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一对互相利用的男女,
一段居心叵测的关系,
以及一场没有出路的爱情。
【内容简介】
年轻漂亮的报社女记者方晨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具有黑道背景的韩睿,并发现韩的身份神秘特殊。在经过的几次接触之后,方晨怀疑韩睿可能与自己姐姐当年的意外死亡有关,遂有计划地接近韩睿,希望可以查出姐姐的真正死因。
然而,在两人共同经历了某些事件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渐渐爱上了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可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晨得知,韩睿才是杀死姐姐的真正凶手。为查明真相,她陷入韩睿敌人的圈套中,最终导致游艇爆炸,韩睿生死未卜,而她也被绑架,直到一切真相大白……
[0] 楔子
2009年3月20日深夜。
这一刻,这片美丽的南中国海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布,没有边界,望不到尽头,就这样远远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与没有星子的夜色完美地相连,仿佛没有丝毫的缝隙。
也不知是第几轮了,二号搜寻船的马达持续“突突”地响着,划破了原本宁静得近乎诡异的夜。
马达声有规律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船头的探照灯左右摆动,在空中形成一道极强的弧形光束,伴随着从扩音器中传出去的有力的呼喊声,在这片海域上来回了许多遍。
可是,并没有任何回应。
除去船体经过所掀起的白色浪花,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似乎他们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似乎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下过一场大雨,湿腻的甲板泛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海风里的腥气还有柴油味混和在一起,闻得久了令人几欲作呕。
特别机动部队的徐天明从船舷的一侧走过来,很快就看见立在灯下的那个女人,她穿着一袭黑裙子,轻薄的裙角在风中猎猎摆动,犹如一片随风欲舞的黑色羽翼,仿佛下一刻就会真的飞起来一般。可是脚步却很稳,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也并不觉得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强烈刺眼的探照灯的余光偶尔落到她的身上,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颈脖和肩胛照得莹白如同玉石,幽幽发着光。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很快回过头,徐天明不由加快步子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才叫她的名字:“方晨……”然后便停下来,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目光倒是很平静,在夜色中隐隐闪烁:“什么意思?”
“我们决定返回头。这一个半小时是最佳搜救时间,可是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找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也没什么结果,所以船要返航了。”
“至少你们刚才发现了碎片,不是吗?”
“是的。可是,也只有碎片而已。”徐天明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抹不安,不得不说:“刚才的那场暴雨大大增加了搜索的难度,很多……”顿了顿,他才直视着那双漂亮得令人惊艳的眼睛,继续道:“很多东西都会被冲走,应该也包括他。”尸体两个字,终究还是没办法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方晨愣了愣,其实在这段搜寻的时间里,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但如今从徐天明的口中说出来,她才发现有点残酷。
船已经调了头,在单调的马达声中朝着对岸码头驶去。
她站在那里,所有的头发都被高高挽在脑后,便愈发显得一张脸孔精致异常,在黑夜的映衬下犹如完美的雕刻塑像。
她静默了良久,才终于动了动被风吹得冰凉的嘴唇,“你觉得他已经死了,对吗?”
她的声音本来十分好听,可是此时却带着一丝凉意,徐天明亲眼见证了她由开始的惊惶到此刻的镇定,一时之间竟也摸不准她的情绪,只能出于职业本能地回答:“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是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说:“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他被冲走了,可是,我不信他会就这样死掉。”
徐天明沉吟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还要继续找下去?”
“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不会再麻烦你,今天你尽到你的职责就已经够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笑一笑,“谢谢你。不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让我看到他的尸体,否则我会一直找下去。”
咸湿冰冷的海风从两人中间贯穿而过,那些句子被吹得有些支离破碎,却又分明那么铿锵有力。
徐天明不禁眯起眼睛,仿佛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认识她这么些年,终于在今天才发现,她似乎正变得和那个人越来越像,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了几分莫名的相似。
是因为待在一起久了的缘故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竟然有种凛冽的、不容质疑的决绝,也像极了那个在黑道上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问:“为什么这样坚持?你想找到他,然后再回到他身边去?……可是,我还以为你并不爱他。”
似乎被他问得愣住了,微一怔忡之后,方晨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段修长优美颈脖裸露在低凉的海风中,乌黑浓密的长发随风扬起来,几乎融入在一片墨色的黑暗中。
她的声音很稳,极好地掩饰了内心里的一抹惊慌与惶恐:“我不爱他,却也并不代表我就希望他死。不是吗?”
[1]
时间倒退回一年前
方晨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周家荣的卧室门没关严,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里头分明正上演着热闹疯癫的综艺节目。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然后没好气地说:“关小点声。”“你回来了!”床上的男人迅速跳起来,穿着他花里胡哨的睡衣睡裤就跑过来,“厨房里还有吃的,给你留了一份。”
“不用,我只想睡觉。所以……”她指一指电视,意图不言而喻。
遥控器就抓在周家荣的手上,他将音量调低了两格。
“不行,再小声一点。”
再小?再小就成默剧了吧!
可是,谁让他现在寄人篱下呢?颇为怨念地看了看方晨,周家荣的手指还是不情愿地一边动作一边说:“其实这房子隔音效果不错,你在隔壁未必能听得见。或许你是有强迫症?所以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管我电视声音的大小。”
“对,我不但有强迫症,我还神经衰弱,只要一想到隔壁有声音哇啦乱叫,我就睡不着。”她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回房去。
啧啧,看来今天又在外面吃苦受气了。看着她的背影,周家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明天是周末,我叫了肖来吃火锅。”
“随便。”方晨累得连手都不愿抬起来,直接用脚将门带上,“砰”地一声算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可是偏偏睡不好。都已经累成这样了,却还是又一次在半夜里突然醒过来。
方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安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而且因为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屋子里一片漆黑。
而她就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异常清醒。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更加不是从恶梦中惊醒,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几乎是从十九岁那年的某一天开始,便时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也不算是失眠,因为再过一会儿,她自然又会重新沉沉地睡过去。
没有办法解释,就连医生也只能摇头。
躺了一下,她还是起身倒了杯水,然后摸黑走到电脑前。
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此刻摁了显示屏的开关,屏幕立刻幽幽亮起来,荧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更加素白柔和。
她打开邮箱,十指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开始写信:
……我今天又醒了,醒之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也许是太久没有做关于你的梦了,其他的内容我都忘记了,就只有你的脸是清晰的。
姐姐,我想你。
而记得过去,她似乎从不肯叫陆夕一声姐姐。
邮件发送出去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十分钟之后,方晨回到床上,重新睡着了。
结果这一睡,便是直到大天亮。
小区附近又有新开的楼盘,很早便有施工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单调沉闷持续不断,业主委员会为此投诉抗议了许多次,最终却也只能以无奈的面孔悻悻收场。
没办法,寸土寸金的今天,精明的开发商恨不得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更何况这样的黄金地段。
方晨拿被子蒙住头,心中实在气恼,又再迷糊了一会儿,结果等到睁开眼睛看到时间,这才陡然一惊。
明明正值隆冬,背后却仿佛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有某种紧缩的凉意从后颈延伸至脑子里。
手机里原本是设了闹钟的,也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在睡梦中就将它关掉了,如今回想起来,却连一丝印象都没有。
果然,刚刷完牙,老李的电话便如催命般地打进来,劈头就问:“你在哪儿?”
随便洗了把脸,甚至连头发都来不及梳,自然也没化妆,她一边穿鞋一边说:“在路上,堵车。”
临出门之前又看了眼周家荣的卧室,倒是关得紧紧的,想必还没起床。
他是雷打不动的每天日上三杆才会出门,方晨有时很想不开,怎么人与人之间就能差这么多?
赶到现场的时候,老李已经拿了录音笔隔着防盗铁门在做采访,她走上前去,正好看见被采访的当事人满脸气愤,唾沫横飞地指控:“……现在的那些奸商真没一个好东西!这地方我们一家三代住了好几十年了,凭什么他们说拆就拆?让我搬?门都没有!……”
见到方晨靠近,那中年妇女稍微停了停,警惕而又狐疑地睨她:“你是什么人?”
“记者。”方晨忙说,又指着老李:“我们是同事,这次专门来就城西开发拆迁问题做采访的。您继续说。”
“哦,你们记者可是社会的喉舌,可要替我们小老百姓说说话声张正义!小姑娘你说,我们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住了这么些年,我两个女儿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现在他们居然要把这儿拆掉,推土机都开到家门口来了,这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开发商不是承诺会有赔偿和补助吗?等以后房子盖好了,你们还是可以……”“那些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妇女迅速截断老李的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么赔偿安置协议,这些奸商的话我可不信!别说我不信了,就连我家八十九岁的老奶奶都不信!反正我只知道我们一家子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要往哪儿搬去?不搬!谁来了也不搬!……”
最后说到激动处,人家干脆把手一挥:“你们回去吧!”然后大门就砰地一声在他们面前狠狠地关上,再也敲不开了。
回报社的路上,闲聊之间老李就问:“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有赔偿,又能以旧换新,为什么不搬?”方晨抽出纸巾擦了擦沾了一层灰的鞋面,想了想又说:“不过做钉子户似乎也挺爽的?断水断电算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拿我没撤!这样一想,会不会也很有气概?”
老李忍不住笑起来:“气概能当饭吃?不过刚才那杨二凤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现在这些开发商还真是奸商,不但赚钱有一套,对付起这种顽固的钉子户来,手段也多着呢。你看着吧,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杨家也会跟着搬出去的。”
“老李,你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怎么,你还不信?”老李挑起眉毛,好笑地看着方晨,“你跑社会新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类事情接触得还少了?难得还能这么天真,不容易啊。”
“你别讽刺我。”方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认为,这世上的商人有99%是你口中的奸商,但好歹还有1%是好人。”
所以晚上下班回到家,一眼见到肖莫,她就问:“肖总,请问你是好人么?”
周家荣穿着他新买的真丝睡袍,趿着棉拖鞋从厨房里出来,微微皱眉:“小方晨,你是不是还没从记者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干嘛回家了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她却沉下脸,“如果再敢那样叫我,明天你就收拾东西搬出去。”
“你确实比我小。”周家荣无辜地反驳,又转头去找后援:“这女人越来越不讲理了。肖,你说对不对?”
肖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姿态闲适,他淡笑不语地看了看方晨,然后才缓缓开口说:“我是好人。”
“可是今天有人说你是奸商。”
“哦?”他挑起漂亮的唇角,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钉子户,据说你为了开发你的新楼盘,简直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回想起白天杨二凤那满脸鄙夷的称呼,方晨就忍不住想笑:“可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还替你说了两句好话。”
“多谢。”肖莫点了点头。
“不客气。”
“你这样信任我,我应该报答你。”
“怎么?想要到时候送我一套房子?”
“嗯,这个提议可以考虑。”他含了支烟在嘴里,烟雾背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样子,倒真有点像个奸商。
“你喜欢住几楼?要多大户型?我交待下面给你预留一套。”
结果方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家荣已经先跳起来,“什么?肖,你真要送她房子?我和你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也没见你这样为我着想过?”
“我以为你现在住得很舒坦。”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肖莫笑说:“要不咱俩换换?你搬我那儿去住。”
“好啊。”要知道,周家荣垂涎那套奢侈的高层复式已经很久了。
肖莫又笑了一下,看向方晨:“怎么样?你同不同意?”
方晨却摇头,“不敢委屈了你,我这两室一厅的公寓只恐怕你连手脚都活动不开吧。”语毕又转向周家荣,凉凉地道:“如果不是看在你交高额房租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收留一只雄性动物吗?”
直说得周家荣愣了愣,好半天才讷讷地问肖莫:“是不是我出国太久,国内的女人都已经败金到这样露骨的地步了吗?”
肖莫却只是哈哈大笑。
顺着他的目光,周家荣眼见着方晨钻进厨房去拿碗筷,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问:“你该不会真对这女人有兴趣吧?”
肖莫又吸了口烟,才好笑地看他:“否则你以为我真的这么闲,会来吃你做的火锅?”
[2]
肖莫又吸了口烟,才好笑地看他:“否则你以为我真的这么闲,会来吃你做的火锅?”
这下周家荣不禁有点郁闷了,多年的老朋友,结果遇到美色当前,也变得这么刻薄。
当然,其实他知道肖莫一向都很刻薄,不过这次因为方晨,竟然连他堂堂大厨的手艺都被贬低了。
所以他说:“可我看不出她有哪里好。”
“她又有哪里不好么?”肖莫漫不经心地反问。
“关键是,她似乎不是你向来喜欢的那一型啊。”
肖莫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过风格倒是难得的统一,全是妩媚又火辣的小妞,偶尔在酒吧里见着,一个个都似派对女王,性格开朗不说,饮酒划拳也是无一不精。
而方晨……在周家荣看来,多半时候都是正统的白领形象,走路做事包括讲话的神态全都正经而又严谨,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小就被约束调教得老老实实的女孩子,就连男性朋友都没往公寓里带回一个来。
这样子的方晨与那些女人一比,简直传统得不像话。
所以他很怀疑,肖莫怎么突然就转了口味呢?
几位钉子户的采访被报社刊登出来之后,不出所料地,很快就成了大众关注的热点问题。最后报纸还专门在第四版上辟了一块位置,好让来信来电的热心群众们一抒己见。
而在茶余饭后,报社的同事偶尔也会互相讨论。
“这种拆迁纠纷近两年倒是愈演愈烈,只是最后胜利的一方始终不是老百姓吧。”
“其实就是钱呗……小老百姓们还能图什么呀?只要赔偿协议真能履行到位,也没必要花那精力和工夫与政府或开发商斗智斗勇啊。”
“嗳,听说现如今那几家钉子户联手合作,红底白字的横幅都拉到楼顶上了,说是要誓死捍卫权利什么的,热闹极了。”
“……”聊得正起劲,结果方晨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不得不立刻赶到市立医院去。
医院走廊上永远充斥着行色匆忙的护士和家属,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好不容易寻到1311号病房,一进门就看见杨二凤坐在病床边,面色愠怒。
那是间公共病房,六张床位挤在一块儿,空间越发显得狭□仄。
见到她进来,杨二凤立刻站起来,张望了一下:“咦,就你一个人?”
方晨说:“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同事老李?他今天正好有任务在郊区,没办法赶回来。”
“哦,不过你来也是一样的。”杨二凤指一指病床上的人,“你瞧,我们家老太太被那些人害成什么样儿了!”
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家此刻正紧闭双眼半卧在床上,一张苍老瘦削的脸几乎完全陷进灰白的枕头里,右手手腕上覆着绷带纱布,或许是因为疼痛难忍,嗓子眼里不时发出微小持续的哼声。
方晨一愣,“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杀千刀的房地产商害的!”
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方晨皱着眉说:“请您讲清楚一些。”
于是杨二凤好歹暂缓了口气,却仍旧咬牙切齿,把事情的经过略微描述了一遍。
原来是因为家中再一次突然断了电,结果正在浴室里的老太太没看清脚下的路,被一塑料脸盆绊了一下,幸亏及时扶着洗手台才不至于摔倒,手腕却还是轻度挫伤。
“你们是记者,这两天的报纸我也看了,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们再报道出去!要让大家看看那些人到底有多作孽!”
稍微安抚了一下她的激动情绪,方晨走到外面去给老李打电话,可是还没来得及拨号,就见肖莫带着几个人从电梯处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肖莫似乎有些吃惊,可是很快便又明白过来,朝那病房里面看了一眼,只说:“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方晨收起手机,对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退到一旁去。
她没想到肖莫这次会为了杨二凤家的事亲自出面,而且动作这么快,带来的几个人也都衣冠楚楚气质斯文,看起来倒像是公司里的中高层员工。
他们进去之后顺手关了门,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只是在外面等了约莫十来分钟,肖莫才率先走出来。
他的神色仪态再自然不过,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朝她微微一笑,“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方晨想了想,说:“那我进去打个招呼。”
杨二凤还站在床边,只是方才的气势显然已经尽数收敛,她冲着方晨笑了一下,嗓门倒还是很大:“实在不好意思啊,麻烦你跑了一趟。”
方晨说:“没事,这是我的工作。”
杨二凤却匆匆打断她:“哎,不管怎么说,我都该感谢你。我家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医生刚也说了,休养几天就会好的。”忽又瞅瞅门外,声音刻意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尴尬:“其实刚才我也是气极了,说的话你也别当真啊。”
方晨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她支吾了一下,才说:“其实就是件小事,但是我看那肖总人挺好的,还安排了待会儿给我们换间病房呢……”
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方晨只得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老太太吧,单位事情多,我就先回去了啊。”
“哎,你慢走。”杨二凤在后头笑嘻嘻地送了两步,这才折返。
肖莫带来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均速驶在宽阔的车道上。
有一阵子,车厢里似乎静谧得不同寻常,所以他突然侧过头问:“在想什么?”
方晨怔了一下,才说:“杨二凤是不是肯搬家了?”
“嗯,基本同意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问题,可是她却不这么想,甚至在心里有些感叹:“只用了短短十来分钟,你就说服了她?”说服了那个最顽固的钉子户?而她分明记得之前的杨二凤在捍卫自己领土的态度上是多么的坚定。
可是肖莫却笑了笑,愈加轻描淡写道:“多说无益,我只是给了她最想要的,如此而已。”
“钱吗?还是别的附加许诺?既然这么轻松,你或许可以更早一点就将它解决掉。”
“可是只有现在这个时机最好。”修长的身体舒展开来,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宽大的后座里,低头拂了下袖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应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方晨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一字一句地断定:“你确实是个奸商,不折不扣的奸商。”
只停了片刻,车厢里便响起清朗的笑声,对于这样的评价他仿佛根本不以为意,只是哈哈大笑,窗外的风景交错变幻,光影衬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犹如会流动一般地跳跃。
过了一会儿,他收住笑意,转过头说:“你的直率很令人喜欢。”
“谢谢。”
“晚上有没有空?我想约你。”
“做什么?”她停了停,兀自镇定地问。
他却似乎被她问倒了,因为很少碰到会这样反问他的女人,只见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律地点了两下,然后才说:“你一般约会都做些什么?”
谁知她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约会过。”
他几乎不能相信,着实愣了一下才又啼笑皆非:“看来你周围男士们的眼神不够好。”
车子在报社外面缓缓停下,他降下车窗,手肘搭在上面,仿佛仍旧迷惑不解的样子:“你没骗我?”
方晨倒是脸色如常,整了整衣角,说:“如果需要骗人,那也应该说自己情史丰富才比较有面子,不是么?”
“嗯,似乎是这样。”他摸着下巴思索。
“不过我今晚没空。”
“那么改天如何?”
“再说吧。”她朝他微一摆手,“我走了,拜拜。”
直到她一路小跑上了台阶走进大门,肖莫才靠回椅背里兀自笑了笑。
有意思!
他想,或许她确实和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不过,显然却更加有意思。
[3]
晚上方晨与苏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虽然主要是为了体验新开放的环球影城的音效到底有多好,可是那部片子制作的水准实在不算太高,只看到一半两人就已经恹恹欲睡。
最后中途退了场,又商量着去哪儿宵夜,站在夜里灯光辉煌的大马路边上,一个骑摩托车的小年轻染着黄毛,刻意从她们面前放慢了速度驶过,还不忘回头多望上两眼,目光里尽是赤祼裸的轻薄。
方晨不由皱眉,说:“我早讲了,你穿得太暴露了。”
苏冬低头看看,丝毫不以为意:“要看就让他看好了。这样也叫暴露?那我手底下那些人岂不是衣不蔽体?”
方晨轻微哼了下:“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男人们喜欢,只要他们喜欢就行了。”苏冬眯起眼睛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即使这样一个小动作都能显得风情无限,润泽嫣红的唇角微微往上一翘,却仿佛带了些嘲讽的意味:“无论做哪一行,赚钱总是不容易,想得到自己需要的,就必须付给对方他所想要的,听起来倒是很公平对不对?可是要知道,大冬天还要穿着低胸装和迷你裙,其实也是需要勇气的。”
“冬冬姐,你真是个体恤手下的好老板。”方晨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好老板苏冬就问:“那么你要不要投奔我门下呢?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的抽成可以适当提高一点。”
方晨一口回绝:“不要。”
“看,说明我还是不够好,没能让你动了跳槽的念头。”苏冬一摊手,转身便拉她上了稳稳停下的计程车,一路朝着最近的大酒店驶去。
后来方晨不禁纳闷,最近怎么总能和人扯上此类话题呢?
商人肖莫说,“我是个好人”,然后觑准时机,毫不含糊地利用了别人的弱点,成功并轻而易举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苏冬,竟然在数着大把钞票的同时,还能做个善良的妈妈桑,偶尔顾虑一下手底下那些年轻小姑娘们穿不暖的苦处。
就如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上司告诉她:“在这个社会里大家各凭本事各取所需,计谋是必须的,手段是难免的,所以没有明确的黑白之分,没有完美的好人,也没有坏得彻底的坏蛋,真正适合生存的是自如游离于中间地带的那群人。”
方晨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上司会突然和她讲这些,不过她那时候已经当个老实孩子很久了,似乎习惯了那样乖巧的状态,所以上司说,她便认真地听,末了还不忘郑重地道声谢,态度十分招人喜爱。
同事都喜欢她,愿意和她亲近,许多事情都会拿来与她分享,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无害柔顺,一看就是那种从书香世家走出来的闺秀,自律而又文雅。
于是几乎一入社会就过得顺风顺水。
可是她心底里却明白,或许他们喜欢的不是她——至少,不是那个真正的她。
她当时想,谁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好人?明明陆夕就是,温柔漂亮而又优秀。
而与陆夕一比,她简直就是家里那个彻头彻尾的坏女儿。
不过,自从陆夕走了之后,她就无从比较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唯一的参照物,然后竟也在不知不觉间代替了陆夕的位置,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父母膝下很值得骄傲和得意的唯一的女儿。
能够代替陆夕,方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很高兴,因为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延续。
吃宵夜的时候苏冬接了个电话,当场脸色就沉下来,停了筷子说:“怎么又病了?上礼拜刚病过,难道她是林妹妹投胎转世不成?你告诉她,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上班去,感冒吃药发烧打针,该干嘛干嘛,总之不许请假!”
“牙痛也得给我忍着!跟她说,多喝两杯酒就不痛了,再不行就等我回去亲自灌她。”然后啪地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对方晨讲:“差点忘了,上次去香港给你带了套护肤品,正好等下跟我一起过去拿。”
于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方晨随着苏冬一脚踏入了城中最大的夜总会——“夜都”的大门。
内设的休息区里有人正自对着镜子画眉涂唇,此时见了都纷纷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冬冬姐!”
苏冬神色冷淡地应了,目光从那一张张妖娆美丽的脸庞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房间的一角,手指点了点:“你过来。”
方晨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张大红色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女孩子,听到召唤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等挨得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孔,乌黑的长发直直地披在肩头,脸上涂了些粉底,又或许什么都没涂,此刻立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其实不但苍白,就连眼神都畏畏缩缩的,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初生小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蒙着淡淡的雾气,怯生生地盯着地面一阵乱瞧。
苏冬看了也来气,可是心下却又不免感叹,顿了一下才语气稍缓:“听说你牙疼?”
“嗯。”那女孩的头又低了一点。
方晨估计她大概还在读书,因为看上去实在太稚嫩,连讲话都细声细气。
“去买点消炎止疼的药吃。另外好好打扮一下,都半个月了还不会化妆?你这样子,哪个客人会喜欢?”
“客人”两个字似乎让那女孩子微微抖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大约没人听得清,而方晨也跟着在心里抖了抖,硬是想起了那些古装剧里头被迫进入烟花地的良家少女。
于是她扯了一把苏冬的胳膊,说:“给我的东西呢?我困了,还赶着回家睡觉呢。”这才将苏冬暂时拉开。
走到里间,她才问:“那还是个学生吧?”
苏冬打开抽屉,递了个袋子给她,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淡淡地说:“上个月已经退学了。”
方晨不作声。
苏冬不免瞪去一眼,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她今年二十一,早成年了,况且也是她主动找上我的。就算我这里不要她,她照样还是能够找到别的地方去。”
方晨说:“我只是想不通,年纪轻轻的,何苦呢。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也不大情愿。”所以她想,这样逼着人家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缺德?
苏冬却微“嗤”一声,“有谁生来下就能陪酒陪唱的?别说她不习惯了,就连我当初刚接手这档子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呢,天天睡不安稳,大白天的都能做噩梦,怀疑下辈子会有报应。”
淡淡的烟雾从美妙的唇边逸开,她神色平静地弹了弹烟灰,目光亦安静如深井,“可是她需要钱,对于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又有哪一行赚钱会比这行来得更快呢?所以她最终还是会适应的,就算不适应,也一定会妥协。”
浓浓的夜色之中,整座建筑霓虹流动灯火辉煌,表面上看来实在是光鲜无比派头十足,而这里头也正上演着活色生香的戏码,倒是内外呼应得恰到好处。
离开的时候,方晨特地注意了一下,却没再看见那个女孩子的踪影。
结果回到家却再一次失眠,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子,重又精神抖擞地睁开眼睛。
听见外面隐约有响动,方晨便开了门探身去看,正好撞见周家荣衣冠不整如幽灵般轻盈地从客厅里飘过。
她出声重重咳了一下,倒吓得他怔了怔,捂着胸口叫:“大半夜的,吓死人!”
“半夜装鬼的是你吧。”她瞟了瞟他那一身雪白的真丝睡袍,其实心里很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然而脸上却仍是一派正经。
周家荣狐疑道:“难道是我的脚步声吵醒你了?”他可没忘记她说过自己有神经衰弱,如此看来,倒还真的挺严重。
“嗯,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天?”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周家荣端着水杯一退三步远,“我只是口渴出来倒杯水喝。我很困,虽然你是房东,但也不能强迫我牺牲睡眠陪你。”
“说会儿话就不会困了。”方晨又建议:“HBO不是有通宵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不要。”周家荣拒绝得很坚决,拿他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瞪瞪她,快步走回自己卧室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个女人疯起来还真是可怕!”
方晨觉得有点扫兴,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又坐起身走到电脑前,程序化般的打开邮箱,手指不受控制,连同大脑也不受控制,明明知道对方已经不可能再接收到任何邮件,但这几年来每个无法安睡的夜晚,她都习惯了在空白文档里写几句话,然后点击,发送,仿佛只有这样以后才能够重新回去睡个好觉。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反常,那个时候还住在学校里,尽管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但仍有那么几次把同寝室的女生给吓到了。
可她又实在控制不住,于是只得求助于心理医生陈泽如。
回想那一年,几乎是她过得最黑暗却又最光明的一年,在每个月四次按时去向陈泽如报到的同时,又以出色活跃的表现拿到院系里的奖学金,继而被当地第二大的报社挑去实习,让辅导员及一干同学大吃一惊。
[4]
这几日C市的气温又有所下降,陈泽如将车开进地库里,车载广播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据说新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移,四十八小时内C市最低温度将会逼近零度。
她拉拢围巾进了电梯,直接通向自己的办公场所。
甫一进门就看见奶白色的沙发椅上半躺着一个人,她有些意外,脚步微停了停,才叫:“方晨?”
方晨睁开眼睛,笑说:“好久不见。”
“怎么?最近又睡不好了?”陈泽如干脆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来,随性的口吻就如同在对待一个十分熟稔的老朋友一般。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认识许多年了,她永远记得第一次与方晨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稚嫩的女孩子,穿一身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漂亮的脸孔清澈无瑕,却偏偏有着一双与年龄极不相衬的眼睛,深深的漆黑瞳眸里仿佛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波动得厉害,却又似乎被强行压抑克制住,于是一切的焦虑和不安便全都反映在日常的睡眠和某些看似怪异的举动中。
当时国内的心理咨询行业远比不上国外成熟,大多数人讳疾忌医,所以陈泽如才会暗暗心惊,究竟有多大的动力才能驱使一位正在读大学的女学生主动来看病?
然而,虽然是方晨主动寻来的,可是疗程最初开始的时候到底还是会有些抵触,对于陈泽如的问题,她大多选择不予回应,更多时间却只是阖眼躺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听一段舒缓催眠的曲子,似乎只是为了放松自己的神经。
她看似并不需要治疗,只需要找一个在她认为恰当的地方,让自己更好的睡上一觉。
直到后来陈泽如说:“方晨,你这样子不但我没法帮你,而且会让我觉得自己失职,昂贵的咨询费拿在手里也不安稳。”
她当时看看她,才终于有些许松动,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经常梦见我的姐姐。”
“我以前很讨厌她,可是直到某天半夜听到电话里一个陌生人说,让陆夕的家人前去认尸。几乎从那时候起,我就天天梦见她,然后没办法睡觉。”
“多么奇怪,过去我从来不和她谈心,等她不在了,现在我却又忍不住想要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拿来和她分享。”
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渐渐沉下去:“……我想念她,后悔以前自己的任性,甚至只要一想到曾经那样暗暗嫉妒过她,就会觉得不安心,十分不安心。”
“陈医生,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其实就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就好像我从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认真读书,努力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什么都不用父母操心,是他们眼中的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被陆夕附体了?陈医生,你相不相信有鬼神?因为现在这样子,分明就不是我自己……”
她叙述得很混乱,或许是完全陷入了一种迷茫又困惑的状态,又或许是从来找不到释放的缺口,如今终于一下子说出来,以至于连条理都没来得及理清。
陈泽如记得自己当时递给方晨一杯水,可是方晨没有接,只是将十指紧紧绞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纤细指盖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贝色光泽,就如同她的容貌一样,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一个外表如此出众的女学生,岁数还这么年轻,按理说应当生活得幸福美满才对,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在她光鲜的外表下面,其实包含着那样复杂矛盾的心思。
这时候方晨在对面出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陈泽如的回忆。
“其实我这次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听说你们医院每年都会捐一笔款项给慈恩孤儿院,对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
“慈恩的院长和我也算认识,前阵子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希望我能帮忙找个熟悉的心理医生,给那里的小朋友们做些简单的心理指导。”
陈泽如只考虑了一下便说:“所以你就想到我了?这差事我倒是很愿意做,那么就挑个空闲的日子,我们一起先去见见院长再说。”
慈恩孤儿院座落在市北郊,是由一栋荒废掉的民国初期的府祗改建的,经过修葺翻新之后,这栋四层高的小楼便成了那些被遗弃的小孩子的家。
张院长见她们到来很是高兴,热情地拉了陈泽如坐下说话,顺便介绍情况。方晨则只陪着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这个时间小朋友们都在上课,她熟门熟路地逛了一圈,结果毫无意外地在小楼后面的空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里原本是平时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方晨走过去,轻轻一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待到看清是她,他不由直起腰笑道:“方晨姐,你怎么也来了?”
“靳伟,今天是周六,学校不用补课?”
那个名叫靳伟的大男生抬起胳膊随意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意,说:“特意请了半天假,上次来的时候听张院长说好多东西坏了,都没人修,所以我过来帮帮忙。”一只手里还拿着锤子,面前则是几张残旧的课桌椅。
方晨俯身顺手捡了个钉子递给他,又问:“快期末考了吧?明年就该高考了,准备考哪所大学,想好了没有?”
“北京吧,我喜欢那里的氛围。”
“有具体目标了?”
“我是学理科的,希望能进清华。”
方晨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只是点点头说:“想来当初刚在这里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有理想和抱负。”
“是吗?”靳伟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腼腆地笑笑,露出脸颊边的一个酒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只是想努力一下,以后能让我姐生活得好一点。”
方晨这才想起来:“你姐现在好吗?”
其实她并没见过靳伟的姐姐,可是却总会听到靳伟提起。姐弟俩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几乎是相依为命,因此感情格外亲厚。
靳伟说:“她在师范大学读大三,兼职做家教。不过最近好像有点忙,昨天在电话里说,下了课还要帮老师准备第二天的课件什么的。”
“这算不算能者多劳?”方晨朝他笑笑。
靳伟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的抱怨有这么明显吗?其实只是担心她太累,我知道她现在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所以你以后也少请假,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想办法帮忙解决。你就好好的专心上课,考上清华了也算对得起你姐现在这么辛苦了。”
“方晨姐,哪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我觉得你和我姐挺像的。”
方晨不由失笑,故意逗他:“哦?说说哪里像?”
结果他说:“一样温柔又善解人意。”
这回倒轮到方晨尴尬了,半天才说:“我可没有这么好。”又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见张院长陪着陈泽如一路走过来。
“小方,谢谢你。”张院长笑眯眯地说:“陈医生已经答应每个月抽两天时间过来看望孩子们。”
“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陈泽如问:“你怎么会和孤儿院的人这么熟?”
“因为在那附近有座教堂,最开始我只是走错路,才会误打误撞地到了孤儿院门口。”
那天恰好是傍晚,一群小朋友被两个阿姨领着,也不知刚从哪里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脏兮兮的,可是脸上的笑容却分明那样纯真动人。
“后来只要去教堂,我就会顺道经过去看看他们,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方晨一手撑着额头,说:“陆夕很喜欢小孩子,我想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会对他们更友善。”
这是她时隔这么久,再一次提起这个名字,陈泽如不禁侧头看她一眼,“我记得你说过陆夕信基督教?所以你才会时不时跑去教堂?”
“嗯。”
“你现在,还会经常想起她吗?”
方晨停了一下,仿佛犹豫,然后才说:“会。最近几乎每隔一两天半夜就会醒来一次,还是忍不住想给陆夕写信。”她自嘲地扶住额头,“可我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变态,你说是不是?”
陈泽如凝着眉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有快一年的时间你都没来找过我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压力大引起的反复?”
“不知道。其实我前几天见到一个女孩子,很轻易地就让我想起陆夕。”
“为什么?”
“那女孩在夜总会里做事,而据说陆夕以前念书的时候,也在酒吧里打过工。”
“只凭一件极细微的小事或者小细节,就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另一个已经去世很久的人,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对你来说太过重要了。”
“是。”方晨想了想,“以前我从不肯承认,其实她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大家都让我以她为榜样,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要反着来,然后却又忍不住时时刻刻观察她的举动和反应,或许在无意识之中就已经拿她当了榜样,只是可笑的后知后觉罢了。”
车正开在回市区的路上,纵然是双向六车道的高架环线,在这个时间点上依旧堵得一塌糊涂。
陈泽如把车停下来,转过头说:“大概你不需要心理医生了,因为你已经越来越擅长于自我剖析。”
方晨歪着头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用消极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想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确实是。”方晨将头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哀声道:“其实我想放假。”
可是当然没假可放。工作这么久以来,除了公休假期之外,她几乎从没有多请过一天的假。
总编说:“我们人手不够,尤其是跑社会新闻的,要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年轻人嘛更应该多锻炼锻炼。”
每到这时候方晨就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老呢?
苏冬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哪天真的变老变丑,哭都来不及。尤其是像你这种,前后对比反差太大的,到时候肯定心理落差也巨大。”
她见惯了手底下那些年轻女孩子,作息混乱日夜颠倒,再漂亮的一张脸孔也很快就被摧毁掉,不止一次见她们卸掉妆对着镜子发愣。
“晚上有个芝加哥歌舞秀,要不要过来看?”
“夜总会里?”方晨说,“不去了。上回从那里出来,计程车司机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别提多怪异。”
“管他做什么?!况且那个秀安排在地下一层的PUB里,你有时间倒真可以去看看,很火爆,全市仅此一家。”
方晨本来是没打算要去的,结果到了晚上居然被周家荣唆使了,而且肖莫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亲自开了车停在楼下。
他并没有再提起那日邀约的事,而事实上方晨也几乎将它忘记了,这段时间工作繁重,加上夜里常常睡不好,脑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坐在车上都差点睡着了。
不过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行三人乘着电梯直达地下酒吧。
推开大门,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迷离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让方晨不禁呆了呆。她想,一定是太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这时肖莫转过身来问她:“想喝点什么?”
她这才回神,说:“雪碧。”
周家荣在一旁怪叫:“你有没有搞错?到PUB里来喝雪碧,真不嫌丢人。”今天他穿着印花衬衫和羊毛大衣,直筒裤配亮黑的矮靴,模样风骚得要命,顺手摸了两张钞票递给服务生,“半打科罗拉。”
秀还没有正式开演,酒吧里却已经人声鼎沸,热闹的舞曲声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过了一会儿,方晨起身去洗手间,周家荣才凑近到肖莫跟前说:“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肖莫慢条斯礼地喝了口酒,英俊的脸孔陷在暧昧的灯光里,周家荣又说:“要知道我费了多大口舌才终于将她请出来。”
“哦?难道你是在给我制造机会?”肖莫怔了一下,唇角挑起来,似笑非笑地问。
“上回你不是说对她有意思么,怎么却迟迟不见你有所行动?”
肖莫握着酒瓶子想,原来某些男人也是会像女人一样八卦的。
“多谢你的好意。”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淡笑着回应:“最近公司事情多,暂时没空风花雪月。”
两人又闲扯了一番,周家荣才突然意识到:“方晨该不会迷路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四周光线幽暗,人群拥挤,肖莫挑了挑眉,从座位上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男女盥洗室设在酒吧外头,肖莫推开门,几乎一眼就看见方晨,很显眼夺目,她穿着珍珠白色的大衣站在那里,身姿高挑纤细,有几绺额发松散着落下来,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有种茸茸的质感。
也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就那样微微一动,似乎突然想起了中学时候开在教室后面的那株亭亭而立的玉兰,又觉得仿佛水晶,因为她的眼角都蕴着微光。
他开口叫了她一声,可是她却恍若未闻,只是兀自发怔,目光稍稍定格在前方不远处。
长长的走廊,几个男人从那端的尽头一路行来,无人交谈,烟灰色的地毯也吸走了大半的脚步声。
仿佛众星拱月一般,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修长挺拔,黑色的风衣衣袂微动,五官俊美眸如寒星。
其实光线并不算太好,用的都是偏冷色调的壁灯,一盏一盏排列过去,走道被夹在中间更像是一条微暗的光河。
可方晨还是觉得,那个男人的面容竟是如此清晰。
明明隔得那么远,却还是清晰的。
仿佛他的眉目和轮廓,甚至连微微抿着的唇部的线条,都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可是,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他。
有着这样长相和这般气势的男人近乎少有,相信只要见过一次便断然不会忘记。所以她很确定,这绝对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肖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结果立刻笑了起来,将手一扬:“韩!”
她这才像是被惊醒,稍稍敛了神。
这时一众人等已经走得近了,只隔了十来步,皆是一袭全黑的打扮,气势竟隐隐有些迫人。
韩睿循声望了过来,视线从方晨的脸上划过,有那么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晃,眼底像是闪着细碎冰凌的光亮,却又稍纵即逝,然后才开口说:“你来了。”是对着肖莫讲的,声音如同汩汩冰泉,清冽异常。
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不错,肖莫随手掏了烟盒出来,抽出一支烟递过去。
韩睿伸手接过凑到唇边,下一刻便听见“叮”地一下,清脆的机械开合声裂开在空气中,身后已经有人立刻用手护着火送上前来,他只是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猩红的火光便在修长的手指之间明灭忽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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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站在PUB门口,淡白的烟雾飘渺升起,烟草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方晨不动声色地轻轻侧移了一步。
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她,淡淡的瞥她一眼,问肖莫:“这位小姐怎么称呼?”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方晨。”肖莫介绍说:“这是韩睿。”
方晨点了点头,直视过去:“幸会。”
如今站得这样近,她微仰着脸,与他只隔了两三步之遥,连他眉心那两道细微的纹路都看得如此清晰明了。
似乎是个不怎么快乐的人,又或许是常常皱着眉,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微浅的竖形细纹。
然而现在,他却极轻微地一笑,同样点头说:“方小姐,你好。”其实声音依旧清冷,一双眼睛深得如同广袤宁静的夜空,望不见尽头,却恰恰因为那样一抹极轻淡的笑意,似乎便在瞬间浮起繁星般的光亮。
她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错觉,仿佛面对着深甬,而自己正一步步地就快要被吸进去。
好在肖莫这个时候说:“一起进去?”她才偏过头,与韩睿的目光稍稍错开,不知怎么的,竟然心下一松。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几天之后提起那场着实精彩的歌舞秀来,苏冬脸上笑了笑,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韩睿看中的东西,那还用说么。”
记忆中仍是那双寒星泛烁的眼睛,还有风衣袂动的冷峭气势,于是方晨鬼使神差般地多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
苏冬说:“你以为我现在呆着的那个场子是谁的?”
“是他的?”
“嗯,幕后真正的大老板。不过不常来,平时都由手下弟兄看着,但那也足够了,他就算不露脸,大家也都是要卖他面子的。”
这样的形容不由得令方晨陷入一阵沉思,半天才说:“……原来他是黑社会啊。”仔细想想,却又觉得那排场很能对得上。
结果苏冬愣了一下,竟也没有反驳,只是随意地说:“开这种店的,谁没有一点背景?”又忽然想到件好笑的事,于是便告诉方晨:“不过能长成韩睿这样出色的,倒也真不多见就是了。说来我那儿就有好几个小姑娘迷他迷得半死,背地里不知道把他讨论了多少遍。”
“这有什么奇怪。我原来的梦想就是嫁给黑社会大哥呢,那种又帅又会耍酷的男人,前呼后拥的,别提多派头了。”
“你那时几岁?”
“十来岁吧,大概是小说看太多了。”
想起这个,方晨不禁笑了笑。那是小时候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当时见过的多半只是街头的小混混,小小年纪恐怕连烟草的味道都还没习惯呢,却偏要在嘴巴里叼根香烟装模作样,连讲话也要拿腔捏调的,眯着□的眼睛抖着腿,没坐相更加没站相,似乎就怕别人觉得他们不够流氓。
她有个好朋友就和这样的小流氓早恋,结果被家人发现拖回家去一顿毒打,并且关了禁闭。而她整个暑假则都在来来回回地帮忙递情书,还想,看,黑道也是有真情的,就像小说上写的一样。
并被自己的这种认知感动了。
可是当最后一次把好朋友的信交到那小流氓手里的时候,对方却突然说:“要不你跟我吧!”
她愣了好半天,才恶狠狠地将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拨开,她当时正在发育,不经意间已经出落得越发漂亮,整个人显出一种少女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健康之美,迎着晚霞,脸上的肌肤幼嫩得仿佛都能透出光来。
只记得自己气得胸口起伏,把薄薄的淡蓝色信纸重重摔在那人身上,然后飞跑起来转身离开。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去学画画的陆夕,陆夕叫住她问:“跑什么?怎么脸这么红?”
“生气。”她头也不回地说。
是真的生气,还有就是觉得失望——小混混就是小混混,亏她之前还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好友却不理解,暑假结束之后,一转眼自己的男朋友就改为纠缠自己最好的朋友去了,换了谁都会觉得出离的愤怒。所以任凭方晨如何解释,两个女生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友情仍是无可避免地破裂了。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方晨认识了苏冬。
只是一次巧遇罢了,却几乎一拍即合。
于是她们一起逃课去吃冰淇淋;一起去旱冰场认识那些陌生的男孩子,与他们牵着手溜冰,但又不会让对方送自己回家;她们考试前夕还约着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然后找那种租书的小店,站在里面免费翻漫画看。
她过得堕落极了,原本就处在中游水平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班主任不止一次地把爸妈叫去谈话,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因为从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也因为心里总想着,家里有个陆夕可以出人头地不就够了么?
相比之下,陆夕确实出色得多,甚至可以算是学校里最出众的女孩子。省三好,学习标兵,优秀班干部……大大小小的奖项几乎无一疏漏地领回来,家里甚至有一面墙是专门为陆夕摆放奖状的。
陆夕是全家人的骄傲。
而她呢?什么都不是。就算惹了麻烦回来,也顶多是被骂一顿。
或许他们根本就注意不到她,有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姐姐在前面,她更像是一个影子,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就连取名字的时候,也没有跟着陆家人姓,而是跟了外婆姓方。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她与陆夕会是亲姐妹,又或许根本不信她是陆国诚和曾秀云的亲生女儿,因为他们一个是国内医药开发领域的知名学者,另一个则是大画家,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在外地办巡回画展的——如此优秀的基因组合到一起,绝对没有理由会生出她这样一个连普通考试都有可能不及格的女儿。
所以她也怀疑,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捡来的。
就记得小时候有次妈妈说:你是我从垃圾箱旁边抱回来的。于是她一直耿耿于怀,因为这种可能性实在太高了。
一直到陆夕死掉,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嫉妒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憎恶,所以她从不肯好好同她说话。
可是那一天,站在冰冷阴寒的停尸房里,她看见陆夕的脸,那样苍白,那样平静,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长长的漂亮的眼睫毛上仿佛挂着一层白色的霜气,可是却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突然觉得害怕,完全不敢再看,连手脚都在抖,心里有一大块的空洞,像被人倒进了热炭,火烧火燎的疼痛。
可是听到爸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居然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她从小就不爱哭,贪玩摔破膝盖和手肘的时候都不会哭。
高大英俊的外国警察就站在她旁边,离陆夕有三五步的距离,好心地用英语安慰了她几句。
她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都不肯移动一下。
记得临走的时候还对人家笑了笑。身体里那么痛,连头都是痛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痛,可她居然微笑着说:“You' re so cute.”
幸好爸妈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倒是那个年轻警察愣了一下,蓝褐色的眼珠里有疑惑,还带着一点鄙夷和嫌恶。
她那么冷血,在亲姐姐的尸体面前,都还能若无其事的用语言挑逗陌生英俊的男人,所以遭到冷眼和轻视也是应该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有多么后悔,后悔过去没有对陆夕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她不敢看她,连认真去见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胆小鬼。
又或许,她想,如果这种事是可以代替的话,或许她可以代替陆夕死掉,那样的话爸妈也就不至于如此伤心了吧。
[6]
那天和苏冬小聚之后,方晨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很快就又见到了韩睿。
下了班,她本来是想去音像店买牒的,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下起雨来。这座城市的冬天极少下雨,所以一时之间竟都没有防备,许多路人纷纷遮住头往前跑,她也跟着奔进附近一家商场避雨。
结果正巧碰到年关做活动,许多商品的折数打得都很低,还有返券或立减现金的优惠。或许真是太久不得空闲了,方晨逛了一大圈,出来的时候手上无端端多了几个袋子。
雨还没停,而且越下越大,整个天空都是黑的。
大门外面就是停车场,计程车根本不被允许进入,如果要打车还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去。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再进去买把伞,这时身后的电梯“叮”地一响,从里面走出来一帮人。
大约是从顶楼的旋转餐厅下来,可是气氛却并不见太热络。
方晨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其实要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见韩睿本来就不是件困难的事,更何况此刻他又走在最前面,与一位微矮的男人一起,后面的那些倒仿佛真的成了跟班。
他今晚仍旧穿着黑色的衣服,既没开口与人交谈,更没有笑容,可是整个人却又分明那样的显眼夺目,令头顶繁星般璀璨的灯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他从她的面前经过,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然后平稳地移向前方,神色漠然。
他没认出她来。
只有那日酒吧外的一面之缘,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已经有年轻的男人先一步撑了伞走进雨里去,片刻便将车子开过来。他们显然是两拨人,简单道了别,然后各自乘着轿车呼啸而去。
转眼间就又剩下方晨一个人,黑漆漆的夜色里,雨丝仿佛大把的细密的银线,从天上一直延伸下来。其实为了打发时间,她大可以转回头去再在商场里逛一圈,可是今早出门的时候穿了双高跟鞋,方才的一番血拼已经将两只前脚掌折磨得火辣辣的疼,连多走一步路的勇气都没有。
要么去买把伞,要么直接冲到马路边上去。
她衡量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可是后来才想到,在这种天气里,其实打车才是件最奢侈的事。
路边根本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两只手又解放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而且傻极了。
那些载了客人的计程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呼啸而过,车轮过处带起一片水花,简直令她绝望。
冒着雨又再等了一会儿,终于有车缓缓地停在了面前,而且一来就是三辆。
车灯很亮,直直的六束光照过来,光柱里尽是细密的银色雨丝。她正觉得奇怪,中间那车的后车窗已经缓缓地降了下来。
里头的人看了看她,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肩膀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外套也是半湿的,看上去似乎有点发抖。
“方小姐,上车吧。”韩睿的腔调很淡,不太像是在助人为乐,反倒带着点天生的倨傲。
不过方晨可不计较这么多。
仿佛是第一次体会到暖气有多么美好,坐进宽大的车厢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真心诚意地说:“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仍旧清冽得像泉水,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冷漠。
纵使是在雨中,三辆车子也开得十分匀速平稳,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最后下车,两人都没有多一句的交谈。
那些有点地位和背景的人傲慢寡言一点也不奇怪,唯一让方晨感到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刚才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她以为韩睿已经不记得她了。
不过本来就不熟悉,这一路的缄默倒让方晨觉得舒服,心里知道大概自己是沾了别人的光,所以才有顺风车可以坐。
所以后来遇到肖莫,她就顺口把这事给说了,肖莫似乎有点吃惊,笑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这倒难得。”吐出一口烟圈,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方晨这才想起来,既然他和韩睿这么熟,一个是奸商,一个则是据说只手就能翻云覆雨的人物,依照物以为聚人以群分的规律,可能背地里也会合作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得不承认,这个揣测很阴暗,不过当记者当得太久,正如老陈说的那样,黑暗的事情见得多了,所以难免有点职业病,也怪不得她。
最近一段时间肖莫似乎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有时回到家去就听周家荣念叨他的名字,方晨实在不耐烦了就会质疑:“你是不是GAY?其实你暗恋肖莫?”
周家荣气极了,于是诅咒她:“女孩子嘴这么毒,当心嫁不出去!”
“不用您操心。”
“真奇怪,肖莫怎么会看上你?”然后周家荣才自觉失言,牢牢地闭上嘴巴。可是却见方晨似乎并不太吃惊,他又忍不住问:“你知道?”
她只是反问他:“我很差吗?值得你这样为他忿忿不平。”
那倒不至于,周家荣想,倘若只看外表,这个女人几乎可以拿满分。不过内在如何就不好说了,因为接触得越久,他便越觉得自己当初走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兴致勃勃地提议:“为了证明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晚上带你去见我新交的女朋友,怎么样?”
方晨十分感兴趣地说:“好啊。”
谁知道相约地点竟然还是上回的那间PUB,而周家荣所谓的女朋友是个十分正点的辣妹,身材尤其好,曲线玲珑的,浓浓的夜店妆很好的掩盖了真实年龄,只是扑闪着一对假睫毛看着方晨问:“美女,会不会划拳?”
方晨扯过周家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揶揄:“自来熟,而且是豪放派,和你真配。”然后又转头朝辣妹笑笑:“不太会,你们玩儿吧。”
她坐了一会儿便溜去吧台自己找乐子。
其实自从过了那段荒唐的少女时代之后,她便已经很少会来这种地方了。当初和苏冬一起逍遥堕落的往事,真的只沦为成一段不可复制的记忆。
但她还记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是如何度过的。
那天一帮爱疯爱玩的女朋友替她庆祝,特意挑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家酒吧,以正式成年为由叫了一桌子的酒水,一群人喝得肆无忌惮。
最后她借着醉意走到吧台边,在众人的起哄下勾住一个陌生单身男人的脖子,索要了一个吻。
对方开始还有些诧异,但她迷离着双眼说:“今天是我生日。我的朋友们都说你很英俊,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那是她的初吻,就那样献给了一个后来连面目都想不起来的男人。
可她根本觉得无所谓,那个时候玩任何出位大胆的游戏都只会让人更兴奋。
DJ舞曲突然换了一首,略带着点迷幻味道的电子音一下子把方晨的思绪由过去拉回到现实。
她坐在圆圆的高凳上向酒保要了一杯芝华士,刚刚举起杯子,却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下一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将酒杯抽走。
“女人不应该喝这么烈的酒。”韩睿晃动了一下杯中金黄色的液体,那道琥珀般的光华仿佛渗透到漆黑的眼底,璀然一闪。
她有点愣住,他在旁边坐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支在金属脚架上,侧身吩咐酒保:“给这位小姐调杯淡酒。”然后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吧台的四周尽是射灯,一圈圈的光晕整齐地落下来,有一束恰好就打在他的鼻翼和下巴上,线条中有种坚毅的完美,仿佛雕像。可是方晨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下滑,看着他的喉结微微一动,竟然觉得身体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她没想到,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令人觉得性感。
结果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飘过来,淡淡地挑起眉毛问:“怎么?”
“没事。”方晨变换了一下坐姿,以此来掩饰方才失态的尴尬。
“那天谢谢你让我搭车。”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他的表情仍旧很淡:“上次你已经道过谢了。”
有点不给面子。
她沉默了一下,心想,为什么他要坐在她旁边?还有,为什么她的酒还没调好?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周家荣他们正玩得热闹起劲,或许回去重新加入他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帅气的酒保终于停下了同样帅气飞舞着的手,最后把一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推到方晨面前。
她端起杯子正想告辞,这时候却听韩睿说:“要不要出去兜风?”
他问得很随意,然后便给自己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眼神和表情都混和在烟雾和灯光里,微微侧着脸看她。
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她,并不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后来方晨不止一次地想,一定是自己蜇伏已久的某些基因又重新跑出来作祟了,所以才会跟着这个男人上了车。
一共只见过三次面,交谈不过十句话。
而这个在迷幻的DJ乐曲声中的邀约,看起来其实更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罢了。
可是又那么蛊惑。
就像多年前,她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向某个陌生男性索吻一样。在这一瞬间,她看着他薄薄的唇,还有眼角的那一抹漫不经心,仿佛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再一次蠢蠢欲动,妄图破茧而出,以至让她忘记了该有的警觉,而只是觉得兴致勃勃。
[7]
韩睿并没告诉她要去哪儿,而且这次居然没有前呼后拥的阵仗。他亲自开了辆银色的Carrera GT,载着她沿着城市中心线的主干道,一路由西向东而去。
宽阔道路两侧的夜灯和霓虹犹如从天上落入人间的星子,又像是最璀璨的夜明珠,就这样迅速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最后一直开到城区另一边的滨海大道上,车子才缓缓停下来,方晨的头发早就被夜风吹乱,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她却只是禁不住感叹:“这车真好!”
韩睿说:“你也懂车?”
“略懂一点点。”
他扬了扬眉,大概这就算是回应了,又从身上掏出烟盒来,看她一眼,“不介意吧。”
她还没作声,他已经将香烟点着了,手肘随意地支在车窗边,灰白的烟雾扩散开来,与寒冷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中有种冰凌般的质感,目光侧过来淡淡地问:“你难道不害怕?”
或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稍微有些意怠,可也正因为如此,声息与暗夜丝丝纠缠,反倒慵懒得魅惑人心。
“怕什么?”她直视他。
“我们并不熟识。”
“哦,你是指三更半夜,我跟着你上车兜风?”她想了一下:“既然只是兜风而已,那么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似乎终于正眼看了看她,可是眼底的情绪藏得很好,又或者根本没有情绪,所以即便距离这么近,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他倒是很有礼貌,先说了声“抱歉”,然后才接通。结果只过了几秒钟,韩睿便将剩下的半截香烟弹了出去,然后利落地发动了引擎。
车顶缓缓合起来。
他用的是蓝牙,并不影响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正一步步地往上提升,节奏很明显。
她有点诧异地看看他,却恰好瞥见他微微蹙起眉,只听见他说:“我知道了,你们不用过来。”语气有些低沉,侧脸冷肃。
这时只听见油门轰地一响,几乎同一时间,惯性便让整个背部牢牢贴住座椅,这跑车的底盘本来就低,此刻便更像是贴着地面在行驶,道路两侧的灯光簌簌闪过,几乎连成一线迅速向后退去。
或许是下意识的,方晨还来不及问明状况,目光已经先扫到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原本还空荡荡的后方,此刻却分明有车跟上来,大喇喇地开着远光灯,反射在镜子里仍旧刺目。
她数了一下,一辆,两辆,三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前后交替,偶尔并行,但都远远地跟着,似乎是追不上,又或许是不敢贴近,于是便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忽远忽近,却又不肯放弃。
可是,方才明明没有的。
她很确定,方才一路上后面几乎一辆车都没有。说不出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隐约害怕,又隐约兴奋,她将手指扣牢横在胸前的安全带,然后再一次转过头去看韩睿。
而他也恰好侧过视线,瞥见她很有几分苍白的脸色,忽然就那么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笑,仿佛冰山消融,原本冷峻冰峭的唇部线条竟然不可思议地柔化了许多。
“怕?”他挑眉问。
她略微迟疑,然后摇头。
其实更多的是觉得晕。她从小就晕车,近几年虽然被锻炼得好了许多,不过车速一快,再加上七拐八弯一下,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她开始紧紧闭住嘴巴,胃里好像开始在翻涌,也不知道这样的追车情节要上演的什么时候,唯恐一会儿忍受不了吐在车上。
这么高级的车,而且,还是这个男人亲自开的车。
出了滨海大道,又过了两个街口就进入环城高架,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可是只要Carrera的车速稍缓下来一点,那三辆黑色的轿车便又会重新远远地出现在后视镜里。
最后韩睿也不再管它们,只是游刃有余地在车阵中穿梭,他的车技十分好,开车的姿态更像是在享受。
中途腾出手来打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去告诉他,我现在没空,有事改天再谈。”
“他手下的人打扰了我的兴致,如今还想挑战我的耐心?”
“如果他能承受得起后果的话,我可以奉陪。”
语调平淡,可是音质却冰冷,仿佛某种锋锐的利器出了鞘,在夜里闪着寒光。方晨在一旁听得不禁抖了一下,但还是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某系列的香港电影,当年看的时候心潮澎湃,哪想得到有一天竟然也会换成自己做主角。
原来飙车一点也不好玩。
又或者应该说,本来是挺刺激的一件事,结果偏巧碰上她这样一个会晕车的人,效果便明显大打折扣。
最后车子在PUB门口停下,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推开车门冲出去,扶住树干就开始呕吐。
好多年没有这样了,再加上之前喝了点酒,一时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韩睿也有点吃惊,因为刚才以为她是在说谎,她说她不害怕,他以为她是骗人的。然而现在看来,她一路上脸色苍白,原来只是因为晕车?
等她稍微止住了,他才走过去,递了瓶水给她。
“谢谢”方晨喘了口气,喝水漱口之后,又干脆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灌进胃里去。
冰凉的感觉刺激了神经,终于令她缓过来一些。
“你胆子很大。”韩睿负手站在一旁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叹,抑或只是纯粹的叙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
“我是做记者的。”方晨抬起头,其实面色还是有些难看,但或许是刚刚才吐过,又吹了这么许久的冷风,眼睛里俨然有层薄薄的水光,倒愈发显得目光清明,“谢谢你今天载我兜风,现在我要回家了。”
他绅士地问:“需不需要找人送你?”
“不用。”
路边停了一溜待客的计程车,她随便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坐进去,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韩睿转身走进那处灯红酒绿的奢糜之地。
这一晚的经历就像一个秘密,事后方晨没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冬。
她知道,倘若被苏冬知道她和韩睿有了什么牵扯的话,一定不会放心。
还记得当年她决定改过自新,彻底脱离过去那种荒唐堕落生活的时候,苏冬说:“真好,早该这样了。”
她却开玩笑说:“可是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我。我要开始复习准备考试,而且以后都不会陪你泡吧玩通宵了。”
“那有什么要紧。”苏冬一边丢给小卖部老板十块钱买了包摩尔,一边讲:“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是的,那时候苏冬已经开始抽烟,并且正式跟了那个教会她抽烟的男人,每天同他进进出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那男人的势力范围内风光十足。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她以为苏冬会伤心,结果下葬的当晚,两个人窝在小小的公寓里,喝掉三瓶红酒。
苏冬好像醉了,又好像还很清醒,可是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捏着杯子把玩了一番,最后说:“突然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不肯好好念书呢?如果考个名牌大学,再继续读个研究生多好。”
方晨赖在沙发里,毫无形象气质可言,结结巴巴地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苏冬摇摇头,歪着躺下来,脑袋就枕在方晨的肚子上,压得她想反胃吐出来,“真庆幸,你没和我一样。”
停了停,她又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像我这样……”
那天半夜,方晨突然口渴醒过来,身旁熟睡着的那个女人连妆都没有卸,深浓的眼影在暗闪着微光,可是那副神情看起来居然那么甜美娇嫩,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架势,估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干的是哪个行当。
后来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谈起,不过方晨知道,苏冬应该并不希望她重复自己的老路。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恐怕也不行。
[8]
过年的时候终于放了几天假,方晨立刻买了票回老家去。
老家离C市并不远,坐汽车从高速一路往南开,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抵达。之前她也邀请过苏冬,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过年,结果苏冬说:“你见我一年到头哪天可以休息的?”说话的时候,电话里还不时传来热闹的划拳声,隐约可以听见旁边有男人在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并且混和了娇滴滴的捧场叫好声。
苏冬懒洋洋地说:“等你回来陪我去静灵寺烧香吧。你不在,我一个人也不爱去。”
通常只有遇到不顺心的事,她才会想到去庙里烧香拜佛,所以方晨一边答应下来一边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不顺利了?”
却只听苏冬在电话那头笑:“这些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去拜佛祖,希望能多活两年,不要早早就被她们给气死。”
方晨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家里的小阿姨早就烧好了一桌子菜,只等她来就可以开席。
近几年曾秀云也几乎不再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跑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与小阿姨一道做做家务,偶尔在画室消磨一下时间,但也终于在向传统的家庭主妇靠拢。
见到女儿回来,曾秀云脱下围裙,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微微皱眉道:“太瘦。”
方晨不以为意,凑到陆国诚的旁边,说:“爸,老妈为什么还是这样挑剔?”
她的声音柔和眉眼温顺,分明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亲昵地搂住陆国诚的胳膊。因为似乎以前,陆夕就是这样的。
“你这丫头,我还不是心疼你?”曾秀云摇摇头,又去拉她,“快去洗个手可以吃饭了。”
方晨在浴室里拿洗手液洗干净了手,又仔细擦干了这才走出来。
或许搞艺术的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怪癖,曾秀云的洁癖就十分严重,也连带遗传影响了陆夕。
方晨记得,小时候陆夕穿的几乎都是白裙子,而且似乎总是不会弄脏。
可是她就不一样,成天与一帮男生爬上爬下打打闹闹,从小到大也不知勾坏了多少件衣服。
她想,大概这也是自己从小就不得母亲喜欢的原因之一吧,因为她总是脏兮兮的,并且根本不听话。有时候好像曾秀云根本都不爱多看她一眼,都是保姆帮她洗澡换衣服。
帮佣的小阿姨是四川人,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年也不例外。方晨大年初一给了她一个红包,又带她上街买了件新大衣,其实那小姑娘比方晨还要小两岁,收到红包后再三道谢,第二天等邮局一开门便去把整年的薪水都汇回老家去了。
方晨在家老老实实地待了几天,平时没什么事可以做,便陪着父亲陆国诚下棋喝茶,又或者同母亲一起看电视聊天。
这天下午,她正在客厅里看央视的春晚重播,结果手机突然响起来。
肖莫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她心情颇佳地给他拜年:“新年好。”
“在做什么?”肖莫问。
“看电视。”她吃了颗草莓,随口问:“你呢?”
“你猜。”
“我哪知道啊。”电视上赵本山的小品正好出来了,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她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下,胡乱猜测:“在应酬?”
大概只过了一秒钟,微微有些低沉的轻笑声就传过来,肖莫半真半假地表扬她:“你真聪明。”
“多谢。肖总您真辛苦,大过年的也不能休息。”
“是呀,而且我发现我喝醉了,没办法开车回去,怎么办?”
“让司机去接你,要不就叫计程车吧。”
这一回,电话里静默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他状似无奈地说:“我让司机放假了。而且,从这里打车回C市,估计很贵。”
日进斗金的奸商也会考虑到车资的问题?
她简直觉得诧异,下意识便说:“难道你在北京?”
“不是。我在新洲西路上的翠微轩。”
在翠微轩最大的VIP包间里找到肖莫的时候,方晨犹自觉得惊讶。
“你怎么来了?”
“应酬啊。”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年轻英俊的男人用手支着额头,西装外套脱在一边,只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将面色衬得有点虚白,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可是令方晨深感佩服的是,他讲话的条理倒还是很清楚。一同坐进出租车里之后,肖莫微微有些抱怨地看着她,问:“这里的人都这样能喝酒么?早知道就应该先向你咨询一下,好歹也多带个司机来。”
“还好吧。”方晨说,“至少我认识的人酒量都不错。”又见他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连眉心都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来,便问:“是要休息一下,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胃?”
“都行。”肖莫很大牌地闭起眼睛,含糊地应了句。
最后她想了想,只得给前面的司机报了个地名,又拿出手机打电话。
十来分钟后,她领着肖莫进门,小阿姨立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米刚下锅,还要再等一会儿啊。”
“没事。”她又给简单介绍了一下,“爸妈,这是我朋友,肖莫,临时过来办事的。”
“伯父伯母,新年好。”身侧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谦和有礼地说:“时间有点匆忙,都没来得及买东西带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方晨不由侧过头看他一眼。
这男人,在车里的时候明明连声音都懒得发出一点,这回倒似乎酒醒了,还能顾及到这些礼貌周全,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她跟客厅里坐着的二老简略说明了一下,便领着他进了客房。
“躺着休息一下吧,等粥煮好了我叫你。”
让修长的身体随意地靠在床头,肖莫忽然笑了一下,问:“这时候带个男人回家,你就不怕他们误会?”
“不会,谁让你条件太好了。”
床上的男人微微愣了愣,笑容愈深,“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讽刺我?”
“当然没有。很显然,是你醉了。”方晨走到门边,顺手将门轻轻带上,“所以你现在需要休息。”
结果等粥熬好了,他反倒真的睡着了。
她便让小阿姨拿低火温着,自己则跑到楼上去,在一堆旧物中翻翻捡捡。
其实自从陆夕不在了以后,她过去住的卧室便一直被闲置着,曾秀云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亲自打扫一次,除此之外,其余时间门都是锁上的。
不过方晨偷偷藏了把钥匙,偶尔回家来,都会进到里面去看一看。
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她与陆夕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虽然时常会梦见她,虽然在每个突然惊醒过来的晚上都要给她写邮件,可到底时间长了还是觉得模糊,有时候甚至都会想不起陆夕的脸来,只记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搂着爸妈说话的时候永远都像在撒娇,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窗帘四合,屋子里显得有些暗。
方晨顺手开了顶灯,灯光如水般倾泻下来,静静地流淌在天蓝色的床罩上。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和她上次回来时也一模一样。
陆夕最后一次离开家飞回美国读书的前一晚,她留在床头的那本《梵高传》还摆在枕头边上,上面连一星尘芥都没有。
她没有去翻动它,只是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架旁边。
那上面同样一尘不染,她随手抽了几本画册出来,全是陆夕自己的作品,被精心地分类收藏着,有些还是当年出事后他们从美国带回来的。
从素描到水彩,从风景到人物肖像,不得不说,陆夕遗传了母亲所有的艺术天份,甚至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更加出色。
而陆夕最擅长最喜爱的还是肖像画,或许是那段求学的日子给她增添了许多经历,那满满几本画册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人物。
有街头卖艺的黑人,有风情万种的吉普赛女郎,还有校园里看似很普通的学生……方晨一页页翻过去,偶尔会特别停下来多看两眼,几乎可以想像陆夕当年画画时候的样子。
“在看什么?”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啪”地一下合上画册,方晨迅速转过头,脸色有点白,或许是光线原因,又仿佛是真被惊吓到。
肖莫正悠哉站在门口,嘴角边带着一抹轻淡的笑意。
“这是你的房间?”他并没跨进去,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
她不回答,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将东西一一摆回原位之后才走到他面前问:“吃了东西没有?”
“你不在,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坐到餐桌边上去?”
“我爸妈很随和的。”虽是这样说,她到底还是和他一起下了楼,又陪着他喝掉一碗紫米粥。
傍晚时分,方晨临时决定返回C市。
陆国诚倒是没什么异议,这么多年,对女儿的事情他向来管得很少。只是曾秀云说:“咦,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先回那边休整一下,等过完年开工了肯定又是天天忙。”她连轻便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又同肖莫说:“搭个顺风车,不介意吧?”
肖莫在一旁笑了笑:“当然不介意。”
他的酒醒得非常快,仿佛只休息了那么一下子,整个人便又重新恢复了精力。一路高速,将车开得极稳。
走到中途的时候,他问她:“不睡一会儿?”
方晨摇摇头,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兀自盯着窗外枯燥乏味的风景出神。其实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回到市区竟也不觉得饿,但还是被肖莫载到餐厅解决了一顿晚饭才回家。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临分手时又开玩笑说:“下午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你妈的眼神?估计以为你会提早回来是被我怂恿的。”
“乱讲。我妈才没这么无聊。”她觉得有点恹,但还是强撑了精神和他说话。
“这没什么,搞艺术的人想法浪漫一点也很正常。”他停了停,故意说:“况且我条件这么好,你被引诱了也是常理。”
方晨却不由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奇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做这行的?”
“怎么?突然发现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其实也会关心艺术,这很令你吃惊?”
外面花坛四周的矮灯在深冷的夜里蒙着雾气,透过车前玻璃照进来,那一片虚白朦胧的光线恰好映在肖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目光却显得格外清亮灼然。
她与他对视了两秒,泰然自若地移开视线,“她这几年的曝光率已经很低了。你千万别说家中还有她的作品,那样我才会吃惊。”
“那倒没有。”肖莫说:“我有个朋友也是艺术家,他本人很喜欢你母亲的画。”
她也分不清他讲的是真是假,于是同样半真半假地揶揄道:“哦?我还以为你的朋友都是些背景复杂的人士。”
肖莫是何等精明的人,只是这样一说便立刻听出端倪,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有改变,“你指的是韩睿?”他仿佛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去,笑容和语气却尽是一派云淡风轻:“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韩睿,想要再多遇见几个恐怕也不容易。”
听他这样说,她好像才真的来了兴致,“真的么?真有这样夸张?”
可是肖莫却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亲自动手替她开安全带,说:“很晚了,上楼去吧。”
[9]
果然就如预料的那样,假期一结束,踏进报社便又立刻忙个人仰马翻。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老李就说:“唉,这哪是工作,简直就是打仗,而且是场永不结束的战役。”
“等你辞职了不就结束了嘛。”一位同事说。
“在家待着更无聊。老婆啰嗦得很,成天吵得人头疼。”旁边的人笑起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天生劳碌命呗。”
“可不是!”
“……”
三五个人边聊天边往食堂走,同事问:“小方,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方晨拎着手袋下楼,“不了,和朋友有约了。”
身后有人顺口就问:“男朋友?”她回头笑笑,“一个小朋友。”
和小朋友约定的地点是在KFC里。虽然年过完了,又不是周六周日,不过店堂中照样人满为患。
靳伟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
她快走了两步过去,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有点突然的,最后一个音节硬生生地消失在四周热闹的喧哗声中。
视线与靳伟对座的那个女孩子相接,方晨不期然地愣了一下,这时只听靳伟说:“姐,这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方晨姐。”
靳慧微笑着站起来。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身材娇小,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几乎没有化妆和特别打扮,只别了一枚样式简单的发夹扣住刘海,露出光洁明净的额头。
她说:“方小姐,你好。”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单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盈盈流动着光彩,如同令人眩目的宝石。
可她显然不记得她了。
方晨想,她恐怕已经完全忘记她们曾经见过一面——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只充斥着声色的世界里。
作为唯一的男士,靳伟很主动地走到柜台去点餐,靳慧对方晨说:“方小姐,听讲你一直都很照顾关心小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不客气。”
“小伟想考清华,他说你还鼓励了他,让他觉得好有信心。”
“靳伟本来就是个上进的男生。”方晨正视着那双纯净的眼睛,想了想才说:“他好像一直都挺依赖你的。”
“是呀。”靳慧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我们的身世大概你也知道了吧,现在就剩我们姐弟俩,其实是互相依赖。”语气十分坦然,好像真把方晨当作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
可是方晨却一时不再作声。
倘若不是自己记性太好,恐怕真的无法把这个明媚温柔的靳慧和那晚在苏冬面前细声细气脸色苍白的女孩子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她,居然很爱笑,而且笑容温暖明亮。她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衣着朴素却很干净,举手投足就像最寻常的女大学生。或许就像靳伟说的那样,她应该在学校里勤工俭学,课余再去外面找份家教赚些生活费。
她应该是那样的。
一个刚刚二十出头、朴实勤奋的女生,一个在精神上一直是靳伟的支柱的亲姐姐。
这才正常。
而不是那个为了金钱,被迫让自己陷入到难堪的境地、任陌生人狎戏的女人。
靳伟还远远站在队伍里,这个时间点餐是需要更多耐心的。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短短的,已经是个宽肩窄臀的高大少年了,至少背影看上去仿佛已经值得让人依靠。
阳光斜射进明净的落地窗,方晨转过头来,静默了半晌终于问:“他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吗?”
搁在桌沿的那双手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不自禁地抽搐,靳慧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过去:“我不懂……”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面的。”方晨不动声色地说了两个字,一个对靳慧来讲或许如魔魇般的名字:“苏冬。”
那张清秀的脸果然“刷”的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在瞬间被吸走了所有的血色,脱落成一张白纸,又仿佛只余下一副失了魂的空壳。
方晨发现自己突然说不下去了。好像再次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站在灯下,再强的光线也遮盖不了她糟糕透顶的脸色,一双眼睛如同泛着雾气,慌乱得几乎不敢正视任何一个人。
她好像做错了事一般,明明不敢看别人,却还是为了某种目的,不得不留下来继续着自己或许并不情愿的那些事。
柜台前的几条队伍分别向前挪动了一点,那个高大的男生已经站在了最前面,正仰头看着餐板。
靳慧突然慌了,语无伦次:“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其实……”
方晨不说话。
她硬生生地停下来,呼吸都是凌乱的,强自定了定神,才忽然又说:“苏冬是谁?我不认识。……你大概也认错人了吧。”她不去看方晨的眼睛,或许是不敢,于是只一径盯住自己的手指,指尖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小姐,我想你认错了,我们没见过面。”
等了很久,像是有几个世纪那样漫长,靳慧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还仿佛听见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响,那么快,那么急,下一刻就会冲破颈边剧烈跳动的动脉贲涌而出。
可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她听见方晨在对面静静地说:“大概是认错了吧。”尾音很低,如同一个叹息,很快地消散在空气里。
可这句话就像是某种保证,让她着实松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得颈脖僵硬,又仿佛是发软,连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直到靳伟端着红色的托盘走过来,她才勉强对他笑了笑:“好饿,怎么去了这么久?方小姐下午还要上班呢。”却仍旧不去看方晨,只是抓起一杯冰可乐,猛力地吸了两口,借以压住自己背后泛起的冷汗。
一顿简单的快餐之后,三人在店门口道别。
方晨上了出租车之后立刻拨了个电话。
苏冬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她把事情讲完,好半天才“嗯”一声。
方晨说:“我明明认出了她,确定是她,可是又不忍心说给靳伟知道。他那么崇拜依赖这个姐姐,刚才我差点就忍不住了……”末了,她说:“要不你辞退她吧。”
这是一个多么天真的提议,果然苏冬听了直接忽略掉,只是拖长了声音懒懒地说:“姐姐我早上五点半才上的床,您就不能体谅一下么……有事晚点再讲。”啪地一下便把电话给扣了。
到了晚上又主动打过来,说:“她自己选择的路,旁人最好不要去掺和。”方晨自然明白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她见我认出她来吓得要死。现在只希望她赚够了钱就早点离开那里。”
苏冬却嗤笑一声:“尝到了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容易想走了。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吧,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生意好着呢。什么时候你再来看看就知道了,哪里还是几个月前你见过的那副模样?”
挂上电话方晨还是想不通,当真如苏冬所说的那样么?可是白天的靳慧,看上去真的太平凡太朴素了,在被人认出来之后那满目的惊惶无措,像极了一只幼小的动物,恐慌地方寸大乱。
更何况最要紧的是,那是靳伟的姐姐。
所以她没办法对这样一个女生做任何坏的想像。
陈泽如按先前的约定,每个月都抽出两天的时间去慈恩孤儿院看望小朋友们,并且用最简单的心理援建手法与他们沟通交流。一段时间之后果真起到些积极的效果,好几个原本性格内向孤僻的儿童都渐渐开朗起来。
方晨偶尔也会抽空过去瞧瞧,但是都没能再见到靳伟。
张院长说:“听说学校里每周都要考一次试,唉,这孩子也够辛苦的。”靳家兄妹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感情特别深,几乎是将他们视若己出,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方晨留下来吃了顿晚饭,又和小朋友们玩了一会儿才回家。
结果睡到凌晨却突然被手机声吵醒,主编大人在电话里头急急忙忙地吩咐:“市里刚出了一宗人命案子。老李电话打不通,你快去顶一下。”
听到“命案”两个字,原先迷糊的神智顿时清醒过来,方晨连忙跳下床穿衣服,同时也听清楚了事发的地点。
坐着计程车赶过去的时候,那家钟点酒店的周围已经被拉上了黄绿色的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闪着灯停在门口,尽管有警察在维持着秩序,而且正是凌晨三点钟,但是四周仍有不少人围观。
有别家报社的同行认出方晨,便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在这儿守了好一会儿了,可尸体还没抬出来呢。”
方晨入行这些年,虽说一直是跑社会新闻的,但是真正遇上命案的机会并不太多。一来是城市治安良好,二来则是社里领导好歹顾及到她是个年轻女性,这种流血死人的事件通常都是派男记者上前线。
大家又哆哆嗦嗦地在冷风里吹了十来分钟,酒店的入口处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尸体被罩得严严实实地抬出来,现场的记者们立刻一涌而上,闪光灯刹时亮成一片。方晨挤在中间,只听见不止一个人大声叫:“陈队长!……陈队长!请你透露一下死者的信息。”
“……二十一岁女性,警方初步怀疑其在公共场所进行吸毒及非法卖淫活动。”
“死亡原因呢?”
“不好意思,结果要等法医鉴定后才能出来。”
“那死者的姓名呢?”
“这个不方便透露。”陈队长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请让一让,不要妨碍我们办公。”
在各路摄相机和照相机的追求不舍之下,警车与救护车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其实除了拍到现场颇为混乱的一些影像和照片之外,几乎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倒是主编大人神通广大,后来方晨给他打电话报告情况,他说:“警方估计那名女子是吸毒过量致死的。这条报道交去排版印刷,争取上明天早晨的版面。”
这边刚结束通话,还没过几分钟,手机便又响起来。
方晨正与负责现场摄像的同事坐进车里,因为赶时间,她也来不及细看,接起来“喂”了声。
电话那头却是异于寻常的沉默。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觉得莫名一慌,这种感觉与当年半夜接到美国长途十分相像。
她又喂了两声,差点就要把手机移到眼前去看来电人姓名了,结果只听见对方低低地叫了句:“方晨姐……”声音哽咽,竟似完全说不下去。
“靳伟?……出什么事了?”
计程车在清冷的夜里一路向前飞驰,电光石火间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方晨只觉得一颗心陡然降到了幽深的底端,渗着丝丝凉意。
果然,电话里的大男生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语调颤抖得如同风中柳絮,又像是完全失了控,根本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我姐出事了……”
[10]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晨连眼睛都没能再阖一下。直到天边迟迟现出一丝灰白的光,她才堪堪从警察局里出来。
先是鉴于职业的特殊敏感性,她被阻止在停尸房外。靳伟在里面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恐怕和死人没有区别。
可是他并没有哭。
或许男性与女性天生存在着差别,除了电话里声音的变调之外,从头到尾,这个正在读高三的男生都只是怔怔的眼眶泛红。
又或许情绪悲痛到极点的时候,是无泪可掉的。
接下去就是一系列的相关手续,繁杂而冗长。作为死者唯一的亲属,靳伟被要求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回答警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可是这一切之于他不啻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
最后走出来,他望着等候在一旁的方晨,好半天才讷讷地说:“她在夜总会里做小姐。”眼神浑浊迷茫,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方晨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其实心里悔疚万分。倘若那天认出靳慧的时候就及时将这事说出来呢?那么靳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阻止自己的姐姐再踏入那种场所吧!那么,或许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她默不作声,伸手揽住他,心中正想着安慰的措辞,谁知下一刻身边的男生就突然甩开她,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捶在墙壁上。
“她居然在做那种事!”靳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吼:“她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哎哎,怎么回事?这里可是公安局!”两个年轻的警察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一边指着靳伟一边警告,方晨回过神,只得冲他们陪笑:“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有些激动,还请两位体谅一下。”
那两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警察的面色稍微缓了一点:“有情绪也不能在这里发泄啊,完事了就回去吧。”
方晨扯着靳伟,一直走到路边才放开他。
仿佛只是那一瞬间的爆发,之后他便又犹如最乖巧的男孩子,任她拖来拖去,毫不反抗。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方晨微不见闻地叹了口气,问道。
他不说话,整个人像尊雕塑立在那里,神情中却有种令人绝望的呆滞。
靳慧死于非正常原因,况且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调查,因此遗体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领得回来的。现在方晨只担心靳伟,他一个人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天色已经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冬日的清晨蒙在一片稀薄的雾气里。
远远的有辆公车开过来,或许是今天的第一班车,时间又这样早,似乎里头只有几位乘客。
车子在对面的公车站旁边缓慢地停下,这时候靳伟突然开口:“方晨姐你先回去吧。”
“那么你呢?”
他不讲话,转身就跑,他腿长,速度又快,一下子就穿过马路,然后投币上了车。方晨追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公车载着渐行渐远。
今天是周三,不管是否熬了夜,九点一到还是要正常上班的。于是方晨匆匆回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之前就因为靳慧出了事,她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给苏冬,可是苏冬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出门前又试了一次,仍旧联系不上,最后想了想,只得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出去。
肖莫似乎还在睡觉,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说:“我现在唯一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就是你了。你和公安局熟不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
一刻钟后肖莫回了消息,她正好一脚踏进报社大门,手机捏在手里像冰块一般冷滑,怔了怔才问:“要关多久?我可不可见到她?”
“目前恐怕没有这个可能性。”肖莫说:“你也该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么敏感。不过你的朋友应当庆幸,人死的时候是在一家钟点酒店里,所以现在她也只是被叫去协助调查,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与她有直接关系,估计最终问题不会太大。”
“这样啊。谢谢,麻烦你了。”几小时内发生这么多事,她也仿佛六神无主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肖莫静了静,“不客气。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来找我。”他停了一下,才又说:“另外你朋友那边我已经托了人了,能关照的尽量关照,至少……不会让她一个女人在里面受不必要的罪。”
方晨再次向他表示感谢,才将手机丢在桌面上,肩膀垮下去,一瞬间只仿佛筋疲力竭。
白天的“夜都”并不对外营业,偌大的场子空空荡荡的,未免显得有些冷清,与夜晚来临之后的奢侈迷乱灯红酒绿差去甚远。
沉重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韩睿一脚跨了进去。
他极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因此里头负责打扫整理的人见了俱是一愣,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张强呢。”
“强哥刚回来,现在去了厕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低着头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我这就去叫……”
英俊冷漠的男人却已经从他身前越过,有人冷硬地接腔道:“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几乎穿过了整个大厅和狭长的走道,韩睿最终在装修考究的盥洗室门前停下来,他淡声说:“你们都在这等着。”
一同前来的五六个人于是全都停了脚步,自动分成两排,恭敬地候在门边,肃手而立。
浅金色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涌出来,张强刚把手伸过去,结果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一抬头,与镜子里那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哥!”他立刻叫道,拿起手巾随意擦了擦,不由转过身笑问:“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韩睿淡淡地“嗯”了一声,缓步踱过去。他并不看他,只是随意地靠在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放到唇边。
张强见状立刻找到打火机凑上前去。
淡蓝色的小火苗蹭地一下跃起来,韩睿微微斜过目光瞟他一眼,点着了香烟,才漫不经心地问:“这两天去哪儿了?”
“嘿嘿,听个哥们儿介绍说郊区新开发的温泉不错,就去玩玩。”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张强看看新买的腕表,笑嘻嘻地说:“巧得很,才到没两分钟,没想到哥您就来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出事了。”韩睿又吸了口烟,声音愈加不紧不慢。
张强这边不禁一愣:“出什么事了?”
“死了个人。”
“谁?”
“苏冬手底下做事的,叫靳慧。”似乎为了让他听得更明白一些,韩睿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鉴定结果出来了,死因是吸毒过量。”
如同被人施了法术一般,室内的空气瞬间沉下来。
背上静悄悄地浮起一层紧密的冷汗,张强的表情僵化,一张脸也由前一刻的红光满面突然变得寂静而雪白。
短短的几秒之间,心里却接连转了好几个念头。
最后,他却还是“扑咚”一下跪下来,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子哀求道:“哥,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错了!”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洗手台上的水晶烟缸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的碎屑四下纷飞,有几粒擦过置于地上的手背,皮肤上立刻涌起数道鲜艳刺目的血痕。
可是跪在地上的人却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韩睿的脸色犹如万年玄冰,漆黑的眼睛里乌云密布,居高临下地俯视道:“你跟我多久了?”
“五……六年。”
“还记得我的规矩?”
“不……不准沾白。”只是四个字,却仿佛耗尽全身气力,停了半天,张强才语调颤抖地接着道:“我只给过她两次!……哥,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我该死!我……”话未说完,下一刻只觉得胸腹巨痛,人便横着飞了出去,滑着仰倒在大理石地砖上。
“我看你他妈的确实该死!”韩睿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声音如同浸在冰水里,“我让你管场子,你倒好,把那玩意卖给小姐?带着个女人去泡温泉好玩么?可你他妈知不知道凌晨三点我在哪儿?公安还没找上你是吧?知道死的那个是什么人么?”
指间的半截香烟被重重地弹在地上,溅起零星火花又倏忽隐灭。
他站起来,面覆寒霜,“人他妈的还是个学生!”
黑色的胡桃木门发出巨响,隔绝了里面哀求讨饶的声音。
候在外头的一干属下还和来时一样表情肃穆,谁都不敢多吭一声。韩睿掸了掸衣襟,沉着面孔大步离开。
[11]
被突发事件打乱了步调,方晨一整天都心绪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在半途中却又突然让司机改了道,让车子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开去。
于是华灯初上时分,她再一次走进那栋从里到外处处都透着奢糜气息的建筑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这么好运,刚进大门便看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块儿说话,其中一个头发剪成短短的板寸,年轻的脸孔线条刚毅分明。方晨认得出他,第一次见到韩睿的时候他也在场,就一直跟在韩睿的身后。
她立时走上前去,问:“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对方停下交谈,用毫不掩饰地惊艳目光打量了她一下。
她自报姓名,然后才平静地说:“我想见韩睿。”
几分钟之后,那个男人完成了请示,拿着手机从远处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她一招手:“我带你上去。”
没想到这么容易。
方晨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外,只见旁边的男人替她敲了敲门,其实也只是象征性的,因为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然后他就对她说:“进去吧。”
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个豪华套房,光是客厅的面积恐怕就能抵上她的那一整套公寓了。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顶,灯光亮起来熠熠生辉,仿佛满天细碎的星光。
韩睿的那个手下并没有跟进来,方晨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举步走向侧面门板敞开着的那个房间。
可是走到近前,却不由地愣住了。
似乎是完全没料到会见到这样一副场景,她仿佛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说:“不好意思。”又将目光稍稍避开,“……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想给他换装的时间,可是里面的那个男人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看她一眼:“不用。”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身上居然只穿着件黑色的浴袍,从落地窗前离开的时候,将擦头发的毛巾往书桌上随意一丢,自己则移步到宽长的沙发前面坐了下来。
从茶几上捞过烟盒与打火机,又将那双修长的腿交叠着架上去,韩睿这才终于慢不经心地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门口突然到访的女人,“找我有事?”
他的神情和态度冷淡至极,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其实这间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十分充足,可是方晨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背部。
她突然不确定起来,不确定他是不是会接受她的要求。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她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帮忙,把苏冬弄出来。”
打火机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小小的火光在那张性感的薄唇边跳跃闪动,它的主人吸了两口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你和苏冬是什么关系?”
“好朋友。”
“看起来不像。”
“确实是好朋友。”她实话实说,“我们认识许多年了。就算生活和职业不同,也并不会妨碍到什么。”
其实能从那段荒唐的岁月里发展出一位真正值得交心的朋友,恐怕当初就连她们自己都始料未及。
方晨向前一步,又说:“你大概知道她现在还在公安局里,所以我想……”
“坐。”韩睿突然打断她。
“什么?”
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香烟,他伸手朝着斜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说:“我不习惯与人这样讲话。”
只习惯永远俯视吗?
方晨抿着嘴唇默不作声,却还是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走到那边坐下去。
如今两人分占了房间的南北两侧,从现在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沙发上这个男人的姿态沉静而慵懒,可是浑身上下却又仿佛有着隐秘的、不可预测的张力,令他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种冷漠坚硬的气势里。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漂亮得近乎完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轮换叩击着皮质的扶手,动作缓慢而优雅。
然而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却无端端地令室内的空气再度凝固了几分。
方晨突然有些后悔。
直觉告诉她,此行恐怕是个错误。她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来让他办什么事,哪怕是真心诚意的请求。
果然,韩睿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香烟,语调混和在泛白的烟雾里,愈加显得漫不经心,“方小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他懒懒地瞥她一眼,唇角边露出一抹仿佛讥诮的神情:“难道你以为坐过我的车,于是我们就有了交情?我便会对你有求必应?”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可是笑容里却只有淡淡的轻视和嘲讽,“倘若你真是这样想,那么我只能说太不幸了。你贸然找上我的这个举动,在我看来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
方晨死死地抿住嘴唇,他每说一个字,她便抿得更用力一分。
今晚的决定果然是一个错误。它不但是一个错误,而且是个屈辱。
一个莫大的屈辱。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了。其实他说的并不完全离谱,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居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那个在之前恐怕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心思。
当天是他邀请她去兜风的,之后又经历了那么一场突然的追车事件。从那之后,或许她确实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有交情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
所以她来找他,并且没有通过肖莫的关系。
本来肖莫是座最好的桥梁,可是她并没有那样做。
如今看来,真是自取其辱。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会如此的喜怒无常,真的可以做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打从她跨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他似乎就只当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陌生人。
他看着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除了高高在上的漠然,便只剩下讥讽。
可是苏冬怎么办?
肖莫白天告诉了她几个细节,她才终于知道警方是如何将死去的靳慧与苏冬联系在一起的,而且那个曾经在事发后匆忙逃离现场的男客人,也已经在第一时间被找出来带回了公安局。
卖淫和吸毒,任何一项的罪名都不轻。况且她还不清楚,究竟靳慧的死和苏冬是否真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念及此处,方晨才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然后开口说:“韩先生你讲得对,我在你面前说什么都不算数。就这样来找你,确实是我太冲动太鲁莽了。不过我不信,我不信你真会袖手旁观。”
她停下来,而韩睿却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始终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接话。
她笑了笑,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既然没有私交可言,那么请允许我大胆地猜测一下,如果苏冬有事,那么你这里也未必就能保全得了吧?你大概不会不知道,警方在现场发现的不止是毒品,还有印着‘夜都’字样和标识的火柴盒。”剩下最后半句她没说:只可惜毒品上面不会有标记,谁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呢?其实她根本不相信他可以完全撇清关系。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随后韩睿终于肯开口,却仍是平淡至极的语气:“这就是所谓的职业敏感性么?”他动作轻柔缓慢地捻熄了烟蒂,“我现在有点怀疑,方小姐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纯粹只是为了解救朋友?还是时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希望顺便从我这里套取一点有用的信息,明天登到早报上供人茶余饭后娱乐消谴?”
娱乐?
方晨下意识地皱起眉,只因为突然想到靳慧那张温暖的笑颜,还有靳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论我有什么目的,公众都是有知情权的。况且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很有娱乐性?”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指尖紧紧掐在掌心,“这是命案。现在那个女孩子死了!”
“那又怎么样?”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漠然地反问。
脑子里“嗡”地一下,她似乎听见自己血液涌上头顶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死在那种肮脏龌龊的地方。
那是一条人命。
可是他却满不在乎。
方晨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冷酷得像个魔鬼。
她站起来,不肯再同他讲话,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却突然听见他在身后冷冷地说:“我允许了么?”
她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韩睿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一身黑色将本就修长挺拔的他衬得更加冷峻异常。明明室内光线明亮,可是方晨此时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被黑暗步步紧逼包围,甚至即将要被吞食进去。
她突然迈不出脚步,只是看着他慢慢走近。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她才恍觉韩睿已经到了跟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如今是真正居高临下地垂着视线俯视她。
“方小姐,你把这里当作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嗯?”
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微微皱着眉,似乎真的疑惑的样子。可是她抬起脸看到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对墨黑的瞳眸仿佛深甬,尽头是不可触摸的危险。
她不作声,兀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堪堪撞到坚硬的墙壁。
“那女人死了又如何?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也损失了一个跟了我六年的弟兄。怎么,生气了?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正义感。是不是现在所有的记者都这样?”他忽然挑起唇角笑了笑,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手指按在她的两侧脸颊和颈边的动脉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足以令方晨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她欲格开他的手,结果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迅速地将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一并牢牢按压在墙上。
“如果我没理解错,方才你在说起那个女人死因的时候,似乎是在暗示我什么。”他微微一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大概我没告诉过你,我很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
方晨奋力挣了挣,却只能咬牙瞪他:“放开我!”
“其实我给过你机会,上次就已经放过你了。”韩睿的眸光微暗,里头仿佛翻涌着不加遮掩的深沉的欲望,似乎可惜又无奈道:“可是你并没有珍惜,今天偏偏还要主动来找我。”
他丝毫不带怜惜地扳正她的脸,最后一个字音便犹如一声叹息,化在他与她的唇畔之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方晨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可是双手被高举过头顶,她的膝盖也被他有力的腿顶住,整个人就困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就连细微的挣扎也只是徒劳,鼻端充斥的尽是陌生的纯男性气息,混杂了一丝沐浴液的清香。
他的一只手还握在她的颈边,掌心温热地熨贴着肌肤,可是他的唇却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动作更没有丝毫的温柔。他似乎根本没有耐心,只在她的嘴唇上辗转了片刻,继而便粗暴地强行窍开了她的齿关。
她挣脱不得,只能下意识地紧紧皱眉,而他却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将她的一切反应和狼狈尽收眼底,仿佛刚才在他眼里涌动的欲望并不是真实的,他只是在戏弄她的自投罗网,在惩罚她的不自量力。
身体被钳制住,几乎一动不能动,方晨渐渐觉得缺氧,明明不想哭,可是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胸腔里更空得难受。
直到依稀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他才终于稍稍放开了她。
修长的手指从唇上划过,轻柔得如同世上最软的羽毛,方晨一边控制不住地气喘吁吁,一边瞪着眼睛,狠不得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刺穿两个洞。
韩睿却对她的怒视置若罔闻,兀自将手掌翻转过来,垂下视线看着指尖上那一抹鲜红的血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想不到你的反应还挺激烈的,真没令我失望。”
他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只是在下一刻便彻底松了手,方晨猝不及防,膝盖一阵发软,差点跪到地上去。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她,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倨傲冷漠:“或许你现在想走了?你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话没讲完,只听见大门处传来“呯”地一声巨响,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12]
“你在干什么?”
突然推开门,只见满室的阳光下,窗边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只笔硬生生地停在纸上,脸颊上有可疑的红晕。
“老妈在叫吃饭了。”方晨抬手拨了拨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前天刚去店里挑染成时下最流行的酒红色,为此回到家还惹来好一顿责骂。
不过,她根本不在乎就是了。
“哦,知道了。”陆夕拍拍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去,把画板从架子上摘下来,小小翼翼地反扣在墙边,然后才跟在她后面下楼去。
曾秀云难得在家几天,完全是看在大女儿回国度假的份上,甚至接连几顿都亲自下厨,倒闲坏了家中向来勤快的小保姆。
碗筷已经摆上餐桌,方晨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忽然停下脚步。
陆夕跟得紧,两人差点就撞上了。
“怎么了?”她有点疑惑,又见方晨盯着自己的脸猛瞧,不禁伸手摸了摸。
“你是不是在谈恋爱?”染了一头红发的漂亮少女突然语出惊人地问。
声音不大不小,可是时机很巧,恰好曾秀云正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她本来是想叫姐妹俩洗手准备吃饭,结果怔了一下,看着方晨:“你说什么?”
方晨动了动嘴唇,可是手臂却在下一刻被人一把攥住,只听陆夕抢先说:“我们都好饿啊,什么时候开饭?”同时手下微微用力,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
“快了。你们去洗手吧,然后过来帮小梅端菜盛饭。”
曾秀云又狐疑地看了看这姐妹俩,这才重新回去炒最后一道菜。
如今偌大的饭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方晨甩开手,斜着眼睛睨过去,脸上露出一抹了悟的笑容:“作贼心虚。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不要乱猜。”相比之下,陆夕的气势和声息就明显弱了许多,脸颊微红,勉强端出做姐姐的架子,“小小年纪,你懂什么?”
可是方晨却明显不买账,只是挑着漂亮的眉毛问:“在美国认识的?白人还是黑人?帅不帅?”不等陆夕否认,又继续说:“应该是个帅哥吧!你的眼光倒是一向不错。刚才就是在画他吗?”
仿佛拿她没辙,陆夕抿着嘴唇,神情有点尴尬,好半天才说:“不许和妈妈讲!”
“怕什么?难道那男的见不得人?”嘴里发出一个鄙夷的单音,方晨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老妈又不是老古董,早该想到你去了那边应该很抢手的吧。”
她曾经看过陆夕在美国的生活照片,在那些大小洋妞中间,陆夕毫无疑问永远都是最耀眼的女生。
携带着陆家如此优异的基因,又长着一张美丽到极致的脸孔,不立刻找到男朋友那才叫怪事呢!
她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建议:“以你的性格,应该不止是和对方玩玩就算了的吧。下次把他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可是陆夕却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忽又正色道:“都叫你不要乱讲了。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上哪儿带个人来给你看?”
“咦,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承认在恋爱?”
“我哪里承认了?”
“刚才明明有。”
“完全没有。”陆夕不再看她,扭头就往厨房里走。
方晨却还是维持着那副坐没坐相的姿势,脑袋枕在手臂上,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不禁皱眉:“你该不会是在玩暗恋吧?!”
可是陆夕没听到,又或许是听到了,但不想回答她,只是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走进厨房帮忙去了。
相当于默认。
于是隔了两天,在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派对上,方晨跟苏冬说:“多可笑,陆夕居然会暗恋别人。”
“你那个十项全能的姐姐?”苏冬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忍不住骂了句:“靠!这年头,越完美的人越矫情!美女可是稀有动物,天生就是应该受人爱护的,干嘛好好的非要委屈自己?在远处默默地守望着一个人……当是在演电视剧呢!哈哈哈。”
“就是说。”方晨与旁边的人碰碰杯,喝了一口酒,“我都不能理解她。碰到喜欢的人还犹豫什么,应该直接上才对。”
“大美女的脸皮都比较薄吧。自尊心强,估计怕被人拒绝。”一个小姐妹插进来说。
苏冬眨着眼睛反问:“男人会拒绝美女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
一时间众人都来了兴趣。
于是有人提议:“这个试验还是由方晨来做最适合,况且今天又是寿星。”
方晨晚上多喝了两杯,一时也没弄清楚这和寿不寿星有什么关系,只是顺应民意地问:“要怎么试才好?”
大家便开始出主意,众说纷纭,简直兴奋得要命,最后终于拍板定下一个最简单易行的方案。
“吧台那边的那个男人坐了很久了,恰好长得还不错,你就过去吻他一下。”
方晨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斜睨众人,“这可是我的初吻呢。”
“那就更有纪念意义了!”
“就是啊。十八岁,正好。”
“我们也就是想验证一下刚才提到的那个理论,你是不二人选……”
方晨朝吧台处远远地望了一眼,暧昧不明的灯光下,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发现人家长得还不错的。
不过,想想陆夕她就觉得可笑,怎么那样不争气?委委屈屈的暗恋,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她才不会像她一样。
仰起脖子将最后一点酒喝完,方晨把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来朝大家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然后便迈着步子款款地走向那个陌生的男人。
十八岁的少女,容貌美丽得令人惊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青春而又撩人的风情。
她笑盈盈地同那人讲了两句话,然后便大大方方地吻住他……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模糊的喝彩声。
任务完成了,于是她想抽离。
可是脸颊边却微微一热,对方有力的手指成功地阻止了她。
她怔了一下,恍惚间,分明感觉到那两片冰凉的薄唇在自己的唇上惩罚性的肆虐,并不容反抗地迅速加深这个吻。
……为什么会这样?
她开始努力挣扎却又不得其法,因为手脚都已被牢牢地钳制住。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于是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结果竟直直跌入那对漆黑深远的瞳眸中,仿佛落进了万劫不覆的冰寒深渊。
……
刺耳的闹铃只响了两声就被狠狠掐掉。
方晨拥着被子坐起来,犹自急促地喘着气。
真是一个噩梦。
床头柜上有面小镜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过来。
其实她与陆夕长得并不相像,尽管从小到大姐妹俩都是那样的漂亮出众,然而五官一点儿也不相似。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细薄的汗水,脸色却绯红。
其实无论过了多么久的时间,她都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当她一手推开房门的时候,在满室明媚耀眼的阳光下,那层洇染在陆夕脸颊上的色彩,如同盛极一时的桃花,明艳动人得令人不能逼视,甚至将当时的一切光源都遮蔽了去。
她知道,即使只是一段隐秘的爱慕,可是陆夕那年轻的生命,分明曾经因为那个男人而盛开过。
[13]
第二轮闹铃在五分钟后按时响起,方晨沉默地靠在床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过了一会儿才揉揉额角开始穿衣服。
由于冬季的天气寒冷而又干燥,嘴唇上破了的地方好几天都愈合不了,导致方晨去上班的时候时刻都会成为旁人关注的对象。
偏偏同事们还都摆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聪明地什么都不问,只是将了然的目光投向她,表情里多少带了一点暧昧的意味。
她觉得十分郁闷,但又无从解释。
恐怕稍微值得安慰一些的就是,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那天的事件中受伤的人。
中午吃过饭,谢少伟斜斜地靠在车门边上问同伴:“哎,你看哥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破的?”
“废话!这还用问?”钱军咬着牙签,动作粗鲁地扯了一把勒在脖子上的领带,看来装斯文这种事果真还是不合适自己,这玩意儿才心血来潮地戴了两个小时就已经让人忍受不了了。
“装什么纯洁呢?前两天那妞儿不还是你亲自领进房间里去的?长得那么正点,啧啧,说实话还真少见!”钱军的脸上露出一贯吊二郎当的笑容,不过有些话即使背着韩睿他还是不敢贸然说出口的,于是只能在自己心里尽情地意淫了一番,才又眯起眼睛问:“那妞后来什么时候走的?”
谢少伟说:“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钱军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好奇道:“那哥也没发火?”
“没有。”
“靠,真神奇了!”钱军吐掉牙签,不免在心里头小声嘀咕:嘴唇上破了老大一块呢,那可是过去从来都没有碰到过的事!不过,倘若真是被那个女人咬破的,她怎么还能安然无佯地走出大门去?
“什么神奇了?”蓦地,背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钱军吓得一激灵,立马转过身,替韩睿将车门拉开,扯着笑脸一径说:“没事,瞎聊呢。”又冲谢少伟猛使了个眼神,警告他不许打小报告。
谢少伟理都不理他,坐进驾驶座后才问:“哥,现在咱们去哪儿?”
后头没动静。
他不由从后视镜里瞥过去,却见韩睿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大概中午同那个什么姓曾的副厅长喝了不少酒。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叫了句:“哥?”
“嗯。”韩睿慢悠悠地应了声,“回别墅。让钱军他们的车也别跟着了,都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晚上还要去太阳城。”
“我们晚上真要去商老大的场子和他谈事?”
“怕什么?”后座的男人眉角都没动一下,兀自闭着眼睛说。
“倒不是真的怕了他。只不过商老大这人阴得狠,毕竟太阳城是他的地盘,难保他到时不会耍什么手段。”
话虽这样讲,但谢少伟还是第一时间拿起手机通知了另外两辆车上的人。
等他挂掉电话,才听见韩睿的声音再度从后面淡淡地传过来:“你做事情倒是越来越小心了。”
听不出是不是句夸奖,谢少伟愣了一下才笑嘻嘻地说:“其实也就是比钱军张强他们好一点点。”结果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不由得又从镜中去瞟韩睿的脸色,可是后者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倒叫谢少伟心里忐忑了一下,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说:“哥,其实强子他……”
韩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令谢少伟当下停住话头。
韩睿接下去道:“你想替他求情?”
谢少伟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但仍点了点头,“我们兄弟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互之间好歹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其实他这回真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一时忘了规矩。他开始做这事的时间也不算长,大概就两个多月……”
谢少伟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后座那人的表情,结果冷不防见到韩睿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底一片深沉难测,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竟然也仿佛带着逼人的寒意。
谢少伟不禁握紧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住前方的道路,只听韩睿不紧不慢地开口:“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没有!”意识到这问题背后的危险性,他连忙说:“是前天强子自己讲的。……大家兄弟一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大概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他停了停,还想再说什么,结果刚动一下嘴唇,就被韩睿面无表情地打住。
“以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替他求情。”
短短一句话,却明确地斩断了最后一丝希望。
谢少伟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了韩睿这么多年,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闭上嘴巴了,于是便乖乖地不再作声。
苏冬被拘留了整整一周,第七天的下午终于被放了出来。
在那种地方呆着,即使事先是打过招呼的,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灰头土脸。
方晨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惨淡,眉毛未描,口红也没涂,与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然而苏冬自己却仿佛毫不在意,上了车只是问:“有烟么?里头卖的全是卖烟,真难抽。”
方晨不讲话,倒是副驾座上的那人递了包香烟过来,连带着还有打火机。
有那么一瞬间,苏冬似乎有点诧异,伸手去接的同时,目光仿佛不经意般地在肖莫的脸上淡淡地滑过,然后才低下头,轻车熟路地将烟点着了。
她吐了口烟圈,声音里自有一股天生的妩媚:“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肖莫。”面目英俊的男人回过头微微笑道。
方晨说:“这次多亏你了。晚上正好一起吃饭吧。”“不用这么客气。”肖莫转回身去,语气谦和平淡:“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像苏小姐这种情况,到了规定时间他们自然是要放人的。”
虽是这样说,但好歹也还是欠了他一份人情。
况且苏冬平日里本就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所以方晨以为她一定会跟自己一起说服肖莫,至少要请他吃餐饭表示感谢。
可是当她侧过头去,却只见苏冬对他们的谈话恍若未闻,纤长漂亮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一张脸孔静静地转向窗外,一路萧瑟的风景向后退去,连带将她的神情也仿佛映得那样漠然。
回到公寓里,方晨便问:“他们真的没有为难你?”
“难道你怕我被严刑拷打?”苏冬洗过澡后倒是重新容光焕发,对她笑道:“你大概是电影看多了,这个社会和谐着呢。”
苏冬在避重就轻,方晨哪里会不晓得。
一点苦头都不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这次倒真是由衷感激肖莫。
于是她建议:“改天你请肖莫吃饭吧。”
苏冬却假意疑惑:“咦,人家看上的明明是你,面子也是你借出去的,难道你不要和我一起请?”
方晨说:“你之前没和他见过吧,怎么知道他看上了我?”
苏冬斜着眼睛半睨她:“也不看看我是做哪行的。”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方晨。
“这案子算是结了?”却不知道靳伟现在怎么样了,一直都联系不上。
“还能怎么样?那东西又不是我提供的,况且现在人都死了,一时半会儿也无从查起。倒是连累到其他姐妹的生意,如今只得统统放假去了,少说也要停上两三个月。”
方晨突然就想到那晚,韩睿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说:“……我很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笑容冰冷,近乎邪魅嚣张,仿佛丝毫不担心此事真会牵连到他身上。
她问苏冬:“这事和你无关,对么?”
“是的。”
“那么和‘夜都’有关?”
苏冬不由瞟她一眼,突然换了副表情,难得正色道:“方晨,你不要多事。”
方晨心中却突地一凉,“你知道靳慧在吸毒?在她出事之前你就知道了?”
“这是她的自由,我可没权利强制让她不要这么干。”苏冬的脸笼罩在灯光里,语调平静:“次数不多。估计第一回是被客人带着沾上的。”
“她开始不是做得心不甘情不愿么,毕竟这东西能暂时消除恐惧。不过也就因为时间短没经验,所以才更容易出事。”
方晨陷入长久的静默里,好一会儿才讲:“我现在只担心她那个弟弟。”
苏冬说:“是不是职业的关系,你这几年变得真多,管闲事管得也多。”
方晨瞪她:“像从前没心没肺的才好么?”
“我只是认为你这样容易给自己惹麻烦。”苏冬打了个哈欠躺下去,又说:“我今天就不走了啊,让我在这里凑和一夜,困死了。”
方晨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麻烦?
不知道那天找上韩睿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惹上了所谓的麻烦。
[14]
这天下班很迟,等方晨从新闻现场赶回报社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最近经常都是这样,有时与老李一起跑新闻,有时则是自己单独出动。虽然单位有车,但毕竟城市太大了,来来回回光在路上就要耗掉不少时间。
整栋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两个保安在各层之间依次巡逻。方晨把下午的资料在电脑上整理了一遍,又做了完扫尾工作这才离开。
经过大门的时候恰好碰上其中一位保安,对方披着值夜羽绒服,笑嘻嘻地打招呼:“方小姐,这么晚才下班啊?”
她笑着点点头。
“那赶紧吃饭去吧。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年轻小伙子倒是很热心。
“谢谢。”
她确实饿,尤其是走到外面被风一吹,简直饥寒交迫。
这个时候便不由得想念起周家荣来。倘若他在家,她就可以打个电话回去,请他帮忙做顿晚饭,哪怕只是一碗面条也好。因为周家荣的手艺实在已经高超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即使只是最普通的龙须面,到了他的手里也能让人垂涎三尺。
只可惜这个男人过完年之后就一直待在气候宜人的三亚,说是给一项全国性的厨神争霸赛当评委,空闲的时候倒还不忘打电话回来,告诉她这次比赛过程中又遇见了什么新菜式。
想到这个,胃里更是一阵痉挛般的痛。
方晨突然恶意地考虑,下个月要不要再把房租提高一些?
其实离报社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小面馆,是一对下岗的中年夫妇开的,就在巷子口上,平时生意好的不得了。
她想吃牛肉面,热乎乎香喷喷的牛肉面,最好再浇上一层辣椒油。
穿过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遥遥在望,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就能看见店门口的灯光,那样小小一盏,甚至有些昏黄,可是飘摇在这个时候,却比什么都令人振奋。
方晨不免加快了脚步,结果刚刚踏上对街的人行道,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那抹眩目高调的银光映在瞳孔里,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车子既名贵又眼熟,她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忘记。
可是此时这辆Carrera GT斜斜地停在路边,甚至还是逆行,大约是从对面直接压过双黄线驶过来的,真嚣张。
灯光刺目。
方晨眯了眯眼睛,一时站着不动,只是在心里暗自揣测:他要干什么?
接过被主人遗落在房里的手机,钱军顺手又是一掌,重重地拍在旁边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头上,开口骂了句脏话,又喝斥:“他妈的平时白养你了!还有你!你!还愣着干什么?都他妈的快给老子找人去!”暴戾的眼神逐一扫过去,又仿佛还不解气,冲上前去抬脚就踹,“……如今都被人冲到家里来了!大哥下落不明!你们居然还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操!”
满地的碎玻璃,整面的落地窗破了大半块,茶几翻倒在地毯上,偌大的客厅里一片狼藉。
谢少伟挂掉电话走过来,伸手拽住又要动手揍人的钱军,一脸严肃:“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暂时还没有哥的消息。”
“你说会不会是姓商的干的?”
“有可能。”
阵仗如此之大,又恰好是挑在他们弟兄几个都不在旁边的时间突然袭击,分明事前做足了功课和准备,打定主意想要一次性得手。
谢少伟沉着眉想了想,低声说:“这动手的时机未免选得也太好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虽然钱军的心思远不如谢少伟缜密,但好歹直觉够敏锐,于是只略怔了怔便扬起一双浓眉:“你是说事先有人通风报信?”
“有可能。”
“靠。你能不能给个准话?每回都是有可能有可能,简直就是废话!”
谢少伟不理他,目光再次扫过凌乱不堪的现场,最后落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时间久了,早已经干涸,却还是足够显眼,几乎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外面车库里。
他的眸色微沉,只听钱军问:“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干坐着等消息?”
“情况特殊,你沉着点儿气。如果让外头人知道哥遇袭,或许还受了伤,那后果你承受得了么?”
“好歹把车开走了,也许哥他伤得不重?也有可能那血不是他的?”见谢少伟不吭声,钱军也很快地放弃了自我安慰,烦躁地扒拉着头发,一腿踹在翻倒的茶几上,“姓商的也真够精的!一早就躲到马来西亚渡假去了,摆明了是要和这事脱离干系。”
“或许真不是他干的。”谢少伟慢悠悠地说。
钱军眼睛都要瞪出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虽然他一直和我们对着干,但在背地里蠢蠢欲动的,可不止他一家。”谢少伟做了个下注压庄的手势,“我们的新场子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某些人真给逼到头上了,孤注一掷地搏一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末了谢少伟又说:“该放的话我都已经放出去了,那帮小子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开车出去溜一圈,顺便接上阿青,一有哥的消息也好直接赶过去。”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钱军二话不说,沉着脸迈开大步走出湖心别墅。
夜色冷风中,人车僵持了十余秒,方晨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面馆,牛肉的香气都似乎隐约可闻。而另一边则是神鬼莫测的某人,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过,方晨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的目标应该是她,否则也不至于停得如此凑巧,堪堪在她身后十余米处刹了车,还大摇大摆地斜横在行车道上,一副不肯走的模样。
她权衡了一下,往面馆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一丝动静都没有。
车前两盏大灯仍旧静悄悄地直射过来,将她的影子在身前拉得细长。
几步之后,方晨终于再一次停了下来,开始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不禁怒从中来。
搞什么鬼?!
她的脚步很快,须臾便到了车前,抬手就要去敲驾驶座的玻璃窗,这才发现窗户根本就没升上去。
刚才迎着强烈的灯光,此时只觉眼前陡然一暗,车内几乎是一片漆黑。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得一只手虚搭在车门上,下意识地微微弯下腰去。
结果下一刻,车里便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手腕牢牢扣住。
方晨呆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的人正兀自沉沉地喘息,仿佛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大半的力气,然而一双眼睛却如同沁了碎冰,凌厉冷然地斜射过来。
“……上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中气不足,可又分明还是那样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似乎容不得半点置疑。
方晨却停在门边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冰凉,冷汗仿佛正一层一层地渗出来,紧贴着她的皮肤,有种奇异的湿滑感。尽管他在努力地克制,但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样悄无声息的轻颤。
只迟疑了片刻,她便试着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果然,虽然中途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阴力,但也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自己被他紧紧地禁锢住,如同一只掉进猎人陷阱中的弱小猎物,半分都动弹不得。
她皱了皱眉,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车门打开。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方晨十分怀疑自己此举是否明智。
因为这个男人,在她看来不但冷血而且喜怒无常,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就避得远远的了,就只有她偏偏不知死活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打交道。
可是,等到真正看清楚了车里的情况,她才着实呆住了。
她根本不明白他是如何将车一路开过来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没出交通事故,简直堪称奇迹。
韩睿靠在座椅里,外套不知道脱到哪里去了,又或许是根本就没穿出来。这样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似乎左肋下有一处伤口,将半边衣服都染成了怵目惊心的颜色。
他看着她,脸色刹白,连那张薄唇都是苍白的。
一定很痛。血流成这样,哪有不痛的道理?
可是他的神色漠然,好像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即使额前满是冷汗,他仍旧一声不吭。他只是盯住她,似乎在等着这个女人下一步的反应。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终于等到她镇定下来,却听见她开口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外吃力,眼神微凛,多少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那女人在夜色里扬了扬眉毛,然后便伸手过来扶他。
他警惕地甩开她的手,却恰好牵动了伤口,痛得眼前发黑。然后才听见她凉凉地说:“不用我扶?那就请你自己移驾到旁边座位去。”
他喘着粗气抬起眼睛看她。
她说:“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否则你要么自己开车去找人处理伤口,要么在这里流血而亡。”
她抱着手臂,用一种似乎是看戏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他。
韩睿这才知道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刚才故意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或许早就猜到他会拒绝,她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还有那所谓十秒钟的期限……
他皱了皱眉,可是很快却又挑起唇角,身上明明还带着伤,却仿佛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方晨不理他,等他拗着性子,硬是一个人强撑着、脚步蹒跚地绕到另一边坐进去,她才跟着钻进驾驶室。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问:“联系谁?”
一连串的动作令韩睿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按住伤处,他缓了口气才低声报出一串电话号码。
车子便在一下刻启动加速。
他微微闭着眼睛喘息,听见她正和电话那头的谢少伟联系,约定的碰面地点是在一个住宅小区里头,应该正她居住的地方。
其实从讲话的语气中还是听得出来,她并非真如脸上表现得那样镇静,见到他此刻这副样子,一个女孩子到底还是会害怕慌张。不过她已经做得足够好,至少没有当街尖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没真的把他送到医院去。
甚至,在惊恐之余竟还恶意地报复了他。
等旁边的人挂掉电话,韩睿低声道了句:“多谢。”
方晨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认真地盯住前方的路面,嘴里讲:“你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她刚走出单位没两分钟,他便浑身是血地开着车子在身后出现,如同落难的幽灵。
可是事实上确实只是凑巧。
韩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只知道好不容易摆脱掉对方派来的车子之后,自己的体力就快要支撑不住了,结果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地穿过马路。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逆行着就将车开过去。
在遗失了通讯工具,没办法联络到一众手下的时候,他选择了相信她。
多么奇怪。
他竟然会选择相信这个女人。
没听见回答,方晨的目光不由得斜瞥过去,却见韩睿闭着眼睛,面色已经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眉头却微微皱拢,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惹祸上身了,害怕他就这样昏死过去,又或者干脆失血过多死在车上,于是不禁提高了声音叫:“喂!”
他仍旧不作声,衬衣上的血迹似乎已有愈渐扩大的趋势。
这回她心下是真的慌了,只是略一迟疑间,脚下油门便下意识地松了松。
而他仿佛察觉到她的意图,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声音低哑地开口,微喘着说:“想后悔已经晚了……车上都是你的……指纹,……如果我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方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脚下一重,速度立刻重新窜上去,在十字路口处被毫不留情地拍了照。
前方白光眩目地一闪,瞬间就被抛在身后。
她冷冷地说:“忘了告诉你,我没有驾照,开车是自学的。”
可是韩睿却仿佛不为所动,只是可有可无地“嗯”了声,过了半晌缓过气力来,才慢悠悠地开腔道:“我相信,你就算不在乎我的命,好歹也会珍惜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