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0

晴空蓝兮: 薄暮晨光 60 - 完

[60]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的样子让她莫名的开始恐慌,仿佛有种暴风雨前夕的迫人压力,正从他身体的四周不断的涌上来,慢慢地向她包裹收拢。
    最后他终于不缓不慢地站定在她的面前,幽深的眼底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他看向她,将她脸上的坚定、决绝和此刻隐约的恐惧全部收入眼里。然后,目光慢慢向下,移到那段优雅漂亮的颈脖上……再接着,便是衣领之下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垂着的视线轻轻一动,他忽然笑了笑,极轻的邪恶气息从唇边逸出,之前一直紧绷着的下颌弧线也仿佛终于有些松动。
    这样的笑容落在方晨的眼里,却似最可怕的信号。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应,然而却已经来不及。
    她的身体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禁锢住,随即整个人便被不容反抗地向后压倒。
    模糊地意识到即将发生些什么,她开始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可是手脚很快便被制住。
    他想要控制她的行动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在压制了她之后,还大有余力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松而满怀邪恶地说:“你终于承认自己对我没有感情了?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之间也不再需要顾及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韩睿的目光便陡然沉了下来。他开始不顾她的反抗,低下头强行吻住那紧抿着的嘴唇。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是此时吻着她,他却尝不到丝毫的喜悦与甜蜜。
    在毫不留情地窍开对方的齿关之后,他单手扣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另一只手很快地从衣摆下探了进去,沿着细滑的曲线一路向上,动作迅速而粗暴解除了胸前的障碍。
    “不要……”方晨恐惧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哪怕是最初相识的时候,哪怕是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他也不曾恶劣野蛮到这种地步。
    可是今天,她似乎彻底惹恼了他。
    “韩睿,你疯了!”她忍不住尖声怒斥。
    仅仅停顿了一秒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从上自下地俯视着她,唇边现出一个冷淡残忍的笑容。
    再接着,她便听见了拉链崩裂的声音。
    方晨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是那样短促的声音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裙子从她的腿上迅速地被剥离,如同一团破布般被扔到一旁。
    身体几近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同时惊疑万分地抬起眼睛。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韩睿冰冷的面孔,和他沉郁深晦的目光。
    他是在惩罚她吗?因为她否认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感情,所以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她觉得心口疼痛,仿佛瞬间就要被撕裂,连喊叫制止的声音都尽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番话,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来,而在说出来之后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受。
    她爱上了他,一个或许根本不该爱的人。想到陆夕曾经也这样伴在他的身边,也曾经与他亲吻爱抚,她竟然会深深地嫉妒。
    这是多么可耻的念头!所以她一直都不敢承认。
    不如就这样割断一切的关联吧,她想,就趁这次机会,将所有发生过的通通结束掉,然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再不相干!
    所以她狠了心,长痛不如短痛。即使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想过原来竟是那样的痛。
    乌黑的长发纠结散乱在米白色床榻间,方晨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最严重的惩罚。
    其实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不再有缠绵的前戏,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野蛮和直接,那样大的力量仿佛在瞬间无情地贯穿了她。
    仅仅是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她便用力咬住嘴唇,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上无声的律动,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可是她的一切感官又都变得分外灵敏,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掌就贴在腰腹之间,当她忍不住皱眉的时候,那只手似乎也跟着微微收紧了一下。
    因此,从头到尾,她都紧紧地闭着双眼,不愿去看那个人,也不敢去看那个人。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哥,果然如我们之前所料的那样,美国那边有动静了。”
    “是么?”沙发上的男子表情淡漠,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毫不意外,他一整个上午都面向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谢少伟与钱军对视了一眼,只好接着道:“不过,同时也查到Jonathan并没有离境,此刻应该还在城中。”
    “他想利用交易开始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顺便把我这个眼中钉彻底解决掉。”韩睿淡淡地开口说。
    “不会吧!”钱军猛地吸了一口烟,却几乎把自己呛到,咳了两声才说,“哥,这么说来你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根本不用猜。”在两名亲信弟兄狐疑的目光下,韩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扔过去,“早晨刚送到的,自己看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少伟首先开口了,“这显然是场鸿门宴,你要应约?”
    韩睿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每年一次的赌局,这本来就是家族传统,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者不善。他特意将地点设在游轮上,恐怕到时候动起手来大家的行动都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怕他做什么!”钱军噌地一起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好歹这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出天大的花样来?”
    韩睿不说话,倒是谢少伟冷冷地瞪过去一眼,示意钱军安静一点,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思索着说:“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你去之前应该先让你知道。”
    “什么事?”
    “根据不可靠消息,Jonathan之前可能和方晨游过接触。”谢少伟难得有些迟疑,“也许……”
    “说下去。”
    “也许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也不一定。”
    没人知道他们见面的内容是什么,这才是谢少伟所担心的。倘若那个消息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方晨不亚于一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惊喜”。
    “你的意思是说,方晨有可能是Jonathan安排在这里的一步棋?”钱军瞪起眼睛,仿佛觉得难以置信,想了想之后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不会吧?方晨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那种人。”
    “可我们还是必须得提防才行。”谢少伟对着韩睿的背影提醒道,“万一她是第二个陆夕怎么办?”
    谢少伟并不知道韩睿与方晨之间发生过什么,这时候会提及陆夕的名字也纯属碰巧。
    韩睿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Jonathan再蠢,也应该知道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不过……”语音微一停顿,他终于转过身来,由于背光而立便更显得面色沉峻,“到时候就带方晨一起去。我倒想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等到谢少伟与钱军离开之后,韩睿倾身接通了桌上的分机,问接听电话的对方:“刚才方小姐在花园里做什么?”
    负责园艺的工人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她说这两天在房间里待得太闷了,随便下来走走,然后又说有空想跟我们学种花。”
    “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的,韩先生。”
    这边电话刚挂断,便有厨师上来敲门,向韩睿报告说:“午饭已经送到方小姐房里去了,她说刚晒过太阳,要等洗完澡再吃。”
    韩睿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讲。可就在厨师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问:“从昨天到今天,三餐都正常?”
    “是的。几乎每次都要夸奖一遍我的手艺。”大厨笑眯眯地说,别人的夸奖他永远都受用。
    韩睿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下楼去了。
    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想,看来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她会为什么原因而亏待自己。
    即使发生了昨天的那件事,即使仍然被限制了外出,可她居然还是能够让自己过得悠闲自得。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此刻她的心里还有怎样打算。
    昨天当她在他的身下,双眼紧闭、死死咬住嘴唇时,竟然比她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只不过那一刻,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令他暂时失去理智。
    完事后,他直接穿上衣服离开了她的房间,然后两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直到事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始怀疑,那样做究竟惩罚了谁?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晨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她本以为又是单位同事打来关心她的“病情”,却发现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十分陌生。
    迟疑了一下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却让她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她的语气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他没否认。”
    “所以?接下来你是否打算改变主意,与我合作?”
    “你想怎么样?”方晨继续平静地问。
    对方并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晚上见面再谈。”
    “今晚?”
    “对。你不知道吗?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他的随行人员名单中有你的名字,我十分期待与你的见面。”
    通话结束得很快,方晨刚来得及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送衣服鞋子进来的人说:“大哥在楼下等你,七点半准时出发。”
    方晨只是觉得好笑,“他就这样肯定我会随叫随到?”
    “大哥说,过了今晚,他会放靳伟自由。”
    这算是交换条件?方晨的目光不由得一暗。
    她沉着脸孔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尽数抛到床上,转过身语气生硬地说:“希望他遵守诺言!”
   
    晚上九点整,码头上一派灯火通明,车子还未驶近,已能遥望到那艘舶在岸前的乳白色游轮。
    同样是灯火辉煌,将轮身一侧的花体名字映得异常显眼。
    伊莉莎白号?
    方晨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正在怀疑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就听见旁边的人开口说:“以前在赌场玩过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她有些诧异,转头对上韩睿的目光,终于将藏了一路的疑惑问出口:“等下要去做什么?”
    这是两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车里僵持已久的沉默被打破,气氛立刻起了些许极其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份变化并没体现在韩睿的脸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上船就知道了。”
    Jonathan早已等候在船舱里,见到他们出现,他一边品着红酒一边眯起湛蓝色的眼睛,唇边带着一点笑意,“Alex,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开始?这酒是下午刚从庄
    园那边空运过拉里的,你来试一下口感怎么样。”“当然没问题。”韩睿信步走过去,自己取了只就被,任由Jonathan替他斟上。明亮的灯光之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弧形吧台前喝酒,其间还会不痛不痒地闲聊上两句。与上一次见面时候的剑拔弩张相比,此时简直友好得过分。也正因为如此,整个船舱里德氛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韩睿与Jonaathan为中心划了个半径不足两米的圈,圈内一派祥和,而处在圈外的双方手下却全都默然而立。从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每个人都不苟言笑、神色紧绷,空气中浮动着的似乎不是酒香,而是隐隐约约的火药味,一触即发。在这样的气氛里,方晨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却被无端端地牵扯到了暴风圈的中央,再想要逃离已经是为时过晚。看见那两个男人轻松碰杯的一刻,韩睿的脸上显露出他一贯轻淡疏离的笑意,她竟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今夜将会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夜晚。像是有感应一般,就在她心底惴惴不安时,韩睿正转过脸来瞟了她一眼,突然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喝一杯?这个年份的红酒并不比82年的差。”他明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喝酒,这时候为什么偏要邀请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方晨只得不吭声。反倒是Jonathan眼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讶异,目光在韩睿与方晨身上流转片刻,才笑到:“原来方小姐对红酒也有研究。那么为什么不坐过来一起品尝呢?”既然两个主角都发了话,方晨理所当然地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的头皮都在微微发麻,在这种气氛之下充当这种角色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她在韩睿身边坐下后,他云淡风轻地问Jonathan:“一会儿的玩法想好没有?”“照例。你觉得怎样?”“没问题”Jonathan忽又扬起眉毛,转向方晨问:“方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一起玩两局?”虽是问的方晨,可Jonathan的眼角却瞟向韩睿。方晨只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一点点诡异,还来不及仔细推敲,韩睿已经慢悠悠地开口说:“在此之前,我想你们是不是需要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消除某些不愉快的误会?”误会?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望向Jonathan,却见Jonathan的眼珠微微一转,立刻笑着说:“上次是我失礼了。”
    他颇具绅士风度地朝方晨遥举了一下酒杯,说:“抱歉,方小姐,希望那天KTV里德第一次见面没给你留下太坏的印象。”他仿佛是可以提到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地点,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睛摇头说:“没关系。”Jonathan哈哈一笑,“那我们的赌局就在十分钟后开始。”韩睿将酒杯往台面上轻轻一搁,脸上带着一抹让人猜不出其真实想法的笑意,站起来说:“我先去外面打个电话,稍后见。”他出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带走了所有的手下,方晨在原处愣了愣,竟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跟着他一起走出去。这样稍一迟疑,她的脚步便缓了下来,只听到Jonathan在身后说:“你真让我感到吃惊。”她没什么好脸色地回过来,“什么意思?”Jonathan轻晃着酒杯,一改方才平易近人的温和模样,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步步逼近,隐约带着压迫之势,“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和Alex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似乎是见方晨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似乎颇为好心地解释给她听,“或许你并不知道罗森博格家族的规矩。如果没有一定的地位,一般女人就算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会被邀请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说着手指微勾,指了指占在舱内另一边的两位热火女郎,说,“看,她们是我今晚的女伴。可是你和她们,明显并不一样。”他停了停,湛蓝色的眼珠轻微一转,忽然面带不怀好意的讥讽。“看来是我弄错了。也许现在的呢早已不在乎Lucy是怎么死的了。”“谁告诉你是这样的?”方晨说完,下一刻轻抿住嘴角,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心思仿佛被Jonathan看穿,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十分了然地点点头:“可是Alex不好对付,是吧?你应该也发现了,想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他说的没错,可是显然话中有话,于是方晨不吭声,静静地等着下文。“或许今晚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去,“你把这个戴着。”这是一枚造型别致古朴的指环,戒面花纹繁复,弯弯曲曲,扭成颇为怪异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青褐色的哑光。“这是你姐姐的遗物,她生前的时候当做宝贝,直到出事的时候还戴在手上。”Jonathan唇角微挑,眯起眼睛细细地观察着方晨的表情,缓慢地说,“是当年Alex送给她的。”方晨本已伸出手去,最后一句话却令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只是一般的礼物?抑或是定情类的信物,所以才会令陆夕那样珍爱?
    她声音平板地问:“把它给我干嘛?”“戴着它。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想看看Alex是否会睹物思人?”Jonathan的语调里有种特殊的引诱的力量,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她圈牢,“其实你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想知道当他记起Lucy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吧!”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不决,Jonathan觑准了时机,在门口人影现身的前一刹那,他不由分说,硬死将这指环套在了方晨的中指上。毕竟是专业黑道家庭出身,他的速度快力量大,令方晨不禁怔了一下,等到想要摘下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韩睿随即出现在舱门边,他的目光在Jonathan与方晨之间轻描淡写地转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说:“看来你们聊得还算开心。”Jonathan也跟着哈哈一笑,却岔开了话题,“今晚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吗?”再度朝沉默不语的方晨瞥了一眼 ,韩睿才缓缓地地应道:“随时”赌局就在极尽奢华的船舱内开始了。方晨静坐在一旁,眼睛盯着桌面,其实心思却不完全在这上面。她下意识地交叉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 忍不住想要去摩挲一下那枚指环,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甚至不愿意再低下头去看清楚它。正当方晨兀自沉默地走着神,桌上的局面也陷入胶着状态。对局的二人风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则步步紧逼,推向中间地带的筹码越加越多。Jonathan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往桌上轻轻一扣,眯着眼睛仿佛胸有成竹,“再加十万。”话音刚落,舱门外便走进一名手下,剃着光头的高大黑人走过来贴在Jonathan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交给他。Jonathan坐着没动,静静地听了几秒之后才挂断电话,下一刻变了脸色,径直起身过来抓住方晨的胳膊。Jonathan与方晨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而且动作太快,几乎是临时发难。方晨被猝不及防地拽得一个踉跄。“你到底是什么人?”“Jonathan!”在场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竟一个比一个更加严厉冷酷。韩睿已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向Jonathan,“你在做什么?”“应该先问问她。”Jonathan冷冷地说,“欧文刚收到消息,有大批警察跟在我们后面。今天的会面,除了你和我,也就只有她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方晨有些茫然,她想睁开,结果手臂愈加吃痛。
    韩睿向她看了一眼,语气冷静地说:“和她无关。”“什么?”Jonathan扬了扬眉。韩睿不再解释。他上前两步拉住方晨的手,“Jonathan,别忘了我说的话,在我面前、谁都不可以动她。”说完他手上微一用力,正想将方晨拉向自己身边,可却觉得掌心某处微微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那种痛感轻微得一触即逝。他没想太多,手上略作停顿之后就把方晨拽了回来。或许是还不想和韩睿正面冲突,又或许是自己心里也不是那样肯定,总之Jonathan在韩睿出手之后便松了力道,任由方晨回到韩睿的身边。“大概吧。”蓝眼睛的男人扬起一边眉毛,神色明显有些不快,但嘴上还是说,“大概这件事和她无关。我们兄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翻脸吧?”说着转头吩咐手下,“你,去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下听命走出去,Jonathan才又施施然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赌了一晚上也没分个输赢。不如下局我们赌大一点,你的意思呢?”“你想赌什么?”韩睿问。“Alex,你现在回中国发展了,还要兼顾北美那边的地盘和生意不嫌麻烦么?”Jonathan面带笑意,五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单调的声音在舱内回荡。“你想要这个?”韩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相反地,薄唇边也露出一个轻微得笑意,接着说,“可是,太小了。”“你说什么?”“我说,这个赌注太小了。”他看着Jonathan的脸,“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我猜想,你对我的命也同样感兴趣吧。”方晨在一旁听了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禁侧目看向韩睿。他怎么可以这样?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轻飘飘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以为他们只是来赌钱的,却没想到真正的意图竟是索取对方的性命。方晨睁大眼睛,来来回回将对峙的俩个男人看了看,很显然,他们彼此之间对今晚的聚会早已有了某种默契,所以不论哪一方对这样的局面都并不吃惊。简直是疯了!方晨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或许是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仿佛危机一触即发,她忽然担心这个荒唐的赌局一旦真的开始,而韩睿输掉了,那该怎么办?一念未歇,只听见Jonathan开口说:“当然。”湛蓝的眼睛里光芒轻轻一闪,Jonathan似乎无比自信地朝韩睿笑了笑,“既然玩得这么大,那么我想应该给你一点时间,好好和美人告个别。”Jonathan说完,手指一勾,召来陪在一边的那俩个金发碧眼的洋妞,一手揽住一个,边往外走边狂妄说:”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垂死挣扎。尤其你,Alex,你不知道我多么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Jonathan离开的时候刻意让舱敞开着。此时也顾不上他是否另有诡计,方晨脱口而出地提议道:“我们走,好不好?”也许是因为真的担忧,她不自觉地上前抓住了韩睿的手,语调恳切。韩睿低头看了看,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她的手向来温暖柔软,可是此刻掌心却有微微的凉意。其好似自从那个不愉快的夜晚之后,她与他便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此刻他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地一动,几乎下意识地应承道:“恩”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以前教你如何开口快艇,还记不记得?”方晨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说:“应该吧。”曾经一起出海玩,他确实亲自教过她几次,他悟性好,胆子又大,所以学得特别快。可是,这和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明白,人已经被韩睿拉着走到外面去。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韩睿停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船尾有快艇,你自己离开。”海风呼啸着从海面上掠过,黑漆漆的天空里云层低得无法想象,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即将来袭。方晨有点反应不过来了,“那你呢?”她的脸色在黑夜中被衬得雪白。“你不用管。”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而修长,背着甲板上方的灯光,英俊的脸上表情并不明朗,“你现在开回岸上,谢少伟他们正等在那里。”具有金属质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方晨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眼睛,想要将这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你不走?你还要留下来做什么?!”她坚决地摇摇头,“要走一起走!如果你打算让我一个人离开,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来?”“废话怎么这么多?”韩睿的语气沉了下来,嘴角却露出一个讥讽般的笑容,“你以为Jonathan会轻易让我离开吗?”环顾甲板四周,表面上确实空荡荡的,可是暗地里也不知正由多少双眼睛紧盯着这里。
    方晨并不是不懂这一点,然而她的脑子里就像是有道闪电般的光亮稍纵即逝。
  飞快闪过而又消失掉的念头是——Jonathan到底想看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开口,却见韩睿的脸色一僵。
  他本握着她的手腕正要强行将她带去船尾,此时指间突然猛地收紧,仿佛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压力或痛苦。
  她惊诧道:“怎么了?”
  韩睿不答她,他只是紧紧地盯住她。他的视线越老越暗,逐渐变得深邃冰冷,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是深不可见的冰窟。
  他看着她,目光一凛:“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方晨刚刚开口,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咸湿的海风,呛得喉咙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咳嗽。
  可是尽管她的表情那样辛苦,韩睿却无动于衷。
  他紧抿着唇,手上逐渐用力扣进她的皮肉里,抵御着突然袭来的那股眩晕。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明显感到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正被一点点抽走。
  船体仿佛突然晃动得厉害,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正在发晕。
  然而,二十几年来的专业训练,使得他在这一刻还能保持短暂的清醒,思维甚至比平时转动得更加迅速。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韩睿便得出了结论。
  他微垂下视线,眼睛里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咬牙切齿,“原来你真和Jonathan串通!”
  是方晨手上那枚戒指!当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被其中的尖细凸起刺中。当时他正处于Jonathan的钳制之中,他竟一时疏忽了。
  他因为顾及她,所以才忽略了那一瞬间异样的痛觉。
  而他在事后才注意到,早在登船之前,她的十指上分明空空如也。
  现在想起来,看来一切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那通电话是假的,Jonathan是故意在为难方晨,迫使他亲自出手,引他走进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Jonathan早就料到他会出手维护方晨,甚至连他的反应和举动都一丝不差的估计了出来。真该为这位异性兄弟今天的表现喝一声彩,至少他不会像他那位死去的兄弟那样不堪一击。
  可是,韩睿此刻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张脸孔仿佛比海水还要冰冷。
  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刚才那句质问都令方晨摸不着头脑,只感觉手腕吃痛。
  她眉头微皱正想出声,他却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卡在了她的颈脖上。
  她狠狠吃了一惊,颈上传来的触感真实有力,有力的手指正好摁住最粗的那条血脉,并且毫不留情地慢慢收紧。
  他想掐死她!
  方晨被这样的认知吓了一跳,一时间竟连反抗都忘记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湿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这样的气候里居然会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海风卷动着裙裾和发丝肆无忌惮地飞扬。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从韩睿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却又那样分明,冰冷阴森,狠厉决绝——就像他的手指,明明是人的肌肤,明明应该问短干燥,可是这一刻却宛如锋锐的利刃般紧贴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他不高兴,随时可以了断她的生命。
  在愈加猛烈的风中,韩睿咬着牙,手指再度收紧了几分。
  随即,他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和挣扎的吸气声。
  他眯了眯眼睛。
  她的面色苍白无措,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他,目光中仿佛闪过惊慌诧异。
  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也许就会如一朵萎蔫的花般迅速凋零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犹豫了。
  明知道她背叛了他,可他终究还是在最要命的时刻犹豫了。
  时间所剩无几,但他下不了。
  看到她近乎慌乱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她留在船上。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曾经的保证。他保证过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是今天却是他将她带到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所以说他幡然悔悟也好,说他良心发现也罢,他只是想让她安全离开,哪怕它是Jonathan的同伙,哪怕她协助着他的敌人将他困在了这里。
  韩睿几乎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起来,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妇人之仁。
  就在韩睿犹豫的这段时间里,方晨正经历着非比寻常的痛苦。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喉管仿佛就要被掐断了,频临死亡的恐惧袭上来,成功地驱走了之前笼罩着她的短暂的惊讶和怔忡。
  她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韩睿看起来那么坚决,眼里除了冰冷的光芒之外,似乎还夹杂着复杂的愤怒……甚至仇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身体一边向后蜷缩,一边咬着牙根扳住那只冰凉的大手向外拉。
  原以为她是在蛶蚁撼树,可是没想到,居然没费多大力气便给她挣脱了。
  方晨踉跄地往后连退了几步才止住惯性,停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捂着脖子拼命地大口胡子。
  奢侈地吸入空气再灌进肺里,直到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你疯了!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指控,却不敢再靠近他。
  韩睿没吭声。
  他基本已经猜到了,通过指环被刺入自己体内的物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麻醉药,效力很强,那样的一点就让他有了种脱力的感觉。
  终于知道Jonathan在放心走开之前为什么会有那副神情了,他笃定了韩睿已逃不脱,所以故意连盯梢的手下都撤走,只为等着看一场好戏。
  但韩睿相信,最后关键的时刻Jonathan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显现身,享受胜利的成果。
  新的一波眩晕袭来,韩睿不得不用收撑住船边护栏,五根手指紧握住冰凉的钢铁,略显吃力地抬起眼睛对方晨说:“还不走?”
  方晨余惊未定,但也很快觉察出异样,脱口便问:“你怎么……”
  可是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只听见那道愈加清冽的声音对她低吼:“滚!”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字,用这样的语气,所以方晨一时怔住了,仅仅两秒之后,离她数米开外的男人仿佛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晨顾不得思考,她下意识地便冲过去,发现对方呼吸沉重,似乎极为吃力。
  她骇道:“怎么回事?”
  韩睿低垂着脸,表情深晦不明,薄唇便却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会不知道?”
  方晨决定暂时忽略他冷淡的语气和质问,只说:“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快点离开,好不好?”
  方晨半蹲着,表情坚决。
  韩睿突然想到,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同自己真的很像,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当初才会那样被她吸引住。
  他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似平淡,又仿佛看得十分仔细,微喘了一下之后,最后低声道:“你可以轻易离开,但我不行,再说你一个人也没办法移动我。你去找谢少伟,尽快去,他会有办法的。”


  [61]  没有了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海面上的夜空如同一张巨型的黑幕布笼罩下来,云层在其中隐约翻滚。
  风更加剧烈了,吹得软梯来回摇晃。
  方晨紧紧握住梯子的两边,一步步下下踏去,眼睛却穿过护栏间隙,与传船上的人久久对视。
  她被他说服了,不得不承认,这是当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船上将会发生什么,不过在她答应走之前韩睿亲口保证过,一定会等她带着人回来。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境地,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房车你并不知道,着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韩睿。
  当他的面孔随着她的步伐下降面一点一点逐渐消失在护栏之间时,他对着她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笑容是那样的模糊,以至于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晨都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抑或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徐天明一接到电话便立即赶赴爆炸现场,指挥手下进行现场勘查和紧急搜索行动。
  事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恰逢一场暴雨的来袭,码头上几乎一片混乱。
  他迅速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才有机会将注意力放在哪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身上。
  在这里遇见方晨,大大出乎徐天明的意料之外。面对以前的邻居兼同学,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进她近前,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确认情况,“你和游艇上的人认识?”
    方晨一动不动,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
    她保持着上岸之后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发生爆炸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记得自己才登陆不到两分钟,一声巨响便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是耀眼夺目的冲天火光,震慑得她下意识地举手挡住眼睛。
    不消多时,四面八方就似乎有人群涌来,有人惊呼,有人报警,乱成一团。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做……
    知道谢少伟等人赶到身边,她仍旧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亲眼看着奢华的伊丽莎白号在瞬间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海面上。
    当然,还有那个留在船上的人……
    仿佛用了很久的时间,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身旁的人还没看清楚,就只是喃喃地问:“为什么会爆炸?”
    谢少伟抿了抿唇,没回答,别的弟兄同样沉默无声。
    当晚的搜救行动并不行动,因为刚刚下过暴雨,海面上许多痕迹都被冲刷掉了,在历经数小时的搜索未果之后。
    救援小组收队回家,徐天明一边解释着情况,一边也在暗自吃惊。
    他当然已经知道在爆炸中遇难的究竟是什么人了,韩睿在他这个行业内也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没想到方晨竟会与韩睿牵扯上关系!
    出于旧日交情,他其实很想问一问她,可是很快方晨就被一群黑色男子簇拥着朝车边走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方晨这才回过头。
    这么多年没见,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美丽逼人,眼睛清泠如以一汪清泉。
    或许是还处在惊愕之中,有或许是整晚都没有休息的缘故,她的脸色比在搜救船上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
    她看了看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轻笑了一下,语气既不熟稔也不生疏,“今晚麻烦你了,多谢。”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一个月后。
    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虽然已经临近下班,但报社里依旧充斥着各式各样来回穿梭的身影。
    有人终于将手上的活儿掉一段落,凑上来提议道:“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正对着电脑处理文档的人温言婉拒,“你们去吧,我还要加班。”
    “小方,你这样可不行啊。”另一位同事接口道,“这都连续加了十来天的班了吧,身体能吃得消吗?”
    “就是啊,你最近也太拼命了。”先前的同事还想说服她一起去聚餐。
    “没事。”方晨终于回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正好我前段时间请假次数太多,现在补补也是应该的。”
    “哎,我说你这人……”同事摇摇头,见劝说不动,只好招呼了其他人一道先行离开。
    大楼里的灯渐次暗下去,只有方晨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一直待到深夜。
    值勤的保安看到她早已见惯不怪,随口问候了一句便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等回到家后,方晨才发现自己几乎连洗澡的精力都没有,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睡觉了。
    照例睡得并不好。明明一夜无梦,可是睡眠质量却出奇得差,中途醒来好几次。
    幸好还有工作。每次醒过来看见黑漆漆的四周时,她都会暗自庆幸一下。因为倘若不是托了白天辛苦工作的福,恐怕自己将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如今方晨早已从别墅里搬了出来,回到和周家荣合住 的这套公寓,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最开始的那几天。
    那段日子,当她严重失眠的时候,只能爬起来看影碟,都是谢少伟亲自买回来的,一摞一摞,开始还整齐规矩地堆在柜子里,道最后却干脆全部摊开散放在地板上。
    她像是早已失了耐性似的,一部片子看不到十分钟便要忍不住退出再换碟。
    言情剧、喜剧、动作剧,甚至动画片……谢少伟陆陆续续买回那么多,却始终无法为她大发掉漫漫无边的长夜。
    睡在宽敞空荡的房间里,仿佛时刻都被某种压力包裹着,连安睡一晚都不可能。
    她是多么想睡觉,不是因为累或困,而是因为她想做梦。
    她想梦见他,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那个人,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刻下深刻烙印的人,似乎连同那阵冲天火光一起,在那一夜之后就消失了。
    包括在她的梦中。
    他不见了,任凭他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他的消息就如同沉没在了茫茫的大海里,杳无音讯。
    事故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在焦急,钱军几乎连在房子里坐上片刻的耐心都没有,就连一贯沉稳的谢少伟也频频在人面前流露出忧虑之色。
    似乎只有她,相较之下竟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
    因为从出事后到现在,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没有听到某些弟兄在背后的议论,她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决定搬走。
    谢少伟温言劝她说:“那几个小子平时很崇拜大哥,现在也是着急了才会乱说话,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只是摇头,“住在这里只会让我更难受。”又跟谢少伟交代,“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
    可是一直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无论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白天,还是每一个漫长难熬的夜晚。
    渐渐地,方晨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世界彻底脱离了关系。
    没有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那些枪林弹雨,鲜血性命,久远飘忽得仿佛从没有在她的身边出现过。
    一直到某一天。
    她照常深夜下班,走出单位门口的时候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
    本事无意之中的一个动作,却令她硬生生地愣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那是个夜宵店铺外头的昏黄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动,一如数月前的那一天晚上。
    那晚他驾车停在她的面前。如从天降,却浑身是血,让人触目惊心。
    那晚她经历了一场视觉的震撼,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可以忍耐住那样的疼痛还能一声不吭。
    大概也就是那个晚上,她无意中遗失了自己的心。
    韩睿是个强悍的男人,任何问题在他的面前都似乎不是问题,他手中掌控着别人的命运,在好几次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动作呵护得如同对待某件珍贵的东西。
    甚至在那场爆炸之前的几分钟,也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安全的逃生之路。
    可是现在呢?
    这个城市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上不时有车灯闪过,然后方晨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空旷。
    只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不管这一个多月来她如何安慰自己,事实却是,那个人是真的早已不在了。
    仿佛顿悟,她突然捏紧了双手,浑身颤抖,开始快速地向前跑去。
    目的地离得并不远,她在门前停住,喘着力握住拳头用力地砸门。
    她有点歇斯底里,直到门被敲开,仍停不下来,不停地大口呼吸,神色仓皇绝望得骇人。
    “出什么事了?”开门的女人问。
    “他死了。”她突然安静下来,动了动嘴唇,这几个字一路上都在她的心里翻滚,犹如一把尖刀,每滚过一下便将心口的肉剜下一块来,那样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知道血肉模糊,知道疼痛异常。
    她屏住了呼吸,心口仍很疼,片刻后,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夜,方晨像是哭干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
    韩睿死了。她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胸腔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能蜷着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回他。
    三十多天过去了,她不愿意相信他或许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变成碎片,消失在大海里。
    曾经的她是多么痛恨他介入她的生活,恨他霸道地掌控她的行踪,更恨他害死了陆夕。
    现在她才知晓,其实这些恨全是假的,与他的生命比起来,这些全都显得那样轻飘虚幻。
    知道失去了他,她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真正接纳他。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方晨止了眼泪半蜷在沙发上,嘴角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嘲讽,“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陆夕的事我也可以忘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苏东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递上几张纸巾,没有接话。
    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出来,也许就是终生的遗憾。然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尤其是感情一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没人能说得清对与错,就像苏东对肖莫的爱一样。
    终于得到韩瑞的消息是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多月之后。
    起初,钱军他们并不敢贸然通知方晨,直到亲自前去确认之后,才立刻派人将方晨接到目的地。
    深秋的午后,海风夹杂着咸湿一阵阵地拂过来,让方晨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稳了稳情绪,才兀自镇定地问谢少伟:“他在哪儿?”
    “就在里面。”谢少伟指向一栋十分普通的三层小楼。
    这样的住宅在海边十分多见,通常都是渔民们自己搭盖的。红色的砖墙偶尔反射着阳光,清冷地一闪而逝。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原本是用来晾晒海产品的,结果现在足足挤了一二十人,全是韩睿的手下。
    这么多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换成平时制造的噪音肯定不会小,可是此时却几乎是鸦雀无声,有人默默地抽着烟,有人则干脆面色严肃地站着不动。
    早在来的路上,谢少伟已经在电话里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可当真正站在这里,方晨才有点不敢相信了。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失去韩睿的事实之后,希望又重新回来了。
    韩睿逃过了可怕的爆炸,被冲到海边救上岸来。
    “我要进去看看。”方晨说。
    谢少伟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讲,但最终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去。
    这栋农家小楼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木地板已经褪了色,即使是在大白天,屋里仍旧显得阴暗冰凉。可是此刻方晨的手心里却仿佛沁出汗水,蜷曲的手指触及之处竟是一片湿滑黏腻。
    从某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走进屋来的一男一女。
    韩睿靠坐在床头,短短几秒之后便将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
    他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敲门进来,才冷淡地扫去一眼,问:“有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午后清冷的阳光穿透玻璃,在他的周围留下若隐若现的光束。
    微尘在飞舞,而她的思绪却似乎凝固住,连话都忘记说了。
    方晨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知道谢少伟开口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结果谢少伟说的却是:“这是方晨。”
    她下意识地愣住,只觉得这句话有些怪。不等她反应,尚在床上休养的那个男人就已经给了她当头一棒。
    韩睿说:“抱歉,我对她没有印象。”
    隔着几步距离,他的眼神扫过她,陌生而冰冷,如同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他的做派和语气仍和以前一样,即使说着抱歉,也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来,反而带着那份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疏离冷漠。
    过了许久,方晨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意思?”
    她看向谢少伟,后者迟疑了一下,神色沮丧,“大哥他……失忆了。”
    犹如晴天霹雳,她半天都无法消化这一讯息。
    为什么失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这些问题通通轮不到她去思考,韩睿便毅然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他神色淡漠。
    说来也神奇,话音刚落,门口便冒出一位中年男士,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请了出去。
    知道退出门外,谢少伟才停下来,对着面色苍白的方晨说:“其实,这里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62]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

    十分钟之后,在这栋农家小楼顶楼的露台上,方晨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罗森博格家族史上怎样也不会被人遗忘的那个女人。
    韩睿的母亲坐在宽大的藤椅里,羊毛披肩将她的身形包裹得十分娇小,脸和颈脖都保养得足够好,就连一双手都白嫩得与实际年龄不相衬。
    她执着茶壶,朝方晨笑了笑,“坐吧。”
    她的五官十分美,即便上了年纪,也仍可以看出韩睿的相貌多半是遗传自她的。
    方晨有些喟叹,从没想过竟会在这种场合与韩睿的母亲相见。
    “你和阿睿的关系我听说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方晨轻轻摇头,“他能活着就是好事。”
    “是啊,这次算他命大。”虽是这样说,但韩母似乎并没有多少感叹的意思,略停了停,她看向方晨温和地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是要麻烦你了。”
    说得这样突然,方晨不免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您要走?可是他的记忆……”
    韩母淡笑着点了点头,“医生说,让他早些回到熟悉以前的生活也有好处。”
    微风乍起,驱散了阳光里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暖意。
    方晨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妇人。
    奇怪的是,对于韩睿的失忆,亲生母亲的表情竟然看似并不怎么担忧。
    不得不说,在方晨的眼里,这对母子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不但是外貌,就连内敛神秘的脾气性格,恐怕韩睿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韩睿他为什么会失忆记忆?”
    “因为在海水里泡的太久,大脑缺氧的时间过长。”韩母拢了拢披肩,用一种听不出悲喜的淡定语调解释道,“幸好这次我回来得及时,虽然没能阻止Jonathan,但好歹救回了韩睿。”
    提起这个,方晨心有愧疚。
    倘若不是因为她,韩睿本可以逃过那一劫的。
    不等她看口认错,韩母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先行摆手打断了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息。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希望我回去之后,你能替我继续照顾阿睿。”她看着她,确认道,“做得到吗?”
    临海的风卷动方晨肩头柔软的发丝。
    对于这个要求,她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点头答应之后,才在韩母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两天后安排回程。
    不论失忆与否,韩睿仍旧是一贯的少言寡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全程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他们的目的地都没问,上车之后倒显得安之若素。
    有好几次,方晨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最后一次竟被抓个正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不免有些尴尬,幸好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抿住的嘴唇没有开启的意思,她便趁机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那晚的麻醉剂,和紧接而来的大爆炸都对韩睿的运动神经造成了一些暂时性的影响。
    他目前还正处于恢复期,行走起来并不怎么灵便,但还是坚持自己不行走上二楼的卧房。
    回到这个对他来讲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没有过多的不适应。仅仅在房里看了一圈之后,他便提出一个疑问:“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里连一件女性生活用品都没有?”
    “嗯……我住在隔壁那间。”方晨正在浴室放洗澡水,她没想到,他首先注意到的竟会是这种微小的细节。
    “为什么?”他又问。
    “吵架。”她回过身简练地概括。
    他轻倚在浴室门口,隔着逐渐氤氲起来的满室蒸汽看她一眼,“看来你的脾气不算好?”
    她怔了怔,“为什么你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这个男人略懂了动眉毛,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她的意见完全不值得考虑。
    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绝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方晨早就看出来了,对于韩睿来讲,失忆与改变性格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他却仍旧是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走出去,“你先洗澡吧,我找人进来帮你。”
    其实只是好心。他行动不方便,爆炸后留下的一些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她理所应当地想到或许他需要旁人的协助。
    没想语音刚落,韩睿的脸色变陡然一沉,断然拒绝,“不需要。”
    “那万一……”
    “我说了不需要。”
    他沉着脸,径直越过她,等她出去之后,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了起来。
    听见咔嚓一声落锁声,方晨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的这副脾气,似乎竟比以前还要差劲,根本就是反复无常。
    虽然心中腹诽,但她还是在门外静候了许久,一直专心倾听着里面的动静,惟恐他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状况。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韩睿出来了。
    或许是水蒸气的原因,令他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刚洗完澡,此刻仅套着一件浴袍,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显得难得温顺的气质来。
    即使明知道这只是假象,方晨还是忍不住心底一软,半开玩笑道:“没你的允许,我可不敢轻易走开。”
    他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她一边说一边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韩睿接过来在头发上随意擦了两下,便把毛巾丢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从你口中听来,我似乎一直很专制。”
    何止是专制?简直就是霸道!
    她忍住没说,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在韩睿的要求下,方晨不得不放下带回来加班的工作,在他的房间里帮助他回忆过去的事情。
    “可惜你平时不爱照相,跟没有VCR之类的东西,否则效果应该会比现在好得多。”她喝掉大半杯水,一直不停地讲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韩睿语气平淡地表示,顺便否决了她一整晚的努力成果。
    “也许过段时间会逐渐好转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他问:“你一点也不着急?”
    她想了一下,只是反问道:“更应该着急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平淡。
    压抑住心里陡然升起的失落感,方晨扯动嘴角笑笑,道了句晚安便起身离开。
    自从爆炸发生直到现在,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曾经以为他死了,却失而复得,是怎样的一种狂喜?
    还没时间去细细体会,又得知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他活着,却忘记了她。
    从前的种种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这般的讽刺,她甚至不知道这算是恩惠还是眸中惩罚。
    然而现在,他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并不急于恢复记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或许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韩睿用了两天的时间来熟悉过去的人和事物,到了这个时候方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力简直好得惊人。
    他有那么多的手下弟兄,还有那些生意产业,而他往往只需要听一两遍就能记下来,并且保证思维不会出现偏差或混淆。
    可是,记得住并不代表能够立刻想起来。就像她与他已经相处了两天,但在韩睿的眼里,恐怕她还只是个陌生人吧。
    “为什么叹气?”一整天都沉默少言的男人突然发出声音,打断了方晨的感叹。
    “有吗?”她回过身便否认,“只是觉得屋子里空气不好。”
    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自从被救起之后他便时常头疼,为了避免吹风,所以房间里通常都是门窗紧闭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出去走走。”他一边说一边回身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后再方晨点头同意之前便自行慢悠悠地向门口踱去。
    这个时节,这座南方城市里的秋意才渐渐显露出来。
    太阳下山后在远处天边留下浅淡的数道红痕,贯嵌在云絮之间,仿佛是偌大天幕背景下最冶艳的色彩。
    一楼花园刚被打理过,翻新的泥土带着特有的气味和湿意。
    方晨盯着天空入了神,竟没注意脚下,一只脚恰好踩偏踢到翻起的土,她轻微踉跄的同时手臂被人握住。
    “谢谢。”她转过头下意识地说。
    “不客气。”韩睿却没有看她,微微俯身去观察近前的一丛白色月季。
    他似乎看得十分专注,所以忘了放开她的手。
    “你以前不喜欢花。”
    “是吗?”他没动,连头也没回,只是问,“那我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
    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发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事实……她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仿佛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有时候他嘴角带着笑,可她就是有本事能够一眼看出他其实是在生气,偏偏这样了解,她却对他的兴趣爱好全都一无所知。
    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好像一拍即合,连彼此适应迁就的过程都不需要。
    多么奇怪。
    果然,她的这个回答也令当事人产生了疑惑。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不仅仅是我对你感到陌生,你对我似乎也不算太熟悉。”
    她无从反驳,因为在这方面他讲的完全是事实。
    “方晨,我现在突然对我们过去的关系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我听了不少以前事,惟独关于你我的内容不多。”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掌心。他低下头,她的五根手指纤细而漂亮,如同莹白的笋尖,很能勾起旁人去握一握的欲望。眸光微敛,他不动声色地牵上去,直至十指不轻不重地交叉扣牢。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他低声问道,语气仿佛漫不经心。
    他的指腹贴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明明是这样细微的感知,此时却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
    方晨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般地抽动了一下,同时也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一道浅色疤痕,应该是爆炸时候留下的。
    她有多久没有触碰到他了?
    这一个多月一来,当连晚上梦见他都成了一种奢侈,她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再接触到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此刻,他却牵着她的手,动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他还同她一起散步,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方晨心中不禁有些喟叹,她抬起头,脑子有片刻的混乱,下意识地去研究眼前这个男人。
    他消失了,又回来了,却变得更加令人琢磨不动喜怒无常。
  她一直不吭声,直到颈脖上传递过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这才似乎陡然怔了一下,问:“干什么?”
  韩睿的手已然贴在她的颈边,拇指顺势向上划过那张被暮光笼罩着的脸颊。
  她极少这样出神,可是刚才那一瞬,或许是倒映着天际余光的缘故,那对黑亮的眼眸竟似最纯净的水晶,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里面仿佛只容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她姣好的面孔被虚光笼着,距离这样近,甚至可以看见上头极其细小的绒毛。黑发披散在盲目,乳白色的衣领将她的脸衬得似是某种可口至极的水果,鲜妍明媚,透出诱人的光泽。
  他几乎想也没想,扣住她的颈脖就这样吻了下去。
  第一下是落在唇边,因为她本能地避了一下。
  他停了停,一双幽深的黑眸将她看了半秒,继而再度俯身低头。
  这一回她却没有再闪躲,任由他将自己微温的唇贴上来,先是轻柔厮磨,然后理所当然地唇齿交缠……
  是的,理所当然。
  她被他半掳获在怀中,嘴唇微启,慢慢闭起眼睛,恍惚中只觉得仿佛等了很久,曾经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舌穿过她地齿关,她开始抬起手回抱他。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只要他还活着,那么过去的一切宁愿就让它们成为历史。
  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去想。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从小就不是,所以放纵和享乐才更适合她,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就让它化成一缕风飘走好了。
  拥吻的程度逐渐加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被紧紧环绕住一般。她不由得低低地喘了一声,结果下一秒却身前一空。
  他抽离了她。
  她睁开眼睛,却见他扬了扬眉,“现在我能确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似乎是在评断,又像是在恶意的调侃。
  如今方晨已经越来越迷惑了。回来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可以一整天都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得和过去毫无二致。
  每每这个时候,她便会产生错觉,以为时光倒流,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他又会与她调笑,语气态度都极为温和,甚至会做出一些看来是在捉弄她的举动,故意让她难堪,看着她流露出难得的狼狈就能令他心情愉悦。
  不过,很显然这只是一个人的感觉。
  有一次恰好有机会,方晨便向几个弟兄试探此事,结果一向有话直说的钱军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真实看法,“不会吧,我觉得哥的脾气性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啊。”说着往嘴巴里抛了两粒花生米,顺便转头询问亲密的好兄弟,“你说呢?”
  方晨也满心期待地看着谢少伟,毕竟他是韩睿身边思路眼光都最清晰的一个。
  谢少伟却不紧不慢地回答:“完全赞同。外面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大哥失忆的事,最近他们见了他,却是一点疑心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的确如此。”谢少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地说,“也许就是天性?”
  做黑社会老大也需要天性?
  由此方晨更加认定了韩睿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想,就像是有许多面具,可供他在不同场合向不同的对象分别展示。然而,似乎他的坏脾气更多的只会在她的面前表露。
  从海里被救上来之后,韩睿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发作得尤为来得。
  他从来都只是忍,医生开的止痛药也不怎么吃,独自等待在房里不见人也不讲话。
  每当这时,他就变得格外难以接近。
  钱军等人在枪口上撞过一两次之后也渐渐学乖了,懂得故意避开这种危险时刻,大不了躲出去晃悠一天半天的,等到韩睿情绪好转之后再来找他汇报事情。
  偏偏只有方晨不行。
  她住在这里,韩睿的生活起居虽然轮不到她照料,但自从他回来之后,帮助他恢复记忆便成了她的首要任务和目标。
  不上班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与韩睿相处,准备随时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所以不论韩睿的脾气有多么糟糕,她却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避去安全区域。
  她没办法躲,即使躲开了也不会安心。
  于是利用闲暇时间,方晨向一位老中医请教,学一些简单有效的穴位按摩手法来缓解疼痛。
  韩睿却不领情,越是发作得厉害越是拒绝她,有时候仿佛连她的面都不想见。
  这天晚上,方晨去书房拿一本关于地产经济的书。等她进了房间,不期然却见到韩睿半躺在沙发上。
  他皱着眉,一手摁在太阳穴上,灯光下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进来的动静不算太轻,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快步上前,半蹲下试探性地轻声问:“头又疼了?”
  原来他没有睡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试着移开他的手,然而刚一碰到他,便听见他问:“干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十分疲倦。
  “吃了药没有?”
  他不吭声。
  想来也是没吃。
  她又说:“让我帮你按摩吧。”
  平时的她很少有这样语气温柔耐心的时候,他不由得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而方晨没有注意到这么多。
  她只将他的沉默当做应允,因为前几次他都是直接拒绝的。
  于是她便径自绕到沙发扶手之后,稍微搓热了双手指尖,轻轻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
  老中医传授的手法并不复杂,原本就是适用于家庭日常保健养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实践,担心掌握不好力道,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连续按压了七八次之后,她问:“会不会太重了?”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看来老中医的手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学习的工夫并没有白白浪费,方晨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笑了笑。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问:“笑什么?”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动作竟也会被他察觉,想了想便说:“没什么。”
  韩睿睁开了眼睛,反手摁住她的双手,稍一用力便拉着她绕到他身前来。
  “这种后遗症或许一辈子好不了。”他说。
  听他这样讲,她心中一阵阵发紧似的难过。
  这是她间接造成的,不是么?
  “那……怎么办?”她看着他。
  下班回来洗过澡之后,她身上便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袍,袖口宽大,长长的腰带将腰身系得仿佛不足一握。
  此时她蹲在宽大的沙发前面,显得格外纤细娇弱,而垂落的额发下面恰恰是灵动流转的眼神,似乎有些无辜,又似乎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点懊悔甚至一点眼巴巴的意味,全然失去了往日犀利的、锋芒毕露的模样。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才微微低沉着声音吩咐道:“上来。”
  方晨愣了愣,没明白。
  他似乎缺少耐心,下一刻便直接亲自动手将她拉上沙发。
  这套沙发是从国外特别定制回来的,比一般的都要宽上许多,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晨被半强迫着躺下来,刚想抬头,结果后脑便被不轻不重地摁住。
  清冽微低的男声从头顶传过来,“就这样,让我抱一下。”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语气却一点也不温柔,甚至仍像是他一的贯作风,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味道。
  可是方晨并没有拒绝。
  她只是稍稍僵了两秒,便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方晨于心有愧地想,如果这样能让韩睿感觉好受一点的话,那么就抱着吧。
  深秋的桂花香气从窗户缝隙间逸进来,若有似无地穿行在静谧温暖的书房里。
  她就这样蜷在他怀中,安静的、服帖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在昏暗中感受他均匀的呼吸起伏。
  恍惚中,方晨想起,每当面对着这个人,好像自己戒备尖刻的时候居多,却从来没有这样乖巧听话过。
  此刻的相拥而眠,似乎只存在于遥远无比的记忆中。
  这样的气氛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异常,可是又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忍不住清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逐渐阖拢双眼。
  然而,就在她几乎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却觉得肩头一凉。
  方晨并没有很快清醒过来,她迷糊地皱了皱眉,直到那只带温暖和薄茧的大手滑到了背后,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她有些诧异,除去那天在花园里的热吻之外,她与韩睿之间再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虽然挂着情侣的名分,其实仍旧分别睡在两间卧室里。
  她一直以为是他还不能接受他们过去的关系,而那个吻,则更像一个恶作剧,并没有实质意义。
  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先是温情拥抱,现在又开始动手动脚。
  方晨还没能来得及理清思路,对方一个翻身,便将她牢牢压制住。
  他的手还是那样灵活,开始在她的身上轻巧地穿行游移。
  柔滑的睡袍早已半褪下来,所幸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吊带,冶艳的粉红色将胸口的整片肌肤衬得极其雪白细腻,直接倒映在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瞳眸里,仿佛是被点燃的熊熊烈火……
  他们距离这样近,仿佛只有咫尺,可是韩睿却没有吻她。
  目光微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摁住她,并且以同样沉默而强悍的姿态试图侵略她的每一寸身体。
  当那只手充满挑逗意味地来到胸前的时候,方晨地开始本能地反抗。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即使要发生什么,也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却从中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穿过那层浮在表面上的强势的欲望,好完全看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以拒绝。
  尽管他的挑逗、他的气息,包括他的身体和一切,全部都是她所熟悉的。
  本该那样熟悉,此时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抵住他的膝盖,环在他腰间的手同时用力向后推。
  他们之间的体力差距过大,这种举动无疑是蚂蚁撼树。
  可是她受不了,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抚摸。
  她曾幻想过他归来后的种种相处情景,但是这一幕绝对不被包括在内。
  果然,她有意的抗拒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强大的征服欲。
  只见韩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瞬间的讶异过后便开始嘲笑。
  他没有强迫,只是手下的动作更加频繁,同时伏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他势在必得,而那里恰恰是她的敏感地带,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让她再一次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方晨困难地躲避着耳边那些扰人的气息,只觉得混身发麻,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两人的上衣都已经被完全除去。
  她不禁倒吸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
  昏暗之中正对上韩睿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在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继而却令他的眸光愈加深黯。
  那片雪白之上格外娇艳的痕迹,几乎令韩睿不能自持。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掌便覆了上去,同时却听见身下的人瑟缩着低呼了声:“不要……”
  他没理会她,也无暇理会。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面对这具身体,心中的欲望是怎样的强烈。
  “方晨,不要拒绝。”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熔化。
  可是方晨不听。
  她只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再度用力去推他,结果手指碰到他光裸的背脊,正好触摸到一道向上的凸起。
  她僵了一下,手指仿佛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条粗糙的痕迹一路摸过去……
  原来是一道疤,那样长,倾斜着横在他的腰背中间,摸上去似乎姿态狰狞。
  方晨不禁愣住了,暂时放弃了抵抗,让手掌在那一整片光裸的地带继续摸索,从上至下,从左及右……
  然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她任由着身上的男人抚摸吮吸,承受着他算不上温情耐心的挑逗。
  她只是低低地喘着气,连眼睛都逐渐闭起来,只有双手扶在他的腰间,十指微微用力向下扣进去。
  她这样的乖巧和顺从,几乎前所未有。韩睿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他从她的颈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这张沉默而平静的脸。
  她在想什么?
  气息依旧炽热,赤裸精实的胸膛因为欲望而有节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暂时停下动作,抬手轻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霸道地要求道:“睁开眼睛。”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方晨睁眼看他。
  极其听话。
  她仍旧一声不吭,轻轻抿着唇,眼神复杂。
  又是这副该死的表情!
  韩睿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震,原本满溢在身体里的情欲,正在一分分毫不迟疑地减退。
  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屋外似乎恰好有车灯闪过,虚幻的光影透过窗帘划过方晨的脸,精致的眉宇微微皱着,在眉心之间形成一道级细级小的纹路,而那双眼睛,此刻也正直直地看向他,既不逃避,也不吭声,只是眸光轻微闪烁。
  她在愧疚。
  韩睿皱起眉,他无比讨厌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和刚才蹲在沙发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道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在说:是我对不起你,所以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她放弃了反抗,所以她摆出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宁肯她骂他推他,也不想看见她此刻的样子,仿佛认命一般,不再挣扎,又仿佛是委曲求全,因为在她的心思分明是不愿意的。
  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韩睿终于离开了那具光洁柔软的身体。
  他从方晨的身上下来,抽出墙边橱柜里的备毛毯盖在两人的身上。
  手臂横挡在额前,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幽深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其名的冷淡,“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手指在毛毯下缩了缩,刚才的触感仿佛仍旧挥之不去——那样多的疤痕,纵横交错的痛苦……
  方晨闭上眼睛,声音空洞,“是我欠你的。”
  身旁的人似乎停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单音:“哦?”
  “你会遭遇那场意外,会因为爆炸而落海,算是我间接造成的。”她侧了个身,用背对着韩睿。
  之前他也曾问过那场事故的始末,而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在向他叙述的时候刻意回避了某些细节。
  可是此刻,她不想再瞒他。
  倘若当初不是因为她,或许韩睿根本不会经受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痛苦。
  他本可以顺利除掉自己的敌人,继续风光地生活。
  而现在,他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训练恢复受过伤的神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更是不计其数。
  也许,刚被救起来的那段日子会更难熬吧!
  她发现竟然也会跟着他心疼,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她将整个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而此刻就在躺在她身边的韩睿,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他,以便能够确定他的存在。
  然而最终手指只是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静默地停在原地。
  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方晨不禁扭过头去,迟疑地问:“你睡了吗?”
  韩睿的呼吸均匀,半晌才沉沉地应了句:“没有。”
  空气再一次陷入到沉默中。
  她发觉自己毫无睡意,打算起身离开。身体刚一动,便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摁住。
  “去哪儿?”
  “时间不早了,我想找本书拿回房间看。”
  “不要去。”
  韩睿抓住她的手臂,又将她往里拖了拖,眼睛仍旧闭着,轻声道:“就这样睡。”
  这样睡?方晨只觉得现在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可也不知是白天工作太累了,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到最后她竟然真的觉得困了。
  房间里全年恒温,羊毛毯舒适柔软,在她陷入沉睡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自己讲了那么多,他却似乎毫无反应?
  她一向看不透他。
  就算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只要他不愿意,脸上也绝对不会表露出半分情绪来。
  大概就是因为放弃了思索,方晨才能睡得格外沉。


[63]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方晨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最后还是被颈边麻痒的触感给弄醒的。
  她没睁眼,周围漆黑一片,或许已经快要天亮了,又或许还是凌晨,所以才会尤其感觉困,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愿意。
  环绕在身旁的气息仿佛是难得的温存,混合着夜里清幽的一缕桂花香气,轻柔缓慢地逐渐侵入。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么诱人,发丝凌散,红唇娇艳。
  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于这样亲密的举动,方晨既不回应也不排斥,最多呼吸受限时便偏过头去皱皱眉以示不满……
  直到对方的手探到最为敏感私密的地带,她才突然触电般向后缩了一下。
  一切都是出自本能,仿佛身体的动作丝毫不受她本人的控制。
  她明明困得要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在害怕,或者说是她的身体在害怕。
  即使睡着了,那场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回忆却始终留下了印迹。
  他曾经强迫过她。
  那是在彼此都生气失望,甚至隐隐带着绝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以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强行推倒她。
  尽管事后谁都没再提及半个字,并且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的意外,让大家都无暇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可是到底还是有了创伤。
  伏在方晨身上的人停住了,仿佛感受到她的瑟缩,他停下来看了看。
  黑暗中,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珍珠,在默默地散发着湿润的光。
  像是有点不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动了动脑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眠角度,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正被注视着。
  韩睿半撑着身体,忽然有些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早已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了,大半夜的却还要来这一套。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样子,他居然还会着迷般地出神。
  或许是得到了短暂的安宁,方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的唇有一点干,上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下去。
  亲了亲她,然后凑近她的耳畔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即使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仍显得含糊不清。
  她或许是听到了,又或许睡熟了根本没听见,眼睛仍旧紧闭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地颤抖了两下。
  韩睿也不再吭声,只是再一次试探性地覆了上去。这一次,得到的排斥反应微乎其微。
  他不由得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肯接纳他,虽然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迎合,但至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抗拒。
  最后,在他顺利进入的那一刻,方晨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一瞬间的刺激,她的眼神仿佛无比清醒,可是还来不及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对视,身体深处传来的冲击便令她抑制不住地低吟一声,双手紧紧攀上那具身体……
  隔天方晨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走廊上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她一手抚着额头,望住天花板几秒钟,这才揭开薄毯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外面有人,大概不是清洁用人便是韩睿的手下们,而她此时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露面。
  原本打算今天陪着苏冬去做产检,所以老早就向单位请假做了调休。
  方晨先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意外地发现外头竟然在下雨。
  昨天还艳阳高照呢,外出采访的时候,同组的小姑娘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抱怨这样的天气根本不像秋季。
  只是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后,天上云层低压,大颗的水花溅在玻璃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或许很多的变化都只是在一夜之间,不仅仅是天气而已。
  方晨站在窗边,望着不肯停歇的雨势似乎出了神,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她回过头,韩睿已是一身出门的装束,对她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去哪儿?”
    “有点事情要处理。”韩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上。不过等下我也要出门。”
    “有事?”
    “嗯,和苏冬,”她停了停,看他一眼,“我的一个女性朋友,我们约好了。”
    韩睿点了点头,走出门之前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

    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一字排开,陆续驶出大门,压着路面的雨水卷起一片雾气。
    谢少伟问:“家里还留了两三个弟兄,等下要不要叫他们跟在方晨身边?”
    “她应该不会喜欢那样。”坐在后排的男人用手指撑住额角,平静冷淡的目光投向雨幕之中。
    “哥……”过了一会儿,谢少伟突然笑嘻嘻地换了个话题,“你们最近相处得还行吗?”
     韩睿看了他一眼,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思绪却退回到昨天晚上。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其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失控。她的身体和气息都是那样的美好,让他那被压抑已久的情欲终于迸发了出来。
    然而,令他感到不安的却是方晨的态度。由最初的抗拒到随后的温顺,这样明显的变化窨是因为什么,他大致能够猜出一二。
    车子行驶在雨幕中,韩睿突然开口说:“她可能知道了。”
    谢少伟一时没明白,“哥,你说什么?”
    “方晨,她大概知道我的记忆根本没出问题。”

    妇幼保健医院的走廊明亮整洁,候检的孕妇和家属几乎将墙边的长椅占得满满的。
    苏冬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刚刚拍出来的B超图像,不过此时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而是一脸惊诧地低呼道:“你是说,韩睿没有失忆?”
    “嗯。”方晨面无表情地应道,停了停才又说,“又或许曾经失忆过,但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告诉你,对吧?”
    “是的。”
   “为什么?”就连一向自诩聪明的苏冬这时候都是一头雾水,完全猜不透韩睿到底想干吗。
    幽深的目光划过地面,方晨摇摇头,语气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不知道。”
    从她发现这一事实之后,脑子里曾经碰出过无数个答案,但最终又被她一一否决掉了。
    韩睿是什么人?倘若他真的另有目的,又岂容旁人随意揣测出他的心理?
    她看不透他。
    她唯一知道的只是,他再一次骗了她。
    凌晨的那一场缠绵,成功地将她心中深埋数朋的渴望重新点燃了。
    她被韩睿嵌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攀住那坚实有力的肩膀,仿佛正有股热度逼人的炎焰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升到头顶。
    这样熟悉的感觉,只有他才能带给她。
    在这种时刻本来不应该思考,可是她却没办法忘记他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乖,放轻松,这次不会再伤害你了……”他俯着身子低语。
    而她就这样突然清醒了。
    原来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他没有忘记他曾经粗暴地对待过她,他对她恐惧排斥的原因一清二楚!
    躺在强健有力的身体下,她却恍若身处在梦中。一场混乱的、荒谬的梦。
    纯男性的诱惑气息向她侵袭过来,熟悉的快感毫不客气地迅速模糊着大脑思维……身体在发热,一颗心却不得不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放在冰与火中来回煎熬,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也不知是在努力压抑着身体本能带来的愉悦,还是在忍受着心底那突如其来的强烈而深刻的痛楚……
    她被骗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势仍未停。
    方晨先将苏冬送上计程车,才独自撑着伞走进对面的超市。
    她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即使韩睿出门未归,她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
    超市卖场里正做大促销,人流涌动,十几个收银机前都排着长龙。
    方晨在里面逛了半天,终究觉得索然无味。
    别墅里什么都有,吃穿用各方面都不需要操心,导致她很久都没有出来采购过东西了。
    最后她只随便拿了两瓶水,却为了结帐足足排了十多分钟的队,就连她自己都感到此举无聊至极。
    出了超市,再无别处可去。方晨拎着塑料袋,望着漫天雨幕发呆。
    前方驶来一辆的士,在她面前缓下速度,显然是在招揽生意。可是不等她举步上前,已有人从身后一把拥住了她的肩。
    她没回头,那人低邪的声音先在耳畔响起,“乖一点,我的美人。”腰后被子某种冰冷的硬物抵住,隔着灰蒙蒙的空气,一绺金黄耀眼的头发跳入方晨的眼角。
    “你还活着。”被胁近着避开人群塞进车里之后,方晨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她双手被缚住,只能侧头看着开车的外国男人。
    他的脸颊上覆着狰狞恐怖的大片疤痕,十分骇人。
    半新不旧的吉普飞快驶出停车场,Jonathan抽动着嘴角,笑得有些神经质“Alex都没死,我和他一样走运!”
    他停了停,目光毫不遮掩地射向方晨,狞笑道:“不过今天显然不同了,他将会付出代价。”
    他阴狠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雨天他竟然也高速行驶,强行闯过红灯之后迅速拐进旁边的一条岔路,车胎在湿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仿佛被惊吓到,方晨一路不再出声。只觉得他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十分熟悉,庞大的车体在老旧的小路上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前。
    这是哪里,连她也搞不清楚。很快她就被子Jonathan动作粗暴地拖下车,拽进屋里。
    光线乍暗,方晨费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况。她猜想Jonathan在那场爆炸逃出生天后,大概一直躲避在这里,地上散乱着报纸和矿泉水瓶,还有一些一次性餐盒,处处都表明有人暂居住在这里。
    果然,Jonathan的在她面前站定,摊了摊手扬起眉毛问:“你看我家怎么样?”
    “你疯了。”方晨愣了一下才冷冷地说。
    Jonathan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给我乖乖坐下。”
    方晨回头看了一眼满是尘土的地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曲膝跪坐下去。
    “你想怎么样?”她仰着头问。
    Jonathan反问:“你猜呢?”
    “韩睿不会来的。”她笃定地打破他的妄想。
    下一亥,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偌大的厂房里。
    她的嘴角火辣辣一阵剧痛,头发被子牢牢地抓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你想骗我?”Jonathan一手揪住院她的头发,骂了句脏话,脸上再次露出狰狞的笑意,“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别人欺骗我。”
    方晨试着动了动唇角,口腔里立刻漫起了一股血腥味,她咬着牙想要反抗,结果Jonathan接下去的话却令她停住了所有动作。
    “当年Lucy就是因为骗了我……你想和她一个下场吗?”
    陆夕?
    “你是什么意思?”方晨忍住疼痛问。
    Jonathan将脸凑向她,直到两人距离极近,那双蓝眼睛里射出冰冷残酷的光芒。
    “她不该背叛我,否则也不至于丢掉小命。”或许是因为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疯狂的状态,他才会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方晨震惊地连挣扎都顾不上,只是确认道:“是你杀了她!”
    Jonathan却不回答,拽住头发的手更加用力,咬牙切齿道:“她爱上Alex。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着也没用。“
    原来是他!方晨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扭曲恐怖的脸,微微颤抖着不再吭声。
    怪不得当她试探韩睿,甚至跟他翻脸摊牌的时候,他对于陆夕的死仍一句话也没有解释。
    原来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没有做过的事,他根本不悄于辩解。
    而她,竟然那么愚蠢,竟然曾经听信过Jonathan的一面之词!
    方晨不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Jonathan。
    这就是害死陆夕的人!是他让陆夕在最美好的年龄里变成一朵枯萎衰败的花,躺在那冰硬的铁床上,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
    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冷意刺激到,Jonathan恶狠狠地问:“你看什么?”
   方晨丝毫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地跪坐在地上犹如一尊塑像,唯有脸色是苍白的,只因为又一次回忆起当年认领尸体时的经历。
   “你在恨我?”恼怒过后,Jonathan旋即笑了一下,脸上的疤痕更加扭曲,“没关系,随便你。反正你很快就要去和你的姐姐做伴了。”
    他的口吻那样随意,仿佛结束一条性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当年陆夕是否就被这般对待过?
    方晨冷冷的看着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许久,才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你会成功么?”
    “这没什么好怀疑的,宝贝。”Jonathan俯下身体,让二人的目光相接,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令他愉悦的恐惧。
    他说:“你落在我的手里,你知道吗,要想杀掉你根本不用费太多力气。”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不是我的目标。”Jonathan笑出声,“留着你还有别的用处。”
    韩睿……
    想到这个名字,方晨的目光不禁轻轻闪烁了一下,可她随即便镇定了下来,只是冷冷的说:“他不会来的。”
   “美人,你就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没有信心?”
   “不,或许是你高估了我。”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拭目以待?那我们可以一起等着看结果,反正我的时间还很我。”
    说完,Jonathan便丢开她,径自退开两步无声地打量着她,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光犹如毒蛇,带着某种阴森冷厉的气息,在她的身上黏腻地流连。
    既然无法阻止,方晨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以某种探讨的语气询问她:“如果Alex不肯为了你而冒险,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他的语调接近轻柔,但明显怀着恶意。
    方晨睁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她忽地笑了笑,仿佛挑衅一般,反问道,“我的回答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Jonathan抽动嘴角,嘲笑着她愚蠢的无畏精神,“你知道吗,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如果等下Alex不出现,我会考虑留着你玩一段时间,等我厌倦了再让你解脱。”
    方晨闻言微微皱眉。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的暴戾手段,却强行克制自己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恐惧来。
    她看得出,他似乎十分乐意欣赏她惊恐的样子。于是她一动不动,紧紧咬着牙关,对于他的言论置基罔闻。
    此刻她的心里几乎一片空白,自救无门,她竟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韩睿会来吗?
    在这个时候,方晨终于承认,哪怕发生了过去的一切,哪怕他欺骗过她甚至利用过她,她却仍旧下意识地想要依靠那个人。
    她也只能依靠那个人。
    他强势,有力量,在这样艰近凶险的环境里,他才是唯一能让她稍稍感到安心的源泉。

    钱军领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进门,脸色铁青地骂了句脏话后,一边甩掉湿透了的外套一边烦躁不安地说:“还是找不到!”
    “Jonathan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找过了?”谢少伟问。
    “全他妈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有!”钱军气急败坏,却又忍不住担心道,“这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那疯子会不会已经把方晨……”
   “不要乱讲!”谢少伟出言打断他的猜测,向站立在落地窗前的高大背影瞥去一眼,然后才冷静地分析,“约定的时限没到,他还没见着大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
    “所以我才说他是疯子!掳走了方晨,担出天黑之前要单独见咱哥,可又不告诉我们见面的地点。你说他到底想干吗?”
    “他在挑战我的耐心,我失去冷静的时候对他才最有利。”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得仿佛凝结了万年的寒冰,下了最后的通牒,“去通知手下的弟兄,就算把这个城市颠倒过来,我也要在半个小时之内查到他的下落。”
    他依旧抄着手面窗而立,明净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俊美却冷酷至极的脸。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地暗下去,遮天盖地的暴雨愈加猛烈,成功地冲刷着肮脏,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罪恶。

    当沉重的铁门外终于转来声响的时候,方晨的心犯地急速跳动了几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仓库的天铧板足有十几米高,四周是灰白斑驳的墙壁,单单透过最上面的一排小窗户,她无法判定时间。
    韩睿的到来,仿佛一道充满希望的光亮,让她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奔涌窜流起来。
    她分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激动,抑或是求生本能带来刺激。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然而Jonathan的动作比她更快,在她张口之前便已经用黑色胶布封住了她的嘴巴,并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铁门被推开,缝隙中显露出的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那里,一向冷峻的目光扫过她,然后才投向她身后的Jonathan。
    “你没让我失望,Alex,你果然还是找到了这里。”Jonathan选了个最安全的方位,把方晨挡在自己前面。
    “应该庆幸的是,我的人比你的那些手下能干的多。”韩睿轻描淡写地回应。
     可是这句话却刺痛了Jonathan的神经,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怒不可遏地说:“你利用这段时间,和美国那边联手除掉了我的人。你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居然一个都不留!而且动作那么迅速,哪里像是个死里逃生失去记忆的人?!”
    “所以呢?”韩睿淡淡地问。
    “所以,我才知道你是在伪装?你居然假装失忆,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你把我逼到这地步……”
    “Jonathan,”韩睿语调平静地打断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学习的,你难道忘了吗?况且……”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射向被胁持住的方晨,停了停才继续道:“况且,当年你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惜牺牲,你利用Lucy来接近我,最后甚至让她送了性命。和你相比,我只是假装失忆让你放松警惕,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Lucy的事只能怪她自己蠢,居然会选择背叛我,这样的女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她爱上了你,Alex,说到底还是你的错。而今天……”Jonathan扳动了手枪的保险栓,在方晨额角上重重一顶,“Lucy的妹妹也将迎来同样的命运,就因为你!”
    方晨紧紧咬着牙根,太阳穴上抵着冰冷的硬物她却恍若未觉。
    原来陆夕是这样死的……爱上了韩睿,背叛了Jonathan,所以才丢了性命。
    她遥遥看向这个自己姐姐曾经爱过的男人,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Jonathan说得对,或许就像是命运的轮回。
    她今天是否也注定要重复陆夕的命运?
    可是她不想死,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
    无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紧贴着胶布,她挣不开Jonathan的掌控,连动一支都有可能会被子弹贯穿。
    她这才体会到了真正的危机,后知后觉地,眼睛里开始泛动不知名的酸涩。
    其实她想忍住的。
    早在韩睿大兴安岭没出现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害怕过,因为她始终怀着隐匿的希望,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有韩睿在,一切都可以解决,一切都有转机。
    可是现在,当韩睿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软弱了。慌乱的情绪从溃堤的缺口中慢慢涌出,愈演愈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他来了,而她却突然慌起来,又仿佛是缍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松懈下来的理由,不必再故作坚强,不必再假装对Jonathan的恐吓无非是。
    她害怕,真的十分害怕。
    长到这样大,这是她经历过的最为难熬痛苦的一天。
    而他的出现,让她有了情绪崩溃的理由。
    眼角淌出无声的小水,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
    她一动也不能动,朝着门口的人皱了皱眉。在这样的危险下,她只能向他求救。
    Jonathan扬起嘴角冷笑道:“Alex,这是你心爱的女人吗?看见她哭,你的表情怎么还可以这样平静?”
    “你想要什么?”韩睿纹丝不动,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方晨的脸上。
    在他的印象中,她很少会哭,永远那样坚强,甚至有些倔强。
    他明白,越是困难的时候,她越会表现得不肯屈服。
    她与陆夕不同,如果将陆夕形容成妖艳美丽的花朵,那么她则是坚韧傲人的雪松。在她的身上,似乎一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使她与一般女性鲜明地区分开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的就是她的这种特质。可是今天,当她的眼角落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脆弱的时候竟然会令他这样心痛。
    他空着双手,孤身立在Jonathan的面前,声音稳定冷静,“放了她,把你的要求提出来,我可以考虑满足你。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自己伤害过她。”
    Jonathan语气里充满无限嘲讽,“事到如今,你以为谁占上风?”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方晨的耳边,低声笑说:“看,就像我说过的,他在乎你。”
    方晨眸光闪动,一语不发。
    Jonathan继续说:“既然这么在乎,那么现在游戏规则由我来订。”他看着韩睿,一字一句地问,“你带来的手下都藏在哪里?”
    “门开着,你可以看得见,我遵宁约定,他们并没有跟来。”
    “我不信!”
    “随便你。”
    “那么,你呢?把身上的枪丢在地上,快!”
    方晨离言微微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韩睿将衣服内袋里的手枪交出来。
    他疯了!她想。可她阻止不了,从Jonathan占据上风开始谈条件起,韩睿的目光就再没有投向过她。
    枪支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回音,激起一阵细尘。
    方晨心里微微一震,只因为不知道Jonathan接下来想要干什么。而Jonathan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韩睿真会这样听话,居然自愿卸除了武器,直接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
    他得意地笑起来,拉住方晨往后退了两步。
    大门敞开,雨幕掀起的哗哗声传进封闭的仓库内,将音量扩大了好几倍。
    很快,阴森的声音从方晨的耳后响起,混和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我的条件就是,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Johnathan的话音落下,有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了。
    空气像是干涸的泥土迅速凝固,方晨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强而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用他的命,交换她。
    她仿佛呆住,想要去看韩睿的瓜,可是整个身体却像不受自己控制了。她支不了,连目光转动一下都十分困难。
    这样的生命交换,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猜测到。可是现在由Jonathan亲口说出来,却不啻晴天霹雳,将她脑中苦苦维持的清醒思维击得分崩离析。
    方晨的身体轻微擅抖,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泪水的关系,变得更加清亮透澈,脸上却由于惊惧而显现出少有的惨白。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哪怕上一次在枪战中替韩睿挡了那一枪,当时流了那么多的血,几乎以为她就要活不当了,也不曾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今天这般的惊惶失措。
    她是在害怕,还是担忧?
    韩睿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坚毅的下颌线条紧绷着,眼角微微眯起来,看着Jonathan沉默不语。
    此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英俊冷肃的脸上连半分心思都没透露出来。
    韩睿这样的反应令Jonathan有些失了底气。
    Jonathan已经一无所有,远在北美的势力早已灰飞烟灭,如今方晨是Jonathan最后的王牌。
    他牢牢地扣住她的脖子,眼睛却盯住韩睿,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几下。
    “你可以考虑十秒钟。时间一到,我就杀了她!”Jonathan失去耐心地宣布。
    从小到大,Jonathan与韩睿相处了这么多年,心里深知这个中国男人是多么的深沉可怕。Jonathan猜不透韩睿此刻的想法,被逼到绝路上已经无法回头,这样的境况早已让他方寸大乱,最后只能选择孤注一掷的做法,临死也要拉上方晨陪葬。
    十秒。
    九秒。
    八秒……
    Jonathan开始倒数,混乱急促的气息悉数喷在方晨的耳后。
    韩睿依旧纹丝不动,眉宇间一派冷峻沉郁。
    六秒。
    五秒……
    仿佛有台无形的机械正一点一点将这里的空气抽走,令人压抑得快要窒息。
    恰恰就在此时,方晨却突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韩睿,这个高大的、充满权势与力量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面对此刻的情形,他镇定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路走来,锋利耀眼,仿佛天生有着压倒一切的气势。
    似乎从那一刻起,他在她的眼中就始终是强势稳定的象征。
    她从没怀疑过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他,让她以为他可以控制所有事情。
    而现在,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时间在以秒倒数,死亡的危机临近,可她忘记了害怕。
    在这样最关键的时刻,她放弃了挣扎和思考,只是安静下来听任他的安排。倘若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么一切就已成定局了,大概再多的恐惧也无济于事……
    方晨慢慢地镇静下来,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就连近在耳后的催命般的倒数计时也暂推动了意义。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反倒变得无比轻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陡然注意到了原本无法关注到的细节。
    方晨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角微微一闪,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光亮一晃而过。
    她迅速用余光瞥过去,只见侧上方高高的窗户口架着一支乌黑细长的管状物!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突地又狂跳了起来。
    身后Jonathan的倒数已经接近尾声,“Three,Two……”
    "我同意。"
    在最后的时刻,韩睿终于冷冷地开口。
    他的答复犹如一支利箭,每一个节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准确而迅速地切断了那根即将紧绷欲裂的弦。
    一切戛然而止,仓库里突然袭击安静下来。
    Jonathan的情绪本已接近崩溃的边缘,结果就这样硬生生被阻断。
    神经和身体的本能令他无法迅速扭转反应,眼皮和脸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痉挛着,左手食指压在扳机上几乎就要扣下去。
    韩睿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道,“我同意交换。”
    这一回,Jonathan似乎终于听清了,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想也不想便立刻把枪口从方晨的太阳穴上移开,分毫不差地对准韩睿扣动扳机。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几乎没有去刻意瞄准,已经崩溃的精神压力让他无法再去做多余的举动。
    “砰!”
    “砰——”
    两种不同的枪声差不多同时响起。大片的血雾扩散开来,弥漫了双眼。
    方晨还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枪响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不能影响阻击手的瞄准。
  所以,即使枪口离开了自己,她仍旧没动,她怕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改变Jonathan的方位。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半秒钟她就后悔了。
  只因为他将子弹射向了韩睿,而她居然没有及时撞开Jonathan,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他对韩睿的威胁。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几乎容不得任何人思考。
  Jonathan没有,她也没有。
  她只是凭着本能,选择确保让阻击手一击即中。
  而韩睿……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一涌而进十数人。
  韩睿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按住胸口,刺目的鲜血已从指缝间大量涌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形成触目惊心的一摊印迹。
  子弹正中要害。
  她呆立在原地,仿佛身陷噩梦一般,挪不开脚步。
  韩睿吃力地抬起眼睛,身后的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他所熟悉的,Jonathan侧身倒在地上已是一派死寂,生命从额角上的森冷洞口里流泄殆尽。
  当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和理智随着大量的失血而被带走之前,他看了方晨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薄唇紧抿,脸上神情却微微松动。


  尾声

  那颗子弹距离以及只差两公分,造成体内多处大出血。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才终于使得韩睿暂时脱离危险,紧接下来的,则是一连串的治疗和休养过程,当然还少不了来自警方的盘问。
  谢少伟和钱军负责处理一切麻烦的事情,而方晨的任务只是照顾病人。
  在韩睿没有稳定下来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整夜整夜地无法安心休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韩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同意交换”。
  他居然真的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取她的平安。
  这样的他,却在之前利用过她,伤害过她,还隐瞒了他并未记忆的真相,将她戏弄得团团转。
  时至今日,方晨是真的有点疑惑了,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她看不透他,恐怕一辈子都看不透。
  她一遍又一遍地假设,倘若大家交换位置,自己也会同意用命去交换?
  她爱上了他,毋庸置疑,早在游轮爆炸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会被他这样重视着。
  毕竟韩睿为了达到目的,曾经利用过她,也欺骗过她。
  原本她一直以为,在韩睿的眼中,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一切都变了。
  等到韩睿搬回家里休养后,她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是问:“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这个问题是不是放在你心里很久了?”刚刚接受完私人医生阿青的检查,韩睿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很多。
  她看着他承认道:“没错。”
  韩睿说:“为了让Jonathan放松警惕,这样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事。”
  “这样的解释不成立,你为什么要和谢少伟他们合起来,连我都骗?”
  “你真想听原因?”眉峰微微一动,他眯起眼问。
  “想。”
  她很认真地点头,结果他静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气结,转身就要走。
  这段时间他病着,身体处在复元期,脾气倒比以前更加古怪,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动,常常令她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是个肯合作的病人,更加不是一个肯合作的交谈对象。
  可是她没办法和他计较,因为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刺激他,要尽量配合他的情绪才有利于康复。
  而他似乎就抓准了这一点,让她现在有气也无处发泄。
  谢少伟他们就在楼下抽烟喝茶,方晨决定亲自去质问他。
  毕竟前一段时间当了好一阵子的傻瓜,她无法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人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声音,“你等一下。”
  她回过头,口气微愠,“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些旁枝末节,而真正重要的事却提都不提?”
  她不明白,狐疑道:“你指的是什么?”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床边坐起,慢慢踱着脚步来到她面前。
  他瘦了一些,五官更显得深刻英俊,那对仿若寒星般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眼底犹有深邃的光景轻微闪动。
  他执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地在光洁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我救了你,你还没有道谢。”
  她愣了一下,反驳的话旋即脱口而出:“我们之间有那个必要吗?”
  “哦?”他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一抹铙有兴致的笑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僵,冷哼一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救过你,一次换一次,很公平。”
  “是么?”
  “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再接受他充满兴趣的审视,拍开他的手就去开门,可是下一刻便被他拉住揽进怀里。
  “你……”她吸了口气,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然后才责怪地抬头看他,“干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他低下头,在那两片娇艳红润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还有,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她吃痛地皱皱眉“怎么,你心虚?”
  只见他微微挑起唇角,语气高傲,漫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这一回,不等他再说话,他先一步用吻堵住她的嘴巴,直到感觉她逐渐脱力了才肯松开。
  “你的伤还没好!流氓!”她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怒斥。
  “我说了,我本来就是。”
  他再一次重复条约,“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你说如何?”
  她的眼亮亮的,“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相信,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最终屈服。”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拿眼角睨过去,这样暧昧的暗示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只听见他继续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微微上扬的轻缓语调,分明带着“威胁”的味道。
  确实!方晨暗自思忖,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元,但在许多事上她仍旧不会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某些方面……
  于是她想了想,故意问:“以前的事情可以就此作罢,可是以后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以后再把我当傻瓜来欺骗利用怎么办?”她声明道,“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而且也决不容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态度严肃得就像一场正规的谈判,说完便牢牢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其实与她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他这三十年的经历注定使他与一般人区别开来,所以,在保证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之前,她无法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灯下的她微微仰着脸庞,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肌肤素净通透,仿佛剥了壳的新鲜荔枝。
  她的五官一向很美,然而韩睿想,真正吸引到他的却还是她那种特殊的气质。
  就像她最初为了靳慧的事找上他,明明是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毫无畏惧、神采逼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夺人的光彩与气势。
  而现在,她再一次用这种姿态与他谈条件。
  他觉得好笑,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给她承诺,“不会再发生了。”说着,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问,“怎么样,满意了么?”
  “口说无凭!”方晨扬起眉梢。
  “那你要怎么样?”某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点失去耐心了,“我要是想反悔的话,即使白纸黑字也没有用。”
  “那倒是。”方晨想了想,既然他都肯松口保证了,不如顺着台阶下,“那就等以后慢慢观察了再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双明媚秀丽的眼睛终于闪烁出许久不见的光芒,在灯下耀眼宛如水晶。
  夜色低垂,宽敞明亮的一楼客厅里,牌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有人不时抽空朝楼上瞟一眼,好奇地问:“大哥一晚上没露面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记。
  钱军收回手,叼着烟笑骂道:“你小子管这么多干吗?好好打你的牌!二万没人要是吧,我和了。”
  “不好意思,我先胡。”坐在钱军上家的谢少伟慢条斯理地将牌推倒,扶了扶眼镜,突然说,“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他仿佛不经意停顿了一下,钱军不禁侧目,问:“你好奇什么?”
  “好奇大家什么时候有一个嫂子?”
  谢少伟语音刚落下,便引来一帮小弟的讨论。
  “真的?”
  “我想不会这么快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没看出来方晨对咱哥有多细心吗?”
  “就是!我也这么觉着……”
  隐约听见楼下众人吵吵嚷嚷,方晨皱了皱眉问:“他们在干吗?”
  “不管他们。”趁她走了神,韩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至大床边。
  “干吗?”她问。
  他平静地看她一眼,“当然是睡觉。”
  “我的卧室又不在这里……”方晨还想再说,结果下一刻便被拽到了床上。
  “从今天开始,你搬回这个房间住。”男人一边不容置喙地命令,一边熄掉顶灯,同时用最好的方法封住了那张还欲申辩的嘴巴。
  厚重的窗帘外,夜色深浓,仿佛一张无形的黑色丝绒幕布向天际一路延伸。
  而今夜,注定将是整个冬季中最为温暖的夜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