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当天晚上周家荣打开门,颇有些意外地迎接回到公寓的女人。
“哟,你出差回来,怎么也没事先通知我一声?”
因为这次受伤休养,针对各方人士,方晨给出的故事版本都不太一样,她当初跟周家荣说的是要去外地出差一阵子,归期不定。
最后离开别墅的时候,她几乎将所有日常用品都遗弃在那里,只挽了个随身的皮包。此时将皮包往沙发上随意一丢,她挑着眉毛建议:“晚上去酒吧,怎么样?”
“真稀奇。”周家荣摸着下巴打量她:“刚回来不累吗?而且主动提出去喝酒,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她笑了笑,“这样啰嗦,倒是你的一贯作风。到底去不去,一句话!”
“去!美女邀约,为什么不去?”周家荣回房间换衣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怀疑:“才一两周不见,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少废话,快点。”
“知道知道,催什么!”
卧室门板在面前掩上的那一刻,一直挂在方晨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怠尽。
她脱力般地滑坐下来,整个人仿佛都要陷进沙发里去,闭上眼睛重重地喘了口气。
这晚方晨也记不清究竟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当胃里翻江倒海,当自己伏在洗手台前吐得痛苦难当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夜在山里和某个人的对话。
能喝多少?
不知道……这种事要等真正醉过一次才会清楚。
所以说,你从没醉过?
没有。
那很好。因为我不喜欢女人醉酒的样子。
跟我一样。任何人的醉态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
摇曳的灯光,毛毯柔软而温暖,安宁舒适的环境几乎可以令人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似乎是这样的吧。当初,她和那个英俊冷酷的男人的对话似乎就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迷糊到连家里地址都快忘记了,却还能将这段场景记得这样清楚。
真是滑稽而讽刺!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会想起他!
最后,还是周家荣连拉带抱地将方晨弄回去。他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和她出去喝酒的。出门的时候还是光鲜亮丽的两个人,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公寓,全都一身狼狈。
尤其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乱七八糟的酒渍和污渍,几乎痛心疾首!花大把银子买回来才穿了不到两次,如今就被方晨成功地毁掉了。
心里怀着一点忿恨之情,他将怀里的女人不轻不重地丢到床上,拉过枕头塞在她脑下,又帮她把被子盖好,他这才有闲心站在床边仔细地研究起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她今晚变成这样?
对此周家荣简直无比好奇。那个一向冷静睿智、甚至有点矜持拘谨的女记者好像一夕之间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个相对陌生的女人。
他无法形容今晚的方晨在酒吧里是何种高调的表现,只是不得不承认,原来只要她愿意,所有的目光和注视的焦点便全都理所应当是属于她的。过去他还不太能理解,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肖莫的眼光真是一等一的好。
可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分明有着重重心事,所以才借题发挥,喝得烂醉如泥。
一整个晚上,那样多的炽热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流连,可她却仿佛毫不自知,高兴了便抛给旁人一个轻淡的笑容,而更多时候则只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于是在最后留给他一个让大家都羡慕嫉妒的机会。
因为,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脚步踉跄地靠在他的怀里离开。
真要命。周家荣苦恼地揉了揉眉头,考虑是该放任她就这样睡到明天天亮,还是过一会儿再喊她起来去洗澡清醒一下。
发丝被汗水粘在高洁饱满的额头上,床上的人皱着眉,睡得似乎并不怎样安稳。周家荣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去浴室弄了条湿毛巾来。
他的专长是做菜,对于照顾人却并不怎样在行。他尽量放轻手脚地俯下身去,想要替方晨擦掉脸上轻薄的汗意,结果在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拿着毛巾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是聚集已久的湿意终于凝结成了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紧闭着的眼角边滑了下来,越过额角,最终没入浓密的黑色长发之中去。
床上的人并没有醒。
周家荣着实愣了愣,可是他没再作声,只是直起身体顺手关掉电灯,退出卧室。
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头疼欲裂地醒来。
方晨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在心里鄙夷自己,曾几何时想到过有一天竟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出借酒消愁这样的傻事?
她觉得可笑又可悲。与韩睿的相遇原本就是个意外,至于后头的种种,却更加像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阴谋,他利用她,而她的动机也并不纯良。螳螂捕蝉,她还没来得及探寻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便已经先一步输给了藏在身后的黄雀。
如果说与他的交往相处是一次博弈,那么她现在根本无心恋战,宁愿让几个月来的努力与时间付诸流水。因为她知道自己动了心,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便对那个危险的不可捉摸的男人动了心,所以那些原本以为根本不会在意的种种才会令她那样难过。
大概只有趁早抽身而出才是上上策,她并不想赔进更多的东西。
日子仿佛一下子又回到正轨,在外人眼中她仍是那个进退得宜温和谦让的女人,行为举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也只有到了深夜,她才偶尔会失眠,又或者从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梦中仓促地醒来,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直到再次迷糊地睡过去。
苏冬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立刻评价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正午的阳光已经十分强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晨将墨镜架在鼻梁上,躺在遮阳伞下眺望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
“夏天到了,没什么食欲。”她说。
苏冬侧头看看她:“你现在和韩睿已经彻底没联系了?”
“嗯,是不是正如你所愿?”
“确实有点。”
“你呢?”方晨又突然问。
“我怎么了?”苏冬不明所以。
“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方晨笑了笑,目光飘向不远处沙滩上身材修长结实的那个男人,意有所指:“通常这个钟点你应该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才对。难道今天破例出门而且兴致高涨不是因为他?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好几次了,真当我眼瞎么?”
海边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古铜色的身体上,肖莫恰好回过头来,与她们的视线相撞,只见他朝她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一起过去冲浪。
苏冬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腔调懒懒的:“大家相处得还算愉快。”停了停,才又若无其事地说:“其实说到底,也只是玩玩而已。”
方晨却不信:“自从龙哥死后,你和谁交往会超过两个月?”
苏冬想了想,语气越发模棱两可:“那也只能说明肖莫的魅力比一般人稍大一点。”
方晨说:“你骗我无所谓。”
苏冬哧地一声笑出来:“宝贝,别说得这样幽怨好吗?走吧,下海玩玩去。”说着已经掀开浴巾站起来。
“看你们鸳鸯戏水?算了,我没兴趣。”方晨抓起草帽往脸上一扣,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46]
这次趁着周末,以肖莫为首的一群男士组织海边渡假两日游,吃住全包。一行正好八个人,晚上吃过饭便凑了两桌打麻将,方晨原本不擅自道,可是手气偏偏很好,一下子便赢了不少去。周家荣一边从钱包里掏钱出来一边叹气,直呼上当,又问她:“你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方晨却只是笑,很大方地将钱收入抽屉里。
或许真要情场失意,赌场才会得意。
苏冬坐在另一桌,其间频频听见她的笑声传来,如同珠玉落地,清脆而又愉悦。方晨偶尔回头循声望过去,果然都只见那张明艳的脸上笑靥如花,连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宛如江南水乡上最秀丽的桥。
她恰好坐在肖莫的下首,有吃有碰,而肖莫也仿佛故意让她开心,打得尽是好牌,惹得其余两人都忍不住纷纷抗议。
“哎,我说,你要怜香惜玉也别拉上我们俩当垫背啊。”
“就是。虽然让美女开心是我们的荣幸,但显然好人都让肖总你一个人做了,我们又花钱又出力的,可是在苏冬的眼里恐怕连陪衬都不是吧。”
调侃意味浓烈,音量又大,在场其余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有人跟着接话起哄,有人则心照不宣地含笑不语。
肖莫嘴里含着烟,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人的运气要是来了,挡也挡不住。你们两个输钱,又怎么能全怪在我身上?”说着将刚摸到手的牌打出去:“三万,要不要?”后面一句话是问苏冬的。
“清一色。”十指将面前的麻将牌一推,苏冬喜笑颜开。
肖莫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问:“手气这么好,一会儿要不要请大家宵夜?”
苏冬朝他看去一眼,笑道:“当然。”
吃完宵夜已经过了凌晨,最后躺上床苏冬心满意足地叹气:“要是天天如此该有多好。”
方晨奇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突然发现这样的日子真不错,比日夜颠倒强多了。”
方晨走进浴室里吹头发,风声呼呼的从风筒里冒出来。
过了一会儿,苏冬出现在她身后,将头倚在门框边,突然说:“方晨,我不想干这行了。”
似乎是愣了一下,方晨才“啪”地一声按下开关,关掉了吹风机。她从镜子里望过去,问:“这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打算?”
“最近想到的。”苏冬在宽大的镜面里与她对视:“你原来不是也说过么,一个女人做这个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苏冬笑了笑:“现在是要我承认你的觉悟高吗?”方晨摇头:“我只想知道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你的那个圈子,应该不是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你老实说,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呢?”苏冬试探性地反问。
方晨想了想,抛出两个字:“男人?”
身后的人突然沉默下来,方晨略一思索,只是问:“你确定值得吗?”
苏冬怔了一下便重新笑起来,避重就轻地说:“领着一群小姐讨生活,这样的日子原本就不是正常人过的,按理说早就该放弃了,又怎么会不值得呢?”
“可是你之前并没有这样打算过。”方晨转过身,“你和肖莫一整晚眉来眼去的,当大家都是瞎子么?”
“那又怎么样?男未婚女未嫁,在一起够开心不就行了?”
“真的只是图一时的开心?你为了他都决心洗手转行了,想当初我劝你多少次,费了那么多口舌,到底还是抵不过一个男人。这样你还敢说自己只是想和他玩一玩?”
苏冬不说话了。
她的脸在灯光下露出少有的沉静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否则又能怎么样呢?你认为我和他能来真的吗?”
“你爱上他了?”方晨一惊,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她几乎从没见过苏冬这副样子。
苏冬摇了摇头,笑道:“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关键是,他不可能爱上我。”正说着手机响了,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到门口:“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
方晨也不知道她究竟外出了多久,只知道当自己入睡的时候,苏冬仍旧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切如常,她们不再讨论昨晚那个话题,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方晨也没问她晚上干什么去了。
其实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方晨想,大概每个人都逃不过这一关,区别只在于,有的人选择像壁虎那般断尾避险,而有的人,则宁愿飞蛾扑火。
几天之后,方晨从现场完成采访,刚刚回到单位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来者是两个陌生男人,打扮斯文,其中年纪稍长的中年人客气地说:“方小姐是吗?我们是城西公安分局的刑侦人员,现在有个案子希望您能配合一下,给我们提供一些资料。”他和他的同事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然后朝方晨比了个手势,将她请上路边停靠着的那辆印有公安标识的吉普车。
方晨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靳慧死的时候。那个清晨格外寒冷,靳伟在她面前近乎歇斯底里地喊叫,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连眼睛里也尽是湿润的雾气。而她,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天,因为一个死去的女人,使得她与另一个男人从此有了交集。
如今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她坐在漆黑的微微有些发旧的长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当日山上那场枪战,终于还是调查到她的头上了,虽然时间隔得稍微久了一点。
面对对方提出的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方晨并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耐烦,除了最开始那极短暂的一瞬间略有些根本不被人察觉的迟疑之外,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十分稳定的气息和镇定自若的声音,语调匀速、口齿清晰地陈述道:“我前阵子确实休了年假,不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是一个人旅游散心去了,你们说的那个案件我想我真的帮不上忙。”
相对于她的态度,坐在对面询问笔录的人员反倒显得有些急躁,皱着浓眉说:“方小姐,我有必要再次重申一遍,这个案件的性质十分严重,同时涉及到几方黑社会势力,也很危险。今天请你来配合我们,如果你当真了解些什么,希望你不要有所顾虑和隐瞒。”
方晨听了淡淡一笑:“你说的这件事确实与我无关,我也没必要顾虑什么,更加谈不上隐瞒了。”见对方眉头似乎皱得更紧,大有不满和怀疑的意思,她又不慌不忙地接着说:“警察同志,作为一名向来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很清楚公民应当承担的义务。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配合你们打击恶势力,这一点请你们不要怀疑。”
“那好吧。”做笔录的工作人员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请你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韩睿的男人。”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照片,沿着桌面推到方晨面前。
这张照片显然是从较远距离拍摄的,其实光线和角度都算不上太好,但是大概因为相机的像素够高,所以图像堪称十分清晰。
照片中的韩睿正从他自己的夜总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手下,一行人与他一样俱是黑衣打扮,在夜色、霓虹以及熙攘平凡的路人的映衬下显得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其实照片只远远地摄到韩睿的半张侧脸,可是竟然那样奇异的,依旧可以看得出他的剑眉星目,俊美无匹,而冷肃的气质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即使在这样静止不动的纸片上,也将他与众人界线分明地隔绝开来。
方晨的视线只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说:“认识。”事实上,早在警方出现在报社门口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要否认。
她的神情很平静,然而其实心脏却突然有一点紧缩。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以为自己正在渐渐地将这个人遗忘,可是此时,某种不知名的十分细微的疼痛悄无声息地袭来,照片中的她正被韩睿拥住肩膀,距离紧密,就连神态亦然。
“请问,你与韩睿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仅仅只是朋友这么简单?”中年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质疑的光芒。
方晨深吸了口气,神色平淡地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应该算是男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们很久没联络了。”
“哦?”这样的答案似乎令对方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是的。而且更准确地说,我只是他的女伴而已,对他的事情了解得很少,所以如果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恐怕你们找错了人。”
大约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话说得这样坦白,穿便衣的中年男人反而沉默了一下,水笔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方,似乎是在揣度方晨话里的真实性。
这时候,方晨抬腕看了看手表,道:“不好意思,单位里还有工作等我回去处理。能回答的我都已经回答了,请问你,需要我再确认一遍今天所说的都是实话吗?”
“那先就这样吧。”对面的男人率先站起来,微笑道。
或许是方晨的态度不错,又或许是她从头到尾确实表现得无懈可击,所以即使对部分谈话内容仍抱着几分怀疑,但他还是开门将她送了出去。
“方小姐,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你。”最后他说。
“没问题。”方晨点头,诚恳地道别:“希望你们尽早破案。”
[47]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泊在公安局大门对面的路边,当方晨快步经过的时候,车窗恰好降下来。
“哎,这么巧!”一眼瞥见车里的人,方晨先是有点吃惊,尔后却又疑惑道:“……你该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吧?”
肖莫笑着偏过头,抬了抬下巴,“上车再说。”
车子开动之后,肖莫才说:“我下午正好在报社和你们老总谈点事情,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上了公安的车。怎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方晨回答得简洁干脆。
其实早在她与韩睿交往之初,就曾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与肖莫碰上过好几次。不知是因为看在韩睿的面子上,抑或是肖莫自己又有了新的目标,总之,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想要追求她的意图。如今则更是不可能了,因为很显然,他与苏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暧昧的、说不清楚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还在延续当中。
肖莫眼见方晨对自己有所保留,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再追问。
他有许多种途径可以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事实上,早在等候在公安局外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通过几通电话大致了解了情况。
车里流淌着风笛吹奏出的轻音乐,他倾身用手指敲了敲前方的椅背,示意司机将音响调小,然后才问:“你要去哪儿?”
尽管工作还没做完,但方晨此时也无心再去单位加班,于是想了想,说:“回家。”
肖莫给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随即灵活地变道,在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等待向左转的红灯。
正赶上正常的下班高峰时期,整个路面拥堵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市区内禁鸣喇叭,于是在微亮的暮色里,只有无数低沉的马达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肮脏的尾气,连同城市都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之中。
车内倒是安静舒适。肖莫似乎坐得有点无聊了,手指随便搭在车门边上轻轻弹动,跟着小声的音乐打着节拍。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着方晨评价道:“最近气色不错,难道是生活规律的结果?”
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说:“我的生活一向有规律。”
“那倒不一定吧。”意味模糊的笑容浮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和之前相比,你现在不是重新回归健康正常的生活了嘛。”
突然提到与某个男人有关的话题,方晨心里略有些不快,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淡淡地回应他:“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哦?这话如果让韩睿听到,会不会是前所未有的打击?”
方晨嘴角不由得一沉。
这简直是变本加厉,都直接说出那人的名字来了!
她冷哼一声:“你认为会有什么事是可以打击到他的吗?”
肖莫却撑着下巴笑得越发暧昧:“看起来你倒很了解他啊。”
方晨语气冷淡地说:“算不上。而且我和他现在也没任何关系。”其实她心里怀疑肖莫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问题,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开腔,于是将刚才那句话做为结束语,说完便紧紧地抿上嘴巴。
结果停了不到半分钟,就在红灯转为绿灯的时刻,只听见肖莫又说:“可我怎么觉得,似乎是你单方面想要划清界线呢。”
他敲了敲车窗,对她比了个手势,若无其事地说:“后面一直跟着我们的那辆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韩睿手下人开的吧。”
方晨特意在公寓楼下稍隐蔽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果然很快便看见阿天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出现在视线里。
他这是在干什么?
在证实自己确实被跟了一路之后,又想到刚才肖莫脸上戏谑的笑容,方晨不禁有些恼火。她从阴影处走出来,沉着面孔一言不发地等待阿天下车。
“方姐。”阿天见自己被抓了现形,满脸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打招呼。
“你跟着我干嘛?”方晨问。
“没啊,去办点儿事正好经过这里,凑巧嘛。”
“你觉得我会相信?”方晨似笑非笑地凑近一些,状似认真的研究着阿天的面部表情,“我们好歹也认识一段时间了,韩睿那么多手下里头就你最老实。快说实话,为什么跟踪我?”
阿天被她迫得身体向后仰了仰,避开她的眼睛,只得挤着笑容道:“真的只是顺路经过。”
方晨拿出手机,说:“好吧,那我直接问韩睿好了。”
果然,下一刻便被阿天拦住。
“方姐,别!”阿天急急道:“我错了还不行嘛。你现在别给大哥打电话了,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其实方晨也只是虚张声势,对于那个男人,她只希望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顺势收起手机,只听见阿天老实承认:“我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方晨不由得皱眉:“我每天生活那么正常,能有什么危险?而且……”她似乎抑制不住地冷笑,略微有些讽刺地继续说:“我和韩睿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就算有人要寻仇,也应该找他的新任女伴才对。”
她的语气不好,阿天只能陪着笑,明显踟躇了一下之后才说:“以防万一嘛。”
方晨不再理他,挥挥手:“时间不早了,你回去跟他说,我不需要什么保护,只要他别再插手我的生活就行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和颜悦色地交待阿天:“如果没有他,我想我基本上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请你把原话带给他听。”
敢这样公然挑衅韩睿的人,阿天自上道以来前前后后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而已,而且还是个女人。
他在私底下十分佩服方晨,倒不是因为她的胆量,而是佩服她竟然有那样的魅力,不但可以在韩睿面前无论做出怎样的言行都有恃无恐,而且,即使分开了也仍旧令韩睿对她关照有加。
从没有哪个女人有过她这样的待遇,他想,同时又不禁好奇,既然大哥还关心她,那么又为什么要放任她离开呢?
对于方晨的突然离开,在大多数弟兄的心里,估计都还是个未解的谜。任谁都能看得出她与韩睿之间的契合,却偏偏走得毫无征兆且悄无声息。
可是没人敢打听内幕。因为最近大哥的情绪隐约有些不大好。大家都是聪明人,在这段非常时期人人都宁可选择紧紧闭上嘴巴,甚至连半分打探的好奇都不敢流露出来。
阿天回去后自然没将方晨的原话复述出来。他只是承认自己尾随保护的行为被方晨发觉了,至于后面的谈话内容,他仔细斟酌了半天,挑选了最温和的部分向韩睿报告。
韩睿一手执着酒杯,似乎漫不经心地听着,其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既没有吃惊也没有不满,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问:“就这样?”
“对,然后她就让我回来了。”阿天在心里抹了把汗,就像方晨说的,他实在不擅于说谎。
深陷在宽大的黑丝绒单人沙发里的男人看起来清俊而又略显疲惫,两条长腿随意地架起,酒吧里暧昧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的侧脸上,在高挺的鼻梁两边落下忽浓忽淡的阴影。他兀自半垂下眼睛,表情淡漠,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就犹如古希腊时代最完美的雕塑一般。
私人包厢里音乐环绕,静静地等候在一旁的阿天根本看不出韩睿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而事实上,自从方晨离开之后,他的心思就似乎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直到将杯中的红酒饮掉大半,韩睿才抬起头淡声吩咐说:“不要管她,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又像是可以预料到方晨的反应,接着补充一句:“如果她有什么异议,让她直接来找我。”
“知道了。”收到明确指示,阿天立刻点头退了出去。
沉重的门板缓慢合上,一直坐在包厢一隅戴着眼镜的清秀男人突然半笑着说:“我们这样,方晨未必领情。你看刚才阿天那副为难的样子,要说他刚被方晨骂过一顿我也相信。”
韩睿低低地“嗯”了声,“可是现在也由不得她不愿意。”
表情冷漠,语调平淡。谢少伟默默地给自己这位老大此刻的表现下了八个字的批注,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关心一个人有这样难吗?还是说,韩睿平时冷酷惯了一时转变不过来?所以明明是在为方晨的安全考虑,结果从他口中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更像是在强迫一个女人去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谢少伟暗自摇了摇头,但立马又想到另一件更严肃的事,于是换了话题,正色道:“哥,你说现在警察找上了方晨,这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应该不会。”韩睿闭上眼睛假寐,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安或怀疑。
谢少伟觉得奇怪:“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在这件事上对警察撒个谎撇清干系,远远比她承认自己被卷入枪战里要省事得多。”
“……”
或许韩睿并没有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肯定,但谢少伟听了之后却难得地愣了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方晨离开的原因,而他恰好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他却不认为这会是什么永久性的障碍,因为只要是韩睿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他失败过。
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
谢少伟这次没有再斟酌,而是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哥,其实如果你对她还感兴趣的话,为什么不把她弄回来?”
韩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睁开眼睛拿眼角瞟了瞟他,突然问:“Jonathan现在的位置搞清楚了没有?”
“查过了,他带着他的手下确实已经到了中国,而且很可能已经来到本市。”谢少伟表情严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韩睿冷哼一声:“看来我的行程要变一变,连飞回美国的机票都可以省了。”
“我打电话去那边问过了,据说他这次带的人手不多,估计是不想动作太大惊动你。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真要动起手来他吃亏的可能性更大。”
“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十几年,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Jonathan这个人虽然比不上他其他几个堂表兄弟聪明,却胜在心够狠。干这一行的,头脑固然重要,但更多时候时机更重要。他就是我所见过的最懂得把握时机的人,”说到这里,韩睿微微一停,唇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容:“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他一个洋鬼子恐怕要比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能理解这两个成语的精髓。”
谢少伟点点头,表情中略微显出一丝凝重:“这次他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韩睿冷笑不语。
他和Jonathan,名义上的兄弟,实际上却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几乎从他被母亲领进罗森博格家族大门的那一刻起,两人此后多年的积怨和争斗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最后高大修长的男人掸了掸衣角离开沙发站起来,神情冷峻地吩咐:“Jonathan那边你继续派人去查,我要知道他的详细行踪,包括他带来的手下的资料、一路上都接触过什么人,统统给我查清楚。还有目前和墨西哥人交易的那批货,你也让大家盯紧点,我那位亲爱的‘兄长’选在这个时候千里迢迢来看我,应该不单只是想要我的命这样简单。”
[48]
方晨急匆匆冲进咖啡厅里避雨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大半。夏季的雷雨来得迅速而又猛烈,令人完全没有防备。稍稍理了下额前濡湿的刘海,她便由服务生领着入座。
恰好是下午时分,又不是周末,店里的生意显得有些清淡。整个复古风格的厅堂只有三两桌客人,竟然全都是情侣,各自分散在不被旁人打扰的角落,亲密地将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方晨挑了个窗边的双人座位,先往外面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阿天的踪影,这才稍稍有些满意地坐下来。其实自从上次之后她就格外注意,果然又被她陆续察觉过几回,到后来她也懒得再同阿天计较,因为明知阿天也只是听从韩睿的差遣罢了,凭白成了受气包也怪可怜的。
今天趁着下大雨,她趁机甩开他,坐下之后连餐牌都没看,只点了杯意式特浓咖啡。
其实她平常很少喝这种饮品,但凡会上瘾的东西,她都极少接触,包括茶。光是这一点,她便算得上是家中的异类了。因为生活习惯传统的父亲陆诚国是他那个圈子里有名的品茶专家,而母亲曾秀云从事艺术工作过去时常需要熬夜,咖啡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提神剂,家中有着最专业的咖啡机和各式各样进口的咖啡豆,而曾经作为曾秀云的经理人,在面试时必然会被询问到的一项能力就是:磨咖啡的技术如何?
如果这项不过关,其余的工作经验再丰富也是白搭。
对于这一点方晨十分不能理解,她总感觉自己与母亲的习性完全无法融合,从母亲的洁癖,到母亲对自己喜爱事物的某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正因为自觉不能融合,所以母女关系曾经一直不算太好。而反观陆夕,则似乎不存在这种困扰。
在方晨的眼中,自己的这位亲姐姐不仅从头到脚完美得不像话,就连性格都属于兼容并包型。她甚至说不出有什么东西是陆夕不喜欢或不能接受的。
陆夕能将红茶绿茶的种类和烘焙工艺说得头头是道,也能仅凭味蕾辨别出各种咖啡的细微不同,尽管这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倘若有了一个反面形象做对比,那就立刻显出她的可贵来。
对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晃,逐渐飘远的思绪被立刻拉回到现实中。方晨下意识地抬起头,此时窗外雨势已经明显减缓,遥远的天边乌云慢慢散开,从层层堆叠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一线放晴的日光。那赤白的光芒穿透落地玻璃窗恰好照在来人身上,一头暗金色的及肩长发竟似乎比阳光还要耀眼。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方男子有着极为深邃的五官,鼻梁微勾,一双眼珠的颜色近乎湛蓝,仿佛白昼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他朝方晨微一欠身,显出极良好的教养,操着美国口音,从性感丰润的嘴唇里吐出一串英文,绅士般地询问方晨自己是否可以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样的搭讪方式很普遍,方晨抱歉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被打扰。那人也不勉强,转身在另一张桌边落了座。
与这个城市里多数外国人轻松随意的风格有所不同,这个男人的穿着十分考究,衣裤剪裁合合体、质料挺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就连发型也仿佛是专门打理的,虽然长到肩膀却并不显得凌乱邋遢。
不是所有男人留长发都会好看,偏偏这样的发型很衬他,显得潇洒飘逸,颇有几分艺术气质。
两张桌子相邻,隐约有浓烈的古龙水气味夹杂在咖啡特殊的香气里飘过来,令方晨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
结果却让她不由得怔住。
几乎每一次转过去,她的视线总能与他对上。那个陌生男人一边优雅地喝着咖啡,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探究之意,在她身上来回打着转,却又似乎锐利晦暗,没来由的令人不舒服。
方晨有些不悦,心想即使是西方作风也不该这样没礼貌。她沉了沉嘴角,连表情都不自觉冷下来,可是那人却若无所觉,只是面露微笑地回望她,眯起漂亮深邃的蓝眼睛,如同对待一位老朋友般地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致意,声音不轻不重地恰好让她听见:“美女,这杯我请客。”
他的语气有一丝轻挑,但表情却又仿佛诚恳。方晨没有回应他,她无意在这种事上占人便宜,眼看着外面雨势已歇,便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垫下,起身欲走。
那个男人的视线果然随着她而移动,照例是那些毫无掩饰的,直直盯在她的脸上。
她沉着气,抓起皮包从他身旁经过,明明已经走出好几米远,这时才听见那男人再度开口说话。
此时,客人稀少的店里环境清幽,只有数只古铜色的旧式吊扇在挑高的堂顶缓慢转动。他的声音并不大,不紧不慢地传进方晨的耳朵里却犹如平地乍雷。
“我认识你。”陌生的长发外国男人说。
见方晨停了脚步,他笑得似乎有些神秘:“除此之外,我也认识你的姐姐。”
方晨不禁心下一凛,脸色微变地问:“你是谁?”
可是对方却不回答她,仿佛是在享受她此刻的惊疑,又仿佛只是在欣赏她的美貌,放任自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流连,沉声赞叹:“在来中国之前,Lucy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方洋娃娃。不过你比她更美,可能命运也比她好许多。”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有点惋惜,靠在高高的椅背里耸了耸肩膀。
他看着神情倏然紧绷的方晨,终于简短地自我介绍:“Jonathan。Lucy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和她曾经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其实自从陆夕出事之后,除了将部分遗物从国外带回来之外,陆家人也曾经试图和陆夕的同学朋友们联络。毕竟事发得太突然,一时之间谁都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也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是他们几乎问遍了平素与陆夕关系紧密的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陆夕在学校里的表现相当出色,人缘也极好,大家都为她的逝去感到哀伤或惋惜,同时却又纷纷表示不太清楚陆夕的私生活状况。
也确实如此。在那样的西方社会里,在宣扬独立隐私的文化的熏陶下,一个外国留学生最真实的生活状态恐怕很少会有人去关注。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方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个仿佛平空冒出来的男人,不但自称认识陆夕,而且很显然,他甚至知道陆夕已然身故。而她当初与父母在美国处理后事的时候,竟然完全不知道陆夕的生活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大门后的铃铛清脆悦耳地响动两下,又有客人推门进来。方晨借着这声响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情,看着Jonathan语气肯定地说:“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她并没有那么天真,会以为今天只是一场巧遇。
Jonathan不置可否地扬起他那淡金色的眉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在椅子扶手上,此时的他一反刚才温和绅士的姿态,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一时间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方晨这才发现这个男人不笑的时候其实面目冷淡,甚至很有几分阴厉森冷,那样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却仿佛没有温度,盯着人久了就连目光里都犹如泛着森森寒意。
方晨不由皱了下眉,心中越发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份确实可疑,她直觉认为陆夕生前不该和他有什么交情才对。
看出对方是在故意吊她胃口,方晨不由暗自咬了咬牙。
所谓来者不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在没搞清楚Jonathan的动机之前,她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疑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方晨语调平稳却又略带了几分强硬地开口说:“抱歉,我想我没时间与你玩游戏。”说完真的不作停留,转身离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她不禁有些犹豫了,但脚步的频率并没有放缓,径直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云破日出,不但空气格外清鲜,就连整条街道都被这一场来势迅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沿街两侧的花坛里反射着碧绿浓翠的微光。
方晨迎着重新露面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评判自己此番举动究竟是对是错,就已经有服务生追出来唤住了她。
服务生递上一张卡片。
“刚才与您交谈的那位外国客人让我把这个给您。”
其实就是咖啡厅里让客人留言提建议的便笺纸,上面用花体写了一串英文:
明天下午三点我将给你打电话。
附注:关于Lucy的事,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49]
第二天方晨果然准时等到了Jonathan的电话。她根本不好奇他是如何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事到如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Jonathan是怀着某种目的而来的,只要他有心,估计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信息都并非难事。
他和她约在热闹繁华的市中心购物广场,并且给出了时限,这一点令方晨不由大为恼火。仿佛是预料到她的不悦,淡淡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但却毫无真诚的笑意可言。
Jonathan轻描淡写地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姐姐真正的死因吗?”
他说得十分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对于方晨却不啻为一道惊雷。
整个人在电话这端狠狠震了一下,她只觉得听筒滑不溜手,几乎握不住的样子,一颗心在胸腔里瞬间呯呯跳动得厉害。
此时此刻,对方要玩什么把戏也都只能由着他了,听他这样自信满满的语气,仿佛是真的知晓什么内幕一般,于是方晨只是稍微斟酌了片刻,便临时请了假,打的赶过去。
可是见面的过程并不如预期中那样顺利。
对方似乎十分谨慎,也不知道究竟在提防什么,等方晨赶到购物中心的时候,又突然在电话里更改了见面地点。
就这样在城市里兜转了一大圈,最后车子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方晨付了车资,径直穿过大门坐电梯上了二楼。早有服务员等候在电梯口,在问清姓名之后便领着她走进酒店内设日式料理的合室。
门被拉开的时候,方晨朝里面看了一眼。原来除了Jonathan之外,他的身侧还站着两个高大健壮的外国男人,神色恭敬。此时三人停了交谈齐齐转头看她,只见Jonathan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另两人立刻面无表情地点头,退出门外的时候还不忘拿目光将方晨扫视了一番。
“欢迎,美女。”Jonathan笑道,示意方晨坐下。
方晨坐下之后一时并不说话,这反倒令Jonathan有些犹豫,猜不出这个看似沉默淡定的女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因为他原本对于自己手中掌握的信息极有自信,以为方晨出现之后会立刻追问才对。
每间合室都是封闭独立的,仿佛是在哪个角落里熏了某种香料,那一线幽淡的暗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缭绕,麦茶盛在一盏淡青色的瓷杯里,方晨伸出手指,轻轻的拨了一下杯壁,只听得叮地一声,原来是指甲弹在上面,两者轻撞,终于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安静。
忍不住先开口的人却不是她。Jonathan清了清嗓子,眯起那对蓝眼睛,若有所思地觑了方晨
一眼,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想从我这里打听的?”
他尽量让语气温和。从某个方面来看,甚至已经是纡尊降贵了,因为他很少这样主动而耐心地诱导对方与他交谈。
可是,这个让他破例的对象却似乎并不领情。方晨既没有受宠若惊,更加没有露出急切渴望的神色,一时之间落在他瞳孔里的情景只是她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仿佛两片黑色的蝶翼覆下来,恰好将她眼底的情绪巧妙地遮盖住了。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出乎Jonathan的意料,这也使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轻率了,也许他一开始就没能看准她,才导致事情的开端已经超出自己的想像。
不过,幸好一切还在控制之内。他想,毕竟自己手里握着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里,他终于再度沉下气来,也不催促,只是似模似样地端起杯子品了一口茶水。
隐约的幽香仍在鼻端萦绕,带着一股腻人的暖意。方晨抬起眼睛问:“你和陆夕是什么关系?”
她还是开口了,虽然第一个问题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不过Jonathan似乎不以为意,他扬了扬嘴角以示友好,可是脸上却殊无笑意,“好朋友。”
方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没表示相信,也没明确怀疑。
只是接着说:“事实上我最好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Jonathan表现出一丝好奇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不悦。
他与方晨只隔了一张方桌,两人的视线正对着。
还没有谁敢这样近距离毫无顾忌地审视他呢!在将心中怒意隐忍不发的同时,Jonathan却又不得不重新评估之前由手下们收集来的资料信息。
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真的聪明冷静,还是故作镇定?
结果念头还没停,只听见方晨轻描淡写地问:“你是谁?”
“我想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湛蓝色的眸底隐约有光芒微微一动。
“不,我的意思是,你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Jonathan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美女,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他的眼里仿佛略过一丝惊讶。
方晨也微笑:“这并不重要。”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所以有必要将她的事情告诉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方晨摇头,她收起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其实她心里有多么急切恐怕只有自己知道。她急于知晓陆夕真正的死因,是否真如自己曾经猜想的那样,是否还有什么更隐秘的内幕是被人为地刻意隐瞒了的?
置于桌下的那只手捏住坐垫的一角,指甲深陷其中。她告诉自己此时此刻不能流露丝毫的急迫来,否则便有可能立刻受制于人,落入完全的被动之中。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她必须先要知道这个Jonathan的真正目的。
只过了片刻,男人线条分明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夸赞中仿佛带着讽刺,他挑起一边唇角,有些酸溜溜地说:“Alex的眼光真不错,他是否也看上了你的聪明才智?”
“Alex?”方晨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他,可是心里却突地灵光一闪,某种猜测和念头飞速地掠了过去。
果然,Jonathan随即便用中文念出了一个名字。
或许是因为他的中文太过生硬,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竟让人有种咬牙切齿的错觉。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Jonathan脸上的肌肉仿佛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狠狠抽动了一下,看得方晨不由微惊,她敛下眉睫,不冷不热地问:“你和韩睿是什么关系?”
“兄弟。”不知为什么,Jonathan的笑容让方晨有些莫名的恐惧,连语调都忽然低沉下来:“照理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哥哥。”
然而事实上,从小到大韩睿都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当然,他也同样不想认这样一个弟弟。他纳闷父亲怎么会被那个中国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还把那女人生的野杂种一起领进他们罗森伯格家族的大门精心培养。
如果说小时候他敌视韩睿,那么等到长大以后那便是恨了。
他仇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不但理所应当地分享了属于他的一切,还渐渐得到了父亲的欣赏和宠爱。所以表面上虽是一家人,但这么多年来,暗地里他却处处与韩睿为敌,两方互不相让地周旋着,暗流汹涌。
最初,他原以为要除掉韩睿很容易,结果后来才发现是自己估算错误了。韩睿不但好命地逃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和陷阱,而且自身的势力也在短短几年间迅速膨胀扩大,几乎以惊人之势牢牢掌控了罗林伯格家族大部分的资源。尤其是在两年前,韩睿动手将他们的大哥Michael一举除掉之后。
对于那一次的家族斗争,Jonathan至今仍然记性犹新。
尽管Michael的脾气暴躁,向来缺少智谋,就连作为亲兄弟的Jonathan自己也瞧不起这位大哥,可他还是希望至少可以利用Michael来打击一下韩睿的势力,然后自己以最少的损失坐收渔利。
然而结局却令他失望,甚至心惊。
他没想到韩睿动起手来竟会那样快,而且狠到不留一丝余地,几乎没给Michael反抗的机会,便顺利地结束了这场斗争。
看似不费吹灰之力的举动,但却让Jonathan惊心,仿佛是第一次心生恐惧,即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而除掉Michael之后,他渐渐感到了危机,似乎自己也正被逼向死角,只恐怕以后的容身之地将会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打算赶在那之前率先采取行动,先发制人。
他看走了眼,韩睿比他想像中还要机警狠辣,而且冷血。在失去了父亲的庇佑之后,他必须自保。
然而方晨这边却因为他的回答暗暗吃了一惊,她不禁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外国男人来。
金发碧眼,冷淡的眉宇间隐约透出一股阴沉,说话的时候习惯摆出笑容,可是眼睛里依旧冰冷得毫无笑意,无法让人感受到真诚。
这样一个人,竟然是韩睿的兄长?
直到这时方晨才承认,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韩睿。她从来就没真正的了解过他,两个人的相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充满心机的布局,大家互怀目的,谁都没有对谁敞开过最真实的一面。
而她也终于确信,Jonathan来者不善。他假装与她偶遇,实际上早已将她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态度不能不令人提防。
所以她的神色中不自觉又多了一分警惕,再次开口道:“你找到我,究竟是为什么?”
Jonathan挑挑眉毛,“你和Lucy真的是亲姐妹?你们两个人可真不太一样。”
方晨声音一沉:“什么意思?”
可是Jonathan却不回答,只是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地叹道:“我该怎么说才好呢?Alex艳福不浅,这样美丽的两个女人,他全都拥有过。”
[50]
握在手中的茶杯“当”地一声敲在桌面上,白皙纤长的手指倏然一紧。
“说清楚一点。”方晨皱着眉要求。
“我想Alex自己也不知道吧。他居然没有调查过你的背景,这真不符合他的作风啊。如果他知道你是可爱的小Lucy的妹妹,会是什么反应呢?”Jonathan仿佛十分憧憬地抚摸着棱角分明的下巴,笑容有些神秘怪异:“对此我很期待。”
“你是说,我姐姐和他在一起过?”
“完全正确。怎么,原来连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吗?”Jonathan眨眨眼睛,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可是方晨却不再说话,对于他的表情和疑问视若无睹。
她是知道的。
又或者说,很早之前就曾猜测过,直到今天才证实罢了。
原来她猜的没有错。
原来陆夕真的跟过韩睿。
……
可是韩睿曾说过,他从没爱过任何女人。
那么,陆夕显然也包括在内?
她跟他在一起,而他却没有爱过她,甚至从来不曾提起过她。
方晨也曾试探过,用各种方法,可是从没从韩睿的嘴里听到过陆夕的名字,仿佛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号人,以至于后来方晨甚至怀疑是否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是否陆夕与韩睿根本毫无交集。
向来自诩冷静的心里如同被突来的风雨洗卷过一般,过境处留下一片凌乱。
说不清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方晨只是重新抬起眼睛,牢牢地盯着Jonathan:“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其实她突然有些犹豫,或许是不愿意听到答案。
她承认自己有点害怕了,她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带来令人舒心的答案。
相比这下,Jonathan的表情却显得轻松许多,湛蓝的眼底隐约闪动着莫名的光。他不正面回答她,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沿着乌漆的桌面缓慢推了过去。
“你可以先听一下。”
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音频播放设备,握在手里只有手掌大小。似乎是看出方晨的迟疑,Jonathan鼓励道:“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没动静,他又说:“你这样聪明,难道会相信美国警方那一套说法?”
一语正好击中方晨长久以来的心事,她的目光终于震动了一下,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播放掣。
磁带卷动发出低闷的沙沙声。
在安静了五六秒之后,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星期五晚上的会面暂时取消,你通知对方我们将另行约定时间……”
清冽而冷漠,尽管说的是英文,但方晨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韩睿的声音。
这时候只听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好的,我会安排。不过这样的话也许我们的诚意会被怀疑,您知道的,他们向来谨慎多疑。”
“这笔生意很重要,我不能冒险……”
听到这里,方晨让机器停了下来,问Jonathan:“这是什么?”
“电话录音。”Jonathan也不瞒她。
“可是,这与我有关系吗?”原来是窃听内容,方晨对此不免有点反感,拿着这样的东西,仿佛自己也像是做贼的一般。
更何况,被窃听的主角还是韩睿。
Jonathan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不以为意地比了个手势:“接着听下去。”其实只是无心插柳,当初他只对这段录音的前半段内容感兴趣,结果没想到如今后半段也能派上用场。
他几乎可以保证,后面的内容不会令眼前这位大美人失望的。
当然,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他同样也不会为自己的此趟中国之行感到失望。
方晨半信半疑地继续听着那段录音,一边猜测Jonathan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最后他们竟然谈到了陆夕。
当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止一次地反复出现在对话里面时,方晨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眉头,这时只听电话里的那个男人问:“该怎么处理?”方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息凝气,等待着下一句回答。
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弄清楚事情的始末,甚至因为他们话题跳转得太快,令她一时之间无法将陆夕与之前的交谈内容联系起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猜到,大概是陆夕做了某件犯禁讳的事,给韩睿以及他手头上的事务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困扰。
不过也正因此可以肯定,陆夕确实曾在韩睿的身边待过一阵子。或许是几星期几个月,又或者更久。
这时,录音第一次陷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中。
方晨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将绝大部分主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上面,所以根本没发觉自己的手指早已经紧紧收拢在掌心。
她在等。
这一刻,她仿佛就是那个守在电话那端的人,在静候着一个答复。
终于,那个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却是反问:“以前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
对方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便带着一丝求情的味道说:“可是,我以为她与您一样是中国人,所以……”
“没有例外。”他的话很快就被打断,那副冰冷的腔调像是寒冬里的一捧雪,从中寻不到丝毫温度,简洁清晰的字句犹如重锤,随着每一个音节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方晨的心上,“二十四小时之内,让她彻底消失。”
“啪”地一声,播放键自动弹起来,整段录音到此为止。
可是方晨却仿佛被定身在那里,一动不动。
……彻底消失?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口如擂鼓一般,发出沉重的巨响,可是心跳得这样用力,身体里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住了,就连思维也一并凝固了,所以才不能正常思考。
像是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方晨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眉头仍旧微微皱着却不自知,她只听见自己低声问:“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Jonathan淡淡地反问。
她怔了一下,突然抬高了音量:“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从没被人这样吼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向来瞧不起的女性。Jonathan强捺下心中的不悦,冷笑道:“这是在2002年10月13日录下的。Lucy的准确死亡日期是什么时候,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仿佛被强大的电流击透全身,方晨“霍”地一下站起来,一瞬间清丽的脸上如覆寒霜。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咬着牙扭头就走。
Jonathan也跟着站了起来,在背后问:“你不相信是Alex杀掉了你的姐姐?”
纤细的手指还扣在门板上,方晨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僵。
她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可是——
让她消失……
那样冷淡的语气,仿佛说话的人是真正的冷血动物,仿佛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能轻易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这样残酷,她甚至不愿相信电话里的那个“她”指的就是陆夕。
但是,在听录音的时候,其实她的心就已经不可避免地一截一截地凉下去。
那是韩睿。
她可以怀疑任何事,却不得不承认,或许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多么奇怪,有时候就连方晨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明明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她却仿佛已经将那个男人的本性看得十分通透。
所以才会觉得恐惧。
在这一刻,她竟然不愿再听到Jonathan多说一个字。
因为每多一个字,也只不过是让心中浮现出来的那个答案更加坚定一分罢了。
“究竟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接受事实?”Jonathan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眼睛里绽放出阴沉的光芒,笑意若有若无地挂在嘴角边:“我知道你曾经和Alex在一起过。是不是无法接受他就是杀死你姐姐的凶手?”
胸口里仿佛堵着一团硬物,将气息硬生生给卡住,方晨扶着门略微镇定了一下才回过头。
其实她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映在莲花造型的顶灯下,眉睫投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浓。而她的目光,便似乎沉敛在这片阴暗中,让Jonathan也分辨不出她此刻真正的情绪。
“为什么?”从强烈的震惊和冲击中回过神来,方晨暗自深吸了口气,声音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夕她又做了什么?”
Jonathan略一扬眉:“我不知道。”
“不可能。”她紧抿着嘴角。
[51]
“千真万确。Alex的事轮可不到我管。”Jonathan语带嘲讽,停了停,忽又话锋一转,眼珠子也跟着微微转动,“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或许是被这室内的香气熏得头晕脑涨,方晨凝住眉心,苍白着一张脸孔反问:“什么?”她发现自己竟连思考的余力都渐渐失去了。
“你不想替Lucy做点什么吗?”Jonathan说得很含蓄,但他相信她能听得懂。
方晨似乎怔了一下,却不作声。
做什么?怎么做?
她想到陆夕,只觉得鼻尖一阵酸疼。那具年轻美好的身体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她当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自己十九年的生命里仿佛是第一次那样认真地看着她,结果却是最后一眼。
她曾经敌视的人,却也同样是陪伴她成长的最亲的亲人。
可是,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不敢承认,在那些与韩睿享受着热烈的欢愉并被他拥在怀里入睡的夜里,她其实已经暂时忘记了陆夕,也忘记了自己最初接近韩睿的真实目的。
“如果有需要,我想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边说边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阴影,不疾不徐地向门边靠近。
在来之前他就早已经盘算好了该如何和她谈条件。
方晨仍旧一言不发,仿佛是在想着什么东西,又仿佛只是发呆。可是,当Jonathan终于走到面前的时候,她却突然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并将门板迅速拉开往外走。
Jonathan停了一下,脸上闪现出一丝恼怒的情绪。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结果这个女人竟然完全不领情,而且竟敢对他疾言厉色?!
他的手下正如两尊铁塔般伫立在门口,此时见情况似乎不大对劲,想也没想便直觉出手阻拦。方晨的脚步被这样一拦,不由得停下来回过头去,脸上仍是那样冰冷的神态,眼里却几乎冒出火来。
她飞速地打量着来意不明的Jonathan,“叫他们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还是引来几个服务员的注意,身穿和服的女人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过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
Jonathan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又对方晨说:“不依靠我,你认为你能对付得了Alex?”
方晨的语气很硬,不加思索地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其实她没想过要怎样对付韩睿,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现在大脑里就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搅乱了,余下一片昏聩与狼藉,却又有各种各样的影像纷涌跳出来,几年前的,和最近几个月的。她只想去找韩睿,问问他究竟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他做出那样残酷的决定来。
那颗致命的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嵌在陆夕的心口上,大概将死亡的瞬间压缩到了最短,也不知道当时还会不会有痛感。可是,她只要想到那是韩睿或者韩睿指使别人下的手,便不由得从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会是他?
方晨闭了闭眼睛,无心再去理会任何事,只是从那两个高大的白种人中间穿过,疾步离开。
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她曾经怀疑过的事,在她终于放弃追究的时候,却又突然得到了证实。
倘若再早几个月,或许自己也不会有此刻这样的反应。可是,为什么非要等到了这种地步,才有人来告诉她,陆夕的死是由韩睿造成的?
从酒店冲到马路上,方晨坐上计程车直接向着韩睿的PUB方向驶去。她了解韩睿的习惯,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通常都会在哪里出现。
暮色刚刚降临,整个城市被无形的灰暗色泽所笼罩,沉浸在闷热的喧嚣当中,犹如一只巨大无比的蒸笼,热气腾腾,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大概是看出身边乘客的急迫,司机师傅一边在车阵中缓慢挪移一边将车载广播打开。交通台的主持人正送出一首柔和的轻音乐,仿佛是要安抚各位司机焦躁不安的心情。
司机说:“这条路太堵了。一会儿过了前面的红绿灯,我向左转,那条小路上的车没有这么多。”
他等了一会儿,却见乘客没反应,不由扭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客人正兀自盯着窗外,似乎在发呆。
他不再多话。拐上旁边的支路之后果然道路疏通了些,目的地其实离得并不远,处在市中心最佳地段,是平时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司机以为方晨赶时间,便尽量在车阵中灵活穿梭,等到酒吧门口的时候,计费器恰好跳到一个整数。
车子停下来,方晨这才如梦初醒。
她还记得,那一次因为靳慧的案子,自己正是这样火急火撩地坐车来到这附近,直冲进“夜色”的大门去找韩睿。那时候,她与他还不熟悉,她只是赌了一把,赌自己身上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到他,而苏冬,恰好是个绝佳的接近他的借口。
结果她似乎成功了,几乎算是一击即中,当真吸引到了韩睿的注意。
其实在他的套房里第一次被他强吻的时候,她并非完全无力反抗,但她并没有那样做。当她被他牢牢地扣住身体,当两人的唇齿纠缠撞击在一起的时候,除了片刻的惊慌与愤怒之外,她甚至感到庆幸。
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兴趣和欲望,而这些正好是她想要的。
她需要这个契机,从而进一步接近他。
那时候,她是为了陆夕。
而这一刻,方晨坐在车里,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醒目霓虹招牌,她想,为什么仿佛轮回一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这一次,仍是为了陆夕而来。
付完钱,就在下车的前一秒,她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这个时候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大门被候在外面的门童拉开,韩睿领着五六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就这样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方晨从车里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影子疏淡而修长,嘴唇正微微动着,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已经想不起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这段时间她将大多数精力都花在工作上,要么便是找朋友玩乐,玩得累了倒在床上睡一觉,第二天照旧精神焕发去上班。
她的日子过得充实,所以很少想到他,可是偶尔回忆起来,往事却又出奇地清晰,一件一件,每一个重要的或是不重要的场景,都像是电影影像被刻在胶片上一般,被长久地保留了下来。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记得这样清楚。
他沉默的样子。
他嘲讽的表情。
还有他很少流露出来的轻淡的笑意。
其实,自从山上那场枪战之后,他对她微笑的次数似乎就多了起来,脾气也好了很多,甚至对她刻意的挑衅包容有佳。
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十分好看,比平时冷冰冰的表情要好看许多,连眉心那条细纹也仿佛一并淡去了,整个人眉目舒朗,内敛而清越,让人不禁联想到雨后青黛色的远山。
有一回,她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骨。他一愣,而她也仿佛怔住了,结果他却没有阻止她,只是挑起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她语气讪讪,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得不太流畅地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的。”又觉得自己这样仿佛逾越了什么,便打算收回手来。
可是他却不让,不轻不重地摁住她的手指,让它们继续停留在原地。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似乎延续着刚才的好心情,问。
她回答:“没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一时失控才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太温情,所以才觉得别扭。
没说实话的代价便是在下一刻被突然打横抱起来,丢到柔软宽大的床上。
她惊呼一声,而他已经迅速压下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笑意,深邃的眼睛仿佛夜空下的海,闪动着幽暗的光芒。
他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下巴,然后才停下来说:“想看到我笑也不难,就看你怎么让我开心了。”
她愣了一下,接着便故意轻蔑地瞪他,因为在她看来,他当时已经足够开心了。
“你笑不笑关我什么事?”她嘴硬地反诘。
“难道你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你刚才的话,应该可以这样理解。”
面对紧接而来的挑逗,她开始深深后悔,一切都是自己鬼上身般的举动引出来的,似乎也怪不得别人。
“……专心一点。”最后他捏住她的下巴命令,凝视着她的眸光闪烁得犹如天际璀璨的星子,接下来,便用有史以来最温柔却又最激清的动作将她带入另一重世界……
“小姐,”司机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位乘客下车,于是不得不出声明提醒,他还得做下一单生意呢。
方晨想了想,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想下车了,你再送我去另一个地方吧。”
正因为了解他,所以在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之后,她很快便清楚地意识到,这样贸然地去找他质问陆夕的事,无疑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举动。
牵扯到一条生命,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又更何况是韩睿呢?
他的心思太深太沉,她没有任何把握倘若站在他面前将一切都揭破之后,自己是否还可以全身而退。
这个男人是真正冷血的,那些一时的欢愉和热情,那些偶尔的温情和照抚,之于他来说,恐怕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想到这里,方晨只觉得心中微微一痛,那种细微的疼痛仿佛生长在血脉里,虽是新生的,却十足顽固,不可扼止。她不免撑着额头暗自嘲笑起自己来,多么可笑,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会在意他是否曾经真心过。
[52]
方晨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抽屉里找出一幅素描。那还是上回从父母家中离开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陆夕的画册有那么多本,她却特意只抽走了这一张。
如今终于可以确定,画上的人果然就是韩睿,这样清俊冷淡的眉眼,其实被陆夕描画得极为传神,所以她在第一眼看见时才会怀疑他们的关系。
她盯着画上的人像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周家荣进来喊她去尝试新菜式,这才随手丢开画作,揉了揉眉心跟着走了出去。
阿天最近很倒霉,老大交待的事情他没能完成好,作为保护者,却屡屡让受保护的对象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令他在兄弟面前颜面尽失。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让他担心的是,每当他向韩睿汇报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张无比冷凝的面孔,往往他解释了一大通,结果换来的却只有简单的“嗯”“知道了”“出去吧”类似这样的字眼,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却更让他怀疑自己是否随时会被扫地出门。
同时他更加怀疑的是,究竟是自己能力太差,还是方晨的反追踪手段太高明了?好像自从那次被她发觉之后,他的跟踪保护就不再那样顺利了,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
不过今天,阿天感觉自己似乎又转运了。恰逢休息日,他早早地就开车到方晨家附近守候,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终于等到了目标出现。
其实跟得这样紧,并非韩睿的授意,到了如今,倒有点像是他在跟自己较劲了。他不能相信他一个大男人,从十来岁起就在道上混,结果混到今天,居然还会输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女人,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还蛮有智慧的,但他是崇尚力量决定一切的粗人,就这样败给了方晨,实在让他无法坦然面对。
今夜的方晨打扮得很漂亮,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坐上出租车,灯光下显得神采飞扬,就连他看了都不禁丢掉烟头,暗暗吹了个口哨,这才发动车子悄悄跟上去。
两台车一前一后地行驶着,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过岔路口的时候阿天格外小心,因为有好几次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甩掉的。
所幸这次并没有,或许是夜幕里视野不好所以没被发现,又或许是方晨被电话分了心,他一路顺利地跟着她来到某娱乐消费场所,并亲眼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看看时间还早,阿天便又点了根烟,靠在车门边斜着眼睛搜索着路上的美女。结果一根烟还没抽完,他却突然愣住了。
“妈的!”眼睛猛地一发亮,阿天把烟蒂狠狠吐到地上,摸出手机来就打电话:“谢哥,我看到Jonathan了!……对,带着三个手下,在XX路的皇城KTV。好……我等你们。”即将挂断的时候,他才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地唤住谢少伟:“对了,方晨也在里面!”
方晨是来为报社同事庆生的,她赶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迟了将近半个小时,于是被众人闹着罚酒,直灌了三杯啤酒下去。有人还嫌不过瘾,故意说:“这三杯是大家罚你的,接下来还要问问我们的寿星他愿不愿意放过你了!”
今晚的寿星是摄影组新来的同事小丁,倾慕方晨已久,不由得含笑说:“够了够了,酒少喝一点,还是先吃点水果吧。”
这样明显的怜香惜玉,自然又招来周遭更热烈的起哄。
现场的气氛逐渐高涨起来,有拼酒的,有抢麦的,还有某位记者组的同事干脆抱着酒瓶唱歌,其实走调严重,有一句没一句的,兀自唱得不亦乐乎。
包厢里的洗手间被占用,方晨只得走到外面去。地面是由透明玻璃铺就的,玻璃下头安着幽蓝的射灯,一格一格踏上去,仿佛悬空一般。方晨喝了不少,她最近似乎酒量下降许多,特别容易醉,只得下意识地扶住墙壁,走得小心翼翼。
走道上隐约还可以听见从某些房间里飘出来的歌声,绕过转角,眼看着盥洗室近在咫尺,她却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反应有些迟钝,等她抬起头的同时,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旋即却挑着淡金色的眉毛,笑得不怀善意:“看,我们又见面了。”
见方晨面无表情,Jonathan收起笑容,眯着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说:“既然这么凑巧,不如进来一起喝一杯。”
“不了。”
方晨转身欲走,可是对方手长脚长,伸出一只手臂来拦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大好看:“我都不计较你那天的无礼了。怎么,还想拒绝吗?”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方晨只站了一会儿便越发觉得头晕眼花,可是头脑却还是清醒的,她知道这人动机不纯,与他接触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自己的包厢在另一条走廊上,其实距离并不算太远,可是这个迷宫式的KTV把每条通道建得七拐八弯,想要立刻喊到熟人来帮忙是不可能了。方晨强打起精神,正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躲进女厕所去,结果脚步刚一动,旁边的门恰好打开来,Jonathan的几个同伴陆续走出来,堪堪堵在她的周围。
她进退两难,不禁抬眼去看Jonathan:“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请你喝杯酒。”Jonathan略一停顿,然后才继续道:“另外,顺便谈谈上次我们之间没能完成的对话内容。”
“抱歉,我不想喝,而且也没什么好谈的。”
“恐怕由不得你。”
Jonathan挥了挥手,一旁的高壮男子立刻上前来,轻而易举地便捉住了方晨的手臂。
对方力气奇大,方晨的奋力挣扎在他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照Jonathan的指示,要将她拖进房间里去。
公众场合,这根本就是强盗行径!
方晨又羞又愤,却苦于四肢脱力,又找不到支援,此时走廊上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她转头瞪着Jonathan,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恶狠狠的,用的当然还是纯正的英文。Jonathan愣了片刻,脸上随即便露出凶恶的表情来。
上一个这样骂过他的人,已经被丢进河里喂鱼去了。
他铁青着面孔大步走上前,抬起手掌便要掴下去。
多么美好的一张脸!他想,可惜她一再触犯他、不肯好好配合,这么坏的脾气,与她的姐姐根本是天差地别!
他放弃了想要说服她、甚至操控她的意图,现在只想好好地惩罚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Jonathan的手掌举到半空,正当要落下之际,却突然被人牢牢扣住。他下意识地迅速回过头,结果只见那个让他从小到大一直深恶痛绝的人正站在身后,气息冰冷如鬼魅,深寒的目光从他那只高举的手上一掠而过。
“才多久没见,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女人都要打的境地了?Jonathan。”韩睿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如冰棱般低凛清冽,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53]
“Alex!”因为惊讶,就连腔调都不禁有些改变。Jonathan的面部神经在一瞬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终于挑着眼角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手腕从韩睿的手里慢慢抽出来,并伸出另一只手掸了掸袖口,斜眼问:“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韩睿又将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心下一凛,手指在不自觉中便松开了一些,方晨也顾不得吃惊,只是用力甩开钳制然后远远地退开一段距离,确定自己暂时安全了,这时才又重新去看韩睿。
心口突突地跳着,速度剧烈,仿佛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涌上头顶。
从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他的突然出现让她觉得恍如神兵天降。他伸手挡住Jonathan的那一刻,她几乎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巨大冲击和惊喜。
她暂时忘记了其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他的利用,他的欺骗,还有那个关于陆夕的谜题,她通通都想不起来。现在,她只当他是个救兵!虽然这个男人或许同样的危险,同样不是什么好人,可她还是愿意信赖他,她相信他的出现会将自己从这样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Jonathan的眼睛在韩睿与方晨之间打了个转,很快便挑起一边唇角,却殊无笑意地说:“你好像也变了。怎么会有心情来管这样的闲事?难道也觉得这女人漂亮?如果你喜欢,那就让给你好了。”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给手下任何暗示,所以方晨仍被几个高壮的外国大汉隔着。
韩睿没讲话,他只瞟了Jonathan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Jonathan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却没人敢阻拦他,甚至不自觉地纷纷朝一旁避开。韩睿旁若无人地走到方晨面前站定,幽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和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是在审视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方晨背抵着墙壁,紧紧抿住嘴唇,灯下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同样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其实她的五官之中一双眼睛生得最为好看,黑白分明,灵动异常,笑起来的时候恍如一剪秋水,盈动着绚丽的微光。然而此刻她看着他,却有那么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含着迷蒙的水雾,仿佛是刚刚受了欺侮的孩子,眼底有隐忍的委屈和倔强,却又隐约飘过安定信任的色彩。
她看到他,所以才觉得安心?
韩睿的心中不由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自己的身边,很快便闻到一股酒气。
脸色不由得更沉下一分,他对着Jonathan,声音低而清晰地说:“我希望你和你的手下以后都不要再靠近她。”
Jonathan目光微闪,状似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二人,依旧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给我个理由。”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方晨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怀疑是不是酒精侵略了思维,所以才变得迟钝了,所以才没有立刻地反驳他。
她只是抬起眼睛去看他,虽然晕眩,但落在眼里的那张脸还是一如往常的沉静淡漠。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却又是那样的肯定而自然。
她垂下眼睫默不作声,手指在韩睿的掌心里轻轻缩了缩。
“这么巧?”Jonathan扬起眉毛表示了一下惊叹,随即双手在身体两侧摊开,努努嘴巴象征性地解释,“这只是个误会,Alex,我刚才的举动纯属无心。”他又转向方晨,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第一次见面时的温和的笑容:“这位女士,你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吗?”
方晨不由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时想不通这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居然装作完全不认识她?!
一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漠然地调开视线。
对于这样不痛不痒的道歉,韩睿不置可否。他只是牵住方晨的手,把她带到谢少伟及钱军一行人的身边,然后才又转头看了看Jonathan,似笑非笑道:“你来中国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兄弟一场,我应该好好招待你。明天约个时间怎么样?”
“当然可以。”
“那么明天见。”
韩睿带着一帮人,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很快。
KTV门口的气温与里面截然不同,奥热的空气与汽车尾气混杂在一起合拢包围过来,压迫呼吸。方晨原本就晕,再被刚才的事情一闹,此时精神放松下来立刻便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连台阶都踏不稳。
韩睿一手托住她,一言不发地将她塞进车后座。因为动作有些粗暴,她不禁皱住眉头瞪他一眼,可是还来不及出声抗议,下一秒就忍不住扳住敞开的车门吐起来。
在场的一大帮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有动作。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女人醉酒,但是,这显然是他们第一次赶上老大的女人做“现场直播”。
虽然方晨平素人缘不错,虽然大多数人都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是眼看着韩睿的脸色比此刻的夜色还要深沉,谁还敢乱动一下?
最后方晨感觉已经将胃掏空了,这才停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一旁递来纸巾,她伸手想接,可是对方却避开她直接替她擦掉污物。
她抬起头,看到韩睿阴沉的脸,“什么事这么开心,值得你喝成这样?”
她一声不吭,只是靠在舒服的皮质椅背里闭目养神。脑子仿佛被人敲打过一般糊成一团,但她还是隐约想起来了,他似乎不喜欢女人喝醉酒的样子?不过,她喝不喝醉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车子开动起来,她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其实她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柔软的大床上。
韩睿说:“你暂时先住在这里。”
“为什么?”方晨揉着额角,仍旧恹恹欲睡。
“我和Jonathan有过节,你现在的身份可能会有麻烦。”
方晨一愣,迅速想起来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之间的关系?”她想,明明已经分手了,自己甚至只想将他当作陌路人。
韩睿沉默地吸着香烟,半边侧脸陷在暧昧不明的阴影里。
是的,倘若为了她的安全考虑,他根本不应该告诉Jonathan,她是他的女人。
她的生活原本很单纯,可是自从遇上他之后,却变得危机四伏,甚至还卷入到他与别人的派系斗争里硬生生挨了一枪。
没有人知道他事后有多么后悔。
因为在那一刹那,看到她身体里涌出的血液,那样鲜艳的涌涌不断的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冒出来,他仿佛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恐惧,而在以往哪怕自己受了再严重的伤,他也从来不曾害怕过。
那是一种惧怕失去的感觉,她气息微弱地依偎在他的胸前,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他并不清楚自己当时用力怀抱着的是什么,但绝对不仅仅是一条人命这样简单。
可是今天,他却再一次带她趟入了更深更浑的水中。
面对方晨的质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瞥她一眼,“你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是吗?”不知道是酒精的关系,还是因为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方晨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冷笑一声问:“难道你忘了,上次我为什么会受伤?”
韩睿低头捻灭了香烟,再度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说:“同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在沉沉的夜色中。方晨不禁有点诧异,因为他的表情和语气都看似十分诚恳,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仿佛是在承诺和保证。
大约是真的醉了……她闭上眼睛,免得自己再产生类似的幻觉。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圈套?”她淡淡地问,嗓子却似乎在发涩,“也许你要故伎重施,再利用我一次?”
韩睿的眉头轻轻一皱,他发现自己不喜欢她现在的语气,仿佛带着深浓的怀疑和失望。可是又那么坦然,好像早就将他看清了一样。
“不会的。”他停了停,第一次向一个女人做出承诺:“你以后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54]
人人都知道方晨回来了,而且她还是韩睿身边第一个去而复返的女人。钱军为此输给谢少伟五千块,他不甘心地质疑:“你小子该不会是早就从大哥那里打探出消息了,知道他迟早都会把方晨给接回来的?”
谢少伟说:“完全没有。”
这钱赚得未免也太轻松,他笑道:“只能怪你自己眼神不够好。”
“嘿!”钱军不服气了,“你倒是老谋深算!早在当初提出打赌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你小子没安好心眼!说说,到底你是怎么看出哥的心思来的?”
“这种事情,只可意会。”谢少伟闲闲地卖着关子:“再说了,以前不注意也就算了,现在的情况你还会看不明白?”钱军摇摇头,仿佛感叹:“我现在真是怀疑,究竟是哥他突然转性了,还是我从来就没了解过他?”
谢少伟神秘地笑笑:“两者都有可能。”
而事实上,不单钱军他们吃惊,就连方晨自己也对韩睿的表现大为疑惑。
她又重新搬回别墅里来住,并非是因为韩睿的强势和专制,其实她还有别的想法。那卷录音带始终如同一根巨大的刺,横亘在她的心里,拔不去抽不掉,让她时刻不得安宁。原本正愁没办法知晓其中内幕,如今倒好,偏偏这样凑巧,因为Jonathan这么一闹,她与韩睿反而重新有了交集。
她暂时不会离开他,因为这也许就是她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对她这样好,几乎事事迁就,甚至破天荒地向她做出承诺和保证。有时候他看着她,明明没有说话,可是那样深沉浓烈的眼神却几乎将她灼穿。
方晨越来越怀疑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其实他依旧冷峻沉默,依旧喜怒莫测,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班,招摇的车子停在单位门口,有好几次被同事看见。不久便有人好奇地过来打探:“小方,那个大帅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
“那车子是什么牌子的?好炫!”
交情更好一些的则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之前悄无声息的,大家都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
被问得次数多了,方晨发觉自己百口莫辩,实在无从解释自己与韩睿此刻的关系,索性通通笑着敷衍了事。她平时本来就是单位里所受关注的人物,一时之间八卦消息传得飞快,某天出任务的时候,就连摄影组的小丁也在路上探她的口风,神情间颇为失落。
于是她跟韩睿说:“以后不用你开车接送。”
“理由?”
“我不喜欢。”她冷冰冰地说:“免得同事之间越传越离谱。”
韩睿顿了一下,拿眼睛瞟她,“你会在乎这些?”明显不相信的语气,倒像是把她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但我更情愿阿天当司机。难道你怕我又甩掉他自己跑掉?放心,不会的。”
“我没想过这个。”
“那为什么你不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方晨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是说你突然发现开车是件有趣的事?”
她承认自己说话不怎么好听,而事实上她也不可能再对他和颜悦色,可是看起来韩睿却并不恼怒,至少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注视着道路前方的状况。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等下你自己在家里吃饭,我还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会回去。”
“随便。”方晨心想,何必交待得这样清楚?这和她根本没有关系。
其实她更喜欢他不在的时候,因为那样整个别墅里的气氛都会轻松许多。最近钱军也带着两三个人一起搬进来住,偌大的空间里突然热闹起来。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客厅还亮着灯,几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看足球,其中一人见到她脱口叫道:“哟,嫂子回来了。”
她不禁愣住,脸色微微一变。结果那人也随即察觉出自己的失言,呲着牙倒抽了口气,又摆出十分无赖的笑容拍拍后脑勺道:“看电视看糊涂了,乱叫的,方姐你别介意啊!”说完眼睛又朝方晨身后瞟,估计是更怕被跟着进来的韩睿听见。
方晨当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当然知道他们十分敬畏韩睿,而任谁都看得出,这一次她回来之后与韩睿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所以这些人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犯到某些禁忌,成为可怜的炮灰。
Jonathan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或许是知道她正处在韩睿的庇护下,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个人从方晨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出现的时候那样突然。
方晨想,如果Jonathan回美国了呢?倘若韩睿觉得一切潜在的威胁都已经解除了,那么会不会让她离开,然后重新各走各的路?
其实她也知道时间紧迫,许多机会一纵即逝,如果这一次再不抓紧,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陆夕死亡的真相。
可是,她问不出来。
直接与韩睿对质原本就是个不明智的举动,可是,她就连旁敲侧击的方式都还没想好。
又或者,是她不愿意去想。
如今,他对她的态度日渐明朗,否则他的手下也不会那样称呼她。连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只是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有一次她去外头采访,下车的时候踩到路边的碎石,冷不防将脚崴了一下。其实不是很严重,但是回到别墅后还是韩睿亲自拿药酒替她推拿。她从不知道他还懂这个,手法专业熟练,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她的脚踝,恰好的力道引来一波胜过一波的火热感觉。
他当时的表情严肃而专注,而她沉浸在飘着特殊药香的房间里,突然一阵恍惚。
她想:如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该有多好?如果她和他只是初识,如果中间没有隔着那些人和那些事,那该有多好?
从这样一个男人身上享受到宠爱与温存,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是饮着这世上至烈却又至醇的美酒,迷醉得太快,而醉了之后便置身于一个复杂而美妙的国度里,不那么真实,但却令人流连忘返。
她有时甚至不愿意清醒过来,因为那样难得,又那样契合,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才有这样一个人。
他的出现仿佛是理所应当。倘若什么都不去考虑,她甚至觉得就这样和他过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随时都有危机四伏。
所以方晨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喝一杯毒药,所谓的饮鸩止渴。待在韩睿身边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沉沦,可是她又偏偏下不了决心,不知道该如何去问一问他:陆夕的死与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一个人凭空臆想出无数个答案,却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自欺欺人般地不敢去获取那个最真实的回答。
这天韩睿回来得很晚,大概是在外面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方晨直到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才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仿佛在她门前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远。
第二天是周末,方晨起床之后便提出要回自己家里取些东西。阿天恰好在门廊前抽烟,听她这么一说,只是连连摆手道:“这事你还是自己去跟大哥说吧。”
“他在家?”方晨有点吃惊,时间不算早了,她还以为他早就出门去了。
结果她在后面的花园里找到韩睿。似乎是刚游完泳没多久,他只穿了条及膝的休闲短裤,头发还是湿的,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精实□的胸膛上,顺着古铜色的腹肌一路滑至腰间才隐没不见。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晨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向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正好,我送你。”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回房间很快地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载她出门。
方晨路上还在想,什么叫做“正好”?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她从公寓取完东西出来,他却开着车一路往郊区驶去。
[55]
他带着她去慈心孤儿院,这倒令方晨始料未及。不过吃惊归吃惊,她私底下却还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她不知道韩睿怎么会突发奇想,但她确实有好一阵子没去看望过院长和小朋友们了。
可是今天的孤儿院却与以往有所不同,门前的景象甚至大大出乎方晨的意料。
他们的车子抵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可停,只得找了个较远的地方,两人下车徒步走过去。
“这是在干嘛?”方晨觉得十分奇怪。在她的印象中,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各式车辆几乎将大门前的道路都拥堵住。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韩睿的步态舒朗悠闲,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竟然是难得一见的放松神态。
结果走近了一看,却更令方晨惊讶。
门前赫然拉着显目的红色横幅,她不由得怔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捐赠仪式?”忽然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头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韩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不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拉住她的手一同走进去。
谢少伟站在院落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在代表捐赠方做简短的发言,下面坐着的那些人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身份,唯一能被准确辨认出来的恐怕也只有手持摄影摄相机器的记者们了。
难得这样热的天气里还要西装革履,谢少伟讲到最后额角上挂着汗珠,可是表情依旧从容不迫,他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致辞道:“在此,我谨代表XX集团向社会各界呼吁,请给予这些弱势群体更多的关注与支持,谢谢。”
他与张院长握手,台下的拍照声再度响成一片。
方晨将目光收回来,问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向来都不是慈善家,怎么会想要捐出这样一大笔钱来支持孤儿院?
“这需要什么理由?”韩睿淡淡地反问。
他恰好立在一片树荫下,与远处的热闹场面看似隔绝开来,此刻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方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似乎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哦?你倒是了解我。”韩睿侧过脸来看她一眼,狭长的眼睛里透出深亮的光,停了停才又突然问:“现在这样,你喜不喜欢?”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人群中央张院长的脸上露出真诚而欣慰的笑容,而在她身后那些端端正正坐着的孩子们,则因为分到了礼物,每一个人都有掩饰不住的欢喜雀跃。
这里的教室破旧了,这里的设施条件并不完善,可是今天过后,一切或许都能得到最大的改善。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并没有再看她,可是语气却很笃定。
“就因为这样?”她仿佛有点惊讶,“这就是你捐助这里的理由?”
“嗯。其实在认识你之前,这些人过得好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此坦承,倒教方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才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我需要的不是这个。”他突然转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肩上,迫使她与他面对面。
“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去保护的人。”
他看着这双清澈明媚的眼睛,近在咫尺,可是自从分手决裂之后便似乎不肯再正眼看他。他还清楚记得她那天说过的话,那样低沉的语气,那样强烈的谴责,一字一句都让他无从反驳。最后她离开之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竟然饱含着失望与鄙夷,那个瞬间就如同有一条蛇窜进他的心里去,用尖利的毒齿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令心口隐隐作痛。
为达目的,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放弃甚至牺牲掉所有东西,可以踩着万人的肩膀一步步毫无愧疚地走向自己人生的最顶端,可以将任何人的唾弃都视若无物。可是在那天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例外。
或许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而她,就是他的那个例外。
他拥有金钱、地位、权力,当然也不乏女人,可是他却只想得到她。那样的占有欲竟与年少时对权力的渴望来得一样强烈。
他想,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别人认不认同根本没有关系,但只有她不行。
他发现自己受不了,一想到她怀疑他、鄙视他的样子,他就受不了。
她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都是那么的令人感到舒服。她待在他的视线范围里,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有生以来仅有的一次,他居然会去思考如何让一个女人开心起来,如何才能看见她的笑容。
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明媚夺目,仿佛春末夏初的阳光,灿烂得令人心情愉悦。
他向来不做慈善,甚至某些时候根本漠视人的生死,可是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应该会让她高兴。
当他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包括谢少伟在内的一众人等全都大为吃惊。看来,这确实颠覆了他一贯的形象。
“方晨。”他从没有这样郑重地叫过她的名字,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来与他对视,“那件事我向你道歉。只不过,希望你能重新再信任我一次,同样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捐赠仪式正式结束了,远处人群里爆发出最后一轮热烈的掌声。应邀前来的各界人士纷纷站起来,开始四下参观了解孤儿院的现状。
方晨微仰着下巴。
她近距离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有好一阵,她似乎都是静止不动的。
她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一番话,这甚至比看见他捐款还要令她觉得难以置信。
这样冷酷高傲的一个人,当初在她的卧室里捏住她的脸,发出不容拒绝的邀请让她成为他的女人,恐怕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这一幕。
不知是瞬间失了神,抑或是在想些别的什么东西。过了片刻,她才面色平静地缓缓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这很难。”
韩睿微微挑了挑眉,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是否能还能相信我?”
“对。”
“可以。”韩睿放开她,将双手插在长裤口袋中,淡淡地点头:“你想要多长时间都行。不过,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先过去和院长打个招呼?”
果然张院长已经看见了他们,正朝这边招手。
方晨问:“那你呢?”
“有少伟做代表就可以了。”他侧过头去给自己点了支烟,对她说:“我到外面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两个人有了一次近段时间以来最为愉快的用餐经历。
餐中开了一瓶红酒,方晨分掉了小半瓶。屋顶细碎的灯光盛在她的眼眸里,仿佛是摇曳的粼粼水波。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放松,懒懒地靠在柔软的单人沙发座椅中,与韩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最后也不知话题跳到了哪里,她只是十分随意地提议道:“讲讲你在美国的生活吧。”
韩睿扬眉:“你开始对我的过去感兴趣了?”
“随便问的,你可以不说。”她眨眨眼睛,玻璃杯凑到嘴唇边,因此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含糊。
“想知道哪方面?”
“你杀过人吗?”
半明半寐之中,英俊的男人没说话,有一瞬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晦暗。
她淡淡地问:“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为什么问这个?”他气息沉稳地开口,目光仿佛穿透过她,直直看到更深的地方去,“女人会好奇这种东西很反常。”
“你觉得我是一般的女人吗?”她扬起眉稍肆无忌惮地与他对视,脸上分明有张扬到炫目的笑意。
过了片刻,又或许其实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终于看见他笑了一下,形状完美的薄唇里吐出隐晦的赞扬:“确实不是。”
她数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似笑非笑道:“所以,用不着在我面前假装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还记得最初刚认识的时候我找上门来为了什么事吗?如果那时候还会感觉惊讶的话,那么在被你当作工具利用过之后,我早就彻底相信你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了。”
即使她的语气轻松,里面听不出半点嘲讽的意思,可还是让韩睿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希望你不要一直抓住这个不放。”
“举例而已。”她摊手,表情有些无辜,“你就当我喝多了吧。告诉我,你以前还利用或者伤害过别的女人吗?”
“你今晚的问题很奇怪。”
“相互信任的第一步,不就是彼此坦承吗?”
“我们可以先坦承一些别的东西。”修长的身体突然站立起来,随即他伸出手去将她也一并拉了起来,并顺手抽掉了酒杯。
“……比如说?”她立在七公分的高跟鞋上,迅速稳住了脚步,可还是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比如说,我坦白,现在我想亲你。”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猛一用力,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她带入到自己怀里。
他的一条手臂从后面环锁住她的腰,由于腰身那么纤细柔软,几乎是轻而易举便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56]
韩睿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或许是红酒的关系,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热,仿佛比他的掌心还要热,带着酒后的薄醺,皮肤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吹弹可破,仿佛是某种成熟的水果,透着均匀的粉色光泽,极其诱人。
他承认自己被诱惑了。
其实他早就被她诱惑了。她的每一个眼神,她的一举一动,还有她那时而坚毅时而柔软的性格,仿佛任何一处都在诱惑他。那样轻易,那样理所应当。
他想,这真是见鬼了!
还有她的嘴唇……从再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想要把她摁在怀里亲吻了。
晦暗暧昧的灯光下,相互交缠的气息似乎拥有无边的魔力,令人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方晨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还在回应着对方,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此刻韩睿的热烈仿佛就是那杯红酒,入喉时温暖酣醇,可是随即便有巨大的能量和热量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从每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通过任何一个可以渲泄的感官和毛孔争先恐后地奔涌呼啸而出,宣告着主人热切而强势的渴望与激情。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他终于满足地让彼此稍稍分开一些,方晨这才用力地推开他抽离出来。其实并没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至少他的手臂还牢牢地圈笼住她的腰。
“流氓!”她咬着牙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瞪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
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感觉到失语。
确实,她惹上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霸道、自私、冷漠,即使笑着的时候也多半显得神态疏离。一个谜一样的男人,却因为足够强大,所以更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卷着她,不断地向下再向下,一直朝着那令人恐惧的深不可测的中心地带坠落。
这个世界人有几十亿人口,可她怎么偏偏就这样惹上了他?
见她紧抿着嘴角,似乎有怒气正在蔓延的样子,韩睿松开手臂,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现在说正经事。”
“什么?”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襟,方晨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韩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过来,“因为苏冬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告诫她一声,有些事情并不是她想像中的那样简单,也许最后会令她付出很大的代价。”
方晨一愣,不由得停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偶尔也会做出糊涂的事。总之你转告她,希望她自己小心一点。”
“不要和我卖关子好不好!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我和她有一阵子没联系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在我那里做了?”
“她上次倒是提过一回。”
“她没告诉你原因?”
因为肖莫?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可随即想了想,方晨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只是反问他:“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想,这件事你还是去问她本人比较妥当。”韩睿伸手将包厢门拉开率先走了出去,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的性格方晨自认还是了解几分的,凡是他不想说的,或者是认为没必要说的,那么再追问下去也只会是徒劳,所以方晨直接给苏冬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她连续打了几通过去,对方的手机均处于这种状态。过去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心里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最后方晨实在等不住,只得赶去苏冬的住处。
公寓离别墅并不远,其实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结果没想到苏冬竟然在家。
门打开,方晨几乎吓了一跳,脱口便问:“怎么回事?!”
可是苏冬微微将头一偏,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只是抽动了一下带着瘀青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方晨觉得自己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跟进屋里借着明亮的光线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青紫的痕迹几乎遍布在苏冬□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
额角,颈脖,手腕,脚踝……甚至雪白的胸前,到处伤痕累累。
“你怎么来了?”显然是感到不自在,苏冬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晨皱着眉问:“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都讲了,没什么。”
“韩睿跟我说过了。”见苏冬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动,方晨迅速地问道:“和肖莫有关,对不对?”
苏冬先是不说话,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到一边之后才否认:“别乱猜。”
方晨觉得几乎快要被气死,从包里翻出手机扬了扬,“要么你说,要么我打电话给姓肖的!”
“不要!”苏冬立刻转过头来阻止,一张素颜在灯下显出几分苍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又仿佛失笑般轻嗤一声:“你的威胁真管用,我告诉你就是了。”
……
中央空调吹得方晨浑身发冷,听完整个事情经过之后,她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倒是苏冬先笑了一下:“喂,吓傻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知不知道?”方晨突然出声打断她。
“谁?”苏冬的脸上还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肖莫!”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惊还是气,方晨“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提高音量开始骂:“你为了他的一块什么破地,竟然跑去窃取别人的竞标方案,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而且你怎么能想得出来?用色诱?!你觉得是你的身体你的安全值钱,还是那块地值钱?是他让你去的吗?是他暗示你怂恿你?他知不知道你恰好碰到的是个有虐待倾向的变态,如果运气再差一点,恐怕就不止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她越说越气,气到手指都在颤抖,最后重新拿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不行,现在就把他叫来,我要听他怎么说!”
“都说了不要了!”苏冬见状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手脚不怎么灵活,可还是扑上前去与方晨争抢手机。
虽然正处在气头上,但方晨还是顾忌怕伤到苏冬,最后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双双跌坐在床沿。手机被丢到一边,苏冬气喘吁吁,忍不住拿眼睛瞪过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样的客人,以前我手底下的小姐们一个月少说也会碰上个把。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罢了,其实又没有伤到筋骨。”
方晨又将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冷笑:“看来是你的承受能力太强了。”
苏冬不理她的讽刺,只是说:“这事肖莫还不知道。”眼见着方晨又要发作,她迅速接着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方晨斜睨她一眼,表示怀疑。
“现在是他欠我的,以后总有他还的时候。”
方晨怔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地摇头:“你疯了!”
“我没疯。”苏冬神色平淡地说:“我了解他。他花心、风流、会甜言蜜语、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可是,他最受不了亏欠别人。他受不了别人的恩惠,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
“可是你这么做值得吗?你也说了,他满身都是缺点,根本不可靠,你却还要为了他去冒险,这样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苏冬转过脸来,表情认真地看着方晨说:“或许一开始大家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后来不一样了。老实讲,我确实爱上他了。他根本就不是个能被女人轻易掌控的人,可我爱上了他,我就是想得到他。”
对于这个消息,方晨一点也不吃惊,她静默了一下才说:“可你以前从没有这样过,和龙哥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那时候不爱吧。”苏冬仰面躺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幽幽道:“我跟龙哥在一起很开心,我喜欢他,甚至仰慕他,可是我不爱他,他死的时候我那么难过却还是哭不出来。”
她停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继续说:“但我为肖莫哭过,他是第一个能让我流泪的男人,而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57] 番外--心头血,眉心砂
在酒吧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不禁狠狠地紧了紧。
身侧的男人似有所觉,蓝眼珠在幽暗的灯光下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一抹妖异危险的神情。
“宝贝,放松点。”男人用英语在她耳边低低地警告。
她不语,只是强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门口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上移开。
她想念他,然而此时此刻,却又是那样的害怕他出现。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应了Jonathan的约,半秒不差地现身了。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他从来不畏惧什么,也无须畏惧什么。他几乎已经攀立在了最高峰,在那个被人仰望的位置上,谈笑间便能主宰无数生死,甚至连Jonathan也要忌惮他几分。所以,她才会沦为Jonathan的棋子,一颗用来对付他的棋子。
可是今晚,她决定结束这段命运。
仿佛是暗暗下了决心似的,她低垂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一边等待着那人的走近。
“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要谈?”终于,那熟悉的清凛的嗓音穿过层层喧闹传了过来,她的眼皮微微一跳。
“喝酒,聊天。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Jonathan笑道,同时手上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怎么不和Alex打个招呼?”
她不得不望向他。
离得这么近,她再一次看清那双寒星一般的双眸,那样深,那样冷,似乎没有温度和感情,却又有着吸人魂魄的强大魔力。
她有点恍惚,只是突然想起初次见面的情形。也许早在那时候,这个俊美神秘的东方男子就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劫。
而她逃不过去。
她被Jonathan控制,沦陷在可怕的毒瘾之中;她被威胁利用;她接近他,然后爱上他……她就像一个旁观者,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陷落,却躲不开,也不想躲。他曾给她适当的关心,也曾给她足够强大的保护,但是他没爱过她。
她一直都知道。
他不爱她。
可她就像着了魔,连画布上都全是他的影子。
然而如今,一切都无法继续下去了吧。精明如他,到底还是识破了她的身份。没有要她的命,她应该感谢上苍的仁慈。毕竟,能让他留着一点情谊的人并不多了,他能站上今天的位置,大概早已经将纯白的灵魂拿去与恶魔做了交换。
所以,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微小的幻想,也就是这点幻想,让她在随后的混乱中握住了那致命的枪口。
从哪里来的勇气?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和家中的妹妹不同,她乖巧,惹人怜爱,是所有人呵护喜爱的对象。
所以最后,她倒在他的臂弯里,奄奄一息地提了唯一一个要求:请不要让我的父母知道这些事……
她喘着气看向他,头顶尽是细碎幽暗的光,而他的神色一如继往的冷静镇定,仿佛周遭的危险与混乱通通都不存在一般。
他紧抿着薄唇一语未发,而她亦无力再说话。鲜血正从胸口汩汩地涌出,生命的流逝分秒都在加速。
最后她努力动了动手指,那枚指环是他送给她的唯一纪念。他察觉到了,眉峰未动,只是开口问:“还想说什么?”
她却连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只知道他的手臂那样结实有力,她靠在那里终于觉得安心。这么久以来,这是头一次可以如此放肆地贴近他。
其实有句话她放在心里好久了。她想说,她是那样的羡慕,羡慕日后某天那个将会被他爱上的女人。
如果,他懂爱的话。
那个女人,该会有多幸福?
[58]
屋子里陷入一段长久的安静无声之中。
方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苏冬再次开口。
苏冬说:“你呢,方晨?说实话,你为韩睿哭过吗?”
方晨抿着嘴角不吭声。
其实她不知道这该如何界定。如果是在非清醒状态下的呢,算不算?
苏冬长吁了一口气,语调恢复了以往的干脆利落,反过来问:“我把事情的原本本都说给你听了。现在轮到你了,”她问,“你和韩睿重新搅在一起,究竟是为什么?不要当我看不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对不对?你的目的是什么?”
方晨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下,“他身上有我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真相。”
“什么东西?”
“我想知道……”方晨闭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缓慢地说,“我想知道,陆夕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显然令苏冬狠狠惊骇了一下,很快地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揉了揉被牵动的伤处,不解地说:“我还以为你姐姐的死是个意外。”
“大家都这么认为。”
警方那边给的证明多么完美,成功地说服了所有的人。
倘若不是Jonathan的那卷录音带,方晨曾经有过的那点怀疑也已因时间的流逝而快要消失。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韩睿知道你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最好期待他对你没有动真感情,否则后果将会更严重。”
方晨愣了愣,接着便不由得惨然一笑,“我知道。”
她当然了解他的手段,也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当他说出那番近乎于表白的话的时候,她深深地感到心惊。
如果一切都揭露出来,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不是她所能够承受的。
方晨决绝地说:“要是他就是害死陆夕的凶手,到时候就算他肯放过我,恐怕我也不可能让这事轻易地了结。”
“你不会的。”苏冬笃定地说,“就算是真的,你又能做出什么来?而且,你明明已经爱上他了。”
“那又怎么样?”
“相信我,在这方面女人永远无法和男人相比。一旦动了感情,你能下狠心的概率就变得很小了。方晨,不如就这样算了吧,要么离开他,要么就彻底忘记这件事和他在一起,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人都已经不在了,再去追究这个意义真的不大。”
“不行。”方晨坚决地摇了摇头,“或许我和陆夕的感情一直都不好,可我还是需要一个真相,否则我怎么可以安心?至于那之后又该怎么做,暂时还不用其考虑。现在的我,只是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陆夕那谜团般的死因和方晨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感情每一天都在互相拉锯牵扯着,有好几次都令方晨产生极度疲惫的感觉。
所幸的是,韩睿似乎变得十分忙碌,连带着谢少伟与钱军等人也出现得少了。没了他们的关注,她至少偶尔还可以放松一些,不必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行为是否会不小心出卖了隐藏在心底的动机。
这天方晨在单位附近的肯德基解决午餐,不料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转过头才发现竟然是许久没见的靳伟!
她又惊又喜,靳伟笑嘻嘻地坐在最面的座位上说:“方晨姐,好巧!刚才从窗户看见差点还不敢认,因为记得你一向都在单位食堂吃饭。”
“在大楼里待得太久了,特地出来转转。”她问他,:什么时候去大学报到。”
“下个月七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晨只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成熟了许多,头发理得短短的,像板寸一样一根根支棱着,皮肤也晒得更黑了,显得十分健康而有活力。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但她还是断断续续从张院长那里听到靳伟的消息,知道他高考发挥正常,顺利考取了省内的一所全国级重点大学的财会专业、
“吃了午饭没有?需不需要点什么东西吃?”她心情愉悦地看着他问。
“吃过了。恰好经过看见你,进来打个招呼。”
“那就坐一会儿吧,我们好久没聊天了。”
“嗯。”
在她的面前,靳伟依旧顺从。仿佛从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都像是她的兄弟。
他尊敬她,乐于接近她,并且带着一点点感激和崇拜。
这么长时间以来,好像也只有靳慧发生意外后的那一阵是他最为失常的日子。
如今,一切又重新好转起来了。
她一直以来关心爱护着的这个男生已经成功地渡过了他的叛逆期,前面还有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着他。
方晨很高兴能在这里遇上他,听他讲高考的经历,虽然那些都是她曾经同样经历过的,但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十分投入。
她鼓励靳伟说:“进了大学最好也别太放松,以你的基础,以后应该会有好的发展。”
“方晨姐,现在谈这个是不是还太早了点?”靳伟眯起眼睛笑道,脸上显露出一丝青春调皮的神色,“别光说我了。你呢?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方晨想了想,惋惜地摇头,“乏善可陈。”
“这么可怜啊。对了,方晨姐,我入学之后想通过考试转专业。相比财会来讲,我想自己更适合也喜欢学新闻。”
“这样?”这倒有点出乎方晨的意料之外,“这么说来,或许以后我们还可以成为同行了?”她笑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我自己最近也在看书。如果你有空的话,趁这段时间我可不可以先跟你学习一下?”
“当然没问题。”方晨欣然应允。
虽是这样说,但方晨的工作一旦忙起来便什么都顾不上,又恰好逢上省里召开一个重要会议,整整一周忙得昏天黑地,其间靳伟找过她两次,她都抽不开身。
等到手头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她立刻托人弄了套与转专业有关的学习资料作为补偿。
靳伟过来取资料的那天在报社门口遇见韩睿,便试探着问:“方晨姐,你交男朋友了?”
方晨敷衍他,“小朋友不许多管闲事。”
“这怎么会是闲事呢?他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她含糊其辞地回答,自然不敢提起夜总会的事,免得靳伟重新想起死去的姐姐。
“改天介绍认识一下呀。”靳伟提议,并笑嘻嘻地道,“顺便让我以男性的角度帮你观察一下对方的人品。”
方晨想都不想地拒绝掉:“谢了,但不需要。”
靳伟勤奋好学,看来是真的下决心要投身新闻事业了,所以经常会拿着资料上的一些专业问题来找她请教,于是他与韩睿见面的机会自然便多了起来,就连韩睿都在无意中提起来,问她:“那个男孩子是什么人?”
方晨斟酌了一下,才把靳伟的身份说出来。
韩睿听了没表示什么,方晨暗想,或许以后应当尽量避免这二人再有实质性的接触,省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韩睿领着一帮人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两天后才能回来。
临走之前,他将别墅里的安保工作安排妥当之后,又对她说:“我手机24小时开机,有事打电话。”
他最近对她的细心体贴可以算是有目共睹了,她看了看清晨门外一个个等候着他出发的人,又很自然地将目光再次转移到这张看似淡漠冷肃的面容上。
不知怎的,方晨的心里微微有些发热,自从木屋枪袭事件之后,不论他们的关系曾经疏淡甚至恶劣到了什么地步,她的安全都始终被他放在首要考虑的地位。
因此她点了点头,破天荒地主动应允他,“我自己会小心的。”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当天夜里方晨就被突发的肠胃炎折磨得精力涣散。
炎症引起发烧和呕吐,她坚持不让旁人将这事报告给韩睿,只要求他们送她去附近的医院挂吊针,然后又开了大堆的药回来吃。
折腾了一整夜,上吐下泻让她有些体力虚脱,直到凌晨从医院回来之后才稍稍睡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才有迷迷糊糊地想起约了靳伟做辅导,便挣扎着起来发了条短信过去,没多会儿靳伟就到了,进门后立刻问:“情况怎么样?”
她很意外,“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方晨姐你忘记了?上回你提过一次啊。”
是吗?方晨觉得自己一夜没睡,不但体力不好,连带脑子也不大管用了,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别墅的地址告诉给靳伟的。
这边靳伟又接着说:“你以后是不是就住在这儿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似乎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就是:你和男朋友已经正式同居了?
方晨扶着额头,无精打彩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我好多了,不过今天不能陪你了,改天再约吧。”
靳伟留下来看顾方晨,她笑他大惊小怪。
“这种时候,你男朋友都不在家?”靳伟往杯子里重新兑了热水,端到床头问。
“他外面有事情要处理,今天不回来。”
“那刚才给我开门的是什么人?”
“呃,”方晨想了一下,“他公司里的员工。”
靳伟“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他陪着她聊天,给她拿药、削水果,还主动下楼去取了早餐送上来。
方晨颇感安慰地笑道:“这样会照顾人的男生已经不多见了,上了大学估计会是抢手货。”
见他打定主意要留下来陪她,她担心他会无聊,便让他自己去书房里找杂志来看。
多了一个人陪着,时间果然过得很快。
方晨想,正好是周末,与其让靳伟一个人在外面吃快餐,倒不如干脆叫他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
没想到一顿饭还没结束,天色刚刚擦黑之际,韩睿却突然回来了。
见到家里有客人,韩睿稍稍有些意外。方晨却吃惊不小,不由得放下筷子问:“不是说要明天才回来?”然后才想起替自己以外的这二位正式介绍,“韩睿,靳伟。”
她原本一直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交集,所幸韩睿的脸上并没表现出什么来,只是打了个招呼,便自行上楼洗澡去了。
等到他再下来的时候,恰好见到餐桌边的两个人在聊天,大概是靳伟讲了什么笑话,逗得方晨笑声不断,笑颜明媚,似乎令整个厅堂都在瞬间亮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盛汤一边问:“胃炎好了没有?”
“嗯?”方晨收了笑容侧过头去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于是她摇头说:“没事,大概是昨天在单位里吃坏了肚子。”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一眼,却没有再吭声。
他还想问她,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临走之前明明已经交代得那样清楚了,结果他却还是通过手下的汇报才知道她半夜进了医院。
并非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他在心里还隐约觉得生气。
这次她回到他的身边,态度多少有些奇怪,仿佛忽冷忽热,更多的时候则是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却看得出她似乎始终防着他,始终拿他当做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所以才不肯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就连生病虚弱的时候,也不会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安慰。
反倒是这么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如今正坐在这里将她逗得开心愉悦。
她对旁人的表情,永远都比对着他要轻松随意得多。
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她却吝于给他。
吃过晚饭,在靳伟告辞离开之前,方晨说:“你也快要开学了,明天我们再见一面,有什么不懂的都拿来一起讨论一下,怎么样?”
靳伟当然说没问题。
在商量见面地点的时候,韩睿突然出声道:“就让靳伟明天到家里来吧。”
方晨一愣,靳伟却机灵地点头表示赞同,“也对。方晨姐你身体刚刚才好,不要跑来跑去这么麻烦,我明天带资料过来就是了。”
“我都已经没事了。”方晨觉得十分纳闷,这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急性肠胃炎哪有这么可怕?况且她现在除了胃口不佳之外,其余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反驳无效,在另外两个人的眼里她仿佛成了透明人,最后就连明天接送靳伟的车子都被很快地安排好了。
她无奈地送靳伟出去,在门廊前靳伟还笑嘻嘻地说:“他还蛮关心你的嘛。方晨姐,那咱们明天见!”
等她走回屋内的时候,客厅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某手下指了指楼上说:“大哥让我提醒你吃药。”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揣测道,“看样子大哥的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刚才不都挺正常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完全想不通,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够变化得这样快?
又或者说,一个人怎么能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外人面前隐藏得这样好?
[59] 他所做的这一切,落在她的眼里都只是笑柄而已
第二天靳伟起得很早。
他一反常态的舍弃了晨跑的习惯,而是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
来学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当初靳慧死的时候,他曾经真实以为自己的这辈子会就此改变颠覆,他的人生将不会按照预想的道路发展下去。
可是,事实并非那样不堪。
最终他竟然还能考上一所较为满意的大学,重新开始充满希望的生活。
一切都很顺利,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包括整个高考过程,包括,遇到韩睿。
令他吃惊的是,没想到那个可以算作是间接害死靳慧的杀人凶手,居然会是方晨的恋人!
眼看着约定时间要到了,从半旧不新的窗台看下去,韩睿派来的车子已经停在楼下,黑色高档轿车出现在这片老旧的平民住宅区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引得来往居民频频回头观望。
靳伟在出门之前拿出手机斟酌了一下,本想打给上个月刚刚找过他了解情况的那位刑侦办案人员,但还是在接通千摁掉了通话。
上车的时候,他想,等事情有点眉目了在通知刑侦办案人员也不迟。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隐隐有种预感,仿佛通过今天这次机会,自己一定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韩睿并没有出门。
在客厅遇上的时候,靳伟心里有些许控制不住的紧张,匆匆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过去从没和韩睿打过交道,对这个男人的唯一了解,也只来源于三十几天前同别人的一场谈话。
他被警察找到的那天,对方要求他对靳慧的案子重新回忆一次,顺便做了记录。也就是在那个过程中,韩瑞的名字不止一次的被提起,他这才知道了韩睿的身份。
从整场谈话中,他隐约猜测到了靳慧的死与韩睿之间的隐秘联系。
如今这样面对着面,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自己心里的怨恨会不由自主的从眼神或表情中泄露出来。
天气预报说近日将有台风登陆,方晨坐在阳台上,果然感觉到空气中一丝明显的闷热。
她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中午。
她站起身对靳伟说:“休息一下吧。想喝点什么?我去楼下拿,要不,榨橙汁好不好?”她觉得有点好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当年自己读书,恐怕也没有这样认真过。
“你喝橙汁吧。我要可乐就行了。”靳伟放下纸笔,活动了一下身体。
“好,你在这里等一下。”方晨脚步轻快的往外走。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靳伟在屋里等了一会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故意将步子放得缓慢,双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无声无息。
这栋别墅大得惊人,即使是在夏天,幽长的走廊上依旧渗透出些许凉意。
下意识地,他屏住了呼吸,静悄悄的靠近目标,一步一步走到那扇虚掩着的门前。
这是韩睿的书房,早上跟着方晨上楼的时候,恰好看见韩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和他的两个手下一起走了进去。
虽然当时韩睿说着流利的英语,但他还是听得清楚,他们在电话里提到了一笔近期即将进行的交易,似乎语气郑重的样子,并且最后在交谈中出现了一个关键的单词:FAX。
此刻他们应该都出去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靳伟在阳台上亲眼目送韩睿等人驾车离开别墅。
透过回旋楼梯的空隙望向一楼,知道方晨正在厨房里准备饮料,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他有一瞬间的挣扎,毕竟过去从未干过这种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最终他还是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动作极轻的将门板推开来。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向两边敞开着,明媚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充斥在偌大的书房中。
因为太过安静,靳伟几乎疑心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昨天他进来这里找过杂志,那时只是匆匆的四处游览了一下,除了占据整整两面墙壁内嵌式书柜和置物架之外,书房里的摆设简单到了极点,其余便只剩宽大的沙发和书桌。
桌上的电脑开着,屏保正在发出幽蓝的微光。旁边就是传真机,看见指示灯闪烁,靳伟心头莫名的一跳,接着便快步走上前去。
传真纸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显然是刚刚结束不久。他拿起来一看,A4的纸张上是大面积的白,只在左上角有两个简短却生僻是外文单词——Nuevo Leon。
似乎是地名,他不敢肯定,因为甚至不知道这是哪国的文字。
就在靳伟拿出手机想要将信息记起来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上楼梯的脚步声,那样的节奏和声音,并不太像是方晨的。
书房就在二楼第一间,此时已经无处可避。靳伟一慌,张望之下,连忙收起手机匆匆闪身躲进旁边的一闪小门内。
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个类似小型会议室的地方,光线昏暗,隐约可以看出桌椅设施齐全。
靳伟此时此刻无心打量身边的环境,只是在确定这个小房间唯一的出口便是通向书房之后,只得强迫自己安定下来,身体贴近门板,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什么都听不见,大概是门板的隔音效果极佳,尽管他屏心凝气,却仍旧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住,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是他身体里的血液,变得粘稠异常,缓慢而艰难的流动着。
也许上楼的那人根本没有进书房?也许是方晨或者是韩睿什么手下?
他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侥幸的揣测着各种可能性。
可是就在此时,眼前的门被霍然拉开——猝不及防的光线在瞬间刺痛他的双眼。
方晨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当她端着果汁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恰好亲眼见到两个男人将毫无知觉的靳伟塞进车子里。她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们便已经绝尘而去。
她不由的愣了,下一秒就立刻跑到韩睿面前,竖起眉峰问:“你对靳伟做了什么?”
韩睿站在书桌后,修长的身躯靠近宽敞的落地窗,窗上映出他淡淡的影子。
他微低着头查看着手中一块碧绿色的宝石,手指从绝美疏淡的纹理上轻轻拂过,头也没抬地说:“我给他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大概他需要在那里呆上几天。”
“什么意思?为什么?”方才觉得头脑发懵,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韩睿终于抬起头,目光冷淡,“这也是我想问的,他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会溜进书房偷看我的东西?”
方晨皱着眉,仍旧搞不懂,“他偷看你什么了?”
“传真。”韩睿颇为耐心的解释给她听,“确切的说是一桩生意的交易地址。”他抓起桌上的那个手机,晃了晃,“并且试图记在手机里。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不能让他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所以只好让他先在安全的地方住两天,等我的生意成交了再放他自由。”
方晨目瞪口呆,无法想象靳伟会做这种事,愣了半天才说:“这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显然韩睿也并不在乎她是否相信。
“所以你们就把他弄晕了,然后关起来?”她摇摇头,声音严肃地说,“你没权利这样做。”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对面冷淡的目光便直直的射过来,只见韩睿扬了扬眉问:“难道你想救他?”
“告诉我你把他关在哪里?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要开学了,你知不知道?!”
“那与我何干?同样,这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他突然顿住,目光加深。
“否则怎样?”
韩睿的眸底似乎徒然一沉,他看着她,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用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语气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从她身侧越过,径直走出了书房。
他从更没有这样冷酷对她说过话。
至少他这次重新回来之后,他仿佛一直都在极尽所能的宠爱他纵容她。
可是这一次她才发现,其实一切早已不一样了。
方晨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刹那她被他吓到了,如同突然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韩睿。
又或者应该说是,一个更加真实的韩睿。
可也正因为如此,可是为什么靳伟会被牵扯进来?
她无视先前得到的警告,瞒过韩睿向旁人打听,一无所获。
她想,无论如何,无论靳伟为什么想要窃取韩睿的生意资料,首先都必须把他给弄出来。
因为她不相信时期会有这样简单,不相信靳伟仅仅只是被关押起来而已。
为了逼靳伟说出他的目的,韩睿可以有很多种手段。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时候竟然会想起从Jonathan那里听得那卷录音带——那个冷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发出的命令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她无法忽略此刻面对的是谁。
生命在韩睿眼力,恐怕轻如草芥。
终于在两天后的傍晚,方晨下班从单位出来,恰好听见阿天毫无形象的趴在车门旁讲电话。她在原地站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了拍阿天的肩。
仿佛被吓了一跳,阿天连忙收线并转过身来,笑呵呵地说:“大哥这几天忙,所以让我来接你。”
“那我们走吧。”她点点头坐上车。
当晚,就在靳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其实还有些昏沉,努力的穿过黑暗去看对方的样子,等到认出人之后,才下意识的惊呼出声:“方晨姐!......”
方晨快步走到床旁边,一把将他拉起来,“我们走。”
她来不及审视他是否完好无缺,直到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感觉到身后那人虚软的步伐,才不得不停下来。
整整两天几乎没怎么进食,此刻的靳伟双腿发软,声音干涩,猛地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快便撑著墙没话坐到地板上。
“他们打你了?”
靳伟摇摇头,却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方晨弯下腰确认,“能走得动么?”
靳伟咬牙点了点头,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方晨又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连接两天他已经被询问过了无数次。
是正义感?还是一时头脑发热?又或者只是因为姐姐的惨死令他难以释怀,所以才不愿放过任何可以惩治韩睿的机会?
上次做口供的时候,近卫得知韩睿近期会有一笔牵涉违禁品的大买卖,机不可失。
无论这两天如何被逼迫,他都死咬牙关不肯松口。
他们停止了对他的伙食供应,他还是不愿妥协。
在方晨突然出现的前一刻,他还在感叹自己居然也有这样坚定不移的时候,破有些自嘲的自我敬佩了一番。
监禁着他的是酒窖里一间小房间,就在酒吧的地下一层。
在盛炙的光线下,韩睿背光而立,修长的身影在此刻出现有如鬼魅一般,令方晨吓了一大跳。
他的面容沉静,一双漆黑的眼睛中却仿佛翻卷着暴风骤雨。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孔,一字一句的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心脏在莫名的狂跳,她深知自己已经若怒他了,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带靳伟离开。”
“不可能。”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应该知道这样是违法的。”
“你在跟我谈法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薄薄的唇角挑起来,韩睿的视线从二人牵住的手上缓缓扫过,“你现在就跟我走。”
“我不!”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过强硬,跟在韩睿身后的几人都不由得到抽一口凉气。
这种情况下,任谁都看得出韩睿正处在发怒的边缘,居然偏偏却还有人敢挑衅他!
果然,韩睿脸色微微一变,连带着声音也一同沉下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拽住方晨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拉了过来。
“你要干嘛?!”方晨厉声抗议。
他紧抿着嘴角,完全无视她的挣扎,头也不回的把她带离了现场。
卧室门板被粗暴的一脚踹开,方晨跌跌撞撞的跟进来,下一秒便被毫不温柔的力量给抛到床上。
她拨开散落的凌乱发丝,怒意横生的望着韩睿,“你到底想怎么样?!”
韩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该问你的,难道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
“我也说过,这是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那么,就看看我们谁的本事大了。”
眼见韩睿转身欲走,方晨迅速的弹起来冲上前去,却被他有力的手臂挡住了去路。
她侧过身,面覆寒霜的看着她,不容置疑地说:“既然你这样不肯配合,那么从现在起,你只能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算什么?扣押还是软禁?你想把我关在这里吗?”
面前的男人目光深沉一言不发,冷漠的挥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她觉得难以置信,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一切,接过听见一声沉闷却干脆的落锁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心头。
他真的软禁她。
“都办妥了没有?”韩睿问谢少伟。
“嗯。现在Jonathan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交易地点了,相信美国那边紧接着很快就会有动静。”
“哼。”韩睿吐了口烟圈,冷笑道,“他别的优点没有,只是不知人手的速度则是一向很快。”
“哥,你就这么肯定他会上当?”
“我从没这样说过。他和他大哥Michael不一样,显然要聪明得多。不过近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越活越回去了,手段没长进不说,反而退步不少。和他玩儿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倒还不如小时候,好歹他还可以刷些计谋让我吃了好几次的亏。”
略微顿了一下,韩睿又接下去说:“这次我看他是忍不住了,想要我的命想得紧,所以才千里迢迢到中国来。听说他最近在生意方面也不如意,被几个对手占了不少便宜去,损失惨重。这一回是他收复失地的好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谢少伟笑了笑,“国际刑警那边也已经漏了风声过去了,现在我们只等着他自己上钩就行了?”
“最好可以一次成功。”弹了弹烟灰,韩睿仰身靠在沙发里,悠悠道,“如果能借别人只手除掉他,那会是最佳结果。”
谢少伟离开的时候夜色已深。
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韩睿才起身上楼。
他在那道紧闭的卧室门前停了片刻,终于还是开门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迎接他的是一只迎面飞来的枕头,速度快,力道也大,仿佛正毫无保留的宣告着主人的一腔怒气。
“你干什么?”韩睿接住枕头丢到一边,慢悠悠的转身看站在床边的人。
方晨正气的要命,忽的站起来,冷冷的睨他:“我只可惜刚才丢出去的不是一把刀!”
韩睿不怒反笑,“你就这样恨我?”
“你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关住我?”她紧紧握着拳头,眼睛要喷出火来。这二十余年的生命中,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强盗蛮横的行径。
她愤恨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动物,全身都武装起铠甲和攻击的尖角来抵御外地;又仿佛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连眼睛都闪闪发亮。
韩睿原本还在为Jonathan的事有些心烦,此刻看见她发怒,心里突然轻松起来,犹如疲惫至极等人被注射了一针兴奋剂,身体力的血液与脉络都在一瞬间重新活跃了起来。
所以他好心情的看着她,任由她用各种说辞来指责自己,最后等她终于累了,他才说:“只要你保证不再干涉我的事,我就放你自由。”
“没有条件可讲。”方晨的脾气也强硬起来,心中越发鄙夷这种独断专行的行为,她指了指身后说:“如果你在干锁住门,我就敢从阳台上跳下去逃生。”
这并不算是威胁,因为韩睿相信她能说到做到。他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道:“你这性格究竟想谁?”
方晨被问的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轻蔑的笑了一下,同时拿眼角瞟他,“怎么,和你以前的女人都不一样吗?”
“确实。”
她刻意忽略心中那一抹轻微刺痛般的异样感,重新冷下脸来不吭声。
韩睿却在下一刻姿态闲散的慢慢走上前靠近她,一边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半笑道:“不得不说,你实在很吸引我。”
或许他今天是真的心情好,所以才会这样例外的不吝惜自己那宝贵的笑容,几次三番对她和颜悦色。
只可惜,方晨自觉完全不能领情。
怒意未消的她后退了一点,正想开口请他立刻出去,却见他目光蓦然一沉,很快便近一步欺上前来,凭借着天生的优势,将她半推半摁着压制在柔软的大床上。
韩睿的动作算得上轻柔,吻却出奇的炽热,紧密有序地落下来,呼吸里带着欲望的情调......
方晨陷在柔软的床榻之间,费力的偏过头去,可是躲不开。
她在他的身下,承受着他的每一次挑逗,便犹如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罩住,逃不掉,连挣扎都渐渐失去力气。
怎么可以?
在这种情形下,她怎么可以这样放任自己轻易的沉沦?
在被锁进卧室的这段时间里,她发现根本无法看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看不清他。即使这一刻他对她宠爱有加,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又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他的时间里占据怎样的地位。
就算不用想答案也已经很清楚,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恐怕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女人。
地位,金钱,权力,也许这些才真正处于他人生中的首要位置。
为了它们,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是否会不惜扫除一切障碍?
就像,他今天对待她的那样。就像,他曾经处理掉陆夕......
陆夕!
方晨猛然清醒过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怎么?”英俊的男人用手肘撑在枕头上,侧过身看她,眼里有未退的情欲的色彩,脸上不禁有些微的不悦。
“说。”韩睿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气息逐渐重新冷静下来,用那双幽深的眼睛仔细审视她的面孔,“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
方晨不由得一惊,正对上韩睿的目光,传递出那样冷淡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她依旧紧紧抿着唇,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两秒,突然甩开他。
她想起身离开,可是并没有如愿。似乎是这一系列无声的对抗终于若怒了他,她在下一秒便被他重新摁倒在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怜惜,甚至将她的手臂压得一阵阵疼痛。
她控制不住的皱眉,结果却听见他讥笑的开口道:“不要睁着眼说谎,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目光稍邵,仿佛一把锋利的利剑般直接穿透她的心。
他总是能够看穿她,轻而易举。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此刻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有凭什么她要一昧的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而忍受着他的气压?
“你究竟想要听什么?”
她突然放弃挣扎,脸上显露出某种义无反顾的表情倒叫韩睿楞了一下。
“你真的要知道吗?”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与他对视。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整个人反倒忽然轻松了许多,她不再顾及,也不想拖延,原来问出长久以来的疑问只需要一个冲动的时机。
那就是现在。
她说:“我一直在想,你对陆夕做过什么?”
“你说什么?”她看见韩睿明显的怔住了。
“陆夕。你应该认识她的,对吧!又或者,你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根本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扣在手腕上的力量突然松开了。
韩睿在方晨的注视之下直起身体,表情沉凝的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罕见的疑惑问:“你怎么会认识陆夕?”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仿佛怔忪的轻喃,“原来你还记得她。”
“快说!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她看向他,这个时候似乎看出他写恼怒,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他怔了一会儿,就在他耐心即将好近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告诉他:“陆夕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姐姐!在这一刻,韩瑞德表情变的沉郁而冷肃,心里头惊疑不定。
他从没想过,方晨竟会与陆夕有着这样的一层关系。
两个女人,纵使有着同样惊人的美貌,但是隔着这么久,又是两个国度,看见方晨的时候,并没有让他联想起曾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中国女人。
况且,她们却是一点都不像。
一个像温柔沉静的黑夜,安静下来的时候几乎能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而另一个,却如同喷薄欲出的朝阳,热烈逼人的光芒掩饰不住地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感染了别人,也成功吸引了他。
原来,她们竟然是亲姐妹。
没有丝毫声响,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紧紧的压缩,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方晨怔怔地想,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已经将自己逼上了不能回头的路。
所以她盯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的问:“你对陆夕做过什么?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我一直都怀疑,那并不是一场意外,对不对?她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任凭她怎样的渴切与愤恨,抛出所有问题却犹如石沉大海。
韩睿没有吭声,所以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深沉注视着她,每多过一秒,脸上的阴郁便加重一分。
这样的沉默似乎有着一点点摧段神经的力量,无声却可怕。
时间流逝,呼吸不断的加剧急促。
方晨终于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竭斯底里,索性什么也不顾,倾身上前去揪住了韩睿的衣领。
这样近的距离,从他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她抓住韩睿疾声要求:“回答我!今天你必须告诉我答案!”
方晨的手指被韩睿一点点的掰开。
他的力气那样大,令她的指关节痛得钻心。
“这就是你留在我身边的目的吗?”他终于肯开口了,声音却冷漠得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竟有那么一丝的不真切,“你为了陆夕,所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她认识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像是在重新审视着一个陌生人,“其实我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你想要这个答案想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他觉得可笑,第一次必须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这样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在今天之前或许还是生命中长久未遇的惊喜与快乐。然而现在,对他来讲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原来她处心积虑,怀着重重心事,只是为了从他这里寻得一个答案。
她认为他害死了她的姐姐,居然还可以隐忍这么许久,直到今天才将一切说出来。
韩睿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用来表达对方晨的敬佩,和对自己的鄙夷。
他们之间隔着另一个人的死亡,他被蒙在鼓里,而她却始终都是清醒的。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居然还曾经以为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地爱上了他。
一直以来,他认定她的若即若离只是来源于那次的被利用,以为她是被他伤了心。
所以他想,以后要对她足够好。
她是真的破了他的例。他前所未有的看重并纵容一个女人,甚至不惜在适合的时候讨好她,只是为了能够让她开心,为了两个人能够好好地相处下去。
可是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始终惦记着陆夕死因的她,怎么可能会对他有真心?
他所作的这一切,落在她的眼里都只是笑柄而已。
至少在他看来,这些竟然都是那么的可笑而愚蠢!
韩睿修长的身影疏淡地落在床边,他站了起来,从高处俯视这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美丽的脸孔。
此时此刻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名叫方晨的女人。
“想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早在一开始就直接来问我,或许我还会考虑告诉你。可是现在,”他看着她,语气冷淡,“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为什么?!”方晨仅仅愣了一下便跟着站起来。
“你居然这样能忍,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为了知道这个答案,勉强待在我身边是不是令你很痛苦?那么我不介意让你痛苦得更久一些。反正该牺牲的都已经牺牲了,你不如留下来试着继续讨好我,未来某一天我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让你满意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沉暗如深潭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羞辱的意味,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你变态!”方晨听得气血上涌,不禁在后面骂道。
他却头也懒得回,只是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愣了一下,她气得肩膀都在颤抖,“对!我就是对你没有半点真心,我跟你交往只是为了打听陆夕的死因!可是那又怎么样?说到底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本已绕过床脚走到门边的人陡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心口微微有些发紧,像是被捏住了最重要却也最脆弱的那条血脉,有种窒息般的疼痛正在极其迅速地蔓延开来。
可她还是强迫着自己继续说:“既然都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为什么不肯痛快地回答我?老实告诉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对你根本没有真感情!这样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你就不觉得危险吗?韩睿,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什么了,如果陆夕果真是你害死的,那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哦?”韩睿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问,“你要怎样不放过我?”
她怔了怔,心下倏然紧缩,声音中带了几分不可抑制的颤抖,“这么说来,陆夕真的是你杀的?”
他不理会她,一步步走回床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问你,你要怎么不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