷嬷宫外家人拘禁,胁迫赵嬷嬷在娘娘汤药中放入慢性奇毒!几经思量,我们向娘娘禀告了此事,不料娘娘竟笑着跪到我们面前,求我们成全!她请赵嬷嬷依计在药中下毒,并保留与淑妃、四皇子所有相关证物,而我必须执守秘密,待人执帕来寻,再将此事合盘托出。我与赵嬷嬷誓死不答应,娘娘声泪俱下,甚至以性命相逼,我们终是从命。那毒药无色无味,使娘娘身体日渐虚弱,连太医也无从察觉,其间娘娘将染血的宫帕让我托人传与荆州一位童姓武师,一年后,娘娘因体虚呕血身故,临终前将久儿托付给贤妃娘娘。赵嬷嬷因自责又恐淑妃相逼,自尽于逍安宫,我被圣上打入暗宫,支撑到现在,终于待得姑娘,不负娘娘性命相托……”
  粗计时日已近,晚晴听得牢门有微响,起身执灯相迎,未出长廊,就见廊尽头圆厅中,宫灯微明,映着那似远似近的妙颜,心头微痛,急步迎上,强挤出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久如将宫灯移近晚晴面容,静看了半晌,“瘦了!”
  晚晴眸中一酸,忙转身道,“跟我来!”
  两人盘膝对坐于陋榻,见晚晴垂首静默不语,久如轻笑,“你袖中有毒物!”
  晚晴猛得抬头,盯看久如沉静无波的面容半晌,也轻笑,“让王爷久候了!”说着将袖中丝帕放入久如手中。
  久如略看了看丝帕,神色瞬间惊变,盯着晚晴双眸厉声道,“不可能,母亲使用‘朝丹’多年……”。
  晚晴眸中泛着悲怆,沉默不语,久如顿住,转念又道,“即便是,父皇怎么可能会允?!”
  晚晴眸中悲意更浓,将实情轻声尽述……
  屋内寂静多时,眼前的久如垂首没在愈暗的烛光中,紧握丝帕的手已不再颤抖,“王爷取到证物后请速决!” 踌躇片刻又道,“似乎,厉王爷和王中书与此事没有直接牵连,王爷日后是要君临天下的,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私情莽撞!”
  待久如再抬头,面上无波,只余冷寂,“事已查明,随我回府!”
  “免生事端,我还是在此静候佳音吧!,随我去看看李嬷嬷可好,她老人家,很惦念你!”
  久如任那枯槁冰冷的手指在面上摸索,眸中泛出湿意,李嬷嬷更是泪流满面,晚晴立于门外,不忍再睹……
  送至圆厅,久如独自拾阶而上,行到半处突然停住,带着几分自嘲道,“先前瞒我,是怕我受不住?!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济!”
  晚晴凝视微光中的背影,寂寥清冷,但,充满力量!
  在暗宫又呆了近二十日,出乎意料地轻松,除了与李嬷嬷闲话往事,便是蒙头大睡,香甜无梦!
  未到送食的时间,晚晴却见平日冷面的守人立在圆厅,笑颜相迎,手中提着一份食笼,正散发出浓烈毒息。
  “晚姑娘,恭喜啊!圣上差人来请您,在上头候着哪!圣上还赏了李嬷嬷一笼香糕,我这还得送去,就不送您了,您慢走!”
  晚晴双拳紧握,终于轻叹一声向晨光亮处走去,不去理会那已深入长廊的步音。
  晚晴被带到一处沐去多日尘垢。坐在浴桶中,静听门外两个小宫女低声唏嘘着几日前淑妃与太子被赐死的骇闻!
  换上净衣,被领至逍安宫,殿中已不似那夜森冷,椅上黄袍之人正细细打量自己。
  “姑娘的眼眸象你的母亲,不知容颜……”
  “似家父!”
  椅上之人意味深藏地笑了笑,“前日王中书与江尚书向朕谏言立久儿为太子,朕有意如此,并立江尚书之女为太子妃,半年后将帝位禅于久儿,从此四海云游,久儿却犹豫!姑娘猜猜久儿在犹豫什么?”
  晚晴微怔,随及轻笑,“当年即使婉姨要离开,圣上可曾对皇位有过半分犹豫?”
  静默片刻,沉音传来,“不曾!”
  “在下听闻,青王爷性子可是象极了圣上的!”
  凤眼微眯盯了晚晴半晌,“婉儿当年身家清白,可姑娘家世如此,朕很为难啊!”
  晚晴面上笑意更浓,“让圣上为难,真是折煞在下,在下倒有法子,可解圣上的为难!”
  ……
  ……
  听完晚晴的建言,沧然凤目中闪出激赏的波光,突然明白小泽为何会将婉儿的‘朝丹’托于此人,久儿遇着这样的女子,福兮祸兮!
  “你,舍得下?!”
  晚晴眸光轻讽,“比起圣上当年的舍,在下的舍只若轻鸿!还请圣上成全!”
  圣上毫不介怀地笑了笑,“就依姑娘所言,朕要早朝了,你回府候旨吧!”
  晚晴笑颜行礼,“谢圣上成全!”
  “免了!这几月还要请姑娘与朕作个伴了!”
  依圣诣,晚晴当即收拾停当,被逐出宫门!
  这日朝堂之上,圣上宣旨立青王爷司马久如为太子,并为其赐婚,封江尚书之女江芙为太子妃,三月之后大婚。并召太子府叶行入宫任尚服局尚宫之职 (尚服局尚宫,内宫女官,主理内宫文教、音乐、礼宾、礼赞等)……
  连日来宫中巨变,众臣对立储赐婚早有准备,倒是京中传言青王府专宠的师爷叶行竟是女子!又被召入宫中任女官,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早朝后,久如终于摆脱道贺的群臣,直奔回府,行歌已在书房相候。
  “王爷,恭喜了!”行歌不去理会久如阴鸷的面色,喜笑着行礼。
  “你和父皇合谋了什么?!”久如扳住行歌双肩,眸中愤焰似要将人烧穿!
  “王爷,大家劳苦多年,婉姨以命相助,就是为了今天,你怎可犹豫!”
  “我犹豫什么,你还不明白!你在避什么!”
  行歌侧脸避开灼人目光,幽然轻语,“没有江家相助,王爷的太子位不会坐得稳!圣上有意禅位于你,小不忍则失天下!若惹怒圣上,怕不只是女官,便直接封妃了!”
  久如虽仍疑虑,心却撕裂般疼痛,万语千言咽在喉中,轻将行歌拥入怀中,“我不能委屈你!”
  行歌心头酸楚,侧额靠在久如肩头,口中仍笑着安抚,“婉姨不是太子妃,仍是一样作皇后。”
  久如手上猛得一紧,沉声道,“你若敢象母亲那样,我……”
  “不会不会,我最贪生怕死!”
  ……
  圣旨已传至青王俯,随行送来女官宫装,请人即日入宫。行歌着了宫装坐于镜前,身后站着执意为其梳发的久如,
  “你是特地来把我梳丑对吧?”行歌仍轻笑打趣。
  久如执梳温柔结着发,沉默不语
  ……
  “我练了许久,可还满意?”久如执手镜替行歌照影。
  行歌心头五味翻腾,轻笑着点头。久如俯身圈揽住镜前人的双肩,沉声道,“我们一起俯览天下!你好好呆在宫内等我,不要再有别的念想!”
  行歌脊背微凛,镜中双影相倚,亦真亦幻!


  45. 试步

  内宫事职分为六尚, 尚服局主理宫内文教、音乐、礼宾、礼赞,尚宫乃局中之首,大多由经验丰富的年长宫女担任。宫内众人惊奇地发现,新进的尚服局尚宫不仅年纪尚青,且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对尚服局事务了如指掌。加上传言此人原在青王府是专宠的幕僚,现在又是得圣上重用的红人,一时间或羡或嫉,议论纷纷……
  此番太子大婚,历经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定于两个月后的初十行亲迎礼。圣上下旨特赐在宫中大殿举行婚典,规格皆以天子大婚为标,宫中已多年未举行冊婚之礼,六尚皆奔忙。行歌连日加紧训练礼仗队、编排礼乐,监督仪服礼衣的制作……心头五味碾碎在忙碌中!
  皇家亲迎礼仪繁复,其中需新人伴礼乐从乾和门相携步上乾和大殿,其间有近百丈的距离。为使行步与乐章相合,这日午歇后,前殿肃清,江侍郎应宫中要求携妹进宫试步。
  行歌立在乾和门笑颜相迎,江芙细细打理眼前曾与太子征战西苍,也在暗宫关了近一月,如今又得皇上重用,大哥口中极为赞誉的传奇女子。
  行歌见她目中好奇,悠然一笑,将双手一摊,“好娘娘,这回是想看手,还是其他哪里?”
  江芙听这称呼,顿时面染红云。
  “喂!你这般欺负芙儿,不怕来日芙儿入主后宫……”华连也在一旁打趣。
  “怕,怕,到时你作了国舅,应该会涨职晌吧?!不然五万两不知攒到什么时候!”
  “如今占着肥缺,太子大婚你赚翻了吧!”
  “放心,他日江大人娶亲请我去布礼,一定打个大折!”
  “不如我向圣上讨了你,人财两得!”华连侧首调笑!
  “行,待我赚到东窗事发,江大人一定救我出宫哦!”
  ……
  江芙本在一旁臊得面红,却从未见过谦和的大哥变得如此活泼甚至有些小无赖!不由想得曖昧,对这位叶尚宫愈发刮目相看。
  华连去贤妃娘娘宫内请安,行歌微笑携着江芙的柔夷缓步前行,“娘娘,我虽然不及太子英武,但比你那大哥略强些,你姑且把我当太子,跟我步伐前行,能合着礼乐节拍最好!”行歌抬手让乐师起奏。
  “叶姑娘莫再调笑我了,我自幼无娣,姑娘若不嫌,我认姑娘作姐姐,姐姐就与大哥一样唤我芙儿吧!”
  行歌心念波动,再瞧面前聪明天真的小表妹,不由也有了几分亲近。
  “蒙江小姐不弃,臣受宠若惊,但小姐将会是众目睹视之人,难免会有人居心叵测,在下仍内臣,小姐与在下交好,怕会有对小姐不利的传言!”
  江芙听得这话,明白叶尚宫是为己打算,不由心暖,贴近小声道,“那我们私下姐妹相称,外人不知便可。”
  “呵呵,好,不过芙儿,今日你走成这样,到那日披了盖头,我看只得太子背你上殿了!”
  “姐姐又来取笑!”江芙嘟嘴。
  “哈哈,”行歌侧首想了想,“太子的步伐比我的略大些,但步速略低,更沉稳!我想办法在沿途作些徽标,你可从盖头底下看见。来,再练练!”说着拿出绣帕朝芙儿头上一盖,素掌一伸,“娘子请!”
  芙儿轻笑着握了那手,来回行了几趟,步履渐稳,
  “叶姐姐,你原来是在青王府当差吧,太子他,他……是怎样的?”江芙隔着绣帕轻问。
  行歌心中一顿,步却不乱,“在下对太子也算了解一二,芙儿想问哪方面?比如他喜不喜欢芙儿?”
  “姐姐!”芙儿娇喝!
  “哈哈,芙儿脸红了么?放心,姐姐什么都看不见!”
  稍停了阵,行歌轻问,“芙儿可是畏惧?”
  行歌觉得掌中的手轻颤,绣帕后传来伤感低语,“姐姐,你可知道,江家的女子生来就是为嫁入皇家!最大的目标就是母仪天下!自小父亲就常在我面前夸赞青王爷,如今能得这样的夫君,自是我的福气!可是姑奶奶那么贤淑美丽,一生仍是这样!我,我……”
  听绣帕后似有隐泣,行歌用力握了握掌中柔夷,“芙儿莫担心,太子知书达礼,芙儿又如此美丽可爱,必会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行歌将绣帕揭去,轻拭芙儿带泪妙目,“芙儿莫怕!有贤妃娘娘,你爹爹和大哥在,谁还敢歁负你!再不然以后你进宫,我只把好看的衣服给你,其他美人一律穿抹布可好?”
  “呵呵,姐姐就是哄我!”芙儿破泣为笑。
  两人正在缓行说笑,遥见乾和门外玄袍身影正向这边走来,芙儿惊叫出声,大礼之前新人不可碰面!太子怎么冲这边来了!
  行歌轻笑看着红云密布的娇颜,“今日放你一马,就练到这了,快去贤妃娘娘那请安吧!”
  芙儿面上更烫,回头再望了望渐近的袍影,在行歌戏笑声中急奔而去。
  行歌返身在乾和门边迎上袍影,“尚服局叶行拜见太子殿下!”
  久如静看曲身行礼之人,心绪翻腾,入宫以后便无只字片语,自己每次入宫请安,也是有意无意避而不见,方才若不是恰好听闻前殿肃清,哼!
  一旁几位乐师知叶尚宫原是太子幕僚,太子此来必是有事相商,便识趣退避。
  行歌等了半晌仍未听到‘免礼’二字,索性站直了等着训斥。
  “过得不错啊!”久如细细打量眼前容光焕发的行歌,轻讽道。
  行歌见久如面有郁色,容颜竟比从前时憔悴了些,太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啊!只得淡淡陪笑,“托太子殿下的福!”
  “你在此试步?”
  “今日请江家小姐来试步,美人儿已让太子吓跑了!”
  “就请叶尚宫也带本王试试步吧!”
  行歌见乐师已躲到远处,“是,臣清吟礼乐,太子请随节拍前行。”
  “言传不如身教!叶尚宫请!”久如将掌递与行歌。
  行歌盯着那掌沉声道,“在下如今是内臣,此举越礼!”
  久如不由分说上前握了行歌的手,迈步前行。行歌被拖行了几步,只得抬步跟上。
  日暮斜阳下,青砖上拉长的双影相携缓行,四下寂静,只听得轻微步音……
  行歌猛然忆起初见时那段暗隧相携,同样温暖淳厚的掌,当时行在幽暗隧道,心中安详静谧,如今暖阳覆身,心底却渐渐泛出丝丝凉意,仿佛正被牵引迈向无尽深渊……
  行歌的掌不受控制得一颤!即刻被更紧地钳握住,掌上传来刺痛!更痛的是心头涌上的束缚!行歌运功翻掌,跃脱开数尺,垂目道,“太子妃身形娇弱,还请太子亲迎时放慢步履,轻缓掌力!”
  “我要的是有能力与我相携同行之人!”久如步步逼近。
  行歌速又退开数尺,抬目对上迎面的逼视,“请太子放心,臣一定训练太子妃跟上太子步伐!”
  久如凤目微眯,盯看行歌半晌,面上突然泛出笑意,“那就有劳叶尚宫了!”言罢拂袖而去……
  太子大婚,前殿钟鼓齐鸣,礼乐回漾。后宫内除去当职的,都挤至宫门看热闹。
  行歌安排好属下四司看顾,便独自坐于房中描画不知名的图样……直至日暮西山。
  当日大婚礼成,圣上突然宣布三月后退位,将皇位禅让于太子!
  太子府婚宴群臣汇集,高朋满座,太子似乎格外高兴,直喝得不省人事被抬进新房,抛下太子妃独自空对一夜泪烛!
  同时,内宫云霄阁上,行歌抱琴静坐,“圣上传臣来,是想听何曲?”
  圣上遥望灯火通明的太子府,幽然道,“小泽曾谱‘天涯行’,被婉儿引为知己,听闻姑娘也是因此曲得了‘离骚’,就请姑娘抚一曲吧!”
  琴音渐起,不知为何,缓缓竟有异样心念郁结于胸,震得指尖轻颤……行歌盯看自己的双手,震惊得发不出一音。
  圣上沧眸中泛上复杂笑意,“姑娘心有杂念了!如何是好?”
  行歌猛然回神,狠声道,“不劳圣上费心,圣上诺于在下的事还请不要忘记!”
  沧眸中闪出亮光,无痕地点了点头,“姑娘可知当初我为何成全婉儿?”
  行歌遥望远处那一片灯火,轻叹道,“您一定决择了很久吧!”
  “婉儿让朕选,要么成全她,要么放她走!”
  “哈哈哈”行歌沧然大笑,“圣上真不愧是司马氏谪传正统!”
  圣上却正色道,“姑娘也说过,久儿的性子与朕无异!朕答应姑娘的事会做到!其后还得看姑娘的造化了!”
  行歌面无惧色,“谢圣上成全!”


  46. 幻影

  朝中忙于太子的登基典礼,因是朝典,内宫各局反而有了些空闲。华连早已向贤妃道明叶尚宫的来历,行歌入宫后仍常至宣宁宫为贤妃解闷。这日已过掌灯时分,宣宁宫差人来请,行歌略略收拾便随来人至宣宁宫。刚入内室,浓郁的酒香,仍难掩娘娘袖中的异样气息,行歌暗暗心惊,面上不动声色见礼,“叶行见过贤妃娘娘!”
  贤娘娘似已独自饮了些,面泛红痕,“叶姑娘快免礼,老身突然觉着闷,想请叶姑娘陪着饮几杯。”
  行歌听这话音有难掩的哀伤,只淡笑回复,“能陪娘娘解闷,是臣的荣幸!”
  案上摆了坛刚开封的佳酿,行歌瞥见酒封上的日子,竟是已过六十几年的沉酿!
  贤妃赐退下人,亲自为行歌斟了杯酒,行歌却只淡笑谢过,品饮后静待贤妃下文。
  “姑娘觉得这酒如何?”
  “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俱全,酒体丰懑,醇厚甘鲜,回味无穷,乃极品女儿红!”
  “女儿红颜老,方俱六味!”贤妃悽然一笑,“姑娘是品酒的行家,老身就说说这坛女儿红的故事。”
  “江家的女儿啊!出世便会埋下两坛女儿红,我们自幼苦修,只等着嫁给皇家!盼望能母仪天下!”贤妃说着眼眸润湿,执杯一饮而尽。
  “我很幸运!与圣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十六便为太子妃,大婚时,父亲亲自为我开了一坛女儿红,还说待我封后时,另一坛必会更加香醇!大婚后我一直无后,太子没有嫌弃,其后数纳新妃,对我仍如宾相待。相濡以沫近二十年,他带回了婉儿!我恨吗?!婉儿那样的女子任人都会喜爱!长兄曾想助我除去她,我不忍!不忍啊!可她还是被淑妃害了!当时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有勇气制止!没有勇气……”
  行歌凝视杯中澄澈的琥珀玉液,“娘娘醉了!”
  贤妃盯看行歌半晌,“姑娘天姿玉质,风华遗世,尤胜婉儿当年!久儿怎会不动心!”
  行歌仍淡笑瞥了眼贤妃的袖裾,“娘娘如今终于有勇气了!”
  贤妃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瓶,怔怔轻叹,“芙儿自大婚后,夜夜独守空房,久儿若非心中有人,怎么如此!我这一生万事已休!不能再看芙儿那一坛女儿红枯守数十年!姑娘莫怨,老身会同姑娘黄泉作伴!”说着在案上两杯盏中各点了数滴毒液。
  “我若不肯?”
  “姑娘若不肯,老身仍会自饮下此杯,相信姑娘也难逃罪责!”
  行歌想到婉姨八年的抑郁,芙儿那日的隐泣,贤妃如今的哀怨,心头酸楚!
  “江家女子皆是如此认命?”
  贤妃陷入遥思,突然泛上笑,“我曾有个小侄女,与一浊世公子相恋,被逐出氏族,江家的女儿啊,该是她最幸福!”
  行歌默默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贤妃,贤妃看清玉牌上的梅字,“梅儿,梅儿的玉牌!你!你是……”贤妃看着行歌如夜墨目,惊得说不出话!
  “行歌见过姨奶奶!”
  贤妃一把握住行歌的手,细细将人打量,眸中泪涌,“是了,是了!你娘可好?”
  “我娘与我爹……前些年因病过世了!”
  “苦孩子!”贤妃轻拥住行歌。
  “都说我的性子象我娘,姨奶奶请放心,皇城宫阙决非我栖身之所!”
  贤妃欲言又止,停了停终是静默……
  “我娘已被逐出氏族,娘娘不用为难!还请娘娘不要对外提及此事!”言罢出掌将两杯毒酒拂洒于地。
  “孩子!”贤妃心痛难抑,将行歌紧拥入怀。
  行歌抬目凝视屋内绮丽的莎幔,奢华的金笼!
  之后,贤妃更是常常邀行歌至宣宁宫作伴,这日正在弈棋,忽然听传圣上驾到,忙起身迎驾。待行完礼,才发现小冉带了位少女和一个粉嫩幼童随驾而来。正要见礼,
  “娘子姐姐,是娘子姐姐耶!” 幼童突然猛扑到行歌怀中。
  “小齐在哪里见过这位姐姐?”贤妃好奇逗问。
  “在三哥的画院啊!那里有姐姐的画像,三哥自己天天看,都不许我看!”小齐搂紧行歌颈项,冲小冉吐舌头。
  小冉登时面红耳赤,小乐在一旁偷笑。
  “姐姐,你做我的娘子可好?”
  行歌料那少女是冉的同母胞妹小乐,怀中正在揩油的小色胚便是其胞弟小齐,便千娇百媚地笑逗,
  “小公子,我的要求很高的哦,公子琴棋书画会几样?”
  小齐嘴一扁,
  “刀枪剑棍通几招?”
  小齐脸更僵,
  “唉!小公子!”行歌‘哀怨’地看着怀中小娃娃,
  小齐快速自荷包中摸出一物递与行歌,“那,我把你定下了,娘子要等我,我学会了就来娶你!”
  行歌暗笑,这小色胚生意奇才啊,一颗棒糖就定个娘子!
  “冉儿,明日将画带来让朕也看看!”圣上突然发话。
  冉回着话,心下暗惊,眼角瞥行歌,行歌只是淡笑。
  次夜,逍安宫。行歌见自己的画像与婉姨并排挂着,说不出的别扭!
  “传言姑娘与小冉相熟,看来不止,小冉很上心啊!”
  “此事不劳圣上费心!”
  “当然不费心!姑娘心里也是明白的吧!冉儿眼中的姑娘不过是个幻像!”
  行歌沉默无言,
  圣上凝望壁上像轻叹,“就象当年小泽,不识婉儿是个狠然绝决的女子!冉儿从来不识心目中天仙般的姑娘是个不择手段的女子!”
  行歌轻笑,“晚辈与您相比,还差得远!”
  圣上回眸盯视行歌,“姑娘无意权势,实乃朝中大幸!”
  “圣上太抬举在下了!”
  圣上挥袖,行歌的画像卷入掌中,“这像我替久儿收着!”
  行歌眸视烛灯飘忽的焰苗,心头莫名伤痛!


  47. 离念

  新帝即将登基,按惯例太子携家眷搬入宫城内东宫殿。为避与太子和太子妃见面,行歌整日只在尚服局忙于宫务,只要用心,行歌发现这尚服局的油水大得可以逐波畅游!加上是圣上的红人,又多方打点,宫内督监司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日子竟有声有色起来!
  春日已临,再有五日,大典将举行,这夜,行歌独自坐于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拨案上的‘离骚’,过了阵发现自己弹的竟是“枉思”,不由失笑,冲着墨琴发牢骚,“乖乖听话,还我‘天涯行’!”
  琴弦轻颤,似在回应,
  “切!这是什么馊主意!”手指仍在弦上轻弹,
  ……
  “不行啊!我一人尚可,若带上他!以那人的性子,会害了他!”行歌口中低叹!
  ……
  行歌猛在琴首一拍,“风凉话是吧!要不我把你留下,让那些宫庭圣手把你摸个通透!哼!”
  说罢不再理会那张骚琴,随便抓了件素色外袍向外行去。皎月清照,行歌心思游逸,不觉来到宫城后园池边,看见池对面一排‘棒槌支着个狮子头’,戏笑着做了个鬼脸,猛然见狮子头下出现个身影!避无可避!老老实实绕池上前低声见礼,“殿下好雅性!想好先砍哪棵了吗?”
  久如淡笑不语,默然凝视眼前素颜。
  行歌被盯得有些心虚,“那,臣不打搅殿下了!”转身拔腿便溜,臂上突然一紧,“跟我来!”
  双影飞掠过檐瓦宫墙,向青王府方向奔去。
  “听闻叶尚宫近日勤于宫务,连督监司也称赞啊!”
  “那都是臣的份内事!殿下谬赞!”
  “别谦虚!腰包鼓得装不下了吧!”
  行歌也不怯,“谢殿下提醒,臣一定换个大点的腰包!”
  “何必劳累,再过些日子不都是你的!”久如面上泛笑。
  “嘿!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说话间双影停在青王府前院,府内只留了少量守院的下人,夜里更显得寂寥,久如牵着行歌轻步行向湖区,踏入熟悉的沿湖行道,行歌惊怔。
  行道两侧皆已树上矮篱,牵牛蔓藤攀绕,纤枝幼叶,初蕊带露而娇,微醉般摇曳于夜风中。
  久如从背后轻拥住行歌,侧颊靠上怀中人的额角,静笑不语……
  行歌只觉热流涌入心田,静立良久,酸甜的滋味浸得心尖泛疼!疼得想要放肆一回!
  久如见怀中人儿突然转身,夜眸中泛出雾气,漾着真切的眷恋,眼底更有难以捉摸的情绪,让人不安,突然颊上温疼,似被轻咬一口,待回神,人已跃出怀抱,欢驰在花径蔓篱之间。胸中蜜意翻涌,寻那纤影奔去。
  二人相携沿着花径行了一圈又一圈,月光在青华石面投出两个傻气的笑影。
  “喂!你傻笑什么!”久如胸口挨了一拳。
  “你不是也在傻笑,是不是嫉妒我笑得美!”
  行歌止步,凝视那迷人笑颜,“答应我,今后无论怎样,都要笑颜常开!”
  久如微怔,仍是轻点了点头。
  行歌至篱中取出两枝竹条,“来,我们再来赛一场!”
  双影掠上湖心水榭,各执一枝,“出水榭或被竹枝击中要害都算输!”行歌笑语,
  两影交错缠斗,回旋翻飞,竹枝相击声声入耳,默色湖水映出倒影,如暗夜中相较的水魅。
  久如很快觉出了异样,虽不是真剑,但行歌招式凌厉而狠绝,很多甚至是杀招,仿佛不是游戏,而是生死的对决!心中疑惑与不安,手上只疲于应招,一个旋身避过,袍角被削飞至湖面。两人皆是一顿,
  “殿下轻敌了!”行歌淡淡笑语。
  久如怔住,银月拂照下,那素颜清洌地笑着,泛出异样的光彩,深潭夜眸中波光拂动,含喜带忧,眷恋与无奈交织,有不羁的戏谑,温暖的笑意,潇洒的绝决!闪念划过脑海,这样的女子怎会停留!
  正在恍惚,竹枝逼至面前,久如急闪避开,回身连出狠招回击,行歌应招退跃上石桌,笑瞥着袖袂上的残孔,“呵呵,这才是你!”
  久如微恼,正要回话,却见人影已如惊鸿翩飞而来,那笑仍清洌荡漾,素袍在夜风中飘展开,突然劲风袭下,久如挥掌迎出,足下急退,对面竹枝如游龙紧逼,轻点避闪后一招‘夜赤暗月’回袭。行歌旋避,突然‘咔’得一声,脚下木板朽断,便要侧摔出榭。久如急忙收势倾身相扶,猛然一顿,竹枝已赫然点在胸口!行歌仰摔于榭,仅靠相扶的臂膊才未落水,面上泛着胜利的笑,眸中却涌出湿意,“久如!”
  大典前夜,逍安宫内烛灯通明,
  “婉儿,你的心愿,终于要成了!”黄袍身影对着画像轻唤。半晌,转身眯眼看向行歌,“姑娘真是舍得?”
  行歌轻笑,“在下一向信守诺言!何况,您也由不得在下后悔吧!”
  “姑娘要的物件皆在此!”
  “谢圣上!”行歌取过案上包袱。
  “朕担心,久儿不舍放手!”
  “礼成之后,您只要将与在下的协议相告,以太子殿下的性子,只会恨得要将在下凌迟才对!”
  圣上静视行歌半晌,也轻笑道,“姑娘好自为之!”
  “请您也信守对在下的承诺!”
  “明日禅让典礼前,朕会颁诏!”
  “在下会在确认已诏后启程!”
  “哈哈哈!”圣上朗笑,“与姑娘相议,朕放心!也请姑娘放心!”
  “那在下,就在此与您道别了!”
  “祝姑娘日后一帆风顺!”
  “谢圣上吉言!”行歌揖礼,返身出殿。
  圣上目送纤巧身影消没入夜,回视壁上笑颜,“婉儿,希望久儿明白我的苦心!”


  48. 情奔

  新帝登基大典,宫中各局清晨便开始忙碌,东宫殿差人来请,行歌忐忑随行,转入太子寝房。屋内立着几个诚惶诚恐的宫女,太子身披裘冕礼袍,散发坐于镜前,紫鹃快步迎上,将篦梳塞入行歌掌中,冲镜前之人撇了撇嘴,招呼宫女一同步出。行歌静笑无言,缓步行至久如身后,轻柔细梳丝缎乌发。结扣冕冠后,行歌将人细细打量,裘冕御冠勾勒出帝王英姿,让人不由心叹,
  “你可满意?”久如淡笑轻问。
  “殿下满意就好!”行歌退身福礼。
  “唤我久如!”久如上前。
  “今后便该称圣上了!”
  久如凝视步步退却的人儿,良久,“待你着凤袆(皇后册礼之服),我会更满意!”
  行歌朗笑再福身,“典礼将行,请殿下移步中殿!”
  久如笑意愈浓,温柔轻语,“一定等我!”语罢款步出门。
  行歌缓步而出,望那人群簇拥的黄袍身形渐远,消没入宫阙重影中……
  前殿礼乐响彻云霄,行歌仍着宫装,负着琴剑直奔后宫北门,刚弯出内宫,就见青装人影沉面相视,
  “默兄!怎不去观你那少爷的大典!”
  默已将剑一横,“少爷果然没料错!你这,你这,你这”
  “忘情负义的小人!”行歌笑着替他接话。
  “少爷对你情深似海,不顾你的来历要封你为后,你!”
  “默兄,稍安勿燥!听在下慢慢道来!”行歌仍是笑语,心下估了估时间,“我也舍不得你的少爷,退一步,我为后,你的少爷为了平衡江、王势力,很快会在王家指一位皇妃,江王两家必会想方设法明枪暗剑算计我,无奈我是打也打不死,毒也毒不亡,朝中不安宁啊!”
  “少爷自有办法护你!”
  “呵呵!默兄多虑了,以在下的性子和手段,岂会等人来害!皇妃们怕是不会久活宫中!”
  默已心中一凛,面色更加冰寒!
  “再退一步!默兄知道我的来历吧,皇家对我氏族‘历代恩宠’!我若为后,为了自保,必会重振氏族!我氏族素有旷世之才,若有志于朝政,数十年后,这天下可就不一定是姓司马了!”
  默已面如死灰,似已恼不可遏。行歌凑近狡笑,“圣上就是担心这点,才会不惜免我氏族断脉之刑,赐我‘御金令’和诣旨,也要将我逐出宫门!”
  “圣上赐你‘御金令’?!”默已惊问,见‘御金令’可是如见圣面的令牌。
  行歌自袖中拿出‘御金令’,“有了这个,行游江湖可就衣食无忧喽!默兄再拦我,就是抗旨了!”
  “就为这些,你便不惜虚情假意欺骗少爷!少爷为了救你,性命都不顾啊!”默已绝望出声!
  行歌顿时冷了面,沉声道,“你以为王爷为何能顺利入主东宫,圣上为何能将帝位禅让,我若不允,圣上岂会罢休!”
  默已垂首不语,握剑之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行歌沧然一笑,“默兄,在王爷心中,我与皇位孰轻孰重?”狠然出剑,默已闷哼倒地,行歌出手将其脉穴制住,将人匿至景石之后,
  “半个时辰后脉穴自解,默兄领了这伤,王爷不会怪罪!行歌就此别过了!”返身抬步,身后转来轻音,
  “姑娘!少爷已调西北五千精兵守在帝京九门外,礼成即会下旨封九门,姑娘----,万事小心!”
  行哥暗惊,礼成之前王爷不能支使九门提督,竟调西北军兵,只余不到半个时辰!“谢默兄!”身形急掠出宫墙。
  前殿这边,久如立在乾和门,静望乾和殿中门尽处,金銮之位巍然伫立!踏着礼乐,沉步行于御道,两侧朝臣揖礼相敬,脑海却浮现那张说要自己笑颜常驻的笑脸!你在吗?在看我坐上那个位子吗?步入殿中,近臣棋列两侧,圣上坐在金銮之上,示意侍臣颁诏,随着侍臣清音回响殿堂,众臣皆惊,圣上竟然免了先祖赐于月氏的断脉之刑!
  久如瞬间明了,胸中翻起拔足追奔的冲动,待回神,父皇与众臣已在等自己上前行禅位礼。袖中掌紧握成拳,定了定,稳步上前……
  行歌找了家客栈急忙紧赶打点好,赶至南门,南门是市井民生通行之门,城门前长龙蚁行,遥望前端守城卫士闲靠一边,门外却有西北军袍甲兵逐一对人龙进行查验。行歌粗计,轮到自己,礼必已毕!略一思忖,策马急奔北玄门,遥遥便见吕副将立于城门外,吕副将是原西南林将军的旧部,在天沟之役曾有过照面。
  北玄门靠近皇城,百姓为免是非,加上门外并不连通主道,平日少有人通行。殿下却让自己亲自守住此门直至封门诣旨到。吕副将略有些无奈,在龟兹时,叶军师与王爷关系甚密,且多有暧昧传言,如今竟急调精兵围城,就为捉这个妖女,又不能伤着人!这妖女曾挂帅军前,功夫了得,若真遇上,不知又要死伤多少方能擒住,典礼将毕,九门皆未出事,阿弥陀佛!才抬头,就见青袍一骑翩然冲城门行来,不禁心下一突!
  待人形渐近,瞧清马上的是位风雅的中年儒士,伸手将人拦下,“这是要往哪里?”
  “官爷,草民友人病重,急赶往洛阳探视!”
  吕副将细细将人打量,确是中年男子的面容,喉下有结,想到那妖女善易容,不由将手探向那脸面,确是皮肤!
  “官爷!”男子退步尴尬低语。
  吕副将不理会身后将士讶异眼光,面色不变,“请先生将行囊打开!”
  一琴一剑,还有些男子的日常用物,剑确是白剑,但极为普通,琴非赤非玄,乃是一把棕琴。吕副将思忖片刻,“请先生宽衣!”
  “官爷要辱没草民吗?”男子薄怒!
  皇城方向礼炮轰响,大典礼毕!
  “城门即封,先生改日再出城吧!”吕副将沉声道。
  男子无奈,三两下脱去外袍,面色泛青,“请官爷验吧!”
  吕副将隔着单薄春衫探视,未着缚胸,胸背平坦无垄,不禁心下犹豫……
  城内已有宫骑飞奔而来,应是传封门诣旨了!男子暗暗瞥了眼地上白剑,心下决绝。
  “官爷,草民可出城了么?”
  吕副将猛然拔剑相袭,男子惊谎失声,臂被划刺,鲜血顿涌,“草民不知所范何罪?”
  见那男子遇袭的反映,吕副将松了口气,“方才多有得罪,先生请出城吧!”言罢挥兵入城迎旨。
  男子哆嗦着扎了臂上伤口,倾听城门在身后闭合之声,轻笑打马飞奔而去!
  急奔了近半个时辰,已出帝京地界,男子策马立于山头,不顾唇角已渗出乌血,朗声欢笑。哼!‘幻影移花’果然不是人练的!看来得好好休养一阵!不过,呵呵!
  万水千山,我来啦……
  夏夜,默已静守在逍安宫殿外,心绪不宁。少爷登基已三月有余,并未责罚自己,更未下旨举国寻人,还封了太子妃为后,日日勤于理政,朝中上下皆赞为明君。然而,只有内宫近侍方知,新君自登基起,夜夜坐于逍安宫,对着两幅画像饮得烂醉如泥,而后干脆将寝宫移至逍安宫。太妃娘娘苦劝却被轰出宫外,众人再也不敢多言。眼见少爷日渐憔悴,笑颜无踪,默已悔恨难当,当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该将人留住,管他几十年后天下姓什么,少爷这样下去,能活过几年么?!今日,自登基典后便往洛阳行宫休养的太皇返京,此时正在宫内与少爷倾谈,不知……
  就在此时,殿内渐传出激辩之声,
  “孩儿不会象您一样,一辈子……”
  ……
  “您连母亲都舍了……!”
  ……
  “请您成全孩儿……”
  ……
  响动愈来愈大,听地默已心惊肉跳。
  临州,醉东风顶层小阁,如意摊坐在椅上,愁郁满面,天杀的小歌儿,到底惹了什么祸!九公子居然调动临州府衙封了酒楼,扬言十日内不见人,便要弑尽酒楼数十条人命,今日已是第十日,小歌儿啊,你若收到这惨讯,一定来救命啊!这十日的损失费,你要陪我!呜呜呜……
  久如不理会如意的呜咽,倚在行歌常躺的卧榻上,怔怔望向窗外湖波,一旁默已仍是静立无言。
  日渐西斜,如意几乎要昏厥之时,楼道传来步音,屋内三人皆是一怔,门猛然被“咣”得踹开,俏紫侠客装的人儿倚门笑立。如意猛然回神,箭步扑了上来,
  “小歌儿你可来了!”指甲却抠进行歌的背里,耳语道,“快把那瘟神弄走,要打去外面打!”
  久如静静凝视,胸中五味翻腾,面上无波。一旁默已却直直恨瞪行歌。
  行歌轻将如意扶住,上前一抱拳,“九公子,久违了!”
  久如仍是静默,眼前人儿肤色略暗了些,微闪着密色的光,眸中神彩飞扬,让人不由心生怒意!
  倚躺之人面色白中泛青,眼下阴影浓重,行歌暗暗心叹,那个位子真不是人坐的啊!
  “在下应邀而来,请九公子贵手高抬,放人吧!”
  久如回视默已点了点头,默已步门而出。屋内又是静默……
  行歌望了望斜阳,突然轻笑温言,“‘云崖丹峰’的暮日很美,九公子可有兴致同往?”
  久如眸中闪出丝光亮,“好!”
  眼见两人飞窗而出,如意终于松了口气,‘云崖丹峰’可是小歌儿的地盘,哼哼!
  默已差退了封楼的官差,猛见两骑飞驰而去,忙翻身跃马狂追。
  一路疾驰,待三人攀上峰崖,彤日正伴着彩霞西冲,云光焰天,久如轻牵起行歌的手,无语并肩阅斜阳。默已停在远处,眼见橙光沐照的双影,不禁叹息!
  最后一抹彤光没入云海,行歌轻将素手抽离,按在剑上,
  “圣上已得偿所愿,何必苦相逼!还请圣上也成全在下的心愿!”
  久如缓缓抽出长剑,“我们再赛一场,不拘规则,胜者言事!”
  行歌凝视那绝决眸光片刻,淡笑拔剑。
  身起剑落,崖间飞石走砾,双影步步相胁,式式相逼,绝决杀招令一旁默已心惊莫名,为探心意用得着这么狠决吗?!
  行歌觉出今日久如已是全力相格,心底仿佛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哀伤。来往上百回合,仍是不见高下,双影暂歇。暮色已沉,行歌看不清对面容颜是何表情,只知道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会因体力弱势败下阵来,不如倾力一赌!掌中剑一横,再次袭出,那边举剑应招,来往十几回合,对面狠招挑刺,行歌却不避,倾身迎上,久如大惊,急撤剑势,招势顿乱,突然腿上刺痛,足下一颤,伴着默已惊呼,剑已架在颈上,‘朝丹’瞬时耀出彤光。
  久如抬手止住正要飞扑过来的默已,盯视对面夜眸,悲怆冷语,“算准我不忍伤你!”
  行歌想回个笑,眸中却轻湿,“不要逼我!”
  久如怆然大笑,“怎么,不敢杀我!是怕朝庭灭月氏九族么?”感觉指在颈间的剑轻颤,心下疼痛,不由低语,“为何骗我!”
  四下冷寂,崖风劲袭,吹干了行歌眸中的湿意,狠声道,“我尚欠你龟兹天沟中一条性命,如今还你,从此不论生死再无瓜葛!”言罢旋身飞扑出崖。
  久如不及反应这突来的变故,默已飞身大喊,“少爷弃位了!”
  行歌顿时惊住,无奈身已飞出崖面,只得带着一脸诧异坠入夜暗中。
  久如猛然回神,随即也飞身冲出崖面。默已被这场景吓怔,扑到崖边,崖下黑沉无声,心下伤痛欲绝,闭目跃下……
  暗夜无光,崖壁裸石在月影中微微浅白,其上似有三具身形悬挂,有如串在绳上的三只蚂蚱。默已只记得飞速下坠,耳畔只得风声,突然领上一紧,便晃荡在空中,尚未回神,头顶便传出怒吼!
  “你这祸害!又想诈死逃脱!”
  更高处传出笑语,“知道还跟着跳!还好换了根新绳,不然真被你们俩害死!”
  默已才发现是少爷拎了自己的领后,三人挂在半空,忙抓了绳索,猛觉面上湿腥,
  “少爷,腿伤如何?”
  绳索颤动,三人依次爬上崖顶,默已埋首替久如包扎腿伤,行歌静坐一旁,笑颜如花,盯看那懊恼的妙颜,久如被看得不自在,愤然别过脸,唇角却不由浮出笑意。
  “默已,你去将紫鹃她俩接来,你!”久如指着行歌,“背我回家!”默已起身,笑叹返身下山。
  崖道上,两影相叠,行歌感觉颈后温热的鼻息,轻声笑问,“你,怎么舍得?”
  片刻静默后,身后传出微恼低语,“舍便舍了!罗嗦!”
  行歌眸中溢出喜泪,口中仍揶揄,“早说嘛,害大家忙碌这么多年!”
  突然颈上一紧,耳畔响起软语,“这下你又欠我一个愿望了,传闻两个月后江湖中要选新的武林盟主,我们去看看!”
  行歌心下坏笑,嘿嘿,看来你这腿,两个月是别想好了!突然一掌伸入自己怀中摸索,行歌惊怔,这也太,太,太性急了吧!
  “我就知道你还留着这些破烂!”低吼传出
  “别丢!很值钱的!”
  嗖嗖--,一把环佩丝帕抛飞入夜,
  那掌再次入怀,“切!华连的玉牌!”
  “这个值五万两,别--”
  嗖—
  “小冉的玉坠呢?!”
  行歌被怀中手掌弄得痒痒,咯笑出声,“到底藏哪了?!”
  ……
  ……
  月下双影滚摔于地,朗笑夹着怒吼回荡崖谷,天涯行才刚启程……


  番外二 夜赤

  我叫小黑,其貌不扬,世人硬要称我‘夜赤’,刚出生时,我曾幻想能剑大十八变,终有一日迷倒众美人,几百年过去,我---心碎了!只能饮血消愁,因为饮血后,不仅威力大增,还能变得漂亮些,唉!我有一个胞弟小白,除了比我白净些,再无长物,可那小白脸总能博得青春俊雅剑客的青睐,我嘴上不认,心中实在羡慕!而我,历经几任主人,不论样貌如何,都是些冷辟狠心的男子,这类人终能位高权重,到后来根本用不上我,弄得我连消愁的机会也少有,只能偶尔舔舔主人的血解闷。我与那小白聚少离多,一见面就比拼谁的主人剑术更高,生得更美,血好更喝……他长年游荡江湖,而我大多时间是从一面壁蹲到另一面壁,这回算算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那一日,我在书房的壁上昏然醒来,就见久儿坐在案前锁眉凝思,久儿是我现任的主子,在我眼皮底下从清秀少年渐长成为俊美的公子,除了总让我面壁外,其它我都很满意,小白要找到这样的主子,是很难的!看见他紧着眉,我有些兴奋,有事要发生了吗?快快,我闷死了!
  没出半个时辰,真是让人兴奋无比啊,我闻到了小白的气息!他越来越近,突然停在了门外,
  “小白脸,快进来啊!”我大喊!
  “哼,臭碳头,你家王府尊贵!”啊!被默已拦住了!我怒!就听得外面又喊,“快瞧瞧我的小歌儿,美不美?”
  我回神打量刚进屋的艳袍少年,心头更怒,“你又跟了个丫头!告诉你,我的久儿才俊呢!”
  外头没好气的嗤了声,我笑问,“喂,这些年在外玩得好吧?”不想外面传来小白的抽泣,
  “苦啊!我被死泽儿包在块破布里二十多年,连光都没见几次!更别说开荤了!他的烂功夫根本开不了血戒,我的青春啊……”
  小白哭哭泣泣述苦,我听得心花怒发,呵呵呵,比我还惨哦!这时他突然被默已带进屋来,我急敛面上笑痕,笑气闷在胸中,几乎将内脏震碎!
  他没好气瞥我一眼,便盯看久儿,半晌叹了口气,“真象啊!”
  久儿突然拿起他,喂了他几滴血,我急问,“怎样,我的久儿很鲜美吧?!”
  小白强装不屑,嘴却直吧唧,浑身兴奋得通红,“没想到婉儿和你那个混帐主子的血混起来是这个味道!”
  我沉默了会儿,轻声道,“婉儿早已去了!”
  “我知道。”他说得云淡风轻,眼里却有些伤感,我们看过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对澜儿,小白仍是耿耿于怀。
  我见他面有郁色,不好再言语,只得转眼无声打量他的小歌儿。那是个很爱笑的假小子,笑意几乎一直挂在脸上,一双夜眸看上去温如春日,尽头却冰凉一片,让我心头猛惊。小白躺在案上突然笑出声,
  “碳头,我和你打个赌,你的久儿会爱上我的歌儿!”
  我猛然回神,“切!你哭傻了么!喜欢久儿的姑娘海了去!就你这不男不女的小歌儿!哼!”
  “嘿嘿!”,小白面上泛出古怪的笑,“等你尝到小歌儿的血就知道了!”
  我又喜又惊,久儿居然让他们住了南院!南院离书房有点远,聊天得大声喊,在小白絮叨的述苦声中,我渐渐累睡过去,梦里仍在想歌儿的血到底是什么滋味。
  等待中度日如年,又一日,久儿和歌儿坐在书房聊什么‘天珍芙蓉鸡’,歌儿突然将我从壁上取了下来,我顿时激动得张大嘴,滴血入喉,瞬时让我激涌如潮,那个美味啊!待我蹲回壁上,仍在回味中……
  久儿的味道和澜儿相似,又有几分象婉儿,多是冷酷沉静,却有自由而温柔的滋味,这小歌儿的味道活力鲜香,自在肆意,细品之下却又狠然决断!呵呵,原来骨子里,他们俩根本就是一样的!我突然想起小白脸的话,哼,若是久儿喜欢上歌儿,歌儿岂会不喜欢久儿!
  其后他们经常在书房外的水榭上比剑,却定了个剑不染色的狗屁规则,弄得我消愁无方,只得抱着小白脸互相狂啃。
  有了小白的陪伴,日子不再无聊,突然他不见了。久儿却经常提着我在水榭上独自比划,忽然就会笑起来。久儿的笑颜很美,但以前是很少笑的,这让我想起做太子时的澜儿,不由心叹。
  小白终于回来了,向我大谈番州见闻,艳羡之余,我小心探问歌儿对久儿的态度,小白脸却当没听见,被我问烦了,他就大嚷,“我不知道!自己看!”,我瞪大眼睛观察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其实,我只是希望能和小白一起多呆几年……
  天沟那日,久儿带我喝饱了血,比二十多年前的南疆之役还饱。小白喝得比我更多,几乎呕吐出来,最后他在南崖上痛哭不已,我很伤心,可没有哭,我不想在他面前哭!那晚久儿独自在营内饮了很多酒,我知道他很想守着歌儿醒来,我也想守着小白,终究还是忍住了!
  从‘云崖丹峰’下来后,我激动地向和小白汇报,“歌儿喜欢久儿的!邀他一起天涯行游呢!”
  小白只挑了挑眉,“你的久儿怎么说?”我一时不知如何答。
  “哼,你的那些混帐主子,哪个不是利欲熏心!还想让歌儿郁死宫中?!亏你还是把游侠之剑!”
  我被说得窘迫不已,只得喃喃道,“久儿不是澜儿,他们不一样!”
  “哦,你放心,歌儿也不是婉儿,我宁可再被破布包上,也不会陪你在宫中傻站几十年!”
  我按不住怒气,“你知道久儿的痛苦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想要那个位置!你以为我愿意呆在宫中几十年!”
  小白突然泪涌,“你不要凶我,我也想象刚出生时那样,我们天天在一起,过着自在的日子……”
  我一时无措,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朝丹’兄弟别哭,人都说名琴配宝剑,咱俩和小歌儿一起走江湖,别理那个碳头!”
  我瞪!用眼光将那把骚琴砍死!砍死!
  久儿又在书房闷饮多时,他轻轻低喃,“我要怎么做?她才不会离开,我要怎么做……”
  烛灯下,久儿是那样寂寞,不知道是那个位子还是小歌儿,才能让他不再孤独和恐惧。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偷偷跑到‘逍安宫’凝望婉儿画像的忧伤幼童,那个日日在青石上练剑的冷僻少年……
  皇上下旨立太子并赐婚,久儿与歌儿在书房内静默相拥,我听出歌儿在撒谎,久儿也是知道的,他的眸中溢着恼怒、伤痛与无奈,他在恼怒歌儿对他的欺骗与无情吗?也许,在‘云崖丹峰’上,他应该答应歌儿,也许……
  久儿登基那日,歌儿终于还是带着小白脸走了!我黯然地蹲回‘逍安宫’的壁上,我曾在此看着婉儿画像多年,如今又多幅歌儿的画像,对着两位美人,我心凉如冰!
  久儿夜夜烂醉在案前,有时会提着我乱舞,最后摔倒在像边,和当年婉儿刚去世时的澜儿一样。我见怪不怪,冷眼相视。显然,那个位子让他更加孤独和寂寞,他会快速地老去!
  日复一日,久儿仍是常常烂醉,可凝视歌儿画像时,眸中偶尔会闪过奇异的波光,象在思索什么,让我猜不透。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少,最后的两日,竟然滴酒未沾,只目不转睛地含着复杂笑意盯视歌儿画像,我在一旁毛骨悚然,癔症了么?!
  这夜,澜儿来到逍安宫,与久儿对坐案前相叙,起初我不想理会他们,闭目休息!后来他们吵了起来,我只得打起精神,“孩儿不会象您一样,一辈子坐在这逍安宫看画像度日!”
  “放肆!这是一国之君该说的活吗?!”
  “所以孩儿会将皇位还于父皇,请父皇成全!”
  什么!什么!我赶紧竖耳倾听。
  “你为皇位奋斗多年,为了区区女子,就这样轻弃!”
  “您连母亲都舍得下,才配得上皇位,孩儿懦弱,让父皇错爱了!”
  “你这是在怨为父吗?”
  久儿起身跪立,“请父皇成全孩儿!母后若在,相信也会支持孩儿的!”
  良久无声,我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快答应!快答应!不然,不然,不然我也没办法!呜呜-----
  就在我要窒息而亡之时,下面传出轻音,
  “为父允你一月时日,一月内你回京,既往不咎,一月后,为父会诏告天下,新君驾崩!”
  “谢父皇成全!”
  醉东风楼上,我终于又见到小白,
  “我寻你来了!”
  “要抓我们回宫?”
  “不是不是,要和你们一起走!”
  “真的么?”小白一脸狐疑!
  “真的!久儿弃位了!等等!”我竖起耳朵,“为什么又去‘云崖丹峰’?”
  “歌儿要跳崖诈死!”小白做着鬼脸。
  “啊!”我已从楼上飞下,
  “告诉歌儿不就行了?”小白脸在马上喊!
  “嘿,久儿大概不甘心吧,要试试歌儿心里有没有他!”
  “哦!那咱俩要开荤喽!”
  结果!只有小白开了荤,我只咬到几片衣角,看到他浑身晶红,舒服惬意的样子,我忍不住---落下妒泪!
  大家一起在小白家住下,那对小鸳鸯都没空搭理我们,我与小白常满身尘垢并排躺在窗前晒太阳,仿佛回到幼年时的光景,除了那把骚琴时常烦人外,一切如意。
  久儿想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他的腿就总没好,新君驾崩,国丧百日,武林大会延期,我看久儿的腿几个月内是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