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碌捕快爷》
(天下第一衙之三)
作者:苏打
初相见时,她身染恶疾、形容可怖
狼狈地跪在雪地中「卖身葬母」
是这名英伟正直的男子拯救她、收容她、关怀她
让她不至於流落街头,病苦无人闻问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这个对她而言不仅是恩人
在相处後更令她芳心暗许的劳碌捕快
竟会在一夕之间遭人指控是奸杀妇女的越狱逃犯
而她,也在同一时间成了邻国失踪多日的郡主
被迫必须彻底遗忘他,履行自己早已订定的婚约!
罢了、罢了,倘若上苍真要如此捉弄人
就让她为这份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感留下一个纪念
为他洗雪冤情,查清楚那尘封多年的秘密吧
怎知道,她的这片心意却引来另一场轩然大波
非但令她饱受凌辱,也让他几乎付出生命......
楔子
天下第一衙?
是的,百岳国“天下人才绝迹于此不幸前来你得认命州”、“第一仙境纯属狗屁云吞雾罩走不出去县”之县衙简称,别名——天下第一穷酸衙门。
之所以能拥有一个如此“辉煌”的名头,实在是因为开发此州的州府大人迷路了三个月才终于找着这个县城,然后在看到其中的“精采”,并想及一路的艰辛后,老泪纵横的大笔一挥……
是的,这是一个新兴的县城,一个位于四国山峦低谷交界,龙蛇杂处的所在,但同时,它也是许多想忘却过去,想重新寻觅新生命、找寻新生活之人的希望之乡。想当然耳,管理这样一个充满“新移民”的县城,绝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一个每回人家请客,都要用那微笑后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的眯眯眼问人“能否将剩菜打包带走”的穷酸县太爷;一个无论男女老幼,只要第一眼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阴险、这人一定很阴险”念头的阴险刑名师爷;一个天生劳碌命、没半刻停得下来,号称“妇女与孩童最坚实长城”的劳碌捕快;以及一个不管何时何地都衣冠楚楚、风流惆傥的门政大爷……
现在,就让我们来瞧瞧,在这以新移民着称的天下第一县里,这天下第一衙中的百姓保母们,是如何默默的穷酸、默默的阴险、默默的风流、默默的劳碌,默默的守护这个带给许多人希望与未来的明日之城……
第一章
灰蒙蒙的天,厚厚的云层下,飘落着天下第一县今冬的第一场雪。这场初雪来得有些早、有些急,让许多因没料到这股严寒而出门的人们,只能慌忙拉高衣领,将手放在嘴巴前呵气,然后急急赶着路,就为了能早一刻抵达目的地。
时至未时,原本细碎的小小雪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地上的积雪愈来愈厚,青石板铺成的路,已全然失去它原来的颜色。
雪片飘荡,寒风沁骨,行人寥寥。
但此时,天下第一县县城西口,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端跪在地上,身前还有一块盖着白布的草席。
小小的身子,早因寒冷而不断抖颤着,小小的肩头,已布满积雪,但此人却依然低垂着头。用那薄薄的灰色连帽披风将自己的脸庞完全遮挡住……
“哪来的啊,没事挡在这里做哈?老子今天还不够秽气的啊!”
“这大冷天的,真够可怜的……”
“喂,地上那块板子写着字呢!咦?卖身……葬母?”
“唉,八成又是个没来得及找到落脚处就断了气的苦命外地人……”
不得已在这种天候进城出城的人,有的丢下一句话便急急地走了,有的则是稍稍望了望,发表了几句感言,便又继续赶路。
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就是没有一个人真正驻足停留……
☆ ★ ☆ ★ ☆
雪,终于缓缓地停了。
无雪过后的街道上,行人开始多了,但与此同时,比手画脚的议论之声,也开始在城门西口处蔓延。
只不过无论人们是如何的指指点点,无论人们的话语是充满怜悯还是嘲笑,那端跪在地上之人,低垂的脸儿依然低垂,但挺直的腰杆也依然挺直。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嘻笑打闹声,而后,声音愈来愈近,最后,一句故意拖着长音的嘲弄问话在人群后高声扬起——
“唷,卖身葬母哪,那是打算卖多少银子啊?”
听到这个声音,人们的低语声稍稍止息,而那长跪不起的小小身子也终于微微地震了震,双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低语:“三百两……”
话一出口,众人心中同时“哦”了一声。原来这名卖身葬母之人,竟然是名女子!而她所开出的三百两,以丧葬费用来说虽然不算过分,但是普通县民却也无法一时半刻便筹措得出……
“三百两?开什么玩笑!三百两都够买一头种马了!”
“就是,虽说可怜是可怜了些,但也不能这么狮子大开口啊!”
听到“价码”之后,先前那群嘻笑哄闹之人更是故意大声嚷嚷,他们的言论直教其它路人们皱眉,可却又敢怒不敢言。
毕竟第一县无人不知,这群以城内张大富之子张祥福为首的“纨绔子弟团”,向来盛气凌人不说,更喜仗势欺人!
但碍着现场许多人都在这群“执椅子弟团”的父执辈手底下做事,因此他们就算心底有微词,也不敢出言顶撞……
正当卖身女子同样为了这些话在心中轻叹之时,突然听得张祥福吊儿郎当地说道:“让开让开,让老子来看看你究竟值不值三百两!”
他的话声才落下,女子便发觉自己遮脸的帽子被人突地一掀,来不及反应的她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连忙别开脸,慌忙想将帽子再戴回去。
只是她的动作依旧慢了。
方才那一瞬间,已足够令所有人看清她的脸!
看清她那张小小脸蛋上密密麻麻的疙瘩、仿若脓疮似的肿包,以及那些已破却尚未结痂的丑陋疤痕……
“我的妈啊!长得跟鬼一样也敢要三百两?我看三两都没人敢要!”
“天啊,她脸上的疙瘩怎么那么多、那么丑!”
“哎呀,这人一定是染了脏病!”
一当“脏病”二字落下,原本围在女子身旁的“纨绔子弟团”突然全都往后跳开好几十步,然后开始朝她身上丢雪球,丢石块。
“快滚,别把你的脏病带到我们这儿来!”
“就是,还不快走,待在那儿做啥,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听着那一句句充满恶意。伤人至深的言语,女子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眼中浮现一股黯然,脸上有着受褥后的惨白,但最终,还是紧咬住下唇,一动也不动地继续跪着。
“还不滚,难道要老子踹你才肯走?!”
眼见女子不动也不言语,“纨绔子弟团”更加放肆地叫骂开来。
笑骂由人,但她绝不走……坚持着这样的想法,女子将下唇咬得更紧,募地,她却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因为,她的额上突然传来一阵阵剧痛,而一股温热的液体,也在剧痛过后缓缓渗出皮肤……
“太过分了,就没人能治治他们么……”
“就是,哪个丫头愿意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心疼的低喃与咒骂,就在此时,急停而下的马儿嘶呜声与一个低沉醇厚的嗓音也自围观人群背后响起——
“喂喂喂,全挤在这儿千嘛?造反哪!”
“小劳,你可来啦!”
“小劳,你怎么回事儿啊,这半天才来!”
一听见那爽朗的男声,群众中有人再忍不住地叫嚷起来。
“还不是被这场雪给折腾的,方才东城李大婶、张大娘、花小丫都把腿给跌断了,我当然得赶着先把她们送去大夫那儿哪!”男子一边回话一边挤过人群,“来,劳驾让让,让我过去!”
听着那醇厚的嗓音及沉稳的脚步声朝向自己而来,女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
“没事了。”走近女子身旁,男子先脱下身上的老旧棉外套披在她瘦弱的身上,然后蹲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别害怕。”
那个声音很温暖、很诚挚,听在女子耳中格外让人想落泪,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想抽出被他紧握住的手。
因为她的模样很可怕,连手也很可怕,她明白的……
察觉她的反应,男子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她捉得更牢。
“没事的。”他轻声安抚道,然后小心地拉她站了起来。
由于跪了太久,她的身子早已僵直、寒冷不堪,尽管只是缓缓站起,她的双腿却颤抖得几乎无法支撑,但令她不敢置信的是,当这名男子发现她的情况后,竟然毫不介意地搂住她的腰,让她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在他身上!
他不怕么?她这样的身子、这样可怕的模样、这样骇人的病,他真的……不怕么……
“冻坏了吧?”就在女子讶异地抬起头时,她的耳旁传来一声亲切问候。
这男人,真的不怕!
在那双直视着她的清澈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怜悯、没有伪装,有的只是浓浓的关怀……女子的眼眸,再也忍不住地酸涩了。
望着她那双闪动泪光的眸子,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直到他看见一道血痕沿着她的右颊缓缓流下,由她尖尖的下巴旁滴落——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男子眯起眼,扭头瞪视着“纨绔子弟团”冷声暍问,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张祥福脸上。
“劳怋谦,你……你充什么英雄啊?”被众人用眼神一致“指认”,再望向那张盈满怒气的脸庞,张祥福突然结巴了起来,“真那么爱假正义、充英雄,你……你就把这个又恶心又丑、满身脏病的野女人买回家啊,留她在这里伤大伙儿的眼是你这个捕快该做的事吗?”
“就是,有本事你就带这个丑八怪回家啊!只会用嘴巴说说装好人,算什么男人?”
“对啊,有种就带回家嘛……不过要三百两耶,你有那个本钱吗?我看你根本只是想在大家面前演演戏,等会儿一转身就把人轰出城外去!”
被众人的鄙视目光瞪得有些火大,“纨绔子弟团”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出声数落他。
“我自会带她回去,而且还乐意之至!”听到这群执椅子弟伤人至极的话语,劳怋谦剑眉倒竖,下意识地将身旁头低得几乎要贴至胸上的女子搂得更紧。
“好听话谁不会说?”张祥福轻视地冷哼一声,“更何况你拿什么带?你自己都穷得跟鬼一样!”
“就拿这个!”脱下自己手腕上从不离身的家传玉环,劳怋谦拉起女子的手,将玉环塞至她掌中,怒视着“纨绔子弟团”道:“剥皮陈的当铺开价三百二十五两,有谁不信自己问去!”
说完这句话,劳怋谦再不理会那群无聊人士,而是转向女子,取出怀中方巾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后,扶着她缓缓向自己的瘦马走去。
“恩人……”
“我不叫恩人,”听到那微弱、腔调有些古怪的低语声,劳怋谦先将女子抱上马,然后望着她爽朗地笑道,“我叫劳怋谦。”
“恩人……”女子依然低着头,“我奶娘……”
原来她要埋葬的不是亲娘,而是奶娘。她竟然愿意为了奶娘的后事做这样大的牺牲,还不计荣辱地在雪地中长跪,这女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放心,我一会儿就替你奶娘找副好棺木,再为她找个好地方落脚。”劳怋谦一脸坚决,“我说到做到。”
在他“说到做到”的承诺声中,女子终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怯生生地、但也仔仔细细地直视这名救她于水火中的男子。
他,年约二十四、五,生得浓眉大眼,长相有着不同于他低沉嗓音的年轻与英挺。
他,脸上有着长年在外奔波的日晒痕迹,身形高大健壮,更有一双仿若可以承载住天下所有悲与苦的结实臂膀,与那海纳百川般的宽阔胸膛……
“恩人……”凝视着那张正直英挺的俊颜,以及那双诚挚温柔的眸子,她眼中的热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脸庞。
因为拥有这双诚挚眸子的男人,终于成全了她的想望!
为她那辛勤奔波一生,而如今不得不合上双眼的奶娘,寻找一个平静又安全的歇脚处……
“劳怋谦。”望着女子脸上奔流的泪水,劳怋谦一边为她拭泪,一边故意板起脸孔道,“不许唤我恩人,要不我生气了!”
“谢谢你……”女子的声音彻底哽咽了,“劳……大哥……”
满意地点点头,劳怋谦回身抱起草席上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缓缓走向那名女子,“妹子,你别介意,我们天下第一衙虽然只有一匹马,但我保证一定会好好抱着你奶娘,不让她再受任何奔波之苦……对了,不知妹子如何称呼?”
“我叫……”听到这句体贴的话语,女子的目光又蒙陇了,“苑凝心……”
☆ ★ ☆ ★ ☆
夜深之际,静静坐在这间几无长物的屋内,苑凝心觉得自己仿若作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至今仍分不清是梦是真……
因为今日的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随着那个坚实可靠的背影来到了这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位据称是“天下第一劳碌捕快”的男子,以最快的速度、最利落的动作,以及最简朴却又庄重的方式,完成了安葬她奶娘的工作,而后,在将她安置于这间房内后,便又匆匆地出门,至今未归。
虽然他迟迟未归,但他前脚才走,就有一群女子来到房里对她亲切地微笑,然后告诉她:这里是天下第一衙,在她找到真正的落脚处之前,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们慰问的慰问、打点的打点、送饭的送饭,在把她彻底安置妥当、确定她没有其它特殊需要后,才一个个含笑离开。
她仿佛走入一个全然未曾想象过的世界。
因为在这群女子之中,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的模样后,眼底露出丝毫的嫌恶心与畏惧!
那种全然发自内心的欢迎与问候,让她这一年多来一直不安的心,终于有了平静下来的时刻。
有多久,没有接受到如此亲切、毫无芥蒂的问候了?
有多久,没有因丑恶的外形而遭人冷眼、受人唾弃了?
她几乎忘了,也确实记不得了。
因为自一年多前的某一日,她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望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老泪纵横地称她为“凝心小姐”,自她醒悟自己已然失去过往的所有记忆之时,她就是以现在这样的形象存在着。
奶娘告诉她,她的家族遭奸人所害,唯一逃过毒手的她,必须尽快、尽可能地逃,以避开后续的追杀……
打从随着奶娘在外流浪的那一日起,苑凝心便不断地承受人们轻视、排斥的话语及眼光,但她不在意,因为无论外面有什么风风雨雨,深爱她的奶娘都会为她挡去,直到奶娘再无法陪她走下去的那一刻,她才蓦然领悟到一股彻底的孤单与绝望。
只是,就算再孤单、再绝望,她也绝不会任由忠心护主的奶娘死后还得陪着她露宿街头。
所以纵使必须一次又一次承受如海潮般袭来的羞辱,她都会咬牙忍耐,无论心有多痛,眼眸有多疼涩……
直到遇见了他——劳怋谦。
那一刻,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浓密乌云终于缓缓散开,而她的眼眸也终于看见些许阳光。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明知他对她的无端侮辱,便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回家,为她做的远比他所承诺的多更多……
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待天明之后,梦醒之时,她是否又是孤身一人,甚或是一个游走在鬼门关前的孤魂……
“凝心妹子,你睡醒了么?”
正当菀凝心的心底因恐惧而升起一阵寒意时,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但却温暖亲切的嗓音。
“劳大哥……”轻轻打开那道微微灌入寒风的木门,苑凝心望着眼前那张风尘仆仆的笑颜,心中的乌云再次散去,“您回来了……”
“没睡就好,”劳怋谦示意她让开,自个儿扛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房里,“那我借来的澡盆今晚便可派上用场了!”
望着那个借来的、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大木盆,苑凝心愣了愣,心口微微一缩。他……果然还是嫌她不干净,否则怎会……
“而这呢,是专治你体内毒性的药草。”将大澡盆放下后,劳怋谦又由怀中掏出一包药草投进澡盆里,然后开始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忙着打水。
“我以前误食毒草,也染过这毒,当时恰巧遇上个好郎中,告诉我该怎么治这毒……你放心泡,我虽不知你身上蕴积的毒性有多重,但我包管你泡上个把月之后,身上的毒一定能慢慢解开。”
“毒?!”听完劳怋谦的说明,苑凝心瞪大眼眸,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
原来她不是染上怪病,而是误食了毒草?若真是如此,那她……是否就有希望恢复成寻常人的模样,再也不用人见人怕、人见人嫌……
☆ ★ ☆ ★ ☆
“凝心姐,别再弄劳哥哥的那件破衣裳了,吃饭时间到啦,你要晚了,肉可就被抢光了哟!”一个顶着乱发,穿着男装的可爱女孩由窗户探进头来,大喊几句后便消失了身影。
“就来。”床上女子抬起头应道,将手中的衣裳叠好后,带着笑意走出房门,看着远处一群大人与孩童不断伸手招呼她。
“姨姨,饭饭了!”
“疑心姐,快啊,就等你了!”
“不好意思。”菀凝心连忙走向人群,落坐在自己习惯的座位上,向大家额首致意。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寒上钧用那双微笑后如同弯月的眼眸望着她,温柔地说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用饭吧。”
话声刚落,如同往常一般,桌上的饭菜——特别是肉,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迅速消失。
经过四个月的训练,菀凝心已经能勉强跟上大伙的速度,只是她每天夹到一块肉,却都不是送到自己嘴边,而是悄悄放进旁边的碗里……
“又没等我,你们这群没道义的家伙!”就在盘子里的肉彻底消失之际,一个懊恼的声音在苑凝心背后响起。
“谁让你自己老算不准吃饭时间?”头抬都没抬一下,阴如栩冷冷地说道,“我们可没道理陪着你挨饿。”
“没道义就是没道义!”有些不满地坐在苑凝心身旁,劳怋谦拿起饭碗大口大口地扒饭,“唉,明明一个月就打这么一回牙祭,偏偏县里老爱挑这个时候出问题……”
“劳大哥,这是你的。”望着劳怋谦那副无奈又扼腕的模样,苑凝心连忙将装了肉的碗推至他手边。
“还好有你,凝心妹子。”一看到那碗肉,劳怋谦眼眸发亮,手中的筷子也立刻转换方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几个月没闻着肉昧了!”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哪?”轻哼一声,阴如栩嘿嘿冷笑,“这几个月来哪回凝心姑娘没替你留肉了?”
“你怎么都没吃?”假装没听到阴如栩的嘲弄,劳怋谦夹起一块特别大的肉放进苑凝心碗里,“千万别跟这群没道义的家伙客气。”
“我不饿。”苑凝心又将肉夹回原处,轻声道,“劳大哥,你多吃点……”
“不行,你非吃不可!”
“我不是很喜欢吃肉,劳大哥……”
“这跟喜不喜欢吃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你不吃、我不吃,岂不便宜了那群没道义的人?”
“可是我真的……”
就在两人推来推去之间,那块肉突然给人一筷子夹走——
“既然你们都不吃,那就我来吃好了!”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程小希一脸促狭的将肉塞入嘴里,“劳哥哥,你少人在福中不知福啦,这可是人家凝心'妹子'特地留给你这个劳'大哥'的,你不吃多扫兴啊!”
“臭丫头,谁说我不吃了?”听到程小希椰榆味十足的话,劳怋谦瞪她一眼,然后转头望向封昕炀,“喂,小封,你也管管你的小希妹妹,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野样子了!”
“她又不是今天才开始野的,”见矛头突然指向自己,早已“肉”足饭饱的封昕炀掏出怀中方帕,好整以暇地拭了拭嘴角,姿态那般优雅,仿佛他是身在一个隆重高雅的宴席上,而不是如今这破落穷酸的衙院,“更何况,她会野成这样,你也要负一半的责任。”
“我了不起负另一半的七分之一罢了。”劳怋谦无奈地喃喃自语,筷子一伸,将另一块肉夹至苑凝心碗中,“快吃,要不又会被那臭丫头抢走了。”
“嗯……”明白自己要是不将那块肉吃下,这“礼让”的戏码肯定没完没了,因此这回苑疑心乖乖地将肉夹至唇边。
劳怋谦满意地点点头后,筷子再度伸向肉碗。
只是,就在他的筷子刚夹起一块肉时,衙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喊!
“小劳,快点啊,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
“来了!”在叹息声中,劳怋谦很快地将肉塞入嘴里,然后毫不留恋地拎起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向外冲去。
“我看他这辈子就跟肉没缘,怨不得别人。”望着那个倏地消失的身影,程小希喃喃说着,然后看向视线一直随着劳怋谦而动的苑凝心,“疑心姊,别发呆了,快把劳哥哥的爱心消夜收好,我包准等他夜里回来时,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脸庞微微一红,但苑凝心还真是不客气地在饭后将那碗肉及一碗米饭“打包”带回房里,然后,在屋前生起一个小火炉,将饭菜放在陶锅中保温。
☆ ★ ☆ ★ ☆
坐在屋前的大石下,苑凝心望着满天星斗,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这四个月来的平静与有趣,是过去的她想都没有想过的——
一个寒掺却温暖、有趣至极的县衙:一个亲民爱民的穷酸老爷,与他那温柔娇妻及一对活泼可爱的龙凤胎;一个看似古怪、阴沉,其实是刀子嘴一旦腐心的阴险师爷,与他那爱变装的娇妻及一个刚满月的儿子:一个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保持贵族般优雅举止的风流门政,与他那赌性坚强、像个“假小子”却可爱活泼至极的小希妹妹;一对只管做饭、吃饭的聋公哑婆,以及一个无时无刻都在外劳碌奔忙的可怜捕快……
他们无条件的接纳她、关怀她,毫无芥蒂地将她视为一分子,让她几乎都记不起过去曾经受到的冷言冷语和排斥。
也许仍记不起很多事,但苑凝心永远不会忘记,如今的这一切美好,都是由一名男子牵起她的手那一刻开始。
想起劳怋谦,苑凝心的眼底浮起一股淡淡的温柔与心疼。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名特殊至极的男子,因为她这辈子从没碰过像他这样热心、直爽、爱负责、重道义,可却又少根筋的人……
身为第一县唯一的“正职”捕快,他的工作简直多的让人咋舌,举凡发生窃盗、口角、邻里纷争、意外伤害,人们口中唤的便是“小劳”!
只要一听到这两个字,无论他原来在做什么,一定马上跳起,像风一样的赶到现场,然后竭尽全力地为县民分忧解劳。
若发生事故的是老弱妇孺,那更绝对是他的第一优先处理对象,而处理的态度不仅周到,事后追踪,探访的工作更是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为人与态度,也难怪第一县的妇女及孩童皆视他如亲人,并处处以他做榜样,赞不绝口……
只是,这样的男子,却有惊人的少根筋。
经常忘了吃饭时间不说,不在意自己穿着打扮不说,完全意识不到县里姑娘对他的爱慕之意不说,有时一忙起来连人都认不清!
就像有一回,他骑着马匆匆由衙门前经过,适巧她穿着连帽披风站在衙前打扫,正当她考虑要不要唤她时,他竟一家伙飞身下马冲向她,只因他将她当成了一个欲至衙里寻求帮助的落难女子……
这样的男人,实在让人无法不时时牵挂着,特别是受他再生之恩的她。
是啊,其实她明白的,她就跟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一样,是他怎么也放不下的责任。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应该努力地回报他,造成他的任何捆扰,甚至她能力所及的范围下,让他的生活过得正常一些……
将视线移向那间与她所住的小屋相连,并共享一扇窗口的临时小屋,苑凝心的目光变得那般温柔。
那是劳怋谦现在的居所,里面只有一张用破木板拼成的床,每晚当他回来休息时,便是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若那时她没还睡下,他总会隔着小窗,告诉她县里发生的一切大小事,而这,全因为他怕她一个人会感到寂寞。
在那些时候,虽然她见不着他的人,但他爽朗中带着热情与温柔的笑声,总让她心中悸动不已,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多跟他说些话,想永远……
留在这个充满笑容的地方……
傻傻地望着那间无人小屋,半晌后,苑疑心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曾经骇人、肿胀的手,如今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是那般洁白无瑕,十指纤纤,皓腕如雪。
毒性,真的慢慢退去了。
在日日浸泡那药草浴之后,她身上的脓疮及肿包真的开始缓缓消除,肌肤变得雪白柔嫩,而脸上的那些丑恶疤痕也逐渐淡化。
心中有股淡淡的欣喜,因为苑凝心知道,她真的就要康复了。
而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期待,期待她真正恢复的那一日,他,不知会不会好好的看上她一眼,并且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错认她……
☆ ★ ☆ ★ ☆
“小劳,急急忙忙地上哪儿去哪?”路旁,某个骑在马上的县民朝他大声喊道。
“赶回衙里吃饭啊!”放慢了马速,劳怋谦咧嘴大笑。
“今天又不是第一衙的食肉日,你那么着急干嘛?”望着劳怋谦脸上的笑容,路人促狭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最近没事老爱回衙,是不是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啦?”
“我们那个破衙门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闻言,劳怋谦哈哈一笑,“我比你还想知道哪!”
“那倒是……”路人翻了翻白眼,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对了,你上回带走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叫凝心啊?
“哪位姑娘?”
“卖身葬母的那位啊!”
“是啊,怎么了?”听到他提起苑凝心,劳怋谦不自觉地勒马停下。
“难怪、难怪了!唉,给你捡到个大便宜啰……”
可那路人却没有多加停留,依旧策马前去,唯独留下一句古怪的话语。
听着那没头没尾的话,劳怋谦也是一头雾水,但半晌后,他耸了耸肩,继续策马回衙。
最近,他确实挺爱回去的,因为每次回去时,他总能发现新的惊喜。
也许是盏为他留的烛光,也许是碗依然微温的肉配上一碗大米饭,也许是刚洗晒干净还留有阳光气息的衣衫,也许是夹杂着草香的新床垫,也许是一束不留心绝对会错过的小野花……
原来人的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舒心啊……劳怋谦不得不感叹。
不过话说回来,他原本脱序的生活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转变,一切都要归功于善解人意、细心温柔到让人心里发暖的苑凝心。
是啊,要不是她,现在的他哪能日日这么神清气爽外加顿顿饱餐?
想起苑凝心,劳怋谦的脸庞浮上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淡淡笑意。
最近的她,终于不会再由恶梦中惊醒,也不会在睡梦中说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语,泪流满面。
她从未主动提起自己的身分,他也不曾问过,毕竟每个人总有不想与外人道的过往,就如同他一般……
只是,过往的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中竟会出现这样一个人,让他原本单调的生活变得多彩多姿。
她很坚强,也很执着,学习能力与适应力都很强,那双手更是灵巧得令人惊叹,一手女红简直可说是天下无双,不论再平凡无奇的布枓与绣线,到了她的手中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不论再困难的花样与图案,到了她的手中都如同小菜一碟……
老实讲,现在回想起来,劳怋谦都不明白那时的他为何会没做任何考量便将她带回衙中。也许是不忍心见到她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那样孤单,无助,也许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那种指指点点的情境下,依然挺直腰干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欣赏菀凝心的韧性,而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更明白她确实是一名很特殊的女子。
她知书达理,应对合宜,与人相处时更是温和亲切,每当夜里与她隔着小窗闲聊时,无论他们说的是什么样的话题,她那独特的柔和嗓音总让他听得通体舒畅,疲累尽失。
能有个像她这样的妹子,是他的幸运吧……
其实劳怋谦明白,菀凝心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而非他真有什么特殊的过人之处。
他有自知之明,像他这般平凡的男子,世上多如牛毛,更遑论他身后还背负着那般沉重、那般令他不愿记起却又永难遗忘的黑暗过去……
所以,他绝不能视她的善意为理所当然,所以,在她完全痊愈之后,他一定得好好的替她找份工作,让她可以真正的在第一县安家落户。
只不过在那之前……就继续这样吧!
他一定会好好的守护着她,就像守护第一县中所有需要守护的人一般……
☆ ★ ☆ ★ ☆
“小劳,快来啊!”
正当劳怋谦边沉思边转入一条回衙的快捷方式时,突然,他的耳旁同时间传来好几声呼唤。
“怎么了?”很快地掉转过马头,劳怋谦正色问道。
“张痞子那群人在市场街前欺负人哪,是个姑娘哦!”一群手里提着菜篮的妇女挤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群惹是生非的家伙!”
嘴里低咒了几句,劳怋谦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市场街奔去,远远便望见“纨绔子弟团”正在调戏一名身材纤细的青衣女子。
“抬个头嘛,怕什么?”
“出门来自然是要让人瞧的,躲什么呢?快抬起小脸让爷们瞧瞧!”
“喂,干什么!”迅速地冲进人群中,劳怋谦飞身下马,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女子成何体统!”
“啧,又是他……”
一见来者是谁,执椅子弟团的举动总算有些收敛,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劳怋谦,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张祥福,你什么时候才能长进点?”紧盯着那个不受教的家伙,劳怋谦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日日仗势欺人,还专门欺负姑娘家,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朝着我来啊!”
“你放心,”冷哼一声,张祥福高傲地抬起下巴,“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望着张祥福放肆又轻蔑的神情,劳怋谦真的很想一拳往他脸上揍过去。
他真的忍他很久了!虽然大坏事确实没见他干过,可这种小鼻子小眼的坏事他可从没少做过!
“来啊、打我啊,有本事你就打我!”见到劳怋谦一脸怒意的模样,张祥福更加故意地激着他。
“劳大哥,我没事,你别着急!”
就在劳怋谦的手臂青筋缓缓浮现、拳头缓缓紧握之时,突然有一双柔荚轻轻握住他的拳头。
“凝——”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劳怋谦先是一愣,然后缓缓转过头,整个人呆立在当场,剩余的话语再无法说出。
这是苑凝心?
望着眼前那张小脸,劳怋谦真的傻了,因为他真的不敢相信,这张小脸的主人竟是苑凝心!
此刻,取下帽子仰望着他的那张小脸,是那般洁白无瑕,美得不可方物!
长长睫毛下那双晶亮的大眼盈满忧心,小巧鼻翼下的朱唇虽然未抹胭脂,却粉粉嫩嫩,泛着甜美的光泽……
她的双颊飞上一抹浅浅的嫣红,衬得雪白肌肤更显晶莹,而当她朱唇微敌、欲言又止时的模样,简直令人望之再移不开目光!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绝美的姑娘,从未……
愣住的人,不仅仅是劳怋谦。
周遭所有的人在望见苑凝心终于露出的绝美小脸时,目光全直了!
他们迷惑于眼中所见的绝色,更迷惑于她的身分与存在……
“劳大哥,你怎么了?”望着劳怋谦突然失神的模样,苑凝心更加担心地问,小手轻抚上他的手臂。“哪儿不舒服了么?”
“没、没,”身子忽地一僵,劳怋谦慌忙别开眼,“我……我很好!”
看见他脸上怪异、不自在的神情,苑凝心的语气更着急了,“你真的没有不舒服么?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我没事……”望也不敢再望苑凝心一眼,劳怋谦勉强挤出声音道:“你怎么出衙了……”
是啊,她怎么出衙来了?
而她,又是何时完全复原的……
“原来是这样!”站在一旁的张祥福恍然大悟地冷哼一声,轻蔑地望着劳怋谦,“我看你就不必再演戏了,卑鄙无耻的家伙!”
“你说什么?!”张祥福无端且无礼的指责,令劳怋谦再度动怒。
“我为什么不能说?”张祥一福冷笑,“自己都敢做得这样明白了,还不让人说啊!”
“怎么回事?”
“是啊,张祥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四周的围观群众愈聚愈多,纷纷低声互相询问。
“不明白是吧?”望着众人疑惑的神情,张祥福突然手一伸,直指小手依然抚在劳怋谦臂上的苑凝心,“这位呢,就是几个月前在城门西口卖身葬母的那名女子!”
“什么?!不会吧……”
一听到张祥福的话,所有的人全傻了眼。
“我说当初他怎么舍得花那笔钱,把那个大伙儿眼中的丑姑娘带回去呢,”斜眼瞟着劳怋谦,张祥福的神情更加不屑,“无耻!真是个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
“你说什么?!”听见““人面兽心””四字,劳怋谦怒吼一声,额上青筋清晰可见,豆大的汗珠也开始在颊旁生成。
“我说的就是你!”张祥福边说边用眼神示意同伙,“大伙儿看看,他不是无耻是什么?当初乘人之危,以小小数目的钱财就把这样的大美人买了回去,还将人硬生生地困在衙里当他的禁蛮,几个月都不让人出衙……”
收到张祥福的暗示,纨绔子弟团的成员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打击眼中钉的好机会,纷纷接着他的话尾哄闹起来——
“就是,今天这姑娘好不容易抢了个空出门,而我们只不过想跟她讲几句话,他就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第三章
一定是触犯到他的某些禁忌或底限了吧,否则他那向来如春风般和煦的眸子,怎会变得如此拘谨而又疏离……
但,究竟是哪一点?
是未曾告知他她已痊愈并擅自出衙,抑或是因她而起的那些流言辈语?
不,都不是,因为他不是那般小心眼之人。
会让他有这样大的反应,必定是更深层、更隐密、更有苦难言之事,否则,他也不会在回衙之后还这样无声无息地避开她……
“疑心姑娘?”
“哦,抱歉。”恍惚中,一声温和的呼唤让苑凝心连忙将那枚一直举在半空中的棋子落至盘上,小脸露出一抹歉意。
“没事。”此景此情,寒上钧自然不会介意,因为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抹一闪而逝的身影,“今天就先下到这儿吧。”
“好的,寒老爷……”
轻轻站起身,苑疑心送走了为怕她寂寞,总是刻意绕至此处邀她下棋的寒上钧,然后静静地走回房中坐下,脑海里只有那抹飘然远去的背影。
会是避嫌么?
唉,其实他何需避嫌?
她不在意的,毕竟在她以那副恐怖形象出现于世人面前的那段岁月中,她早已学会漠视外在的纷纷扰扰。
如今回想起来,她反倒感谢那段岁月的历练,让她看透人情冷暖,也让她得以遇见他……
傻傻望着摆放在桌案上那面劳怋谦为她买来的旧手镜,望着镜中的那张小脸,连苑凝心自己都觉得有些诡异。
那张脸不难看,诚实点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美,但她却不希望那张脸属于她。
因为那样的容颜太惊世、太招摇,而她想要的只是一种普通的自在,以及一份平凡的幸福……
就这样静静地由下午坐到深夜,苑疑心等待着那不知还会不会再出现的脚步声。
终于,在月过东山之后,那熟悉的脚步声出现了,只是却有些跟跟枪跆。
听着屋外那不断撞门、碰壁的声响,苑凝心再忍不住地打开门,然后,在还看不清状况之际,便被一个酒气十足、因撞至门板而反弹过来的巨大身躯,结结实实地压倒在地!
“咦……”苑凝心低呼了一声。
他喝酒了?为什么?自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他喝酒啊!
“抱歉……抱歉……”尽管一脸醉意、双目茫然,但劳怋谦还是喃喃地道着歉,然后努力地想由地上爬起。
“劳大哥,你还好么?”纵使压在身上的重量那般沉,苑疑心的嗓音之中却只有关怀。
“很好……很好……”口中不住喃喃,劳怋谦在挣扎了几回后,终于双手扶着墙,硬是撑起了身子,“你是……”
“劳大哥,我是凝心。”在他站起身后,苑疑心也靠墙站起,只是前有人、后有璧,因此站起后的她,竟是整个人被圈在他的双臂之中。
“哦……凝心……”垂下有些醉意的双眸,劳怋谦望着矮了他一个头的小女人,“凝心……”
“嗯。”轻轻地点了点头,苑凝心凝视着那双许久未曾这样直视她的眸子,心中微微悸动。
他好久没有这样望着她了,好久了。
这些日子,他老是闪躲着她,眼中几乎没有她的存在,他可知道,那种感觉好让她心伤。
当两双眸子终于缓缓相接之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四目相对,眼中除了彼此外,再无其它。
“你怎么会……这样美……”许久许久之后,劳怋谦终于缓缓举起大掌贴在苑凝心颊上,语气似是疑惑,又似慨叹,“我真的……没想到……”
“劳大哥……”听着他在清醒时从不曾说出口的话语,感受着他在清醒时绝对做不出的宠溺举动,苑凝心的双颊缓缓飞起嫣红,而心,激狂的跳动着。
原来,他也觉得她美,原来,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美……
过去那些日子,由于他总是在外奔忙,所以他俩真正相处的时间多在夜晚的饭桌之上、置身于家人之中,或是隔着小窗的隅偶低语,因此她知道,劳怋谦并未十分明了她脸上的变化。
虽然他没有特别注意她长得是圆是方、是丑是美,但是对她的呵护却那般周全,对她的关怀也那般暖慰人心。
就因为他是这样不注重外在细节、永远真诚以对的人,所以才会在那日市场街上见到她的真实容颜时彻底受到惊吓,并且自此以后开始躲避她……
“抱歉……”望着眼前那张染上红晕的绝美容颜,劳怋谦喃喃说着,“竟让你因我而……受伤害……”
将脸颊更贴近他温热的大掌,苑凝心的视线缓缓模糊,“我从未因你……而受到任何伤害。”
是啊,在他身旁,她领略到的只有人世间最真、最善、最美的一颗心,这样的心,怎会让她受伤害……
大掌轻轻抚摸那如丝缎般细滑的肌肤,劳怋谦的嗓音充满懊恼,“若是我早些注意到,并为你做更好的安排,便不会……”
“劳大哥,”轻摇着头,苑凝心含泪低语,“是我不好,没有注意到自己给你造成的困扰……”
“你?困扰?”劳怋谦混沌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只能傻傻地瞪视着眼前那张小脸。
面对劳怋谦那痴傻又直接的凝望,苑凝心的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羞涩,可是她却没有移开视线,依旧仰望着他。
夜风骤静,月隐云间,眼波随情意流转之际,一声乌啼乍起。
“我不该……对!我不能……”
不知自己究竟傻了多久,当那声乌啼响起时,劳怋谦突然愣了愣,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向屋外走去。
“劳大哥!”望着他欲离去的身影,苑凝心一慌,竟忍不住由身后紧紧地抱住他。
是的,抱住他,因为她舍不得他走!
她好不容易才可以看到他,与他说说话,她不要他就这样离去,不要在天明之后,他们之间又回复那令人无语的疏离!
劳怋谦的脚步停了下来,在他的腰身被一双纤细的手臂环绕之时。不知为何,望着那双不断颤抖的藕臂,他的心竟莫名的抽疼……
“劳大哥,再陪陪我……”将额抵在劳怋谦背上,苑凝心的嗓音那般低哑。
轻轻拉开她的小手,劳怋谦缓缓转过身,抬起那张低垂的俏脸,望着她眸中令人又爱又怜的盈盈泪光。
“不哭……”他喃喃说着,没有任何思量地说着,“我陪你……”
在说完这句话后,劳怋谦真的坐了下来。
他左摇右晃地坐到了房中唯一的床上,待坐定后,伸手拉住苑凝心的皓腕,想将她拉至自己身旁坐下。
但喝醉的他脑子早已混沌,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劲,所以这猛地一拉,竟将苑凝心整个人拉得失去重心,撞至他身上,两人就这样双双跌在床上!
“呃……”劳怋谦闭眼闷哼一声。
“劳大哥,抱歉!”整个人压在他壮硕的胸膛上,听见他发出的那声闷哼,苑凝心连忙抬起头说道。
“没事,我很……”睁开双眸,劳怋谦下意识地回答,却在发现那张柔美小脸竞离他这样近时,话声蓦然中断。
一阵淡淡的幽香,缓缓沁入他鼻间,而那张微敌的粉嫩樱唇,与他的唇只有咫尺之遥……
大掌,仿若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由身侧举起,捧住了那张小脸,然后将她的唇,轻轻压向他的……
“唔……”
当红唇被他温热的唇瓣紧紧抵住时,菀凝心的脑中有片刻空白,而后,一阵纯然的阳刚气息与酒味飘至鼻间,让她仿佛也醉了……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很柔,因为劳怋谦只是不断地轻舔,细啄她的红唇,一回又一回……
只是,当菀凝心在美梦中载浮,因心跳与呼吸停止而不得不张嘴大口吸气时,他俩的舌尖募然相遇——
这一相遇,便无法分离。
他的舌尖缓缓探如她口中,与她的丁香两两交缠……
那混合着世间最温柔与爱怜的纠缠,令菀凝心沉沦了。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掏空,脑中再无其他思绪,只能感觉到一股缓缓升起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荡漾,而她,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当那个吻变得深如又霸道时,菀凝心的身子缓缓发热了。
他不断地汲取她口中的芳香蜜汁,不断地吸允她的舌尖,她整个人就像飘在云端上似的,踏不着地,只能紧紧地依附着他,在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一阵阵陌生而甜腻的娇吟在屋内蔓延。
“你好香……”终于结束这一吻后,劳怋谦傻傻地望着被他吻得红肿晶亮的樱唇,忍不住喃喃出声,“好甜……”
“劳大哥……”尽管脸颊那般灼热,眼中满是羞怯,苑疑心却依然望着劳怋谦,“你……喜欢么……”
“挺喜欢的,就像你的嗓音一样甜。”用拇指轻抚苑凝心的朱唇,劳怋谦哑声问道:“我能……再试一次么?”
脸整个嫣红了起来,苑凝心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合上眼。
当双唇再次被他占领时,苑凝心的身子轻轻颤抖,因为在劳怋谦吻上她的同时,她纤细的腰肢也被人轻轻抚弄着。
一双大掌,很轻很轻地在她的柳腰间来回游移,随着这一吻逐渐深入,他的抚弄也缓缓上移至丰盈双乳的下缘。
“唔……”轻轻嘤咛一声,苑凝心只觉得在那双火热大掌的抚触下,身躯的热度不断升高,升高到一种仿佛要燃烧的地步。
“可以么?”听见那声如梦似幻的娇吟,劳怋谦轻轻停下动作。
“可以……”她声如蚊钠,双颊艳红如霞。
是的,可以,因为是他。
或许他今夜并非完全清醒,或许明日醒来他根本记不得这一切,可他的温柔,她早已深知……
凝视着眼前那张含羞带怯的小脸,听着那似近又远的柔美嗓音,劳怋谦再渐矾不想去思考这一切究竟是真实抑或虚幻。
他放任自己沉醉在此刻温馨的情境里,一心宠溺着身前的这股幽香。
“啊……劳大哥……”当胸前的丰盈整个被他覆盖住时,苑凝心再忍不住地轻啼出声,身子也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这感觉好羞,可又羞得让人有些期待…
“难受吗?”隔着衣衫揉弄那对丰盈浑圆,劳怋谦的眼眸缓缓深邃了。
“不……”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在看到他眼底燃起的火焰时,娇躯彻底灼热。
那是男子看待心爱女子的眼神啊!她曾见过的,就在寒上钧望着耿少柔之时,就在阴如栩望着宇天婧时……
“嗯……”垂下眼低喃一声,菀凝心眼神迷离地望着那双温柔大掌一边抚弄她从未被人碰触过的丰盈,一边将她的外裳褪去,只留下最贴身的粉红抹胸。
“真的……”望着她胸前挺俏浑圆的曲线,劳怋谦再忍不住地用手捧起那对丰盈,双手食指与拇指缓缓一掐,“很美……”
感觉到乳尖被他轻轻被他轻轻一拈,菀凝心浑身一震,无助地娇啼出声,“啊……劳大哥……”
“凝心……”听着那如莺啼般撩人,甜腻的嗓音,劳怋谦喃喃唤着她,长指更为放肆地搓揉那两颗已然紧绷挺立的红樱桃。
“呃啊……”感觉到自己抵在抹胸上的乳尖因他的逗弄而有所反应,苑凝心又羞又惊地娇喘出声。
因为她从不知道是这样的感觉!
每当抹胸的布枓擦过她敏感的乳尖时,她的身子便会一紧,而当劳怋谦的手指拈住她胸前敏感突起的红玉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弓起身、挺起胸……
她的双乳因他的碰触而酥麻、肿胀,甚至微微发疼,只是那微疼之中却又掺杂着一股莫名的欢愉,导致她不断地逸出令人脸红的娇啼……
而她身下最私密之处,也不知为何竟缓缓地灼热着,一股陌生的温暖液体在花径中生成,暧昧地流淌而下,浸湿了她身下的粉红色亵裤…
“我从不知女子的身子竟这样香软、这样撩人……”将粉红色抹胸往上一推,劳怋谦望着苑凝心弹跳而出、不再受到困缚的丰满双乳,口中喃喃说着。
“劳大哥你……”听着他口中邪肆却傻气的话语,苑凝心羞得脸都不敢抬起了,“从未……碰过么……”
“未曾。”好奇地用手指轻弹她的乳尖,劳怋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是苑凝心听出来了,听出来他话中所透露的意涵!她竟是第一个与他如此亲昵的女子!
心中有些甜、有些羞,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幸福感。
“真香呢……”将头埋入苑凝心丰满的椒乳中,劳怋谦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的幽幽香气,听着她甜腻的喘息,再忍不住地脸一侧、口一含。
“啊啊……”当右边乳尖被劳怋谦整个含住时,一股疯狂的战栗感在苑凝心的四肢百骸中流窜,令她无助地娇啼出声,“啊……”
“唤得真好听……”着迷于耳畔传来的声声莺啼,劳怋谦更加放肆地舔弄她诱人的乳尖,手掌也不断地揉抚她的丰乳,“唤得人骨头都酥了……”
听着他在清醒绝不会说出口的邪肆话语,苑凝心全身肌肤都染上一层红霞,双乳更是不由自主的胀痛着……
尽管劳怋谦看似无经验,可他下意识对她做出的举动,却让她几乎疯狂!
他不仅深深含吮舔弄她敏感至极的乳尖,还调皮地用舌头在她乳尖四周来回旋绕,并在她不断发出的娇喘声中,又突然扫过那最敏感的顶端。
“啊……不要……”如此来回多次,苑凝心已被他弄得娇嗓微哑,身下那股湿意更显羞人。
“我做错了么?”劳怋谦停下动作想了想,然后似是想不透的叹了口气。
只是在叹完气之后,他的动作却越发邪肆了。
他不仅用掌心抵着她的乳尖缓缓地左右挪动,还在她无助地弓起腰身时,将手缓缓探入她身下的亵裤。
“呃……劳大哥……”一发现他的大掌所在之处,苑凝心的脸简直红得像颗熟透的红苹果,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夹紧。
“好像没错……”
察觉掌中传来的湿意,劳怋谦傻傻地笑了起来,然后像要证明什么似地迅速褪下她的亵裤,折开试图夹紧的玉腿.着迷地望着她腿间那泛着晶莹珠光的粉红花瓣。
“因为你这儿湿了呢……”
“劳大哥……你……”全身上下几乎已是一丝不挂,再加上身姿被摆弄成如此羞人的模样,菀凝心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那些家伙原来没骗人,”望着那原本羞涩的美丽花瓣在他的摆弄下缓缓绽放,再望向菀凝心脸上娇艳动人的神情,劳怋谦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双手指,轻扫过那道无人拜访过的花缝,“女子动情时,这儿真的很美……”
“啊……”他的动作,让菀凝心浑身颤抖,“劳大哥……”
“那些家伙还说,”这回,劳怋谦更直接地用拇指与食指拈住那花缝中的珍珠,“若我碰这儿……”
“啊啊……”亲揉着与异样刺激与羞人的快感募地蔓延开来,菀凝心再忍不住地仰起头高声啼呼,“劳大哥……劳大哥……”
“真的呢……”
听着菀凝心那一声高过一声的甜腻媚啼,望着她无助地拱起腰身时那更形诱人的双乳,劳怋谦的下腹整个热了起来,但他却不想理会。
此时的他,只想让那张绝美的脸庞染上这世间最美的艳红,赶受到这世间最幸福的暧昧……
苑凝心的身子,已完全不再属于自己了。
在劳怋谦的逗弄下,一阵古怪又奇异的压力在她下腹缓缓蕴积,令她双目彻底迷离,更不知该如何才能摆脱那股奇怪的渴望。
偏偏,那股感觉不但无法遗忘,还愈来愈强烈与深刻,让她只能不住地娇吟,来回轻晃腰肢……
望着她雪白赤裸的娇躯款款摆动,望着她绝艳的面容朱唇微启、娇喘吁吁,望着她浑圆的双峰乳波荡漾、令人目眩神迷,劳怋谦的手指动得更放肆了。
他不断地拈弄她身下湿透肿大的花珠,望着她的雪白裸足颤动、蜷曲,望着她的纤纤十指紧扣床褥,望着她……
“啊……”当处子花径突然被侵入时,苑疑心失声叫了起来,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劳……大哥……”
“凝心……”望着她痛苦的神情,感受着手指被她紧窒柔嫩的甬道频频推、挤,劳怋谦愣了愣,脸上出现一抹深深的内疚与抱歉,“弄疼你了,是吧?”
“没,我只是……”望着他自责的神情,苑凝心轻轻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身子会突然的疼痛,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对她那般温柔,可她的反应却让他难受……
“他们说,女子初次破身时,是会疼痛的。”她的不明白让劳怋谦更为心疼,他爱怜地轻吻着她的眼、她的唇,“而这,全是为了让她永不忘却此生第一名与她欢爱的男子。”
“我不会忘了你……”体会着劳怋谦那股深沉的似水温柔,苑凝心轻轻地回吻他,“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手指依然停留在她青涩的花径中,劳怋谦缓缓移动另一只手,再度挑弄她身下那颗湿润敏感的肿大花珠。
疼痛,依然存在,但随着劳怋谦轻若羽毛、一次又一次挑起她体内情火的逗弄,苑凝心的花口处不仅涌出更多蜜汁,花径之中也开始微微地紧缩。
她下腹的那股古怪压力,再度开始盘旋,随着体内不由自主的紧缩,她的花瓣也开始不断地抖颤,而花径里涌起的不知名渴望与欢愉,让她全身笼罩在一股疼痛与莫名的等待中,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劳大哥……我……我……”朱唇不住地颤抖,苑凝心双手紧紧捉住他的衣摆,眼中满是无助。
“没事的。”隐约明白在苑凝心身上发生的事,劳怋谦挥汗笑望着她,但却任手指一回又一回地在她已彻底湿润的处子花径中轻轻穿刺,“没事的……”
“嗯……劳大哥……”
听着劳怋谦沙哑的嗓音,苑凝心将自己完全交至他手中,没有一丝迟疑。
尽管她的全身上下早被汗水浸湿,尽管她身下的怪异感觉愈来愈强烈,尽管她知道有些什么要发生了、有些什么要来临了……
是的,她知道在她身前的是他,更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望着苑凝心迷离的神情及眼底的全然信赖,劳怋谦在她花径的紧缩频率已达临界点的同时,小心地将另一只手指刺入,任由两指在其中狂浪穿梭。
“啊啊……”身子蓦地一僵,苑凝心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疯狂媚啼声。
因为一股强烈又巨大的快感,竟在一瞬间席卷她的全身,令她只能不断地颤抖、摇摆,在一次又一次的手指穿刺之中,感受着花径中疯狂的痉挛,以及因痉挛而不断进发的极乐……
“劳大哥啊……”朱唇,已然无法控制,就如同身下那为他盛开的红艳花瓣一般。
“我在,凝心……”望着她娇躯剧烈的抖颤,望着她脸上醉人的春色与嫣红,劳怋谦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他,让她得到快乐了……
而得到快乐后的她,竟是这样美,这样令人移不开目光,想永远就这样看着,看着因他而盛放、绝美的她……
第四章
该死的,他竟做了那样的事!
只要一想及那夜他的所作所为,劳怋谦就想宰了自己!
那夜的他,只因心太烦、意太乱,才会去碰他几年都没碰过的酒,想藉此哪抛开一些他不想记起的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买醉后的他,竟做出了那般猪狗不如之事!
上苍啊,他到底在做什么?就算再醉,他也不能、不该……
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除了道歉之外,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回第一衙,让自己再没有犯错的机会……
苑凝心不是傻子,对于劳怋谦的夜夜不归,以及对她态度的转变,她自然全看在眼底。
心,有些难受。
难受劳怋谦对她的疏离,更难受自己因他的疏离而感到一股浓稠的怅然若失……
原来,在他的心里,她真的一点也不特别。
原来,就算朝夕相处了近半年,她依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帮助的,即使会为他带来困扰,他仍不忍心开口要她离去的县民……
其实,那夜之事,苑凝心一点也不怪劳怋谦,甚至对他的歉疚更大于他对她!
因为若不是她想多停留在他身旁一会儿、想多聆听他的嗓音一会儿、想多凝视他的眼眸一会儿,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她不好,不该因为他对自己“好”,而误会他对待自己与对待他人有所不同。
是她不好,不该在明知他心中为了某事困扰.欲不动声色地藉由时间、空间的距离来与她悄悄画清界限的情况下,还放任自己的心情,为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似乎不该再留下来了。
毕竟,她再多留一天,劳怋谦便不得不继续他那在外“餐风露宿”的生活一天。
她,真的该走了……
毕竟,她终究不该恩将仇报,让原本那样受人信赖、一身正气的他,受到那“瓜田李下”的无端讥讽与羞辱。
尽管心底微微抽疼,但自她打定主意的那一日起,苑凝心便悄悄展开了独立计划,然后,在一切底定的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轻轻敲响耿少柔的房门。
在耿少柔担忧、心疼与理解的目光中,苑凝心离开了第一衙,离开了她居住半年多的地方,开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勇敢地迎接她的新生活。
☆ ★ ☆ ★ ☆
她的工作,白日,是在县里最大的第一绣坊中担任绣女;夜里,则是到酒楼里为人抚琴,然后在月上东山时,尽力走出那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争相一睹她风采的酒楼,疲累地回到绣坊提供给她的小小住房。
这样的生活,很简单,也有些累,但苑凝心一点也不在意。
她只希望能早一日赎回劳怋谦当初为了她而抵押在当铺中的玉环,然后,在彼此都没有负担的情况下,继续关心他,期待终有一日,他可以明白她的真心……
是的,真心。
苑凝心知道自己之所以这般在意劳怋谦,绝不仅仅只是单纯地感念他带给她的重生。
在她的心底?真的很希望他能不再以看待“受难者”的眼光看待她,更希望在她可以真正独当一面,让他明了她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出于报恩时,他会再用初见面时凝视她的温柔目光,望向她一眼……
只是,自从她搬出第一衙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尽管衙中的人经常来探望她,他却从未出现过。
苑凝心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很忙,向来很忙,所以她既然过得很平安、很平静,他自然没有必要刻意前来。
真是这样么?苑凝心不敢问.
但只有这样想,她的心,才不会因他的刻意回避而暗自神伤……
不过,虽然劳怋谦从未来探望过她、可每当夜里,她疲惫地由酒楼走出、独自一人行走在暗黑的街道时,总会发现有人悄悄地尾随着她。
一开始几日,她有些害怕,加快了归家的脚步,但慢慢地,她发现那人并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甚至更像是在保护她,因为他总在她安全地步入住处后便悄悄离去。
那个身影,很像劳怋谦。
而她多希望,那身影真的是他……
☆ ★ ☆ ★ ☆
那人,确实是劳怋谦。
那个自耿少柔口中听说苑凝心已搬出天下第一衙的那一刻,整个人呆若木鸡的痴傻男人。
在得知消息的当下,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直冲绣坊。
毕竟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啊,一个对第一县那般陌生、又那般美丽的女子,让她一个人待在那种龙蛇杂处的地方,多危险又多孤单!
但半晌后,他却停下了脚步,嘲笑自己的愚昧。
他有什么资格干扰她的生活?
更何况,她之所以离开,或许是根本不想再留在他身旁,再受到他虽无心但确实无礼的对待!
是啊,像她那般可人、绝美、知书达礼又气质出众的女子,若非无助地落了难,本应是家人心中的宝贝,是所有大户人家希望缔结良缘的对象。像他这样一个曾经背负着极恶声名的武夫,虽然救她脱离危难,结果却反倒令她声名有损,更轻薄了她……
劳怋谦知道,她在离去之后,每隔几日总会趁着他不在衙中时,回到他那间破屋子,帮他收拾、帮他打理、帮他补衣,甚至,用她好不容易挣来的钱,为他买上一些好吃的……
他曾经请耿少柔转告她,谢谢她为他做的一切,也请她不必如此,但每当他回到那间破屋时,他的床上依旧会出现已经洗好、迭好、补好的衣裳……
劳怋谦明白,她之所以这样,是认为自己受他之恩,而且一直以来无以回报。只是,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有何颜面再见她?又能拿什么心情面对她的回报?
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这样默默地守护她,直到她真正找到自己的归属。
这日,第一县难得让劳怋谦清闲,当他想如同往常般将马停在第一酒楼旁的暗巷、等候苑凝心由酒楼里走出时,却发现她竟被几名衣着怪异的男子团团围住!
就见她神色有些惊慌,双唇不断地一开一合,小手也左右摇动做出拒绝的手势,但那群衣着怪异的男子却全然不予理会,依旧缠着她不放。
劳怋谦心一沉,再顾不得其它,大步地奔向前去。
“你们在做什么?”他一把将苑凝心揽至自己身后,眯起眼瞪视着那几名男子,“快离开这里,否则我不客气了!”
“劳……大哥……”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苑凝心微微一愣,眼眸不由自主地蒙陇了。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呢!
她以为,他再不想见到她了……
“你别害怕!”听到苑凝心略显颤抖的呼唤,劳怋谦语气更加坚定,“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找你麻烦!”
尽管心中是那般的感动,但在劳怋谦的剑即将出鞘之际,苑疑心却按住他的手悄声说道:“他们……人好多……”
“人再多又如何?”未待苑凝心将话说完,劳怋谦手中长剑已出鞘,一双眸子更是隐隐含着杀气与怒火,“只要他们敢骚扰你,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望着劳怋谦杀气腾腾的模样,那群男人也一个个眯起了眼,缓缓抚向腰际悬挂的弯刀。
就在双方战火一触即发之际,一名紫衣男子由远处策马狂奔而来,口中急急喊道:“这位壮士,您恐怕是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你们一群大男人欺凌一名弱女子,我误会什么了?”修地将视线投向那名稳文儒雅的男子,劳怋谦冷冷说道。
“确实是我等过于鲁莽,在下责无旁贷。”将马停了劳怋谦身旁,紫衣男子望了他身后的菀凝心一眼,神情凝重地说道,“但滋事体大,不知壮士能否随我入内室相谈?”
“可以。”打量了一下紫衣男子,半晌后,劳怋谦冷着脸点了点头,然后拉起菀凝心的手向自己的马走去,“但我要先送她走。”
虽然那名紫衣男子看来不像坏人,劳怋谦却丝毫不敢大意。
所以唯今之计,就是先将菀凝心送至安全之处,而后,无论他们有什么事,尽管冲着他来!
“壮士,”紫衣男子伸手挡在劳怋谦身前,并刻意压底语声,“此事与你身后那位姑娘的身世有莫大关系,她必须在场!”
眉头整个皱了起来,因为劳怋谦一点都不想冒这个险。
即使对方已明言此事涉及菀凝心的“身世”,但此时此刻,在这般突然的情况下,他还是必须小心为上。
就在他欲断然拒绝之时,那名紫衣男子突然转向苑凝心,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对她说话。
更让劳怋谦讶异的是,苑凝心聆听了一会儿之后,竟也轻轻地吐出了同样的语言!
“你听得懂他的话?他说了什么?”愣了愣,劳怋谦连忙回身问道。
“他说……”苑凝心抬眼望着劳怋谦,有些迟疑地开口,似乎对自己竟能听懂紫衣男子的话也感到不解,“他名唤李大同,而这群人只是一时心急才会与你刀剑相向,其实并无恶意,所以请我们不要对他们心存敌意……”
苑凝心的回答,让劳怋谦不得不改变自己先前的决定。
但这并非是由于紫衣男子说的话,而是因为苑凝心确实可以理解对方的语言!
这让他不得不记起,当他初见苑凝心时,她那口怪腔怪调的百岳国国语,以及她曾在夜里梦呓时发出的古怪言语。
当初,他以为她是来自百岳国的其它方言县城,如今看来,她确实有可能不是百岳国人,而这群人,也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国人,甚至……
家人。
心底,不知为何有些沉甸甸,但半晌后,望着苑凝心那双含着不解与疑惑的眸子,劳怋谦牙一咬,一语不发地牵起她的手,进入附近一家客栈的隐密包厢中。
“我是李大同,”安排了两个人守门,而待所有人都坐定后,李大同由怀中取出一方玉印,并对劳怋谦颔首致意,“方志国新任大将军王军师。”
“劳怋谦,”对方一表明身分,劳怋谦自然也抱拳为礼,“天下第一衙总捕快。”
他知道方志国,那是位于百岳国东南方的一个小国,这些年来一直处于内乱之中,直至近日,战火才被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王敉平。
而他听闻那大将军王不仅风度翩翩,还极得民心,若没有记错的话,似是姓苑,名子文……
苑?!
当这个姓氏跃入劳怋谦的脑海时,他的背脊缓缓地僵硬起来。
难道……
“姑娘,敢问您是否姓菀,闺名凝心?”一打完招呼,李大同立即将视线投向坐在劳怋谦身旁的菀凝心。
“我……”有些迟疑地望向劳怋谦,待他僵硬地点点头后,菀凝心才低声答道:“是。”
“姑娘是否今年芳岭十八,生辰是六月十四?”
“这……我不知道……”菀凝心摇了摇头,眼底有着失落,无助与迷茫,她这出人意表的回答,让劳怋谦有些疑惑,但却令李大同满意之至。
“姑娘的右上臂接近肩之处,是否有红色环状胎记?”
“有。”
“姑娘的右脚背接近小趾处,有否存在一颗黑痣?”
“有。”
“姑娘的腰腹之处,是否存在一颗黑痣?”
“没有。”听到这里,菀凝心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我身上没有这道伤痕,请问你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是的,我将问你最后,也最重要的两个问题,”李大同目光一凛,声音那般谨慎,“姑娘是否根本不记得过去之事,并且初次出现在第一县时,样貌与如今有着天壤之别?”
听到这里,菀凝心再说不出任何的话来了!
望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劳怋谦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是了,他们……找对人了……
因为之前的问题,只要是有心人都可以办猜半蒙,可自认得菀凝心至今,连他都不知道她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但此人却一语道破她从未向人诉说的玄机。
“劳壮士,”望着菀凝心对劳怋谦依赖与信任的模样,李大同沉吟了一下后才开口,“我可与你单独谈谈么?”
听到李大同的话,未待劳怋谦回复,菀凝心便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劳大哥……”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望着苑凝心不安的神情,劳怋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说道。
是的,有话就直说吧,反正他心里已隐隐明白,而苑凝心,也该是知道、回复她原本身分的时候了……
“好吧。”轻叹了口气,李大同望向苑凝心,“姑娘,虽无十成把握,但我九成九相信,你便是我方志国大将军王苑子文失散两年的亲生妹子。
而我,正是这半年来专门负责大江南北寻找你的密使李大同。”
“什么?”李大同的话,令苑凝心彻底傻了,“不,你弄错人了……我不是方志国人……我是百岳国人……我是百岳国天下第一县的苑凝心!”
是的,苑凝心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因为她这么平凡、这么渺小、这么普通,怎么可能会跟方志国的贵族扯上关系?这个李大同什么证据都没有,就空口白话地说她这名卑微绣女是贵族之后,究竟存何居心?
更何况,方志国她一个人也不识,她才不要离开这个她好不容易才熟悉但却很容易便爱上,并且有那么多真心关怀她的人、有“他”存在的地方……
听着苑凝心的傻话,劳怋谦低头长叹,李大同,则仰头轻喟。
劳怋谦不得不叹息,因为先前尽管他隐隐约约觉得苑凝心绝非寻常女子,但却怎么也料不到,她的身世竟会尊贵如斯!
苑大将军王的妹妹?那是郡主了吧……
那样的出身高贵、声名显赫,那样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样的……遥不可及……
“凝心姑娘,你懂得我说的方志话,不是吗?”
一阵轻风,百般思绪,寂静的屋中,半晌都没有人声,直到许久许久之后,李大同的声音才再度传入所有人耳中。
“我……我……”苑凝心一时语塞。
因为她确实懂得他所说的话,而且一来一往之间,几乎不需要思考便可应答如流。
“凝心姑娘,你身旁曾有一个名唤相婆的奶娘不是吗?”望着苑凝心,李大同的语气难平和,吐出的话却令人完全无法辩驳,“当菀大将军出事时,领着你奔逃,让你失去你原有记忆,让你容貌彻底变化,让你在这一路上可以不受任何人侵扰,都是她。”
“我……”
听着李大同口中那些不该有人知晓的事,菀凝心彻底乱了,她只能无助地扯着劳怋谦的袖子,任由失去血色的樱唇不断颤抖。
望着菀凝心一身的旧衣裳,以及对他口出之言的惊恐,李大同连忙柔声安抚道:“我今日便会命属下连夜赶回告知大将军这事,待他赶来并接您回国,谴人唤回您过去的所有记忆后,您便不必再过如今这般的苦日子……”
他这番话一出口,屋中的其余男子便同时对她行了一个尊贵至极的大礼,可这大礼,那言语,对菀凝心而言却是那般的讽刺与苦涩。
苦日子?这怎么会是苦日子?有劳怋谦在的地方,她怎么会过上苦日子?当处若不是他,又怎会有现在的她?
更何况,她对那所谓的哥哥,所谓的方志国,所谓的过去是那般陌生。
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想当郡主,一点也不想离开第一县。
因为她不想忘了现在的她,不想忘了她生活了这么久的第一县,更不想忘了劳怋谦,以及曾与他共有的点点滴滴!
她只想平平凡凡地留在第一县,永永远远的与劳怋谦待在看得到同一片星空的土地上……
“劳大哥,你快告诉他,我不是!”望着屋内所有人眼中的兴奋、期盼,以及仿若立即要带她离去的神情,苑凝心的心底那样恐慌。“我直一的不是他要找的人!”她红着眼眶,紧紧捉住劳怋谦的手臂,再忍不住地哽咽道。
“凝心……郡主,”但劳怋谦却只是轻轻拂开她的小手,脸上绽出一抹笑,“我代第一县及第一衙所有人,先对你说声恭喜。”
“劳大……哥……”
望着劳怋谦的那抹笑,听着他那“恭贺”的话语,苑凝心的手像失去生命的凤蝶般缓缓地向下坠落,眼眸黯淡无光。
而她的心凉了、死了、破碎了……
第五章
那一夜,苑凝心依然回到住处,只是她的门前多了三名寸步不离的护卫。而在那一夜之后,苑凝心在聋公哑婆的陪同下,进驻第一县最豪华的客店,自此以后,深居简出。
苑凝心明白,身怀绝世武功的聋公哑婆名为陪伴,实为守护,因为在苑子文未出现之前,寒上钧是不会轻易丢下她一人,让她独自与一群陌生男子共处。
尽管未曾有人露了口风,但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因此苑凝心身分特殊的消息,不多久便在县里引起了骚动。
人们纷纷打探那群衣着特异的男子究竟从何而来,并且乐此不疲地猜测着苑凝心的真正底细,然后日日守候在客店附近,等待着一睹她那超凡脱俗的迷人风采……
不管再怎么深居简出,苑凝心依然有一件事不会遗忘!继续为劳怋谦打点他那间小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他几乎未曾再主动出现于她眼前的时刻,靠近他、感觉到他……
尽管李大同及方志国军士们对劳怋谦简直是感激、尊崇备至,可他们对于苑凝心此举,却是完全的不苟同。
但无论他们如何的不认可,苑凝心依然风雨无阻的前去,直至那一日,在那间小屋前,见到了一名她过往从未在衙中见过的可爱少女。
“你找谦哥哥是吗?谦哥哥不在哦。”那名雀斑少女脸上的笑容是那般开朗灿烂,“有事的话你可以告诉我,等谦哥哥晚上回来休息时,我一定会转告他的。”
说完这句话后,雀斑少女一转身,开始收拾劳怋谦的屋子。
而由那一日起,苑凝心再不曾踏出客店一步。
因为她知道,从雀斑少女进入小屋的那一刻起,那间小屋再不属于她,而那间小屋里,也再不会留存有任何她与他的回忆……
☆ ★ ☆ ★ ☆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晌午,正当苑凝心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店房内,为一件冬衣的右边袖子绣上祥云之际,李大同的声音轻轻地由门外传来。
“凝心姑娘,大将军王已抵达第一衙,随即便将与寒老爷等人一同前来客店。”
绣花针依然在冬衣上来回穿梭,只是苑凝心那不断颤抖的手,却泄漏了她心底的秘密。
到了……是么……
无视于手指被针尖刺破而滚出的血珠,苑凝心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祥云完成后,咬断了绣线,折好了冬衣。
而后,她静静坐在房里,动也不动地坐在房里,听着一阵杂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凝心!”
房门,被推开了,一名英姿焕发的男子冲进房里,他的唇角微微地颤抖,神情却是兴奋的。
望着这名男子,苑凝心的眼前缓缓蒙上一层黑雾,心底那股小小希冀,彻底灰飞烟灭!
原本她一直告诉自己,也许还有机会的,也许还有希望的,也许……他们真的搞错了!
可此时此刻,她如何说服自己一切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因为她眼前的那张脸、那双眸子,与她根本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尽管他的五官相较她而言男性化许多,但无论谁见了,都无法再说出他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类傻话。
“凝心……”激动地一把将苑疑心搂进怀里,苑子文的声音彻底哽咽,“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一时无语,甚至无情。
因为苑凝心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
“是哥哥不好!”而苑凝心几近子无感的反应,只让苑子文心中的歉疚更深,“等回方志国后,哥哥一定即刻让人唤回你从前的记忆,让你永远忘却这一年多来经历过的所有委屈与苦痛……”
为什么是委屈?为什么是苦痛?为什么不是喜与乐?
为什么一定要唤回过去、遗忘现在?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代她做决定?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静下来,真心聆听她心底最真的话、最深的想望?
“你……愿意听我说我想说的话么?”许久许久之后,苑凝心低头轻语。
“当然愿意!”听到妹妹终于开了口,苑子文欣喜若狂,“但在此之前,我们一定得好好地谢谢搭救你的这群仁人,以免人家说我们方志国不懂礼数!”
这群仁人?
那么他,也来了么……
听到苑子文的话,苑疑心的身子蓦地一震,再忍不住地缓缓侧转过头,望着第一衙那些熟悉的面容一一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寒上钧,耿少柔,阴如栩,封昕炀,以及——劳怋谦。
他的模样,跟以前没有多大的改变,可不知为何,凝望着他径自与同伴低语,丝毫无意望向她的态度,宛凝心的眼前瞬间化为一片水幕,而那些曾经与他共有的记忆,似乎已成隔世……
“各位,谢谢你们,真的谢谢。”拉着菀凝心在自己身旁坐下,依然处于狂喜状态的菀子文,只能用着最简单的字词,表达着自己心底最浓的谢意。
“菀大将军王不必如此客气。”望了一语不发,傻傻凝视劳怋谦的菀凝心一眼,寒上钧缓缓说道,“危难相助本就是天经地意之事,更何况你真该感谢的人,应该是我身旁这位。”
“自然,自然!”听到寒上钧的话,菀子文频频点头,并立即起身对劳怋谦行了一个尊贵之礼,“劳壮士,大恩不言谢!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说,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我菀子文绝不会开口说个不字!”
“我什么都不需要。”同样抱拳回礼,劳怋谦摇了摇头,“我在这里有吃,有穿,有住,有工作,我什么都不缺,况且,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劳壮士、你这样说教我如何心安?你对我苑家的恩德,我苑家上上下下没齿难忘。”听见身穿一袭旧衣、生活明显并不富裕的劳怋谦竟什么都不要,苑子文心底更是过意不去,“莫非是我等曾做了什么令你不快?若是,壮士自当言明,我必——”
“大将军王当真不必如此介意,”轻轻挥了挥手,劳怋谦将视线移往苑子文身后的窗外,“人与人之间,本就不需……”
究竟不需如何?随着劳怋谦的嗓音愈来愈低,他口中最后的几个字,缓缓地化在了风中。
然而,未待苑子文继续追问,一声冷笑竟由屋外传来。
“少装了,劳怋谦!这世间像你这么卑鄙无耻、戴个伪善面具欺骗世人的人还少了吗?我看你就不必在这里装深沉了,谁不知道此时此刻,你的心里其实存在着更大的野心!”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屋内所有人都蓦地一愣!
因为在苑子文进入客店之后,这间客店上上下下已全被方志国的军士把守住,任一只苍蝇也无法飞人!
所以,此人的出现才更令人疑惑。
在菀子文的眼神示意,方志国军士立即有了行动,并且手到擒来!
“不知寒老爷可认得此人?”当发话之人被带至房内时,菀子文的眸子中隐隐闪动着怒光。
虽然心中早已因手下的疏忽而怒意满盈,但毕竟明白自己是身在县中,所以菀子文还是决定让寒上钧先来处理这个问题。
“认得。”望向来人,寒上钧轻叹了一口气,“张祥福,尽管这间客店是由你父亲经营,可你没事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呢?”
“大胆狂徒!”在明白来人的身分后,菀子文再忍不住地怒斥出声,“竟敢利用——”
“菀大将军王千岁,千千岁。”未待菀子文将话说完,张祥福已跪下身去,对他行了一个献媚至极的大礼。“在下之所以斗胆以身试法,全因深怕大将军王受此小人蒙骗!”
“放肆!”冷哼一声,苑子文望都不想望这种二流子一眼,“寒老爷,请原谅在下的孟浪……来人,拉出去!”
“是!”没有二话,张祥福立即被人向门外拖去。
“若大将军王不信,”尽管身子被拖着向外走,可张祥福的嘴依然没停,“自可问问劳怋谦八年前在上江村时,有否干下对张氏母女二人先奸后杀这等天理不容的大恶事!”
张祥福的话,令屋内一时之间全没了声息,也让劳怋谦进屋后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突然间惨白。
“拉出去!”尽管也看出劳怋谦的不对劲,但苑子文依然脸色没变地说着。
“我死不足惜啁,大将军王!可令妹跟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住了整整大半年,清白可议啊!”
“拉出去!”脸色,微微的变了,但苑子文的命令依然不变。
“大将军王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有人证啊……”
张祥福的声音愈来愈远,但那一字一句,却都刻进了屋内每一个人心中。
“等等。”苑凝心缓缓地开口。“唤他回来。”
她这句话,比张祥福所言带给众人更大的震撼,特别是劳怋谦!
他从进屋后便一直没有望向苑凝心的眼眸,再忍不住地转向了她,只是这回,她却望也没望他一眼。
咬紧牙关移开眼,劳怋谦紧握的拳头,开始缓缓颤抖了。
“凝心?”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温柔婉约的妹妹竟会在这风头上开口,苑子文一时更是错愕。
“他在胡说!”站起身来,苑凝心望着劳怋谦那张依然没望向她,此时惨白得不能再惨白的脸,“劳大哥没欺负过我,从来没有!而他,也绝不是会那样做的男子!”
“凝心……”轻轻靠近苑疑心,苑子文压低了嗓音,“你不必在此时……哥哥相信你……”
“我需要的不只是你的相信。”完全不理会苑子文的温言劝慰,苑疑心的眼神那样坚决,“所以现在,立刻带女官过来!”
“凝心……”望着苑凝心的脸,向来处事果断,见过大风大浪的苑子文竟也乱了方寸。
“若你承认你是我哥哥,现在便唤你的女官过来!”深深地凝视着苑子文,苑凝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要即刻验身!”
“凝心……”
“你若不唤,我自己找人!”牙一咬,苑凝心将脸转向耿少柔,“少柔姊,请问第一县里是否有……”
“有的,我立即为你唤来。”未待苑凝心将话说完,耿少柔立即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她是女子,一名心中有所系的女子,自然明白具有同样心思的女子心中所想。
在这世间,无论多少人对自己品头论足、讥言讽刺,她们都不会放在心底,可若有人胆敢伤害到她们心之所系的男子,为了捍卫“他”的尊严与荣誉,就算要她们上刀山、下油锅,她们也绝不会有一丝退却。
望着过去十几年来从未在苑凝心眼中看到的坚持与执着,苑子文也只能叹口气,将原本带来准备伺候妹妹的随行女官唤来,在另一间房中为妹妹验身。
“大将军王,郡主确实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
半晌之后,女官恭敬地回房报告,而这个消息,令方志国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谁还想污蔑劳大哥的?”随后回房的苑疑心,则用一双冷眼注视着张祥福,“说啊!”
“大将军王,就算郡主依然是个冰洁玉洁的姑娘,也不代表劳怋谦那个家伙是个好人!”张祥福依然紧咬着劳怋谦不放,“搞不好他只是还没动手,也许他心里正打着什么肮脏的主意……”
“苑大将军王。”就在此时,寒上钧缓缓站起身,打断了张祥福的话。
“寒老爷。”
“夜已深,大将军王寻妹之事既已圆满告结,我等也该回衙了。”就见寒上钧对苑子文颔了颔首,淡淡说道。
“好的,劳烦您了。”怎么也没枓到今日之事会有如此的波折,苑子文也叹了口气,然后对贴身侍卫长说道,“恭送寒老爷等人回衙,一路上小心照看着,要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那倒不必,”回过身,寒上钧眯眼轻笑,“我等既已有全天下最优秀、善良的捕快相陪,又何需劳烦各位大驾……”
☆ ★ ☆ ★ ☆
一夜传遍。
自第二日一大清早起、天下第一县便笼罩在一股极为诡异的气氛中。面对这个具有空前震撼性的消息,县民的反应是那样的两极化——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
“小劳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就算投胎十次,我看他那老实人也做不出来,肯定是误传!”
“话可不能讲得这么无端,无风不起浪哪……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否在为过去赎罪……”
不管信或不信,都不妨碍县民们互探八卦,与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
“听说当时那事儿闹得可到了,大到他娘都大义灭亲,当下与他断绝了关系,再不承认他这个不肖儿子!”
“哪只这样啊,我听说有回他想偷偷回去,结果未到村口,就被人打得半死……”
“也许真是改邪归正了,只不过让这样的人继续当咱们县里的捕快,寒老爷是不是太宽宏大量了点啊?”
“唉,虽然说杂们第一县的人过去多少都有点不光彩的事,可再不光彩,也没这么龌龊啊……”
人言之所以可畏,往往在于压力二字。
一开始,县里许多相信,并接受过劳怋谦帮助的人总努力的想为他辩白,只是当那些为他辩白的人们,一个个被那些“正义之士”归为与劳怋谦同类,因同样做过不可告人之事才会着急地想为他说话之时,那些人,也只能开始学着噤声……
一旦言论被导向一边,加上还有一群有心人不断地褊风点火,这把火,自然就烧得更旺盛了!
在这风头下,看似没有受到影响的,只有天下第一衙中的所有人,但那也只是表面罢了。
因为自那日后,第一衙收到的宴请明显减少,少到以往经常可以靠此加菜的第一衙,已经吃了许久的存粮,并且,连向来因必须代表第一衙门面,而被允许“不事生产”的封昕炀都加入了种菜的行列。
自那日后,第一衙的财政更为惨淡,因为许多债主一起上门讨债,而且连以往会顺带留下的“绩赠”也全失去了踪影。
自那日后……
只是这一切,从没有人开口对劳怋谦说过。
但劳怋谦不是傻子,他有眼、他有耳、他有心,所以他自然明白当向来无法忍受衣衫上有任何尘埃的封昕炀在白衫下摆染上土色时依然笑着,当程小希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寄“赌资”回家孝养时依然笑着,当聋公哑婆手边早已无米为炊时也依然笑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因他是“家人”,是他们自始至终相信的家人——
所以,无论外在风雨多么强大,无论人言多么可畏,他依然会咬紧牙关、挺直腰杆,而这,只为了那些他永生无以回报的“信任”……
☆ ★ ☆ ★ ☆
“别打了!”
这日,像往常一般,劳怋谦在城中四处巡察,并在发现东城城门前竟打成一团时大吼一声。
“这么多人打一个算什么啊!”跳下马,劳怋谦揪起几个还不停手的人往旁边丢去,然后一把拉起被打得缩成一团的小子,“小八,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娘要知道你……”
“呸!你凭什么管我?”小八一点也不领情地冷冷挥开劳怋谦的手,还往他的身上吐了口唾沫,“离我远点,强奸犯!”
身子,微微一僵,脸色,微微一白,但劳怋谦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弯下身,替小八捡起掉落地上的碎银,“下回别再偷钱了,干点正经事行吗?你娘年纪那么大了……”
“偷钱怎么了?”小八打断劳怋谦的话,擦擦鼻血冷笑着,“像你这样下三滥的人都能当捕快了,我要偷大点,搞不好以后还能当……”
“小八!不许再说了!”
正当小八的话愈说愈离谱之际,一个老迈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而后,一名老妇挤过四周围观的群众,眼中噙着泪,颤巍巍地向小八走去,劈头便给了他两巴掌。
“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不长进的小王八蛋,我打死你……”
“省省吧,老太婆,”但小八一点也不在乎,甚至举起手指向劳怋谦,“你也不瞧瞧你以前要我学的榜样干了些什么,杀人、放火、强奸、逃狱,真是好榜样哪!”
说完这句话,小八又吐了口唾沫,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任由老妇人如同枯枝般的手,尴尬且无力地悬在空中……
“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脸待在第一县,现在连外县的人都知道我们用个强奸犯当捕快,真丢人……”
“实在搞不懂寒老爷在想些什么,有那么多人不用,偏用这种货……”
人群中的声声议论,句句都像利箭般刺入劳怋谦心中,但他仅是微微一闭眼,然后在睁开眼时,默默和,向瘦马走去。
但就在他飞身上马,缓缓地策马离开人群时,身后却传来老妇凄厉的哭喊声——
“小劳,你说句话啊!说句话啊……你这样……要我怎么教孩子啊……”
瘦马,继续逆风往前行,马背上的人,眼眸缓缓酸涩,直至看不清任何事物……
第六章
夜色茫茫,一弯残月。
站在一间偏僻小屋前,劳怋谦的手举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敲开眼前这道仿若迟尺天涯的木门。
但许久之后,他还是轻敲出三长两短的讯号声,悄然推开门踏入房内,并且立即反身将房门关上。
今日之会,愈少人知晓越好。
因为明日一早,菀凝心便将以郡主之姿重回方志国,所以今日菀子文谴人给他一些郡主欲还给他的东西。
其实在事件爆发之后,苑子文与方志国军士对他的态度依旧谦恭有礼,但劳怋谦知道,这是因为苑子文气度大、修养好,对于这点,他感动也感谢。
但他更深知,纵使气度再大、修养再好,苑子文也绝不忍、更不愿他终于历劫归来、玉洁冰清的妹妹,再受到任何一丝一毫俗世尘埃的污染,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安排……
劳怋谦明白,今夜,他也许不该来,可他却无法不来。
毕竟明日过后,他与苑凝心即将天涯永隔,而他无论如何都希望给她一个祝福,一个发自内心最深处、最真诚的祝福。
历经这阵子的风风雨雨之后,他终于彻底明白,有些事,就算再想逃避、再不想面对,但发生过的就是发生了,并且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一生一世,烙印在他的灵魂里,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曾经,他逃过一次,并天天真的以为自己成功了,只是如今看来,他不仅没有成功,还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他决定不再逃了,无论是过去,抑或未来……
“今日之事劳烦您了。”
轻叹一声后,劳怋谦缓缓回身,对屋内之人抱拳行礼,只是在抬起头,看清等待他之人后,他的身子募地一僵。
因为坐在屋内的那个小小身影,竟然是菀凝心。
“你……”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劳怋谦怎么都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
“劳大哥,请坐。”静坐在桌旁,望着进门后便呆立在屋内动也不动的劳怋谦,菀凝心轻轻说道。
“你不该来的……”劳怋谦摇着头,脸色微微苍白,“你不该……”
是的,她怎么可以来呢?
万一被发现,传了出去……他简直不敢想象那有可能接踵而来,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
“我已经来了。”望着劳怋谦那副简直想破门而出的模样,菀凝心的心好痛好痛,但她还是冷静地说着,“无论你此时此刻走或留,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既然如此,你何不安静的坐下?”
“你……”望着眼前一身华服的苑凝心,以及她那异常冷静的态度,劳怋谦眼一闭、牙一咬,僵直着身子坐至桌案远远的一角,再说不出任何话。
“劳大哥,这是你的。”眼见劳怋谦无语,苑凝心也只能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桌上的东西推至他身前。
“这……”望着那件精心缝制、袖子上还绣有祥云的藏青色冬衣,以及摆放在冬衣上那只他曾为了她交至当铺的玉环,劳怋谦的眼眸酸涩了,“谢谢……”
“是我该说谢谢。”听着那瘠痉的嗓音,苑凝心视线模糊,“谢谢你……劳大哥……谢谢……”
往事,一幕幕地在两人相对的眼眸间流转,屋内,再无人声。
有的,只是一副曾经那般顶天立地的肩膀,现今,微微颤抖着;有的,只是一双曾经那般温柔的眼眸,现今,那般朦胧着……
“珍重。”
许久许久之后,劳怋谦终于压抑住心中所有的苦与涩,站起身,对着苑凝心轻轻一笑。
是的,笑,因为他确实该笑,笑着挥别这名终于得以重回故土的女子,笑着告别这名在他受尽世人唾骂之时,依然如此情深义重的女子,笑着告别这名在他这一生中,永远不会忘怀的女子而笑完后,他蓦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因为若再不走,他恐怕自己眼中隐忍的泪水,再也掩藏不住……
“劳大哥……离去前,请让我敬你三杯酒……”但就在劳怋谦即将打开房门之时,却听得身后的苑凝心轻轻说道,“行么?”
未等他回答,苑凝心便倒了一杯酒,并起身走至他身旁,将酒杯举至他的唇前。
“愿大哥……日日安好、夜夜安平……”
咬牙一饮而尽。
“愿大哥……事事顺心……永保安康……”
闭眼一饮而尽。
“愿大哥……岁岁……开怀……永世……幸福……”
仰头一饮而尽,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必用手拭泪。
珍重,凝心……
待面颊泪干之后,劳怋谦在心中轻语,然后再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怪的是,就在他欲伸手开门时,眼前那道木门却开始扭曲、摇晃……
眨了眨眼,劳怋谦又眨了眨眼,思索了片刻后,倏地回头,眼眸不敢置信地缓缓瞪大,“你……你……”
来不及说出完整的疑问,因为他的身子已不自由主地瘫软,而脑中,再无任何思绪……
☆ ★ ☆ ★ ☆
当眼眸再度睁开时,劳怋谦只觉得浑身如火烧般灼热,脑子又沉又重,而他身畔的床沿上,跪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纤细背影。
而这背影,在听见他的低喃声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傻傻地望着她对自己浅浅一笑,傻傻地望着那张绝世容颜,不知为何,劳怋谦也笑得傻傻的。
而在傻笑之中,他望着她轻轻抖落身上披着的衰金外袍,任窗外射入的月光洒满她雪白赤裸的娇躯……
那副玲珑身子就与她的人一般,绝美纯净,皎洁无暇。
她纤细又骨感的头项,那般惹人爱怜,她微微颤抖的挺俏双乳,那般浑圆诱人,她那扶风细柳般的细腰,那般令人消魂,而她修长匀称的白皙双腿,更让人痴迷……
当他望向她眼中的点点眷恋与柔情时,一股强之又强的爱怜及欲望席卷了他,令他的欲望之源瞬间紧绷。
“抱抱我……”
当一声轻喃传入耳中时。他毫不犹豫地坐起身,将她一把搂进自己怀中,然后俯下头,轻轻将唇印上她的……
之后,他将自己的舌尖探入她微敌的红唇中,温柔地吸吮着她口中的芳香蜜汁、放肆地与她的丁香舌两两交缠,勾弄出一条又一条的银丝。
之所以如此大胆、如此无所顾忌,只因劳怋谦明白这是梦,也只会是梦,否则,苑凝心绝不会在他身旁,否则,他不会眼前仿若隔着一层纱似的,否则,他不会没有听到任何的外来声响,否则,他不会脑子一片混沌,身子没来由的火热。
这个吻,是那般的缠绵、激狂、令人留恋,他忘情地紧紧拥吻着她,直至唇角尝到一股淡淡的咸味,直至这种苦涩蔓延至整个口腔。
“你不喜欢我这般待你,”微微恍惚了一下,劳怋谦轻柔地捧起苑凝心的脸,“是么……”
“我喜欢。”听着劳怋谦深情似海的嗓音,苑凝心含泪微笑,“很喜欢……”
是的,正因为喜欢,她才会任性地、不顾一切地安排了这一夜。
毕竟今夜过后,他俩几乎再无相见之日……
苑凝心知道劳怋谦并不讨厌她,可依他的个性,依他这些日子来对县里那些几乎会使人完全崩溃的言语不作任何响应的表现,她就明白,纵使他的心中有她,他也绝不会开口说半个字!
对于那些“传闻”,苑凝心丝毫不相信,发自内心对他的信任,更从未因任何一句耳语而有过丝毫动摇。就像第一衙中的所有人一样。
所以她看得出他有口难言,更看得出他的无奈与无助……
望着他这样一个热心、热情的豪迈男子独自吞下苦涩的果实,她的心,怎能不疼?
特别是在她深深明了她是那般爱着他之时。
是的,她爱他,也许是从他毫无芥蒂的牵起她满是脓疮的小手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明明累了一整天,却仍以爽朗嗓音与她隔着小窗隅语交谈时。
这样一名温柔男子,她怎么不爱……
只是她的爱,如今的他尚不明了,而值此艰难时刻,他更不可能收受她。
所以这份爱,终究会被遗忘的,被他,更被因为在回方志国之后,她就必须彻彻底底遗忘他的存在,遗忘他曾给她的每一个充满欢笑与幸福的时光!
没有时间了,过了今夜,就再也没有时间了!
所以无论这份爱今夜之后是否将被遗忘,她都要把握这最后的时问,好好地爱着他,用她所有的心,所有的情,所有的生命……
“那就别哭……”望着菀凝心令人心痛不已的凄美笑容,劳怋谦的心像被针刺般抽痛,“因为我会心疼……”
“恩……我不哭,”抬手拭去脸上的泪,菀凝心不断轻吻着这张也许将被她的记忆遗忘,但却会永远刻在她心中的脸庞,“不哭……”
两人颤抖的唇再度密合,十指相互交缠。
“你好香……”轻吻着菀凝心的唇瓣,鼻尖,耳珠,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幽香,劳怋谦喃喃说着,心底升起某种奇怪的渴望,令他的手掌忍不住在她后背来回挪移,手指反复轻划。
“怋谦……”他不刻意但却温柔又挑逗的轻触,让菀凝心意起了曾经的那一夜,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其实她明白,如今他的所有作为,全因她掺进酒中的“一刻醉”与些微媚药而起,但她就是要他这样爱她,没有任何顾虑,凭着本能的爱她!
所以她在心痛中娇喘若、在离愁中呢喃着,然后在他愈来愈大胆的抚触中,感觉着自己的身子缓缓地发热、虚软、酥麻、融化……
“再唤一声,”听着苑凝心喃喃唤着自己的名字,劳怋谦的下腹猛地窜过一条灼热火蛇,令他再忍不住地将大掌前移,“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嗯……”苑凝心轻启朱唇,微微地嫣红,又一次地唤着,“怋……啊啊……”
只是她原本低柔的呼间,却在瞬间化成一声腻人的娇啼,因为她的右边浑圆被他火热的大掌结结实实地握住,而他的手指还轻轻扯着她的乳尖来回旋转,让它们在他的掌间紧绷、挺立!
“真好听……”听着苑凝心那羞怯又含着一丝轻愁的撩人娇啼,劳怋谦更加放肆地将她的双边乳尖都向外扯去,“尽管只是在梦里……”
“你……”听着劳怋谦的傻话,菀凝心的眼眸那样羞涩,“呃啊……”
在他不断推挤着她敏感又胀痛的丰盈时,她只能无助地任他那一声声羞人的娇吟由红唇中逸出,然后在他来回啃嗜着她胸前那两颗嫣红如玉的乳尖时,在眼泪模糊中,让娇吟啼呼……
“你……喜欢么……”身子早已出了一身薄汗,菀凝心只觉得像被火烤般难耐,不由自主地弓起身,摆腰,想让他看着此生最美的她。
“能不喜欢么……”望若那对诱人双乳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弹跳,劳怋谦用舌尖在深深乳沟中来回轻舔。
“怋……谦……”感受着他柔软的舌尖在自己胸前游移,感觉着双乳不断产生的酥麻及胀痛感,菀凝心不住轻喃,低吟,“啊……怋谦……”忍不住地用拇指及食指搓拈锋顶那两颗粉玉,一边用舌轻扯,轻舔……
“啊啊……”
仰起头,任一头如丝秀发披散在身后,因为菀凝心真的受不住了!
她的双乳被他玩弄得又胀又痛,花茎更因此不由自主地紧绵,并产生一股细碎的疼痛,而那股曾经的湿热与湿润,更是不断由她的花口处泌出,并缓缓地浸在她身下的床单上,让她彻底感受到一股暧昧的湿凉感……
“我想看看你,”就在菀凝心娇喘吁吁,浑身颤抖之时,突然感觉到劳怋谦将唇附到她的耳旁,而嗓音那样沙哑,“行么?”
“看看我?”有些不明白劳怋谦的说辞,因为此时此刻,她不是早已整个人,整颗心都摊在他眼前了么?
“看你即将属于我,此时早因我而羞湿的地方……”
双颊,彻底羞红了,粉头,整个低垂了,菀凝心点了点头。
“好姑娘……”
劳怋谦眼底满是笑意,而在笑容之中,他轻轻将菀凝心靠至床头,然后伸出手,移向那双修长白皙的玉腿,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将它们分开,并将她的右腿架至自己的肩上。
“你……”尽管知道劳怋谦要对自己做什么,只是被摆弄成这般羞人的姿势,苑凝心还是羞得全身泛起红霞。
“真美……”望着苑凝心身下那朵含羞带怯的凝露花瓣,劳怋谦的眼眸彻底深邃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沿着花瓣的四周轻划,痴迷地望着那朵粉色花瓣在他的动作下轻轻颤抖着,痴迷地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喘在他的耳旁飘荡,而后手指往前一伸!
“啊呀……”当未曾欢爱过的身子被人以手指侵入时,那微疼中带着点异样愉悦的暧昧,令苑凝心无助地捉住身旁的纱帐仰头娇啼。
“你好小啊……”将手指在那窄小、紧窒又温热的花径中轻刺着,劳怋谦望着苑凝心埋在轻纱后的艳红小脸喃喃低语,一手重新握住她的右边浑圆,“可这里,又好丰盈……”
“不许你说……”昕着劳怋谦那放肆的言语,苑凝心羞透了。
“我说的是实话,”望着苑凝心那羞得令人销魂、羞得令人无法按捺的娇媚模样,劳怋谦再忍不住地停下动作,褪去所有衣衫,将她放倒在床上,“可若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
是的,劳怋谦是不说话了,可他却用手指撑开她身下早已湿成一片的粉色花瓣,拈住其中那颗红肿敏感的花珠!
“啊啊……”苑凝心连声音都颤抖了,“怋谦……啊……”
“我不说话了!”听着那一声声甜腻撩人的娇吟,劳怋谦对花珠的搓揉更加放肆,并且将自己早已紧绷、灼热的硕大坚挺抵住她的花口,“这样行么?”
“你、你……”望着口口声声说不说话,可却用他最坚硬之处抵住她最柔软之处的劳怋谦,苑凝心的心简直要跳出嘴巴了!
那是他么?
怎么如此火热又巨大?
而是否,一会儿之后,她就会全然属于他了?
感觉着自己的硕大坚挺所抵之处那般剧烈抖动,劳怋谦轻吻苑凝心凝脂般的浑圆双乳,“可以么?”
当这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要到来、当那硕大坚挺真的悄悄进入她的处子花径前端之时,苑凝心再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双腿被他的膝盖顶开,只能任由湿热的花瓣在微凉的空气中盛开:她的双乳不断地被他轻吻、细啄;她的花口处被他暧昧的轻抵着,花径中那股更形强烈的细碎疼痛与渴望被占有的需索,已彻底使她疯狂……
“无论你回不回答我,”望着苑凝心双目迷离、朱唇微启、双腿微微颤抖的撩人模样,劳怋谦喃喃说着,“我都要你了。”
“恨谦……”听着他平素绝不可能说出口,充满占有意味的话语,苑凝心的心一热,鼻一酸,身子彻底虚软了。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要你,一寸一寸地慢慢拥有你……”口中喃喃说着,而劳怋谦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真的很慢、很慢地将自己挺进苑凝心已彻底湿润的花径前端,然后感受着那份被她窄小花径一寸寸包裹住的畅快感……
“呃啊……”当那火热的硕大坚挺一寸又一寸的挺进,苑凝心的身子整个紧绷了,然后在紧绷之中,感觉着自己体内的那层薄膜被他刺穿一股剧痛开始在周身蔓延。
“一会儿就不疼了,好么?”望着苑凝心眼底的痛意,感觉着她下意识中不断抗拒他的动作劳怋谦吻了吻她的唇,然后狠下心,用力一挺腰。
“啊啊……”处子花径瞬问被彻底贯穿,一股被撕裂的剧痛感令苑凝心无助地啼叫出声。
痛,真的很痛,但除了那第一声的痛呼之外,她没有再发出任何一声,只是任由眼中的泪彻底决堤。
因为他,真的要了她了,彻彻底底的要了她了!
而她,也真的是他的女人了,在这一刻、这一夜、这一世……
“傻丫头……”望着苑凝心明明盈着泪,但却充满喜悦与幸福的眸子,劳怋谦的声音那般嘶哑,语气那般爱怜。
而从此时起,他没有再强力占有她,只是不断地吻着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项、她的乳,然后不断用手撩拨着她身下湿亮的花瓣与花珠,直到感觉她的身子终于不再紧绷、终于不再瑟缩时都没有停手。
“怋谦……啊……”痛意缓缓消失,心中只有那份被深深宠溺的幸福,与花径中那难以想象的充实感,苑凝心的娇啼声再度充斥屋内。
“凝心……”开始徐徐挪动自己的坚挺,劳怋谦来回挑弄苑凝心紧窄的花径,一前一后的挺腰、穿刺……
“嗯啊……”当身子因那温柔的贯穿而前后摇摆时,苑凝心感觉着一股酥麻感由花径中开始蔓延,并且,下腹那股奇怪的压力又开始积蕴。
与此同时,一股男女交欢的异香,和着那听起来羞人却又撩人的交欢声,缓缓地在房中漫开……
“这么湿、这么小、这么撩人……”突然整个撤出了自己,劳怋谦将苑凝心轻轻拉起,将她摆放成跪姿。
“嗯?”神智迷蒙之中,苑凝心不明白为什么劳怋谦要做这样的动作,因此她轻轻的侧过头,望着身后的他朝她轻轻一笑,“啊啊……怋谦……”
他,竟由她身后,再度贯穿了她!
而这回的占有,深入得几乎直达花心!
苑凝心眼中的讶然、羞怯与不敢置信,全映在劳怋谦的眼中。
望着那张泛起艳红春色的小脸,他再不克制自己了!他一把握住她的双乳,狠狠吻住她的双唇,然后一回又一回地将自己送入她的体内,“我要你……”
“啊啊……怋谦啊……”被如此激狂的占有着,是苑凝心怎么也无法想象的!
她只觉得随着他一回又一回的贯穿,她花径中的某处不断地被摩擦着,而下腹的那股压力也不断地疯狂飙升,让她只能双手紧紧捉住床褥,身子前后晃动,等待着他,带领她一起迎向一个不知名的世界……
“凝心……”挥着汗,望着苑凝心那早已失去焦距的眸子,劳怋谦更是放肆地将自己刺入她湿滑、紧窒的花径中,“凝心……”
“恨谦啊……”感觉到那股压力几已抵达最高峰时,苑凝心颤抖着红唇不断地娇啼着,“爱我……”
“我在爱你……”一回又一回由身后将自己的硕大坚挺疯狂地刺入苑凝心花径最深处,劳怋谦低吼着,“我的凝心……”
“怋谦……”怎么也没想到会由劳怋谦口中听到“爱”这个字,苑凝心的泪水疯狂地在小脸上奔流,然后在泪眼朦胧之中身子彻底紧绷,“啊啊……”她的身子,在那一刻,被他爱怜得高潮了!
一股极乐快感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让她在狂乱的娇啼及哭泣声中,感受到体内那阵一浪高过一浪的欢愉,将她推送向天际……
听着苑凝心那疯狂的啼呼声,感受着她花径中那疯狂的痉挛,劳怋谦笑了。
只是,在笑容之中,他依然不断地律动着,因为他要让身前的女子,彻彻底底的感觉到幸福。
就算只是在梦中!
就算,只是在梦中……
第七章
为什么那样傻?
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可知,像她那样玉洁冰清的好姑娘,是多少人心中的想望,可她,为什么傻得只为了报恩,便将她最宝贵的东西浪费在他身上……
永远忘不了,那日,当他起身时,望见床榻上那抹处子血迹,闻到被褥上那股独属于苑凝心身上的淡淡幽香,他的心,是如何的碎成片片…
那一夜的缠绵,他全记得,所以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吻着她、如何拥着她、如何以各种方式爱着她……
劳怋谦明白,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知晓苑凝心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真正用意,但他却知道,未来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不会忘记那时窗外凄美的残月,即使她可能不再记得他……
被一个人彻底遗忘会是什么感觉,如今的他根本不敢去想,就怕一想,他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再无力承受那仿若自心底最深处发出的痛苦悲呜……
抬头远望与那夜相似的残月,劳恨谦的眼眸那样酸涩。
两个月了。
自她离去至今,已两个月了。
前一个月,他疯狂地想用工作来消磨掉自己的所有时问,只可惜,天下第一县的县民们不想帮他这个忙。
因为在劳恨谦心中,没有任何怨狱。只有对那些曾依赖着他、喜爱着他的县民们的深深抱歉,以及逃避了那么多年之后,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的那片黑暗……
所以他无法再逃避,在八年后,终于回到了这个他曾深爱过、可却被他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
望着不远处那个小小村落,劳怋谦明白这段路程不到半刻钟,只是他的脚步却怎么也无法向前踏去,因为那是下江村,他曾生活了十六年的家乡
夜很深,风很静,可恍惚中,他却依稀听得见村中传出的打铁、笑闹、叫骂、奔跑声……
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听见的,可每当午夜梦迥时,他依然会听见娘亲在村口的呼唤……“死小劳,还不快给老娘回家做饭,再不回来老娘废了你!”
下江村,一个聚集着赌徒、骗子、酒鬼的小小村落,而他的娘亲,就在这个龙蛇杂处的村落里,一生一世守着那间小小的、破落的酒肆。
当年,四周来往行人无人不知这间酒肆,只因它的主人“母夜叉”着实太豪爽,又着实太泼辣。
对一名以酒为奶、以酒肆为家的少年来说,热情、豪爽、擅赌、好斗,一点也不足为奇,因为整个下江村的少年家全是一个模样,甚至行骗、诈赌更是家常便饭。
而劳怋谦与这群下江村少年唯一的不同,便是有着这位号称“母夜叉”,但却以“骗,骗不得残老孤独,欺,欺不得老弱孩童”为口头禅的娘。
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所有的下江村少年一般平凡自在,只是那份平凡与自在,竟在一夜之间变了色、染了血……
不由自主地将眼光移向左手边那道断桥,劳怋谦的下颚缓缓紧绷。
犹然记得,当初,他便是在这样的时分,跨过了那条连结着上江村与下江村的白石小桥,悄悄闯入了上江村村长张豪家中。
闯空门的理由很简单,只因下江村少年中就属他身手好,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好友卖予张豪的红玉观音掉包,以便下一回再次高价出让。
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他在大功告成后便至村口外的竹林里喝酒。
只喝了半晌酒,百无聊赖在一旁解手的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忘了好友托他“带”的那条丝帕了!
是的,丝帕,一条张豪长女张小珊常拿在手中的丝帕,而他正值青春的好友,欲借此丝帕一解暗恋之苦。
向来重义气的他顶着酒意、胡乱拎着裤头,毫不思索地再度回到张家,去到了张小珊房内,就着月光翻箱倒柜一番,取了丝帕准备走人。
就在他将丝帕塞入怀中之时,一声小女孩的尖叫蓦地晌起,而后,火光亮起!
灯火辉煌、夜风吹拂,张小珊的床上,静静地躺着两具尸体……
“是他、就是他,我看到了!”在公堂之上,因玩躲猫猫躲在床下而逃过一劫的小女孩这么哭叫着,“他一身酒气地先将娘勒死后,便欺负姊姊!”
“小劳,亏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在公堂之上,好友疯狂地朝他咆哮着,“你喜欢小珊、想要小珊我都理解,可你为什么要拿我当挡箭牌,做出这种怋灭人性的事?”
“大人,因小女身子不适,内人便携二女提早回家,怎知会遇到这个丧心病狂的败类,竟在看到小女入浴后起了色心,犯下这奸污杀人的重罪……”
“报告大人,张豪家确实除了红玉观音外,一件贵重事物都没有短少,也没有遭外人入侵的迹象……”
“大人,根据作作勘尸,张夫人末遣凌辱便被勒身亡,但张家长女则是在遭人奸污后勒死……”
目击者指证历历,看似罪证确凿,令他这个出现在刑案现场、还欲抽剑反抗的现行犯,百口莫辩。
三日后,判决下来:犯行重大、奸诈狡辩,斩立决。
之所以速判速决,只因张豪是县老爷的金主,县老爷不得不在这风头上赶紧安抚民心。
虽然县老爷心中也非全无疑惑,但这疑惑却敌不过快速侦破重大刑案的虚名与实利。
永远忘不了,当他顶着一身被刑求的伤,被官差捉着游街示众时,四周那如海潮般袭来的唾骂声。
永远忘不了,当他被拖至下江村时,那聚集在村口处的一双双冷眼,以及那帮曾经的好友们往他身上丢掷的石头、砖块。
永远忘不了,在他出生长大的酒肆前。他母亲往他身下泼的那盆冷水,及那句“从此刻起,我没这个儿子”的决绝话语……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甚至是他的娘亲。
不,其实还有人对案件存在某些疑虑,只是那路经此地作客的外地刑名师爷,却在尚未来得及提出问题症结时,便因急症撒手人寰……
绝望,彻底的绝望,绝望到他再不喝一口水、再不进一粒米,只为早一日离开这冷绝的人世间。
但一条包着一颗冷馒头的蓝色布巾,却让他不顾一切地逃离监狱、逃离下江村。
因为那颗馒头中夹着一张带泪纸片——
宁可此生再不相见,不愿吾充冤死狱中。
原来,他的娘亲不是不相信他。
原来,他的娘亲比任何人都无助、伤悲、绝望。
可再无助、再伤悲、再绝望,她都宁可一个人担下来,就算永生再无法相见,也要他继续呼吸着人世的空气……
并且,他的娘亲也让他明白,她这辈子绝不会走,她会一辈子守在下江村的酒肆之中,只为让无论走到哪里的他,都不会找不到让他挂念的人……
于是他走了,他在心底立誓,待得沉冤昭雪的那一日,他必将一步一跪谢娘恩……
然而,对于身在远方,得不到任何支持的他翻案更谈何容易?
所以他的娘亲,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两年前,当他辗转得知娘亲病逝那夜,抱着娘亲当初包馒头给他的那块蓝布巾,他狂奔至西山竹林中痛哭、狂吼,声声震林……
那夜的痛、那夜的恸,他永难忘怀。
秋风乍起,一阵微微寒意令劳怋谦睁开酸涩的双眸,然后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天色已微亮,而下江村口,清晰出现在眼前;听闻娘亲的墓就在村口不远处,举起千斤重的双足,他一步一情愁。
只是当他直一正寻着之时,望着那座新修的庄重大坟,望着墓碑上的“下江村劳氏”,劳怋谦竟一时恍惚。
这是他娘的坟么?是淮竟如此慎重其事地将它修得如此典雅、如此敬意?
轻抚着墓碑上的宇,劳怋谦再忍不住地挥泪,只为这八年来从未有一日忘却的思念……
☆ ★ ☆ ★ ☆
“对了,村口外那座坟是谁的啊,怎么修得这么气派?”
这日午后,当劳怋谦静静地坐在位于他家酒肆对面、村中新兴的酒肆里喝酒时,突然听得有人这么问道。
“哦,客倌您说的肯定是劳大娘那座坟吧!”店小二回答道。
“劳大娘?什么来头啊?”
“我们下江村最有名的母夜叉啊!想当年,只要有她在,没有一个人敢在我们下江村撒泼!”
“想当年?那敢情这位母夜叉死了很多年嘛,怎么会最近才修这坟?”
“谁知道?上个月不知打哪儿来了个美得像仙女的姑娘让人修的,而且还不只这样哪!”
一听到“美得像仙女”这个形容词,劳怋谦心中突然一动,但他不及细想,便听行小二继续说道--
“原本咱们下江村啊,早没落啦,谁也不愿住,可那姑娘不仅修了那座,还把整个下江村都照以往的模样翻修了一遍!”
“可我听说那母夜叉的儿子是个杀人越狱犯哪,怎么还会有人帮这种恶徒的母亲修坟?”这时,另一位客人也搭上了话。
“哦,这位爷听过这事啊,那想必你老也是老上江村人了吧!”
“是啊,只是当初那事闹起来的时候,我恰好不在……”
“那想必您一定知道张豪的女儿张小柳了。”
“那丫头今年该十四了吧?”
“是十四了,只不过不是丫头了,”店小二耸了耸肩,“张家败落之后,给人卖进窑子里了!”
“你看这孽造的……”听到这话,那位老上江村人长叹口气。
“不过那丫头上个月给人赎身了,”未待客人将气叹完,店小二又说,“也是那天仙姑娘替她赎的。”
“哦?这天仙姑娘跟劳家到底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替那杀人犯来赎罪的?”
“您老也别口口声声杀人犯,因为老实说,这事还真有点蹊跷……前几年,张小柳还在窑子里时,有回醉酒时说溜了嘴,说她当时根本就没看到杀人犯的脸,只是年纪小,一害怕就胡乱指认了!”
“有这事?”
“还不只这样呢!记得李小波吧?”
“该不会他也翻供了吧?”
“可不是,他当初死命指认那人后便离开了下江村,可有一次回来时,说他其实也撒了谎。那时,他气那兄弟欺了他心里头恋着的姑娘,所以就把气出在他身上了……”
“难不成真冤了人了……若真是这样,那小子也太倒霉了……”
“冤也就只能冤了吧,谁让上江村与下江村一直势不两立,再加上那好大喜功的县老爷总得快些找个人顶罪结案,省得金主不乐意……”
洒里的话语此起彼落,听在劳怋谦的心中却是苦参半,令他再忍不住地大步走离。
这些话,当年若有人说,他何苦连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这些事,当年若有人提,他又何苦离乡背景八年来无法回乡?
造化弄人啊……
他又何能与天斗?
倘若店小二口中那位天仙似的姑娘真是他心中所想之人,那他,根本就无以为报了……
其实他明白,除了苑凝心之外,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想得如此周到,用如此温、执着的方式,还他一个他根本不需要她还的“恩情”。只是这样的女子却离他那般远,并且今生今世,再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 ★ ☆ ★ ☆
“你是小劳吧……”
正当劳恨谦低垂若头站在自己出生、成长的小院落,暗自神伤之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回过身去。望着那张苍老却陌生的面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劳恨谦,只能静默以对。
“别瞒我了,你那双眼,打小就没变过。”
老人坐在大石上抽着他那长长的烟杆,目光穿越烟雾,“你由第一县写信回来时,给你回信的就是我,这么多年来替你把东西转交给你娘的,也是我。”
“请问老丈您是……”愣了愣,劳怋谦连忙问道。
“我们没见过几回面,你不会记得我的。”
敲敲烟杆,老人淡淡的说着,“我只是要告诉你,你娘一直相信你,到死都相信。在她死前,她说,若我这辈子有机会见着你,要我一定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劳怋谦沙哑着嗓音问道。
“死小子,给老娘买那么多东西做哈?浪费!真有钱有闲就赶紧给老娘抢个儿媳顺便生一堆死孩子,然后告诉他们老娘所有的丰功伟业,一件都不准落下!”
“是的,娘……”
泪眼模糊之中,劳怋谦抬头望天,轻轻笑了。
☆ ★ ☆ ★ ☆
知道母亲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下江村,一生都眷恋这个有她与他爹回忆的地方,所以劳怋谦最终还是将她留在她最爱的家乡。
而他,却走了。
虽然下江村养育了他,也有他童年的回忆,但他知道,第一县才是他未来的家,在那里还有人等待着他……
带着一杯黄土,他回到了第一县,在远远望见城门上那“天下第一县”五个大字时,恍如隔世。
终究,是他的家啊,竟让他如此的近乡情怯。
呆立半晌后,劳恨谦轻吐一口气,拉起马缰正欲策马前行。突然,一匹骏马由城门方向朝他直奔而来——“劳壮士!”
“李军师?”望着马背上的那片紫,劳怋谦彻底愣住,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回来第一县后,第一个见着的竟会是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兹事体大,不知劳壮士能否立即随我回衙?”就见李大同一脸凝重地低语着。
望着李大同眼底明显的紧张之色,纵使劳怋谦的心中有着天大的问号,但他也只是立即点头,然后快速地策马入城,直奔第一衙。
而他一抵衙前,还未及下马,一个黑影就由衙内冲出,一把将他由马背上扯下来——
“凝心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你说什么?!”望着苑子文一脸狂怒与担忧,劳怋谦心中霎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苑凝心出事了么?否则苑子文怎会丢下方志国的一切,再度出现在第一县!
“你究竟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果然,苑子文的低吼证实了他的猜测。
“她……真的不见了?”虽然心中早有预感。
只是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劳怋谦的身子还是整个僵硬了。
“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快把她交出!”一把揪住劳恨谦的前谍,苑子文的眼睛都气红了。
“你不是她的兄长吗?你不是方志国的大将军王吗?”未待苑子文吼完,心乱如麻的劳怋谦也忍不住揪紧他的衣领开始怒吼,“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她?你把她弄丢到哪里去了?你们方志国的护卫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连一个人都保护不好?”
“这……”劳恨谦一个比一个凌厉的问题,令苑子文不仅一时语塞,脸上的神情更是担忧又无奈。
“苑大将军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还是寒上钧出面将所有人请入衙中隐密的内室,一脸严肃地问道,“你先前一直不肯明说,现在怋谦回来了,你可以说了吧?”
“凝心她……”无助地握紧拳头,苑子文痛苦地说着,“半个月前失踪了……”
“失踪?”一把跳起来揪住苑子文的衣领,劳怋谦疯狂地大吼,“你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我……真的没有开玩笑……”微低下头,苑子文也是一脸的懊恼与自责。
“怋谦。”寒上钧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平静下来,然后再度望向苑子文,“不知大将军王能否将前因后果告知我等,也好让我们共同拟策。”
听到寒上钧的话,苑子文有片刻踯躅,但半晌后他还是牙一咬,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其实……很早以前,我国的三王子便与凝心订下了婚约,但因我国内乱不断,这事也就耽搁了……前阵子,当三王子得知我已寻得凝心后,便希望能早日完成婚事……”
婚姻?三王子?
原来,她竟已有婚约了……
当苑子文说及此事时,劳怋谦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依然静静地聆听着。
“不瞒你们,三王子与我苑家一直有着牵一发动全身的危险平衡,再加上方志国向来以信立国,因此这桩婚事势在必行……当我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凝心后,她同意了,却恳求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到下江村一趟,待她回来后,便会依约嫁与三王子为妻……”
“她……确实去了下江村……”听至此,劳怋谦再忍不住地喃喃说着。
“是的,”苑子文轻叹了一口气,“只是,在三王子迎娶途中,她却消失了……”
“不知大将军王为何会认为此事与怋谦有关?”寒上钧突然问道。
“这……”苑子文愣了下,“因为我后来听说……劳壮士也到了下江村,所以我……”
所以他自然以为他俩是约好在下江村见面的。
苑子文这句话虽未说出口,但所有人却都明白他心中所思。
“以凝心姑娘的为人,答应过的事自当不会食言,”寒上钧轻轻说道,“所以,不知在凝心姑娘由下江村回来后,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回国后,我虽将凝心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却依然闷闷不乐……”苑子文望着寒上钧,“我知她是因被封印的记忆未曾恢复而不习惯方志国的一切,所以,在她前去下江村之时,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相婆的同门师妹,并打算在她回来后,便将她先前被封印的记忆唤回……”
“贵国女巫回来的时间,是否就在三王子迎娶之时?”眼眸一闪,寒上钧问道。
“是的。”
“所谓的记忆唤回,是否是将过去的记忆唤回,但却有可能会失去曾被封印记忆时的所有记忆?”寒上钓又问。
“其实原本是可以并存的,只不过此名女巫的功力没有相婆深,所以只能做到……”苑子文又点头,在看见寒上钧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时,他连忙问道:“寒老爷是否悟出了什么?还望告知,在下现已心乱如麻,实在无法……”
“苑大将军王,”缓缓抬起头,寒上钧忍不住轻叹一声,“不知你有否想过,或许凝心姑娘内心有一段她永远也不想忘却的记忆,她其实不想忘却某个刻在她心底的人、某些刻在她心底的事……”
“永远也不想忘却的记忆……”喃喃重复着寒上钧的话,苑子文心中一动,转头望向劳怋谦,“不想忘却……”
在苑子文恍然大悟的神情中,劳怋谦再忍不住地轻轻合上眼,双拳紧握,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真的不知她是这般心思……
但,真是不知吗?
或许是不敢想、不能想啊……
“慧质兰心的凝心姑娘为了大局着想,从未说出口,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心中之苦,可若当她突然得知有一人,或有一事对她心中所思之人极为重要,且刻不容缓,绝不空许她还忘记之时,”寒上钩的语声很轻、很轻,但却一字一句都敲在苑子文琢劳怋谦的心口之上,“当下她能做的,或许只有……”
屋内,再无话声,有的,只是苑子文无声的叹息声,以及劳怋谦克制的痛苦呼气声……
“抱歉,劳壮士……我虽为大将军王,但在先前平乱之时,一切作为过于功高震主,再加上此次凝心逃婚之呈,已使皇上震怒,致我妻族……现今已软禁……”
究竟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只是当苑子文终于抬起一双无奈、心疼与痛苦的眸子望向劳怋谦时,他的嗓音,微低地沙哑了。
“抱歉……”
“大将军王,请您不必说抱歉……”望着向来意气风发的苑子文竟流露出那种连男子望了都不忍的伤怀,劳怋谦却笑了,尽管笑容那般凄绝,“至少……不必对我说抱谦……”
是的,不必说抱谦,因为谁都没有错。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造化弄人,就如同他曾经经过的一般……
他,真的明白的……
而他之所以笑,是因为此刻他终于了解,那一夜,苑凝心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思与他道别,而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与她告别……
所以够了,真的足够了,他这一生一世,再无遗憾了……
第八章
由于方志国派出特使催促苑子文回国议事,无奈之下,他只得牙一咬匆匆赶回,仅留下李大同、两名侍卫与一名女官在第一县等候消息。
苑子文走后,寻找苑凝心的工作自然非劳怋谦莫属,但他的工作却不仅止于此。
因为自他重回第一县之后,他发现,县里的气氛,有些改变了。
过去的那些排斥目光、冷言冷语,竟收敛了、缓和了,而那些寻求帮助的人们,一个个的回笼了……
“废话!”重回第一衙的第一个食肉日,程小希口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着,“傻子都明白,这世上哪里还找得到像劳哥哥这样刻苦耐劳、仁心仁德、卖力卖命、随传随到,连饭都舍得不吃就去帮人洗茅厕的劳碌捕快?”
“我早说过人蠢没药医,那个张祥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阴如栩也冷哼着,口中也塞满了肉,“要不怎会找个被爆一辈子没走近上、下江村方圆一百里,兼被数十个邻县重赏通缉的骗子老祖来当什么劳什子人证……”
或许县民的态度之所以改变,是如同程小希所言的“捡回被狗咬走的良心”,抑或是如同阴如栩所说的“旁证不足取信”。但劳氓谦全不在意了。
因为现今的他,已能够面对自己的心、自己的过去,毋需再逃避,也毋需再潜藏。
只要他是第一衙的捕快一天,他就会秉持着当初与寒上钧等人同来第一县时的初衷,与他们共同守护着他们最爱的“家”,然后在努力为自己洗刷冤屈的那一日后,清清白白地走在朗朗乾坤之下……
“看过这名女子没有?”
回到第一县后的每一日,除了利用自己的私人时间出外寻觅外,劳怋谦每遇到一个由城外回来的人。便将怀中画像取出,殷殷地盘问。
尽管每回的答案都教他失望,但只要一日没有找到苑凝心,他就一日不会放弃!
“这人……有些眼熟哪!”可这回,这名进城的老人却眯起了眼、皱起了眉头。
“您在哪里看过她?”听到老人的回答后,劳怋谦简直欣喜若狂,一把便抓住老人的身子,拚命地晃着,“快些告诉我!”
“小劳,你别急哪,让我好好想想,你这样我怎么想啊……”被劳怋谦晃到有点晕的老人不住地说着。
“抱歉、抱歉……”连忙放开了手,劳恨谦动也不敢动地站在老人身前,再不敢打扰他。
“嗯……我确实看过她,但是在哪儿呢……”
就见老人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是在哪儿呢……”
究竟是在哪儿啊!
尽管心已几乎要跳出胸腔了,但劳怋谦依然捺住性子,静静地等候。
“啊,对了,是在东山李老头家!”半晌后,老人眼睛一亮,“没错,就是在他那儿见着的!”
“东山李老头?”
听到老人的回答后,劳怋谦连谢都来不及说,立即跳上马,一阵风似地往东山奔去!
☆ ★ ☆ ★ ☆
这路程不远,但劳恨谦却觉得他似乎走了一生一世。
当他终于抵达东山之时,望着眼前那片竹林后的小房舍,劳怋谦的心跳几乎要跃出胸口。
真在这儿么?
真的会在这儿么……
颤抖着手,劳恨谦跃下马,举起脚步缓缓向竹林走去。
只是他每走一步,风声与足下的踏叶声,呼吸就急促一分,耳中的都掩不住他激狂的心跳声。
但走着走着,劳恨谦却蓦地停下了脚步,因为隐约之中,他竟听得一阵细柔、但却清越悠扬的歌声由林那头轻轻传来!
慢慢侧过头,他望见远方有名女子,头戴斗笠,口中清唱着歌曲儿,向他的方向缓缓走来……
身子,整个定在了当场,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只能望着,在飘落的乐之中,傻傻地望着那名女子,望着她自得其东地轻哼小曲、自得其乐地踏乐而行,然后在发现林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时,停下她婀娜的脚步,怯怯生生的抬起头~
“你好。”对着来人笑了笑,女子笑得那么羞怯、那样温婉。
心跳,暂停了,血液,凝结了。
乐纷飞之中,望着那张日日刻在心底,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柔美容颜,劳怋谦几乎连声音都颤抖了,“你好……”
“请问你……”
望着劳怋谦那双深情而激动的眸子,女子似乎也恍惚了,原要说出口的话,整个化在了风中。
两双眼眸,隔着十步之远,隔着落叶飞花,就那么静静相对、交缠……
“凝心!”
再也忍不佳了,劳怋谦大步冲上前去,紧紧地将苑凝心搂在怀中,搂得那样紧,那样缠绵。
“你……”被紧紧搂在那钢铁般的胸膛中,女子的眼眸没来由地朦胧着。
“你是谁,快放开我闺女!”
突然,一声苍老怒吼由不远处传过,而后,劳怋谦的肩上挨了一记闷棍。
一动也不动地,他望着身前的女子,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然后任棍子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身上,就是不松手。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动我闺女一根寒……劳……劳捕快?您怎么会在这里?”
“闺女?”许久许儿之后,劳怋谦终于放了女子,傻傻地望着她。
“对不住捕快爷……不知您……”轻眨着睫毛,苑凝心怯怯地低语。
“捕快爷?”听到苑凝心的话后,劳怋谦的眼眸,一下子呆滞了。
她称他“捕快爷”?!难道……
“劳捕快,您怎么了?”也发现了劳怋谦的不对劲,老农一边推着他,一边用眼神示意着苑凝心快些离去。
明明知道该离开,但不知为何,苑凝心的脚步就是动不了,就如同她那双自初相见后便一直离不开这名男子身上的眼眸……
但半晌后,她还是努力地移动脚步。
“站住!”就在苑凝心的右脚刚踩出一步时,突然听得劳怋谦低喝道,“李老头,你可知罪?”
“这个……劳捕快……”一听到劳怋谦那声严厉的低喝,向来老实的李老头霎时手足无措了。
“诱拐失踪人口、软囚拘禁、强霸欺陵……”
劳恨谦并不想吓李老头,可是他知道,只有这样的恫喝,才能令他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不,我没有诱拐她、更没拘禁她,”听到劳怋谦的话,李老头腿一软,再忍不住地跪了下去,“我是在山下那河里捞着她的,当时我见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又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就收留了她……”
“捕快爷……我爹说的都是真的……”跪在李老头身旁,苑凝心急急为他辩护,“他们对我很好,把失去记忆的我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
一把将李老头扶起,劳怋谦轻轻转向苑凝心,语音那般沙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望着眼前那双痛苦又绝望的眼眸,苑凝心的心竟也跟着一痛,再说不出任何话。
怎么了?
她的心……为何那样紧、那样痛?
尽管不知道他是谁,但当第一眼望清他的脸、他的眸时,她的心竟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跳得几乎冲胸而出!
她是他的谁?是否是在她逃离方志国之后所遇见的人?
☆ ★ ☆ ★ ☆
是的,苑凝心是失忆了,只是失去的是两年多前离开方志国后的所有记忆。
那日,当她醒来时,发现身旁除了这对老夫妇外再无一人时,她很害怕,因为她记得当初由方志国出逃之时,她的身旁还有相婆!
而在终于明白此时离当初出逃之时已二年有余,再加上这对老夫妇根本不知道方志国的现况后,她立即下了一个决定——为免被哥哥的敌人寻获,藉以威胁他,她必须装成一切全部遗忘了,然后悄悄收集方志国的消息,再做打算。
只是,她那失去的两年之问,究竟身在何方?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对此,苑凝心真的遗忘了。
她虽努力地想记起,但脑中依旧一片空白,唯一的片段,便是梦中那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及那一个不断呼唤着那个背影、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却怎么也想不起该说什么的自己……
而这人,究竟是她的谁?
他一定认得她的,否则不会一开口便道出了她的闺名,还用那般复杂又令人眷恋的眼神望着她……
“你……跟我走吧。”沉默了许久之后,劳怋谦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背过身去。
“去哪里?”望着那个沉重的背影,宛凝心轻轻问道。
“天下第一衙。”
是的,天下第一衙,他们最初相识与最后分离的地方……
“你是……我的谁?”终于,苑凝心还是问出口了。
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会用这样一双眼眸注视着她的人,会有这个如同她梦中人一般背影的男子,究竟曾是她的谁……
而当苑凝心的低语声传入劳怋谦的耳中时,他的背,整个僵住了。
他是她的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算他真的想是她的谁,可他……还能是她的谁……
“我是你的……义兄……”
所以,这就是答案了,也只能是这个答案了。
只不过,劳恨谦的答案并没有说服苑凝心,甚至还让她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但她明白,此刻除了跟着他走,她别无选择,也只有跟着他走,她才能真的知道她失去的两年,究竟让她失去了什么……
而不知为何,她真的愿意跟着他走,无论去哪里、无论到何方……
☆ ★ ☆ ★ ☆
义兄?绝不仅仅是个义兄。
半月之后,苑凝心更深信自己心中的直觉。
因为在劳恨谦将她带回的那夜,在那间小屋里,一夜未曾合眼的她,望着其中的一切,再次确认了他绝不仅仅只是她的义兄,而她,也绝不仅仅只是他的义妹!
他说,这是他的房。
可一名男子的屋内,怎么有如此女性化的布置,并且留有那样多女子的衣衫、手镜与发饰?
他说,那是过去相助之人所留下的。
但苑凝心一眼便可看出,那窗纱下的小、那桌布上的网状勾纹,无论勾法与图案,绝对出自方志国女子之手,并且,还极可能就是她……
最让她不会错认的,是他那里衣衫右臂上所织的祥云,因为那祥云之中,有着与他衣衫同颜色丝线上的、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的“凝心”二字……
苑凝心明白,像他这般气概十足、又有些大刺刺的男子,绝不可能对一个他国普通的义妹有着这般的作为与心思,竟如此小心翼翼地将她过去留下的痕跻,如此细心的保存着!
可这样的他,为何只认她为义妹?
究竟为什么……
但在第二日清晨,当苑凝心被带至另一间干净的屋里住下,并与李大同等人用方志国语言谈了一个上午后,她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原来方志国的内乱已经平定了,原来哥哥已经当上大将军王了,原来她在逃难后的一年多,来到了天下第一县。
而后,相婆死了,劳怋谦教了她,而后,哥哥找到了她,而后,她在与哥哥同回方志国时,不小心失足落水……
他们告诉她很多很多,将她自离开方志国后失去的记忆整个串连了起来,只是他们虽然说了很多,却依然没有告诉她,劳恨谦到底是她的谁,只说那是一位世上罕见、扶难救义的仁德义兄……
串供,在劳恨谦将她带至第一衙里,与他们商讨一夜之后的一致串供。
但,罢了……
毕竟,他们一定有着自己的考虑才会如此,而她,又能多说什么?
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揭破反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可以待在第一衙,待在他的身旁。
她可以在她真正的兄长未来接她之前,与她的义兄同桌吃饭,让她的义兄领着她在衙里一前一后的散步,让她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那坚实的背影,听着他低沉而醇厚的温柔嗓音而心动、心颤……
☆ ★ ☆ ★ ☆
义兄?
他又何尝愿意只是她的义兄啊……
无意识地任马儿在县内随意走动,劳怋谦的心底那般苦涩。
若没有发觉自己那颗爱恋的心,也许今日的他不会这般痛苦,可他就是恋上了她、爱上了她那样深、那样重,并且,那样晚才觉悟。
何时觉悟早已不是重点,因为不久之后,她便将成为他人之妻,没有任何转圆的余地,他多说或多做些什么,也只是徒增伤悲……
所以,现今的他除了以义兄的身分,不动声色地让她留在衙里,保护着她、悄悄地凝望着她之外,他还能如何?
不是不曾怨过天,但此时此刻,劳怋谦却有些感谢天。
因为也许上天不曾眷顾他,但上天至少善待了一个人——
让她,忘了他,并且忘得那样彻底,那样没有痛苦……
这日,正当劳恨谦魂不守舍地四处飘荡时,突然,一个声音由他身后响起。
“怎么了,李大哥?是……”听着那个熟悉的嗓音,劳恨谦蓦地愣了,半晌后才缓缓低声问道,“苑大将军王来了么……”
“不,是我朝三王子来了……”
“那……很好……”听到李大同的话,劳怋谦感觉眼前一片暗黑,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由心底最深处缓缓浮现,让他几乎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请代我向郡主……说声……珍重……”
“小劳,你必须回去!”这回,李大同难得强硬地要求。
“李大哥,你何必强人所难呢……”劳怋谦仰头望向天。
“你又何其残忍?”望着劳怋谦那紧握而微微颧抖的双拳,李大同低垂下眼,眸中一阵酸涩,“竟让郡主连最后一声道别都无处诉说、无人聆听!”
若是平时,李大同绝不会说出如此不适宜的内心话。
但他终究不是无情之人,特别是在一路见证着他们的深深爱恋与无奈之后……
其实在第一回见到劳怋谦之前,他早就探查过他的为人,并且打由心底佩服及感激。由劳怋谦的守护、苑凝心的依赖,他看得出两人之间交缠的情丝。
而这缕情丝,一直柔柔的相系,尽管那时的他不知、她不觉。
只是啊,上苍竟开了他们这样一个大玩笑,弄得他们在身不由己之时,才恍然明白彼此间的那份爱恋。
劳怋谦身不由己、苑凝心身不由己,而他们又都太懂事,懂事得令旁人心碎、心痛,懂事得令旁人不由自主地想为他们留住一份永恒……
李大同明白,让他俩告别,也许只是又一次更撕裂人心的伤怀,可他怎么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名深情男子与他的郡主,在这种情况之下红尘永隔。
“也罢……”望着李大同微红的眸子,劳怋谦的视线也模糊了,他早该明白在自己身旁的人,都是多情、深情、懂情之人,否则,他与苑凝心那曾经的一夜缠绵,由谁安排……
各自怀着心底的惆怅,劳恨谦与李大同并驾回衙,但才刚走至衙前,便听得一个酒意浓浓的方志国语声由衙内传出——
“我未过门的娘子在哪里?还不来让爷亲亲抱抱?”
“怎么了?”乍听此声,劳怋谦微皱起眉,低声问着身旁的李大同。
李大同的反应先是一愣,既而眉头紧皱,口中不断喃喃低语,“三王子怎会如此?他不是个无礼之人啊……”
“哪那么大架子啊?难不成还要爷用绑的不成?”
听着那怎么听都不顺耳的声音,劳怋谦再等不及李大同翻译,便先抢至衙内,然后望着苑子文留下的两名侍卫一脸为难地挡在苑凝心身前,一边不让那在衙内飞奔的怪异男子太靠近她,一边又不敢太明目张胆的反抗。
由那两名侍卫的举动,劳怋谦霎时明白了那名男子的身分。
“劳大哥!”一见到劳怋谦出现,苑凝心立即飞奔至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捉住他的手。
那含着惊恐与无助的呼映,叫得劳怋谦几乎心碎。
“劳大哥,他说他要带我走,他是谁?他不是我大哥,你快让他走!”
让他走?
他何德何能、又有何立场让他走啊……
“妹子,没事的……他是你的……”终于,还是轻轻放开苑凝心死命捉着他的那双纤纤小手,劳怋谦忍住心痛,别开眼说道,“未婚夫婿,贵国的三王子……”
目光空洞地站在原地,苑凝心望着自己的手缓缓由他掌中滑落,心,碎落一地。
这不是因为那声未婚夫婿、抑或是那句三王子,而是因为那双毫不留恋、没有任何迟疑就放开她的手……
似乎,曾经发生过,所以这次,她已麻木得分辨不出、心痛的感觉是什么。
义兄?
是啊,只是义兄……
第九章
一间灯火辉煌的酒楼之中,艳舞飘飘、媚曲盈耳。
酒楼内最大包厢里,此刻坐着几名酒酣耳热的男子。一边大声划着酒拳,一边放肆与身旁的青楼女子调笑。
在这毫无顾忌的杯盏交错之中,有名艳色女子,一身华服,但一脸凄然。
她身上穿的,是一袭做工精致、但样式却有如青楼女子般暴露的粉红色轻纱,浑圆的双乳在轻纱映衬下若隐若现,而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也被那袭轻纱烘托得性感撩人。
她,苑凝心。
望着她身上那袭被迫穿上的轻纱,望着她眼底的空洞与茫然,隐身在屋外树丛间的劳怋谦,心如同被针刺般的疼痛。
会来到这里,只因李大同与那两名方志国侍卫及女官的眼泪,而他们的眼泪,是为他们的郡主而流。
由李大同的口中,劳怋谦终于知晓,三王子之所以会早苑子文一步出现在第一县,竟是由于张祥福的密告!
而由李大同幽恨的语气中,他更知晓,方志国人民眼中平素温文尔雅的三王子,竟是一名只要喝了酒便会判若两人、彻底暴露出心中野性的恐怖男子!
而他自来到第一县后,也许是过去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乐趣”,再加上攀龙附骥的张祥福日日带着他在自家酒肆中寻欢作乐,因此,沉沦的速度简直令人无言以对……
三王子的快乐沉沦,是苑凝心恶梦的开始。
在李大同及两名大将军王侍卫的盯视下,三王子不敢对苑凝心有什么过分之举,但他却日日要她穿得如同青楼女子一般,然后在自己每回寻欢作乐之时,逼迫她随侍一旁……
“眼睛睁大点,要不你以后怎么知道如何伺候我?”
“学若点啊,要不以后怎么取悦我?”
听着耳中传来那极尽羞辱的言语,劳怋谦的眼眸整个被怒气染红了,握紧的拳头不住地抖颤。
“啊!”
突然,一声惊呼令劳怋谦的指甲刺入掌心,因为三王子的手竟故意袭向苑凝心的胸口!
“三王子!”此时,一直站在苑凝心身后的李大同忍不住开口低喝,两名侍卫则连忙护在她的身前,“郡主今日身子不适……”
“不适个屁!”望着苑凝心不断干呕的模样,三王子冷哼一声,回身开始揉弄青楼女子的胸脯,“要吐出去吐,吐完了马上给我滚回来!”
那抹小小的身影,跟跟枪枪地由座位上站起向屋外奔去,然后,再忍不住地蹲在远处的树旁痛哭失声……
“郡主……”李大同等人随后跟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含泪轻唤。
尽管早已哭得泪眼婆娑,但苑凝心只是哽咽低语,“我……我一会儿就进去……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但她又怎能让身后这群忠心的手下为难?
他们为了她,早与三王子及其侍卫冷眼相向,就只差动起手来了,万一真有个闪失,这犯上之罪,她何忍让他们承受?
更何况,这桩婚事对苑家的重要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咬牙默默接受外,她又能如何……
但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
就这样无声的揪着胸口哭泣着,苑凝心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心神欲裂,但就在那泪眼朦胧的恍惚中,她却感觉有一人突然由身后紧紧拥住她!
身子蓦地一僵,苑凝心开始挣扎,因为无论此人是谁,都不该做这样的事!
她的侍卫呢?女官呢?李大同呢?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凝心……”
当一声哑之又哑的呼唤传入耳中时,苑凝心彻底愣住了,但半晌过后,她却挣扎得更激烈了。
“放开我!”
“凝心,是我!”紧搂着那个不断抗拒的小小身子,劳恨谦的声音那样沉痛。
“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回身用力推开劳怋谦,苑凝心低喊着,“走开!”
“凝心,”握住那双不断用力推开他的柔荑。
劳怋谦的心都碎了,“是我,我是劳怋谦……”
“我知道你是淮!”别开脸,苑凝心的语气那般冷漠,泪水却疯狂地在脸上奔流。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是那个不发一语、没有任何留恋便松开她无助小手的“义兄”!
他那日既然残酷地放开了她的手,既然无情地将她推开,今日又来做什么?来看她的笑话么?
她不需要、永远不需要他来!
“凝心,”望着那张明明脆弱但却故作冷漠的小脸,劳怋谦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牙一咬再忍不住地放任心底最强烈的想望脱口而出,“走吧,我带你走,别留在这儿了!”
“带我走?”苑凝心冷冷一笑,“你凭什么带我走?你只不过是我的义兄罢了!更何况我在这儿好得很,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不只是你的义兄!”月光叶影下,望着苑凝心那从未曾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冷漠与疏离,劳怋谦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不止……”
“无论你是我的谁,我今夜都不会跟你走。”奋力推开劳怋谦的手,苑凝心回过身去,再不望向他一眼,“我早已是三王子的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是啊,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任谁也改变不了,她就算再留恋劳怋谦又有何用?
是的,苑凝心知道自己留恋他,留恋他的一蹙眉、一仰首,留恋他的双眸、他的背影。
由李大同他们不经意间流出的话语,她隐隐约约明白,明白过去的她、曾经的她,爱着他。
所以,她才会为他绣那小鸭,并将她的心,绣在他的臂膀上……
可他响应她的,却只是冷冷的“义兄”二字,以及挥开她双手时的无情疏离。
比谁都明白这份爱不会有未来,所以,他既已狠下心挥开她,就不要再给她温柔、再让她留有想望……
“他不配!”望着缓步走离的苑凝心,劳怋恨谦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回怀中低吼着,“他不配啊……”
“配不配与你何干?”压抑住心中所有情感,苑凝心强迫自己冷下心来,以免再受到伤害,“请你放开我,我要进去了。”
“你不能进去!”听到苑凝心的话,劳怋谦将她搂得更紧了,因为他实在舍不得她再进去那令人心痛的地方,“跟我走……”
“我永远不会……唔……”
话,再说不出口了,因为苑凝心的唇,被劳怋谦结结实实地用唇堵住了!
他的这个吻,是那样激狂,却又含着令人痛彻心扉的苦涩……
“你是我的人!”在结束这个心痛的吻之后,将头埋在苑凝心雪白的颈项旁,劳怋谦再忍不住地含泪低喊,“早已是我的人了!”
他不想这么说的,不想在她什么都还记不起的时候便让她受到惊吓,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才能让那张冷漠的容颜融化、让她随他走,所以,他只能以此为迫!
“你胡说!”身子蓦地一僵,但苑凝心还是逼着自己冷言相向,“我早是三王……”
“我没有胡说!”劳怋谦的脑子像被炸开似的,大手再忍不住地将她身上的衣裳用力往下一扯,露出她胸前的浑圆双乳,用手紧紧盈握着,“你的第一个男人便是我!”
“你……”劳怋谦突然的举动与那直截了当的话语,令苑凝心又羞又愤地挣扎轻喊,“放开我!”
“这世上第一个如此待你的男人也是我!”
用力搓揉着那对肤如凝脂的丰盈玉乳,劳怋谦望着她的乳尖在自己的拈弄下缓缓紧绷、挺立,“是我,不是他!”
是的,是他,绝不是那个三王子!
一想及三王子这阵子对苑凝心的精神凌辱,他的心,像被撕裂般的进发出一股惊天痛意!
“呃啊……你不要……这样……”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被男人如此放肆对待,苑凝心痛苦地摆动腰肢,任泪水由眼眶中滑落,“不要……”他说的是真的么?她的第一个男人真是他么?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而她,又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子给了他……
“我这身子……只给我的……夫君……”
眼眸蒙咙着,朱唇颤抖着,因为苑凝心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当他在抚弄她时,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想迎向他,想感受他更多的温柔!
因为当他在亲吻她时,她的脑中便会浮现出片段记忆,而在那一闪而逝的画面中,有他,也有她……
“为什么……”当心底那股深情再掩藏不住时,苑凝心真的无法伪装了,“劳大哥……为什么……”
“别哭……凝心……”轻轻拭去苑凝心脸上的热泪。劳恨谦放开束缚住她的手,不断地轻吻着她的脸、她的颊、她的耳、她的颈,“别哭……”
“我不要他碰我……”将劳怋谦的手牵至自己的胸口,苑凝心的身子痛得几乎颤抖了,“不要……”
“不会了……”轻柔地爱抚着苑凝心的双乳,劳怋谦也流泪了,“再不会了……”
“劳大哥……”听若酒肆中传出那掩盖住所有外界声响的丝乐与喧闹声,苑凝心恣态意地流着泪,“要我……现在就要我……”
“凝心……”望着苑凝心面满痛楚的眼底,想及她阵子所受的凌辱与苦楚,劳怋谦怎忍拒绝,“我会的……”
是的,他会,尽管明知不是时候!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地拥着她、爱着她,让她彻底底了三王子带给她的不堪回意!
所以他的手,缓缓伸向下,轻过那朵沾着晶莹露珠的颤抖花办,然后精准地掐住其中那微策肿大的湿润花珠,轻轻揉弄着……
“劳……大哥……”完全感受到了劳怋谦的温柔,苑凝心再不克制的任自己的声音盈满他的耳中。
因为她要他听见、她要他明白,她的人、她的心,是他的……
而听着苑凝心沙哑诱人的娇啼声,劳怋谦缓缓地蹲下身去,然后拉高她的裙带,将头埋在她的身下,并将她的右腿架在自己肩上,舌尖,轻轻往上一顶!
“啊啊……”怎么也没有想到劳怋谦竟会如此待她。苑凝心不由自主地贴着树干弓起身,疯狂娇啼出声!
他竟……这样待她……竟邪肆地用他的舌尖侵扰她最私密的女性核心,让她的身子彻底僵直、战栗得完全无法自已……
“劳大哥……”
听着苑凝心那一声高过一声的销魂娇啼,劳怋谦的下腹瞬间紧绷了!
但他只是不断地用舌尖轻画过她身下湿润的花缝,用舌轻舔、轻按她那颗敏感肿大的花珠,直到他的口中彻底盈满由她花口处渗出的汨汨蜜汁,依然没有停止……
“大哥……呃嗯……不要……”当身下的花珠彻底被人吸吮住时,苑凝心的眼眸迷离了,而手,紧紧扯着劳怋谦的头发!
她的身子已几乎化成了水,双腿无助地颤抖着,下腹也开始蕴积起一阵古怪的压力,花径,微微地疼痛着……
她想要他、想要他彻彻底底的拥抱自己!
但此时此刻的劳怋谦却只想令苑凝心开怀,所以他完全无视自己体内的渴望,不断地吐晡着那颗肿大的花珠,然后在她的娇啼声几乎完全沙哑时,将舌尖送入那不断颚抖的花径中!
“啊呀……”苑凝心疯狂地啼呼起来,感觉着腰间愈来愈酥麻,花径中的那股疼痛更显强烈,“劳大哥……为什么……你不要我……”
是的,为什么明明他的发梢早已湿透,臂膀那般僵硬,可他,要用这样的方式待她,而不愿真的要了她……
难道,那一回的欢爱,他也是这样待她,也只是不忍她伤心难过么……
“我为难你了……是么……”轻轻推离劳怋谦的头,苑凝心将他拉了起来,眼中满是热泪,“你只愿……当我的……义兄是么……”
“你可知……”凝望着苑凝心眼底的伤悲,劳怋谦的眼眸更是哀伤,“我又何尝愿意只是你的……义兄……”
那抹伤,令苑凝心震撼之中,她感觉着自己的腿再度被举起,勾住他坚实的腰际,而他火热的坚挺,轻轻顶在她湿润的花口处……
“那日,我是这样要你的,”将坚挺一寸寸地挺入花凝心的花径中,劳怋谦让自己将那窄小、湿润、坚窒的花径缓缓撑开,“用一名男子爱怜一名女子的方式……”
“呃啊……”感觉着一股剧痛感由花径中进裂,便同时间起的一份充实与被爱屡感,却令苑凝心不住仰道吟哦着,“劳大哥……”
痛,真的痛,但却痛得那般缠绵、那般幸福……
“而你,就像那日一般,”将整个坚挺都埋入苑凝心的花径中后,感受着那如同处子般的坚窒与弹性,劳怋谦的声音那般嘶哑,“几乎容不下我……”
“我……可以……”感觉得出劳怋谦克制与温柔,苑凝心轻颤着唇角,勾住他腰际的右脚突然一用力,让他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穿入她的花径,直抵最深处,“啊啊……”
一股惊开的痛与战,席了苑凝心的全身,但她,却笑了。
因为她就要他这样完完全全、没有一丝余地的占有她、穿透她……
“你……”没想到苑凝心竟会如此做,劳怋谦闷哼一声后,望着她脸上愉悦的艳红春色,下腹越发紧绷。
所以,他也放纵自己了,放纵自己激狂地吻着她,放纵自己拈住她的双边乳尖,一回又一回地挺腰、彻出、挺腰……
“啊啊……”劳恨谦那坚硬又火热的男性一回回刺入她的花径最深处时,苑凝心的意识整个剥离了!
她再无法思考一切,只能任着他一次次地在她紧窄的花径中奔驰,感受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压力不断地在体内跃升……
“凝心……美……”望着苑凝心眼中的迷蒙,与绝美脸庞上撩人又性感的娇媚,劳怋谦也无法思索了。
他只能任自己的火热硕大不断地在她的花径中轻挑、旋转、戳刺,然后在她眼眸逐渐涣散、身子蓦地紧绷、花径疯狂紧绵之时,一手,用力地拈弄着她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乳尖,而另一手则来到她无法并拢的腿际,指住她身下那颗又湿又肿的花珠……
“啊呀……”当体内那股惊天压力抵达临界点时,一声又一声的高亢娇啼由苑凝心口中逸出,“怋谦……”
“凝心……”听着她那夹杂着期待与欢愉的娇啼,劳怋谦背后的衣衫几乎全被汗水浸湿了,“我会让你开怀的……”
“怋谦……”有些不太明白劳怋谦话中之意。
但当苑凝心感觉到随着他不断加快的律动,自己的身子愈来愈紧绷,而花径中的紧缩频率也愈来愈密集时,她再忍不住地仰头呢喃出声,“我怕……”
“没事的……”感觉着苑凝心花径中的紧缩频率已濒临极限,感觉着自己的火热硕大被那丝绒般的甬道紧裹住的美妙,劳怋谦再不克制自己,开始疯狂地冲刺!
“我……啊啊……”而随着劳怋谦激狂的律动,当一股骇人的惊天快感与欢愉在花径中爆发时,苑凝心眼前一片黑暗,双乳因身子的款摆而撩人地上下跳动着,“怋谦啊……”
这就是他说的开怀么?
怎么会如此刺激、欢愉而又巨大?巨大到她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
“我在。”当感觉到一股疯狂的痉挛在苑凝心的花径中产生时,劳怋谦知道她的高潮已然来临,可他,却依然猛烈地穿刺着那早已湿透的花径,只因他想要给她的,比这多更多、多更多…
凝心甜腻而诱人的疯狂媚啼声中,劳怋谦忘情地占有着她,领着她一回回跃上欢爱的最高峰,感受着她体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剧烈痉挛,直到自己彻底释放……
☆ ★ ☆ ★ ☆
“凝心,”拥着因得到太多回高潮而瘫软在自己怀中的苑凝心,劳怋谦轻轻帮她将衣裳穿戴整齐,“我把你弄累了,是么?”
脸颊羞红了,但苑凝心只是摇了摇头,正待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意时,突然听得不远处传出脚步声——
“人咧?跑到哪里去了?”
“郡主好像在树林后面……咦,好像有别的身影……”
“给我搜!带狗去搜,若搜到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人,就给我狠狠的打!”
“你快走!”听见那可怕的对话,苑凝心脸一白,连忙推开劳怋谦的身子,“快走!”
“我会走!”知道自己的孟浪恐怕会造成苑凝心的困扰,但心意已决的劳怋谦这回紧紧握住她的手,“但今夜我一定会来带你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来!”
两双相紧的手,终究还是分开了,但这回苑凝心不再哭泣,只因为他那一句——我一定来!
第十章
然而,这一夜,苑凝心依旧没有等到劳怋谦牵起她的手。
因为连劳怋谦自己都没有料到,这整件事情,竟会终结在那样惊心动魄的血泊之中……
当夜,劳怋谦回衙之后,便立即召来李大同密商,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与理由,才可在不伤及苑家立场及三王子颜面的情况下,尽快将苑凝心带离那个人间炼狱。
只是在密商之时,一名向来与第一衙关系良好的“暗夜守护者”却突然降临,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志国王子酒后兽性大发,在张祥福鼓动下,欲强行轻薄苑姑娘。
之后,女官护主心,硬生生被三王子以手中长鞭晕,为郡主护下情深。却也同样被怒火中烧、理智全失的三王子挥飞,以致至头部撞上大石、血流不止……
至于苑子文留下的那两名侍从,终于忍不住挥而起,与三王子的贴身侍候打成一片,但终究不敌众,而他们这些“暗夜守护者”,只能暂时暗加守护,无法公然介入……
没有任何迟疑地起剑,劳怋谦不顾一切大步飞奔。
但为怕波及从人,他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助,决定以一人名义、一已之力与三王子为敌。
因为懂得他的“懂事”,尊重他的“懂事”,不舍他的“懂事”,所以寒上钧领着第五衙的家人及所以关心他的县民,静静地站在火线之外,咬着牙、红着眼眶,见证一切。
那一夜,在星月之下,劳怋谦浴血守护苑凝心,而第一衙与第一县的所有人,挥泪守护着劳怋谦……
那一夜,终于赶至第一县的苑子文,这辈子恐怕再也忘不了他当时眼中所见——
他留在第一县的两名侍卫、一名女官全数阵亡,他的妹妹倒在血泊之中,三王子及其手下除衣衫破裂外,毫发无伤但狼狈地躺在一旁喘息,而只身一人站在火线内的劳怋谦,浑身血流如注,明明已没有了任何意识,可他,手中依然紧紧握着剑,而剑尖,凭若本能,朝向任何想靠近苑凝心的人,无论是敌是友……
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而他究竟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七日后,静静坐在妹妹的床头,望着头上扎着绷带的那张憔悴小脸,苑子文除了自责外,还是自责。
这本该是他一生疼惜的妹子啊,可他,却让她受到这样重的伤害……
早知如此,他宁可从没有找到她,至少那样,今日的她虽没有了人们眼中的荣华富贵,但却会拥有永远的快乐与幸福……
正当苑子文独自悔恨时,突然,细细的嘤咛声由床上响起。
“大哥,是你么?这里是……”就见床上的小人儿茫然四顾,而后,蓦地坐起身,紧紧揪住苑子文的袖子,“他呢?我有事要告诉他,我找到当初在上江村行凶之人的……”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会让妹妹在含泪出嫁的途中。那般义无反顾地逃离……
“啊……大哥,我傻了……原来我在作梦哪……”话未说完,望着哥哥像苍老了十岁的脸,苑凝心突然一愣,而后硬挤出一抹笑意,“抱歉,大哥,我最近老这样疯疯癫癫的,希望嫁到三王子府以后,他们不会嫌弃我……”
望着床上那张明明苍白憔悴,但却努力强颜欢笑的消瘦小脸,苑子文心如刀副。
因为由她一睁眼、未及深思便吐出的话语,他就隐约明白,她真实都记起了,记起了所有的曾经,可她,却为了顾及他,而宁呆继续假装失意……
“大哥……”望着苑子文一语不发、双肩不断颤抖的模样,苑凝心有些担忧地轻唤。
是的,她确实记起了,记起了所有。
她记起了自己在女巫欲对她行记忆“唤回之术”前,收到密探消息,得知上江村行凶之人的可能身分,便毅然决然地用计乔装由迎亲队伍中逃离!
她也记得起了她在即将抵达第一县,想亲自告知劳恨谦这个好消息时,如何在下着大雨的夜里失足滑落水中而失去所忆;她更记起了那场竹林相会、那场衙内相别,那场酒肆相拥,那场刻骨铭心的守战,以及那让她头部撞石却反倒记起所有的惊天一鞭……
但在看到哥哥的愁颜时,她知道,那记起的一切,只能存放在她最深、最深的心底……
“凝……姑娘。”抬起头,凝视着苑凝心那善解人意又强压住内心情绪的脸庞,苑子文眼底满是酸楚,但他只是微微一闭眼,然后在睁开眼时,唇角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觉得好些了么?着实抱歉了,我朝三王子竟对你做出这等无礼之事,我代方志国向你致歉了。 」
「大哥?!」听着苑子文的话,苑凝心愣了愣,「你……怎么了……」
「很抱歉……我……因丧妹之痛,言语或有不尽之处……望你见谅……」
「丧妹之痛?」一把拉住苑子文的手,苑凝心急急地说着,「大哥,我没死啊,我是凝心啊!」
「姑娘,舍妹凝心已于几日前……命丧我国三王子之手,」深吸了一口气,苑子文背过身去,继续说道,「我朝内事竟波及姑娘,致使姑娘身心受创,在下深感抱歉……」
是的,就是这样。
毕竟那日事后,醒时完全不知自己惹下什么大祸的三王子,在望见酒舍残局、得知自己所作所为,并亲眼看见苑凝心那出自他手中的鞭伤之后,自知理亏,一早便灰头土脸地赶回方志国。
所以,若三王子走后几日,重伤的苑凝心不治身亡,绝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大哥……」
心中恍恍然有些明白,但苑凝心依然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个自小珍爱她、双亲逝后更宠溺她的哥哥,今日,竟不认她这个妹妹了……
「但相会也是有缘,所以……若姑娘愿意,能否与我苑子文结为义兄妹?」缓缓转身,望着苑凝心眼中的震惊与心痛,苑子文含泪轻笑,「而我承诺,此生此世,视你为异国亲妹……」
「大哥!」再忍不住地抱着苑子文的腰,苑凝心泪流成河,「大哥……」
因为她真的明白了,明白大哥如此做的一片苦心,与他那同样对他们之间那份亲情的恋恋不舍……
「好妹妹……」许久许久之后,轻拭去苑凝心脸上的泪,苑子文将她扶回床上说道,「我知你需要休息,可有一人,你不能不见。」
「他……还好么……」一想及劳怋谦,苑凝心的心又是一阵紧缩。
「不太好。」苑子文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希望能尽早结束他那像个贼一样偷偷到你屋前徘徊,然后又被人架回房里休息的日子……不过,由于他尚不知你记忆恢复的消息,而我也暂时不会告诉他,所以,你若有想问、想知道的事,尽管趁这个时候开口,我想他一定不会再有所隐瞒了……」
“我知道……大哥……”
在苑凝心含泪的绝美笑容中,苑子文转身向屋外走去,想亲自去告诉劳怋谦这个好消息。
但他才走到第一个转角,便有人叫住了他~
“大将军王,我这几日一直在思索件事儿,不知您能否同我参谋参谋。”
说话的,是那向来温文尔雅的第一衙大家长——寒上钧。
半刻钟后,告别了寒上钧及其夫人,苑子文刚走到第二个转角,又有人叫住了他——
“大将军王,在下不才,这几日脑子里出现个想法,实在很想找人说说……”
说话的,是那看来阴险的第一衙刑名师爷阴如栩。
半刻钟后,告别了阴如栩及其夫人,苑子文又走到第三个转角——
“苑大哥啊,你看看我,虽然长得没凝心姊美,可我想戴个易容面具应该也能蒙混个几日,这样一来,凝心姊也许就不用回去了……喂,你别扯我啊,场哥哥,你让我把话说完啊……”
“苑大将军王,不好意思……小希,你先别说话行么……抱歉,大将军王,在下虽非智才,这几日倒也想了一个法子,若此法可行,不知大将军王是否愿意让凝心姑娘永远留在小劳身旁……”
眼眸中满是热泪,但苑子文这一路,脸上笑意未曾退去……
因为知道妹妹能在这样一个充满真心关怀与体贴的环境里,与她最爱的人相守一生,他此生已无憾了……
再度告别了封昕炀及程小希,苑子文转至最后一个转角,而这回,劳怋谦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苑大将军王。”
“劳壮士有事请说。”静静站在原地,苑子文望着那张憔悴、但却坚决的脸。
「你曾说过,我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说,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你绝不会开口说个不字。」
「是的。」苑子文点点头。
「现在这个要求还算数么?」劳怋谦缓缓说道,唇角有些抖颤。
「算数。」苑子文又点点头。
「我的要求是凝心,我要她永远留在第一县、留在我身旁。」这回,劳怋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著,没有任何的迟疑。
「你现在就可以去问,」轻轻背过身去,苑子文的眼眸那样蒙眬,「若她愿意留在这里,那我又有何资格不同意你的要求?」
苑子文的这句话,令劳怋谦先是一愣,而后,眼眸缓缓瞪大,眼泪,笑出了眼眶……
急奔向苑凝心休养的小屋,劳怋谦轻敲开房门,然后望著坐在其中、若有所思、若有所待的小小人儿。
「你……」一步,又一步,劳怋谦缓缓走向他的小人儿,「还好么……」
床上的小小人儿没有作声,只是低头望著自己的手。
这样一语不发的苑凝心,让劳怋谦的心有些忐忑,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因为他并不知他的小小人儿知不知道他是谁、记不记得他是谁,而此刻,心中想的又是什么……
但劳怋谦明白,无论现在的她是什么样的状态,可他已决定的心意,绝不会改变!
「我……不知你此刻的记忆中是否有我,」坐在苑凝心的床沿,劳怋谦轻轻说著,声音那般喑哑,但眼眸却那般清澈,「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劳怋谦,往后若有一衣一被,必当披于你肩上,我,劳怋谦,往后若有一米一水,必当留于你碗中,我,劳怋谦,往后若有……」
床上的小小人儿,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她小小的肩,已开始颤动。
「而今日,立下这誓言的我,想请求你,」抖颤著举起手,轻轻将那低垂小脸旁掉落的发丝拢至她的耳后,劳怋谦的眼眸那般热辣,「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请你……永远……留在我身旁……永远不要……离开我……」
当一颗不属于她的泪滴滚落到两人交缠、颤抖的手背上时,苑凝心的泪也滑落了。
「我……究竟是你的谁……」尽管眼眶早已蕴满热泪,尽管心底早已柔情满涨,苑凝心还是说出了这句疑问。
「你是我劳怋谦的结发妻,」轻轻拉起苑凝心的小手,劳怋谦将她握得那样紧、那样执著,而语气那样坚定,「一生一世再不放手的结发妻……」
结发妻……
当这三个字传入苑凝心耳中时,她再忍不住地抬起眼眸,与那双同样模糊的泪眼相对,而后,绽出了她此生最美的笑容。
因为等待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了她最想听见的话语,来自她最眷恋的人。
屋内继续喁喁细语,屋外,却传来几声低低的吸鼻声——
「瞧瞧人家劳哥哥说的多感人肺腑,阴哥哥,你也学著点好不好?」
「学?我用得著学么?问问你嫂子,我用得著学么?哼……」
「你自然……不用学……」
「受不了,实在太受不了你们这群人了,谈个情说个爱有必要一个个脸红兼满足成这样么……」
「小希妹子,真那么受不了,你跟我们一样挤在这窗下偷听做啥?」
「我……我……是老爷跟少柔姊要我来探探消息的嘛!」
「哦,那你炀哥哥也来了,你让他帮你探就好了,自己来这里受这个罪干嘛?」
「这……喂,炀哥哥,你也开口说句话啊,他们在欺负我耶,你老笑著不说话,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说小希……其实咱这伙人里,好像就你脖子伸得最长、鼻涕最多、耳朵贴墙贴得最紧呢……」
番外一“守候”
天黑如墨、大雨如瀑。
靠坐在大树底下,任暴雨泼洒在自己僵冷的身上,就算不远处的破庙之内,不时传出阵阵争吵声,但他依然动也没动一下。
不多时,一名女子顶着暴雨冲至他身前,愤怒至极地指着他的鼻尖,“是你,一定是你偷了我的钱!”
充耳未闻。
“快把我的钱拿出来,要不我绝饶不了你!”
“看,不敢吭声了吧,我早说是他了!要不大伙儿想想,这天下哪来这么好的人,没事帮我们当了一路的守卫,敢情根本是想趁大伙儿不防他时,把咱们的家当都偷走,更何况,我怎么都觉得我在哪个花红布告上看过那张脏脸……”另一名好事之徒得意洋洋地对庙中躲雨众人如此说着。
“看样子他真不是好人了,不过总归人算不如天算,老天才会硬下了这场暴雨将他困在这里……”
雨滴,不断地由脸上滑落,他还是动也没动一下,无论身旁的咒骂声如何凌厉,无论落在他身上的拳打脚踢是多么的沉重。
“不是他。”突然,两个异口同声的嗓音由雨中响起,一个温和,一个清冷。
缓缓转过眼去,他望见不知何时走入雨中的一名眯眯眼男子及一名黑衣男子。
哦,是他们,那曾在先前山贼拦路抢劫时,一个温言阻劝、一个出言讥讽,以致于差点横尸当场的傻蛋二人组。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替他开脱?难不成你们是他的同伙?”
是啊,还是赶紧走吧,反正他早习惯这种场面了,他们根本不必因他那一回顺手的拔刀相助,来膛这淌浑水,弄得自己全身与他一般恶湿……
“人证?”就见黑衣男子冷哼一声,“谁瞧见是他了?你倒是说说啊!”
“这……不管,要不是他的话,这么大雨天的,他干嘛一个人躺在这儿淋雨?”
“因为那山头上有东西正对我们虎视耽耽,”眯眯眼男子淡淡地说着,伸手指向远方山头,“你可以抬头瞧瞧。”
女子仰望山头处,就见几十双血红晶亮的狂兽之眼,正一闪一闪地瞪视此方……
“若我没记错的话,三月十三,姑娘你买了李家铺子里的两斤牛肉,要价八两,三月十五,姑娘你至张铁匠那儿为马换了新蹄铁,要价二十五两,三月十八,姑娘你……”
“好像是有那些事儿呢……”庙中有人喃喃说着,“可他也记得太清楚了点……”
“所以姑娘,请你告诉我,为何你所花费的钱数,会这么凑巧的与你所丢失、必须立即归还的借款如此吻合?”
“你……你……”耳中的话,已全然听不见了,因为他的心,那样疼痛。
那时,若有像他们这般明察秋毫之人,那时,若有人能顶住浪潮为他挺身说两句话,那时,若有人能……
再忍不住地由雨中站起,在大雨滂沱中,他不住奔跑着朝天狂吼,任泪水与雨水在脸上交织奔流,任心底隐忍多时的苦与痛,彻底在这场雨中爆发……
而从那个雨夜后,他更加默默地守护着他们,因为这样的人,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
但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由第一回见到他们,当那眯眯眼无视他一身破败、一脸疏离,将馒头塞入他脏污的手中时,他一直冰冻的心,就微微解凉了。
所以他悄悄尾随着他们,听着他们一路谈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地方,昕着他们一路探讨着能为那个县城做些什么……
其实他的每回拔刀相助,都不是顺便。
因为那样的梦境,多令人向往,即使是早被梦排除在外的他。
是的,也许不是他的梦境,但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真心开怀大笑、不再受到他所受过的苦,所以他愿守护着这二人,直至天涯海角!
只是如今,他的脚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毕竟一过眼前的那条河,前行的所有县城城门口,都会贴有悬赏他的花红布告……
就送到这里吧,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远远望着那如同咫尺天涯般的渡口,隐身在树丛后的他,眼眸那样酸涩。
如果当初有这样的人,如果当初有如同他们那两颗清明又温柔的心,也许今天的他,也可以与他们一同站在那艘航往希望与梦想的船上……
时间到了,船,要开了。
可不知为何,那艘早该离开渡口的船,却一直没有离去。
而那名一直站在船首的黑衣男子,口中不知吐出了什么话语,竟让梢公的脸色彻底发青,并在盛怒之下举起手中的撑篙向那二人挥去!
打不得、不能打!
再顾不得地窜身而出,他一把握住梢公手中的撵篙,正待询问时,突然听得耳旁传来一阵故作严肃、可却又隐含着一股笑意的清冷嗓音——
“你来得也太晚了吧,傻小子?保护个县老爷都这么姗姗来迟,往后当捕快时,怎么保护天下第一县那些问题多多、麻烦多多的老弱妇孺……”
头,缓缓转向二人,
那有些抱歉的颔首轻笑,计得逞后的欢畅。
县老爷?捕快?
而他望见的是,眯眯眼以及黑衣男子眼底那诡异。
“二愣子,下船吧,我们的目的地不在河的那头!”
愣了愣,半晌后,他畅快地仰天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溢出了眼眶,原来,他们也等着他呢,就如同他一直等待着他们一般!
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相信他,并且等待着他呢……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