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20

风流门政爷 (苏打)


(天下第一衙之四)

作者:苏打

是的,百岳国“天下人才绝迹于此不幸前来你得认命州”、“第一仙境纯属狗屁云吞雾罩走不出去县”之县衙简称,别名——天下第一穷酸衙门。之所以能拥有一个如此“辉煌”的名头,实在是因为开发此州的州府大人迷路了三个月才终于找着这个县城,然后在看到其中的'精采”,并想及一路的艰辛后,老泪纵横的大笔一挥……

是的,这是一个新兴的县城,一个位于四国山峦低谷交界,龙蛇杂处的所在,但同时,它也是许多想忘却过去,想重新寻觅新生命、找寻新生活之人的希望之乡。想当然耳,管理这样一个充满“新移民”的县城,绝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一个每回人家请客,都要用那微笑后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的眯眯眼问人“能否将剩菜打包带走”的穷酸县太爷;一个无论男女老幼,只要第一眼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阴险、这人一定很阴险”念头的阴险刑名师爷;一个天生劳碌命、没半刻停得下来,号称“妇女与孩童最坚实长城”的劳碌捕快;以及一个不管何时何地都衣冠楚楚、风流倜傥的门政大爷……

现在,就让我们来瞧瞧,在这以新移民着称的天下第一县里,这天下第一衙中的百姓保母们,是如何默默的穷酸、默默的阴险、默默的风流、默默的劳碌,默默的守护这个带给许多人希望与未来的明日之城……

第一章

夜风,静静吹拂在树影扶疏的林间,星星眨眼,小桥流水轻眠。

恍恍惚惚,幽幽远远,一道白色身影坐在桥下溪旁大石上,仰头望月,目光浅浅温柔。

他的裤脚规整地折至膝上,双足泡在溪水里,前后来回划动之际,溅起一道道小小水波。

微风将他额前短发吹得凌乱,举起手,他似是想撩平乱发,但片刻后却苦笑了笑,放下手,然后缓缓合上双眼,任风将他脑后的发丝与发带高高扬起,在夜风中舞动。

月,悄悄隐人云间,而他终于睁开眼,慢慢缩起双腿,侧身取来置于一旁的鞋袜——

“大哥哥,等等,等等!”突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由他身后传来。 “这样直接穿鞋会得脚气病的哦!”

“小姑娘你好。”望着眼前那突然冒小、长相有如精灵般灵秀,但身上却满是污泥的女童,他端正坐姿,微笑颔首。

“大哥哥你也好。”女童边说边由背上取下一个小小包袱,打开后,由其中取出一块洁净的布,蹲下身,抬起他的右腿。柔柔地为他擦拭着上头的水珠,然后抬起头眨巴着晶亮的双眸,“大哥哥啊,不是我说你,这大半夜的玩水是会着凉的,你娘都没教过你吗?”

“你懂的真多。”他轻轻笑了起来。

“那当然,我娘都教过我的。”女童又抬起他的左腿,同样仔细地擦拭着,然后再为他将鞋袜穿戴整齐。 “我学得可好了。”

“谢谢你了。”坐在大石上,一身洁净的他轻拍女童的脸。

“不客气。”女童先是乐呵呵地笑着,突然又微微一皱眉。 “哎呀,你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头也不会梳?”

说完这话,女童又由放置在地上的小包袱里取出一把发梳,开始为他梳理一头被风吹乱的长发。

“你会穿袜、梳头,可好像不太会洗脸呢!”

取出怀中方帕,他欲为女童擦去脸上污渍,却发现那张稚嫩小脸上头沾着的,并不是污渍。

“疼么?”放下手中方帕,他柔声问道。

“当然痛啊!”女童毫不介意地说着,小手灵巧地为他将一头长发拢起绑好。 “不过会痛就表示快好啦,而且知道痛了,以后遇事就会小心、待人也会温柔……对了,我娘还说,等痛痛好了之后,就会有好事等着我呢!”

“你娘说的真对呢。”他轻声呢喃。

“是啊,所以我一定不能再被捉到,一定要找到一个好地方,赚好多好多的钱回来孝敬我娘。”说到这里,女童笑得那样灿烂,大眼睛里蕴满了真心的期待与开怀。 “要让我娘每天都可以吃到白米饭、穿上花花绿绿的好衣裳、过着不用挨骂的好日子!”

“你真懂事……”拍拍女童的头,他抬起眼,望着桥的那头,视线突然有些朦胧,看不清前方的事物。

“哎呀,我得走啦!”见他不再言语,女童将布和发梳一古脑儿地放进地上的小包袱里捆紧,往身后一背。 “大哥哥,你要听话,别再偷偷玩水了,要不生了病我就没法照顾你啦!”

“谢谢你,我知道了。”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望着那张小小的可爱脸蛋上严正的训斥之色,他淡淡地笑了。

小小的身影开始踏步向前,他的眼眸随她而动,忍不住地缓缓站起身子。

“大哥哥!”半响后,女童突然回过身唤着。

“嗯?”他又笑了。

“你怕鬼对不?”清清的月光下,女童的嗓音那般清亮。“若你也要出城,那我就陪你走一段吧,我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傻傻的四处乱晃。”

声音清亮、义正辞严,但望着女童一脸正气凛然,一双腿儿却微微地颤抖,他的嘴角再度轻扬,手往前一伸——

“我还真有些怕呢,那就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应该的。”

澄亮的月色下,一只活泼的小手牵着一只温暖的大手,晃晃悠悠地朝城外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彻底越过桥的那头……

这年,封听炀十七岁,程小希十一岁。

****

七年后

位于第一县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大宅邸,此刻门前悬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微红的光线映照在金线漆、紫檀木的大门上,格外显现出一股华贵。

宅邸内的正屋之中,此刻杯光交错,身着华服的宾客彼此敬酒、闲聊,言谈举止间,尽显雅致风流。

只是,在这场婚宴里,主桌上却坐着一名身穿袭旧白袍的俊秀男子——天下第一衙门政,封听炀。

他的白袍尽管有些陈旧,却熨烫得那样笔挺;他的黑发看似随意用一条玉色发带系于脑后,颊旁却没有任何一根掉落的青丝。

他面色如玉,五官俊秀,大大的双眸总让人忘却烦忧,那比女子还长的睫毛上下轻轻扬动时,眼眸更会有半刻的醉入迷蒙……

而他俊逸非凡的脸庞上,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轻笑,举手投足之间优雅至极,所以纵使周围所坐尽是有头有脸之人,所有人的目光却都在他身上打转,特别是那些无法名正言顺进入正屋之人——

“别挤、别挤啊,也让我看看!”

“天啊,快看!他夹肉的姿态多么迷人,要我是那块肉该有多好啊……”

“哎呀,他夹的那口菜是俺烧的啊!”

“果真是咱们第一县的第一美男子,瞧瞧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高雅尊贵,当真是无人能及啊……”

正屋旁的那间小小侧屋,早在封听炀到来后便几乎被塞爆,所有的闲杂人等全挤在那小窗前,着迷于他的一颦一笑。

“这样的美男子,我看就算在京师也很难见到吧……”

‘那可不!我曾经听人说,封少很有可能是京师某位高官显要的私生子,因为某些不得已又无法明说的原因,才会流落到咱们第一县来。 ”

“可我听人说,封少是某国因战乱而流离失散的王公贵族之后啊!”

“这两种说法都有理,否则寻常人家哪能培养出他那一身雍容华贵又惹人怜爱的名士气质啊?唉,这样一个落难的贫穷贵公子,想着就让人心疼……”

侧屋之中,细小的人声吵杂,正屋之内,宾客们更是抢着与封听炀谈话,而那些抢不到机会的其实也不难过,毕竟只要能聆听到他那磁性、醇厚又温柔的迷人嗓音,这一趟就彻底值得了……

就在宅邸内所有人都为封听炀疯狂之时,宅邸外不远处,却有一阵悦耳的歌声缓缓在夜空中飘荡。

“哥哥你往山前走啊,妹妹我打水边过唷……”

远远望去,就见通往宅邸前的那条路上,有一道小小身影恰然自得地在黑暗中行走。

在朦胧月光映照下,她的一头短发随着风势胡乱飞扬。身上那袭老旧的男子劲装,衬得她明亮的双眸更显俏皮、灵动,而她腰间别着一把小小的弹弓,怀中微微鼓起……

“二柱子爷,您今儿个看起来真是英姿焕发哪!”老远老远的,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笑的清脆问候。

“唷,这不是小希么?”眯眼望向来人,门房老人泛起一个大大的笑,“又来接你炀哥哥啦!”

“可不是。”顶着一头乱发及一双晶亮的眼眸,程小希乐呵呵地小跑步到老人跟前。 “天都这么黑了,再不回去都看不着路啦……咦,您老怎么了?这腿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啊?要不要我给您瞧瞧?”

“没事,还不是这几天为了这场婚宴给忙的,休息几日便没事了。”老人一回身,打开大门与程小希一同进入。 “我现在就让人给你通报去,你也赶紧进去吧,要是再晚些,我怕你炀哥哥都给人生吞活剥了?”

“那就谢谢您啦!”程小希哈哈一笑,熟门熟路地往正屋走去。可才走到一半,身形突然一歪,整个人被扯进旁边的一道长廊之中。

“唷,不会吧,连我也有人抢?”尽管被拉得左摇右晃,可程小希的眼眸却霎时间亮了起来。

“哎,亲亲布袋希,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大伙儿都等你半天了!”就见一群男男女女围着程小希,一古脑儿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她怀里塞。 “拿好罗,回去以后千万别忘了把东西交给封少。”

“没问题,一件也少不了。”腾出一只手,程小希很熟练地由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将所有的“礼物”全放人其中。 “我小希办事,大家放心。”

“对了,还有。”一名中年女子奋力挤至人群前,将一小锭银子塞到程小希手中。 “小希公子,我出二两,你能不能帮我拔根封少的头发?”

“没问题!”将布袋捆好后,程小希又收下银子,然后抬起头,嘴巴笑得几乎都合不拢了。 “一根头发是吧?”

“我也要,我也要!”

“别急、别急,慢慢来,我得一个个记清楚了。”就见程小希一边收钱,一边喃喃自语,“花花、民民姊、江婶跟芳姨,头发各一根;文姊、木姨还有刘嫂,用过的筷子一枝;林婶跟交叔……”

就在程小希努力地收钱跟记忆时,身旁又传来另一个要求——

“小希公子,我出十两,我想要封少的衣角或是发带!”

“那可不行!”这回,程小希想都没想就摇头。

“二十两呢?”

“二十两啊……”尽管这价钱好到令程小希的眼眸都瞪大了,但半晌后她还是忍痛又摇了一次头。“炀哥哥的衣裳跟发带可是他的命,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要不这样,破布头行吗?我帮炀哥哥洗衣裳的时候,有时会不小心扯下一、两块来,不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就是了……”

“可以,破布头也可以,八两行么?”

“没问题,包在我身——”

一听到破布头也值八两,程小希眉开眼笑地拍着胸脯,只是在这时,二柱子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小希啊,你快些,你炀哥哥等你半天啦!”

“哎,这就来。”回了二柱子爷一声后,程小希连忙拎起布袋朝那群男男女女挥挥手。 “改明儿个我就把东西送来,大伙儿尽管放心的忙去吧!”

心满意足地拎着布袋,程小希的脚步更轻盈了,当她走至大门时,封听炀早已站在门口,四周当然少不了那些依依不舍的主人与宾客,以及那群原本应该'忙着去”的闲杂人等。

“小希,你真慢呢。”望着程小希满载而归的模样,封听炀似笑非笑地轻轻撇了撇嘴角。

而他那不怎么明显的笑容,却让四周响起一阵感动不王的叹息声。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尽管封听炀平时的笑容就已够空灵、魔性,但只有在见到他第一衙的家人时,他那空灵、魔性的笑容中,才会带有一丝促狭、一丝俏皮,一丝不再属于腾云驾雾仙人般的气息……

“不好意思啊,让大家久等了!”早已习惯这种场合的程小希自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大大方方地走至封听炀身旁。 “我们走吧,炀哥哥。”

“封公子。”眼见程小希已到,同样沉醉在那抹笑容中的主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这下人拉过一匹两旁吊满了食笼的马对封听炀说道,“您若不介意的话,就骑这匹马回去吧。”

“谢谢您了。”封听炀颔首轻笑,却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愣着做啥?还不赶紧给封公子摆个脚蹬子!”望着封听炀微笑以对却毫无动作的模样,主人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回身斥责下人, “要不你让封公子怎么上马?”

“是、是,小的疏忽了,小的马上就拿来。”

“还有,再拿个灯笼过来,这天黑路暗的,别让路上的碎石绊着封公子。”

脚蹬子很快便送上来了,封听炀扶着下人的手优雅地上马,待程小希接过灯笼后,便颔首向主人道别,在众人着迷的目光之中,潇洒至极地策马前行。

清风徐徐,封听炀优闲地骑在马上,待走出所有人的视线后,他头也没回地说道:“收获不错嘛。”

“还过得去。”程小希头也没抬地回道,因为她正努力地数着钱袋里今夜的“收获”。

老天,她真是爱死这工作了。

所以每回只要有人宴请封听炀,她绝对会自告奋勇去接他回衙,毕竟这其中的油水,不知道的人根本难以想像哪!

“别数了,上来吧。”

“得令。”听到封听炀的话,程小希哈哈一笑,收起钱袋,一个箭步轻盈地跃至马背上。

她的左手捉着马鞍后部,右手提着小灯笼,怀中放着小布袋,整个人面朝马尾,背脊懒洋洋地靠在封听炀背上,眼眸望着后方的整片星空。

马儿转入官道,跶跶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两人依旧背靠着背,一同享受着徐徐拂来的清风。

但就在马儿即将转入第一县的城门时,程小希突然出声了。

“炀哥哥。”

“怎么了?”听见她的呼唤,封听炀嘴角再度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今天的收获似乎不太好啊!”坐直身子,程小希弯腰检视挂在马身两侧的食笼,微微皱起眉。

“今儿个客人太多,所以我们不能要求太高。”就听得封听炀再忍俊不住地轻笑出声,“更何况,我已尽最大的努力让大伙儿陪我多说点话、少吃点肉跟菜了。”

“是喔……”懊恼地靠回封听炀背上,程小希喃喃说着,“那我确实不能要求太多……”

“不用装模作样、哀声叹气了,拿去吧!”

就在程小希故作无奈地叹息时,一个精致的小酒瓶蓦地出现在她眼前。

“炀哥哥,我爱死你啦!”一把抢过酒瓶,她的眼眸明亮如夜星。

“想不到就一瓶酒,我便又打败小劳,荣登你的最爱宝座。”听着程小希又惊又喜的声音,感觉到身后的她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地更换坐姿,封听炀轻轻叹息,“这让今儿个下午还乐得四处宣扬的小劳情何以堪……”

“你知道我的意思嘛!”将小酒瓶放至鼻尖前,嗅着其中专来的香醇与浓郁,程小希再满足不过地叹息了,酒气真香啊!

“小酒鬼。”望着第一县的城门愈来愈近,封听炀边笑边说道,“要喝就赶紧喝,要不回去被阴师爷看到,他肯定又要骂人了。 ”

“那倒是。”笑得眼睛都几乎看不见瞳仁了,程小希小心翼翼地将酒瓶对准红唇,“真不知道阴哥哥是哪儿出了毛病,有了儿子以后,整天叨叨个没完,也就只有天婧姊受得了他那副阴阳怪气、成天吃儿子醋还将脾气发在别人身上的德行……”

第二章

轻轻松松五十二两入袋!

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眼前那张赌资表,程小希笑得一双眼睛都快看不见瞳仁了。哎,上哪儿去找这么好赚的工作啊,居然只要借顶假发、穿身女装在大街上晃晃,就可以挣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无论你怎么乔装,我们都可以认出你来!”

真感谢那帮敢跟她打这种赌的家伙,待明儿个一早,她到赌坊前将他们今日的穿着打扮,以及跟旁人讲的话全盘说出,那五十二两银子可就踏踏实实地赚到啦!

小心翼翼地将赌资表收回钱袋里,程小希有些好奇地站到旧铜镜前,想看看自己今日的变装秀究竟有多么神奇,竟然真的让那帮天天跟她在一起瞎混的哥儿们都认不出她是谁。

“是有点不太一样……”望着镜中的自己,程小希喃喃说着。

不一样,是因为她原本凌乱的短发,如今变成了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尽管五官没变,可不知为何,在长发的衬托下,她确实就像个大姑娘了。

不一样,是因为以往她穿着男装、看来毫无曲线的身材,在取下了裹胸布,将腰身束得合身一些后,如今看起来竟是玲珑有致,甚至还因身上那袭鹅黄色高腰及地裙装的修饰,更显丰盈……

“真想不到我的变装潜力如此惊人。”

喃喃自语中,有些不习惯这身打扮的程小希离开铜镜前,将那袭借来的女装脱下折好,然后仅着抹胸与亵裤,在旁内找寻起裹胸布。

是的,裹胸布。

因为不想花钱买衣裳,所以程小希这么多年来都是接收封听炀他们少年时期的旧衣。以往年纪还小,她只要折折袖子、卷卷裤脚就可以出门了,但随着年纪渐长,那些衣裳穿在她浓纤合度的身上总有些奇怪,因此裹胸布就成了她的一项利器。

热?偶尔当然是会热了点,但只要一想到买新衣的钱,那股热便会立即冷却下来。

唉,要是她能不长大就好了,这样一来,她光捡封听炀他们的旧衣裳就够了,连裹胸布的钱都可以省下来……

正当程小希找寻着裹胸布,并欲将抹胸脱下时,突然听见身后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咦?”程小希讶异地转头望向门口。

“咦?”

就见一道脚步有些踉跄的白色身影进入房内,语声中同样带着诧异,只是更多了些含糊及内敛。

“炀哥哥?”望着封听炀不若寻常的模样,程小希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移至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

是啊,她的炀哥哥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今儿个不是去听取县民的意见么?听取县民的意见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危险的差事了?

“你好……”就见封听炀脸上挂着一抹淡笑,在环视过这间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面破旧铜镜的屋内后,轻轻说着,“镜仙。”

“好什么好、镜什么仙啊!”闻着封听炀一身的酒气,望着他歪斜的发带与被撕得惨不忍睹的袖口,程小希都快哭了。 “这是哪帮杂毛干的?!”

是的,哪帮杂毛竟敢强迫她炀哥哥喝酒!

要知道,喝酒虽是她个人的强项,可却是封听炀的绝对弱项,究竟是哪帮杂毛,明知他酒量浅,还故意将他灌成这样……

还有,她的变装秀真有那么成功吗?竟然连她的炀哥哥都能将她错认为“镜仙”……

“镜仙。”听着程小希那副市井泼皮似的口吻,封听炀依然笑着,“你说话跟我那小希妹妹真像,莫不是在我们第一衙待得太久,因此沾染了人气?”

“像什么像?染什么染?”跪在床上帮封听炀将头发重新梳理过,程小希无奈地叹着气,“我就是你的小希妹妹。”

无奈,真的很无奈,但再无奈,程小希也一定会将封听炀的发带绑好,因为这是他的尊严,也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更何况,她实在没办法忍受她的炀哥哥被人糟蹋成这样。

“敢问镜仙,你为何在我房里?”在程小希为他系发带之时,封听炀又轻笑问道。

“这是我的房间。”程小希再度叹了口气,由床上爬下,“不过若你要当成你的,今晚它就是你的了。”

对一个喝醉后就成了傻子的人,正常如她,是绝不会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抬杠的。更何况,他的屋子就在她隔壁,她只是换间房睡,也没什么大不了。

“是么……”

然而,就在程小希欲离去之时,她的手腕突然被封听炀一拉,整个人跌人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傻哥哥,你做什——”她抬起头忍不住想开骂,蓦地却无法再出声了。

因为封听炀将她拉至怀中后,竟俯下头将温热的双唇印在她的朱唇上,结结实实地吻住她!

这是什么……跟什么?

程小希双眼睁得老大,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只能傻傻地望着封听炀合上眼眸后那长长的睫毛,脑中一片空白……

“果真是镜仙呢。”许久许久之后,封听炀终于将嘴唇移开,用额头顶着程小希的额头,笑得那样优雅。 “这般不懂人间事。”

谁没事懂这个啊!更何况她赚钱都来不及了,懂这干嘛?

对啦,她承认自己是偷看过寒老爷跟少柔姊做这事,可谁知真做起来,竟会是这样的头重脚轻、浑身虚浮……

正当程小希轻轻喘着气,还来不及想通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她的唇再度被封听炀堵住了。

这一回,他吻得更激狂、更深入,将他的舌侵入她的口中,既温柔又霸道地勾住她的丁香舌,在两舌交缠之时,两人的津液也在彼此口中流淌……

从未经历过如此亲昵举动的程小希彻底晕眩了。她只能在恍惚迷离之间,感受着她的炀哥哥一次又一次地吸吮着她口中的蜜汁。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好久,久得让程小希以为自己在梦中,直到一声轻笑唤醒了她——

“镜仙,我想你该把眼眸闭起来,凡人都是这么做的。”

“你……”听到封听炀那句似认真、可又仿若含着一丝揶揄的话语,程小希脸一红,伸手推开了他,坐在床上不停边喘息。

好怪啊,她的心跳怎么会那样快,快得几乎要跃出胸口了!

而又为什么,当她的炀哥哥这么待她时,她竟觉得身子缓缓地发热,双手也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不行,她得赶紧走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事会发生!

心中是这么想,但程小希却发现——她走不了!

因为在她准备跳下床之时,封听炀竟先一步钳住她的纤腰,轻轻地将她压制在床前。

“炀哥哥!”低呼一声,程小希再忍不住地转头训斥他。 “你今天……呃啊……”

只是那训斥,最终却被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娇吟所取代,因为封听炀的唇不知何时竟含住了她的耳垂,并且由耳垂缓缓落至后颈,再由后颈延至肩头,温柔地吻着她裸露的雪嫩肌肤。

“别丢下我一个人……”

“炀哥哥……”尽管觉得一切都太离奇、太荒唐,但最终,在这声低语后,程小希却留了下来。

因为她虽不习惯封听炀对她这种异样的宠溺,却更受不了他那句令她莫名感到心痛的话语。

好吧,她会留下。

因为一直以来他们都在一起,所以她永远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

程小希不知封听炀懂不懂她的沉默,她只知道,他又开始将那有些湿凉但却柔软的唇,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来回游移,让他唇办所到之处都缓缓灼烧。

轻轻嗅着在自己颈边来回盘旋、那独属于封听炀身上的气息,程小希渐渐觉得呼吸困难。

“镜仙。”将程小希身后的长发拨至一侧,望着她低垂小脸上的异样嫣红,及那朱唇微启、不断呵气的娇态,封听炀的嗓音有些沙哑,“你这模样真迷人。”

迷人?开什么玩笑啊!

这句话由他口中说出,根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毕竟在这第一县里,还有谁能比他更“迷人”?

仿佛也看出程小希的不以为然,封听炀抿嘴一笑,突然伸手将她的小脸轻轻抬起,转向床旁的铜镜。

这……

望着镜中的人影,程小希真的愣住了。

这镜里头的姑娘是她?不会吧,不是吧……

那分明是一个跟苑疑心不相上下的美女啊,怎么会是人称“小希公子”的她呢?

瞧瞧那姑娘,大而迷离的美目、小巧精致的脸蛋、挺直秀丽的鼻梁、水光潋滥的朱唇,再加上双颊诱人的嫣红……

咦,这姑娘好像跟谁有些像呢!

对了,是跟她记忆中的娘亲有些像。她那曾经红遍一时、拥有“天下第一花魁”之称的娘亲……

“看自己都看呆了?镜仙……”

瞧见程小希傻愣愣地望着镜中影像,封听炀呵呵一笑,双手由她的腋下伸向前胸,一把握住鹅黄色抹胸下的浑圆双乳。

“呃……”恍恍惚惚之际,程小希看见镜中那名女子的双乳被人暧昧地紧握、搓揉,低喃一声后,她感觉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悸动。

那女子,真的是她么……

若不是她,为何当封听炀的大掌那般羞人的挤压、揉弄着镜中女子的双乳时,她的胸前竟也那般的酥麻、胀痛……

“镜仙自然从不知自己的美,因为你一直活在看不到自己真实面目的那一头。”

“我……不是镜仙……”红唇微启,程小希在封听炀的抚弄下无助地轻喘着,然后在望见镜中女子的一边乳尖被人拈住、搓揉时,四肢百骸霎时被一股强烈的战栗席卷。

“呃啊……炀哥哥……”

“真好听呢。”

当那阵撩人的娇呼开始在房内回荡时,封听炀也同时推高了程小希的抹胸,望着她丰盈的双乳因脱离了束缚而在空气中诱人地弹跳着。

“不要……炀哥哥……”整个身子几乎都虚软了,程小希只能靠在封听炀怀中不断地娇喘、轻喃,“不要……”

“可你说过,若我要把你当成我的,今晚你就是我的。”双掌托起程小希胸前的雪白丰盈,封听炀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下缘细嫩的肌肤。

“我说的是……”程小希努力想解释自己说的是房间,突然,她的眼眸一阵朦胧,一声撩人至极的莺啼由红唇中流泄而出,“啊呀……”

这声娇啼,只因封听炀竟在她开口说话时,以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胸前那对粉嫩樱桃,还不断地向外拉扯,拧转!

“你说的是你,不是别的。”望着程小希的乳尖在他的搓拧下缓缓紧绷、挺立,封听炀的声音虽然依旧从容,但却不若平常清润。

“我说的……”感觉着双乳竟胀得那样痛、那样酥麻,程小希难受地晃着身子呢喃,“是房间……”

老天,她的炀哥哥怎么会变得这样的邪肆、听不懂人话?

而又为什么,当他这么待她时,她竟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腿间最私密之处还微微地湿润起来……

“你说的是你,我的镜仙。”

听着那一声娇过一声的呢喃,望着程小希美目中的迷离及娇躯不自觉的轻晃,封听炀抿嘴一笑后,轻轻将她拉起,褪去她身下的亵裤。

望着镜中的自己那羞人的赤裸,感觉着空气在火热肌肤上滚动的冰凉,程小希整张脸都羞红了,连身子也布满红晕。

“你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吧?”凝视着将双臂环在胸前、低垂着头不敢望向铜镜的程小希,封听炀的嗓音那般嘶哑,“真的很美。 ”

她哪敢抬头啊!程小希只能又羞又怯地将双腿紧紧并拢,听着封听炀那一句羞人过一句的话语。

“你看,这里这么丰盈。”拉开程小希的双臂,封听炀放肆地把玩着她右胸那颗嫣美红玉,另一手则将她的双腿曲起、轻轻分开,任她那最私密、最羞人的花口暴露在镜前,“而这模样,又多撩人。”

“炀哥哥……”程小希连脚趾都羞红了,“你别……说了……”

是啊,尽管知道他醉了,可他若继续说这些醉话,她真的会羞死的!

“我喜欢说。”望着镜中羞怯可人、娇喘微微的绝色女子,封听炀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将头往侧边一低,“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啊啊……”当柔嫩的乳尖被他含在口中吐哺轻哩,程小希再忍不住地啼呼出声,腰肢更是不由自主地弓起。

此刻的她,思绪彻底迷离了。

因为在封听炀的挑逗下,她的身子热得像被火灼烧一般,一股从未领略过的压力缓缓在下腹蕴积,原本只是微微湿润的花口竟涌出一道热流……

她怎么了?那阵湿热又是怎么了……

“你真媚,我的镜仙。”听着程小希再克制不住的娇啼,封听炀更为邪肆地用牙齿轻扯她早已敏感至极的乳尖,手,缓缓地向下移动。

体会着身子里那股陌生又异样的悸动,听着封听炀语气中的暧昧,程小希的身子彻底虚软了,只能任自己颤抖的红唇不断地唤着他的名,“炀哥哥……炀……哥哥……”

“你湿了,好湿好湿呢……”大手仿若不经意地碰触到程小希身下颤动的花办及丰沛的蜜汁,封听炀喃喃说着,“我的小镜仙……”

“你……”当封听炀的大掌覆在她最私密之处,并说出那令人羞煞的话时,程小希在羞不可抑之中,发现自己身下的蜜汁竟然不争气地泛滥成灾。

“羞起来的镜仙更诱人了……”感觉那温热的蜜汁完全濡湿他的掌心,封听炀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回应,程小希只能任由封听炀不断地把玩她的青涩。蓦地,当她身下最羞人、最敏感的花珠被他结结实实地拈住并来回拧转时,她再忍不住地尖叫出声,娇躯布满薄汗。

“啊啊……不……炀哥哥……”

“我自然可以。”在说话声中,封听炀让程小希的双手按在床沿,一手抬起她的俏脸强迫她望向铜镜,另一手则不断地拈弄她湿润肿大的花珠。

就这么望着自己被他玩弄的过程,程小希几乎要崩溃了。

她望着封听炀修长的手指在她最私密的花办间来回滑动,望着她身下渗出的蜜汁随着他的动作牵扯成一缕银丝,望着镜中的封听炀对她轻轻一笑,然后在她的凝视下,将手指缓缓刺人她的花径——

“啊呀……”一股被侵入的疼痛与异样感,令程小希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双乳也因此晃动出一阵撩人的乳波。

“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呢。”又爱又怜地望着程小希那疼痛中带着妩媚的诱人神情,封听炀轻柔无比地任手指在那紧窄、温热又湿滑的花径中按压、戳弄,“虽然我早知道。”

“你……炀哥哥……”不明白封听炀为什么会那样说,但在那一阵被侵入的疼痛与不适感褪去后,程小希发觉随着他手指的来回戳弄,花径中竟开始产生某种细碎古怪的难耐感,“炀哥哥……”

“你是我的。”听着程小希那夹杂着撒娇、天真与妩媚的撩人嗓音,封听炀的身子也缓缓浮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只是凝望着她,悄悄加快了手指在她花径中抽送的速度。

“啊啊……炀哥哥……”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他的,但程小希却感觉得到一股异样的激狂在花径中成形、蔓延,下腹那股陌生又奇特的压力也随之不断地升高。

此刻,镜中女子弓身挺胸的妩媚撩人,程小希从未曾见过。而镜中女子被人玩弄得那般彻底的模样,更令她羞涩欲狂。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不断地唤着他的名,任由那股奇特的异样感受,将她的双眸染上一层薄雾。

尽管视线有些朦胧,程小希依然看见镜中的封听炀与平日极为不同。

他向来齐整的发丝散落在汗湿的颊旁,他向来迷蒙的双眸跳动着一股奇异的火花,他向来温润俊秀、淡定从容的容颜变得那般魔魅,他向来规整的衣杉松开了,滑落臂旁……

而他却全然不觉,只是不断地轻吻着她的颊、她的颈,并且让在她花径之中的手指旋转,戳刺得更形放肆。

当花径中那股既羞人又愉悦的异样快感愈来愈强烈之时,程小希再忍不住地轻摆柳腰,让一声接一声的陌生媚啼回荡在他耳旁。

“这……这……”而后,在发现花径不由自主地紧缩、花瓣也疯狂地颤抖时,程小希的嗓音中出现一丝畏惧,“炀哥哥……”

是的,她有些害怕,害怕即将发生的事。因为她不知道那会将她带至何方,又会让她变成什么模样。

”没事的。”听着她微微恐惧的嗓音,感觉着花径中的紧缩频率愈来愈高,封听炀温柔地安抚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心,化成了水,眼眸,更加朦胧了,程小希望着镜中封听炀温柔的侧颜,再无畏惧地任由他将自己带往那陌生的地方。

“呃啊……炀哥哥……”那地方,好像快到了……

在他疯狂又温柔的穿刺下,她的身子突然彻底紧绷,眼眸倏地瞪大。

“我在。”望着程小希绝美的容颜与颤抖后更惹人爱怜的朱唇,封听炀在柔声安抚中,放肆地给了她最后一下深刺!

“啊啊……”眼眸,由瞪大转变为迷离了,因为程小希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明白她的身子炸开了!

一股强烈、陌生而又巨大的快感,倏地由花径中爆开,席卷至全身,令她无法控制地剧烈抖颤、摇摆,一声声惊人的娇啼也随之蔓延开来。

这股快感狂潮持续了那么久,久到程小希原本清脆的嗓音都变得沙哑,封听炀才终于饶过了她。

“炀哥哥……”体验过人生中第一回的疯狂高潮,全身早已失去力气的程小希,只能轻轻靠在封听炀怀中,“你的手……为什么……还在……”

“因为今夜还没结束。”望着那张绝美俏脸上的春色,封听炀轻笑着。

“嗯?”抬起疲惫的眸子望向封听炀,程小希有些不明白他的话。

只是在他的手指又一回地轻拈住她身下的花珠,在他的眸中出现一抹促狭,而她的身子不知为何又开始颤抖时,她,明白了……

“呃啊……炀哥哥……”

第三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在作梦,一定是在作梦!

不过……如果是作梦的话,她的身子怎么会那么酸?私密之处怎么会有些古怪的疼?而胸前又怎会有那点点红痕……

傻傻地站在另一面老旧得几乎像没擦干净似的铜镜前,程小希望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后,突然像疯了似地搓乱一头短发。老天……她竟与炀哥哥做出那种不可告人之事,让他彻夜用手指玩弄她!

完了、完了,要是让人知道,她不就等着被第一县的所有封迷追杀,而且以后也许再没有油水可捞了!

要明白,追杀事小,油水事大啊……那帮封迷就是靠着她多年来积累的优良名声,料定她是无害的,才放心地任由她在封听炀身旁跟前跟后,等着她给他们甜头,而他们给她一些“回赠”。

要是少了这些油水,她允诺娘亲的好日子不就愈来愈遥远了?这……这怎么得了啊?

就在程小希满心恐慌之时,突然,隔壁屋子传来封听炀微哑的嗓音——

“小希,我头疼……”

“你头疼?我比你还头疼咧……”口中原本哀哀低语,但突然间,程小希大眼一转,身形一起,胡乱穿好衣衫后,便如往常一般跨人隔壁屋内。

为了她的大好“钱”途,她决定死不认帐!反正知道这事的只有她、封听炀及老天爷,所以只要昨晚就算再累也努力爬回隔壁房睡的她不说,老天爷也不可能说,至于封听炀嘛,他的口风向来很紧,更何况,据她多年来的了解,她那酒醉后的炀哥哥,根本就是个记不得事的二愣子……

“小希……”

“来了啦!”泡上一杯浓茶,程小希将茶杯塞到端坐在床边的封听炀手中,如同往常般开始为他梳头、系发带,并且也不忘顺便将他掉落的发丝悄悄收集起来。 “炀哥哥,我说过你几次了,不会喝酒就别喝那么多啊!”

“他们说那不是酒,是牡丹酿茶。”封听炀优雅地轻喝着杯中浓茶。

牡丹酿茶?开什么玩笑啊!它的名字里虽无一个酒字,却是用八种水果合酿的醇酒,后劲之强根本就难以挡敌!

该死的,那帮用尽办法想看他醉态的家伙,这回真是太过分了,竟用这种方式欺负她这傻哥哥。

“那帮杂毛!”一想及那帮看了好戏后不知得意、宣扬成什么样的始作俑者,程小希没好气地啐了声。

“小希!”只是那低咒声甫出口,封听炀便缓缓抬起眼,略带责备地望向程小希。

“好啦、好啦,那帮……嗯……”望着那双迷蒙的眸子,程小希不知为何突然脸一红,慌忙别开眼去。“疯狂封迷崽子们,简称疯子行了吧!”

“小希!”

“怎么?连疯子也不行吗?”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由封听炀口中吐出,程小希也不乐意了。

连疯子都不准骂,这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更何况,要不是因为那群杂毛疯子,她怎会莫名其妙的跟炀哥哥做了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这右边掉下来的两缕发丝。”这回封听炀口中吐出的并非责难,但一直平顺的双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遮住我的眼睛了。”

“哦,抱歉、抱歉,我的错!”一听到这话,程小希内疚的连番道歉,然后小心翼翼的拢起那两缕掉落的发丝,稳稳地梳好扎至发带后。

道歉,是因为程小希明白,如果不赶紧帮他把头发梳理整齐,他大概连房门都不会踏出一步,这样一来,他今日所有的行程与第一衙所有的工作都会因此而延误。这罪过之大,外人怎可想像啊……

凡是第一县的人都知道,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封听炀总是衣冠楚楚、风流倜傥、有礼有节,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人后的他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是否黑天黑地,依然如斯!

上苍啊,这绝对是“慎独”的最高典范,完成度之高绝对会让发明这两个字的老头在九泉之下都要喜极而泣……

想及第一回见到他,发现他竟然连玩水都可以玩得那么斯文、雅秀,她小小的心灵简直受到惊天的震撼——

原来人是可以优雅整洁、有礼有节到这种“非人”的境界!

而自跟随他后,她更明白,原来人是可以自我要求到这种近乎“变态”的境界……

程小希拉回思绪。哎,不管怎么样,以炀哥哥现今的态度看来,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就好……

“小希妹妹,有人找你哦!”正当程小希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将封听炀的发丝完全梳理整齐之时,突然,苑凝心轻柔的嗓音由房门口传来,“现在正坐在内衙里等你。”

“咦?”望着站在大开的房门旁轻声提醒的苑疑心,程小希愣了愣。 “要找我怎么不到鲁班坊去?”

是的,鲁班坊,天下第一县最大的木雕坊,也是程小希真正工作、会客的地方。由于一般的县民根本没人想在衙里和阴如栩不期而遇,所以要找她的人通常都会直接上鲁班坊去。看来,这回来访的似乎不是熟人……

“是两位由外地来的姑娘。”苑凝心继续说道,蛾眉轻蹙,“她们说她们不知道什么是鲁班坊,也不想到那种……鬼地方去……”

好吧,鬼地方。这下子程小希可明白为什么向来笑容甜美的苑凝心,脸色会有些诡异了。

“好,我就来。”将双手在屁股后头一拍,程小希俐落地跳下床,头也没回地往屋外走去。 “炀哥哥,剩下的你自己弄啊,我忙去了。”

“嗯。”封听炀终于将眼光由床旁的铜镜前转开,“小心些。”

“炀哥哥,你酒还没醒啊?”就见程小希背着身、挥着手哈哈大笑,“在衙里我还要小心什么哪,傻哥哥!”

虽然没回头,但程小希知道,此刻封听炀脸上的神情,一定是如同过往七年一般,从未曾改变过的温柔与和蔼。

她匆匆地走向内衙,人未至,声先至,“我是程小希,是哪位亲亲要找我小希公子啊?”

“没规矩!”就见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坐在衙中唯一的椅子上,与她身后站立的女子一样用绣帕捂着口鼻,大声斥道,“还有,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是人住的么?!”

“请问你是?”听到女子的话,程小希无奈地苦笑了笑,正想问清她的身份及来意,视线突然被她身上的披肩吸引住。

那披肩,不是她上上个月寄回家乡给她娘的绣花披肩么?为什么会穿在这名女子身上?

“连我都认不得了?”就听得女子轻哼一声,“亏你娘还日日说你会好好赚钱孝敬我们,我看也只不过是嘴巴说说罢了。”

“大姊…… ”听到这话后,程小希彻底愣住了。

竟然真的是她——程红,与她同父异母、七年未见、长她四岁的大姊!

但她怎么会来?难道……

“谁是你大姊了?”程红不屑至极地别过脸去。

“抱歉,是我口误了。”眨了眨眼,程小希摸了摸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红小姐好,您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是啊,她差点忘了,她不能叫程红大姊,从小娘就是这么教她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她真的忘了——

忘了这名女子虽然与她有血缘之亲,却是在无奈与愤怒之下,不得不接受她与娘的存在。

忘了这名女子是尊贵的前尚书大人之女,而她只是一名见不得光的前花魁之女,是尚书过世、程家门庭败落后,唯一出外讨生活供养全家的“钱奴”!

由眼前程红的模样看来,她供养得还满好的,只是不知道她的供养,娘亲究竟能享受到多少就是了……

“你当我爱来么?”程红边说边四处张望,“还不是你娘天天叨叨着要我来看看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活得挺好呢!”一听到娘没事,程小希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就麻烦红小姐这么转告我娘,也请大夫人不必担心。”

“谁会担心你啊?”终于,程红正眼瞧了程小希一下,在望见她凌乱的短发时眉头一皱,“跟你娘一个样,净会败坏程家名——”

这句贬低程小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温柔尔雅的嗓音打断。 “程大小姐是么?好久不见。”随着那温柔嗓音进到内衙的,自然是一身雪白、俊美含笑的封听炀。

“好久不见……”望着周身仿若笼罩着一道金光的封听炀,闻着空气中隐约飘荡的迷人气息,程红的眼眸都直了。

“哎呀,我快来不及上工了!”眼见封听炀出现,程小希就像逮到救兵似地将他往前一推,自己则往外头冲去,“炀哥哥,红小姐就麻烦你啦! ”

虽然这样做有点不道德,硬生生地将封听炀推上火线,但程小希明白,对于天生就是交际应酬高手的他来说,任何社交疑难杂症都不叫疑难杂症。更何况,她确实也该留给他们一点叙旧的时间,毕竟他们当真好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打从程红与封听炀解除婚约满七年又五个月之后……

****

很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下下下,下好离手!”

是啊,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成了个外人。

“喂,小希,你下不下啊?不下我封了哦!”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不应该啊……

“啊,等等!我要下,下庄家小,三两!”

不过炀哥哥本来就对姑娘家温柔有礼,加上两人又是旧识,所以他三天两头去客店陪程红也是很正常的事……

“好啦,真的下好离手啦!”

更何况人家大老远跑来,虽然不是特意来看她,但好歹也让她知道娘的身体还行,算得上是大功德一件,所以替炀哥哥多做点衙内的事,让炀哥哥多点时间去陪程红,也算是向程红道谢……

“小希,有你的,又被你猜对了!”

只是……自程红来后,她见到炀哥哥的时间真的变少了,从以前到现在,炀哥哥从未这么久没在宴席上打包酒给她喝……

“哪里、哪里,贪财、贪财。”

不舒服啦,就是不舒服啦……

“小希可是猜骰子高手啊,老王,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她。”

是的,猜骰子赌大小,这是程小希众多副业中的一项,而且由于她天生运气佳、灵感好,所以这也是油水仅次于封听炀周边商品的一项。

既是这么好的油水,她怎么可以分心呢?一想及这工作的重要性,程小希连忙提醒自己,疯狂地杀人盘局。

正当她眉开眼笑地将最终收获扫人小钱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小希公子,今儿个挣了多少,给不给人吃红啊?”

“不多,就……”程小希下意识地回答,话才说一半便猛然回头,“咦?你是谁啊……等等,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为了泡姑娘不惜自降辈分,害得老爷发脾气,更害得我被抛弃的少柔姊如假包换、杀千刀的小舅舅!”

是的,如今站在程小希面前,一脸贼笑的英挺男子便是曾令第一衙内所有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以神秘着称、以古怪闻名的云少茶!

“唷,记忆力真好哪!”听到程小希的评语,云少茶哈哈一笑,大手用力揉乱她本就凌乱的短发,“几年不见,长成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啦!”

“你来干什么?”一点也不受云少茶脸上的阳光笑容蒙蔽,程小希眯起眼往后跳了一步,“我们这破衙门可禁不起你来折腾!”

是的,绝对是折腾。

有关云少茶对第一衙的“茶毒”,程小希可是记忆犹新,当初若不是因为这家伙,她也不会硬生生的被抛弃了几个月,一个人过着寄人篱下,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悲惨生活!

更何况,他表面看来吊儿郎当,其实却是“不知什么原因竟承皇上御赐亲封,也不知究竟长成什么冬瓜样”的京师黄马褂!这样的人,平常若没事绝不会晃到第一县来,所以其中一定有阴谋、一定是阴谋!

“哎呀,第一县是这么待客的啊?”望着程小希眼中的戒备,云少茶故意哀声叹气,“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少柔姊如假包换的小舅舅,来看看我的外甥女跟外甥女婿总不为过吧?”

“是这样吗?”程小希还是很怀疑地睨着云少茶,“该不会是给女人追得没地方跑了,或是欠了人家一屁股债才来的吧?”

“小丫头片子!”用力拍了一下程小希的屁股,云少茶笑得懒散,“都给你猜着了,我还混什么啊?”

面对这种脸皮比猪皮厚的痞子,程小希知道自己还是别浪费时间跟他抬杠的好,所以她索性收起小钱袋,与他一起步出赌坊。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是不是来得太巧了?不来就全不来,一来就全来?”

“你们?”云少茶眨了眨眼,“还有谁来了?”

“我大姊啊!”程小希随口答道,但话一说完后便吐了吐舌头,又连忙改口,“不对,是红小姐。”

“红小姐,你大姊……程前尚书之女程红?”云少茶喃喃自语了半晌,突然望向程小希,“唷,想不到你居然也是个千金小小姐哪!”

“不行啊!”程小希没好气地轻啐一声。

“行,当然行。”来回打量了程小希半晌,云少茶哈哈大笑,“可我其实比较想唤你程公子哪!”

“喂,我警告你,小舅舅。”望着云少茶那副痞样,程小希再忍不住地停下脚步瞪他,“这回你可不准再折腾我们,第一衙禁不起你的一再茶毒!”

凝视着程小希眼底真实的担忧与畏惧,云少茶突然将她的头紧紧搂在怀里,用他独有的方式将她疼爱得几乎不能呼吸,“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们如假包换的小舅舅,根据'如何当人小舅舅'守则,小舅舅的胳臂就算断了,也绝不会往外弯的!”

尽管云少茶说得没个正经,程小希依然隐隐感觉到——是的,真有事了,只不过这回是谁?

奇怪的是,尽管她不清楚云少茶的到来究竟有什么秘密的原因,又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感受着他“暴力”的疼爱方式所传达出的淡淡温柔,与他那番守护“自家人”的宣言,不知为何,她的眼眸突然有点酸涩,整个人乖乖地靠在他的怀中。

此时此刻,就算她没抬起头,也能知道云少茶那双敛去佣懒后的眼眸,一定就与她的炀哥哥一样,有着如海的恬静与温柔……

“小希?”不知究竟在云少茶的怀中待了多久,程小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只是其中却带着难得听见的“人”味。

“炀哥哥!”一听到这声音,程小希立刻回身跑至封听炀跟前,高兴地拉着他的手冲向云少茶,“你瞧瞧哪个讨厌鬼来啦?”

“云公子。”一看清眼前之人,封听炀原本有些深沉的眼神霎时变得温柔。

“叫什么云公子,多生分!”望着封听炀那张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俊美脸庞,与那一身雪白洁净的装扮,云少茶轻哼一声,“跟你小希妹妹一样喊我小舅舅就得了。”

“小舅舅。”这回,封听炀的眼中带着笑意。

“唷,改口得倒挺快啊!”望着封听炀那双不断变幻神色的眸子,云少茶突然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迟疑。”

听见云少茶别有含意的挪揄,封听炀回给他的依然是一抹浅浅微笑。

“对了,'炀哥哥',我有点关于女人的问题想跟你请教请教。”眼见周围露出迷恋目光的围观群众愈来愈多,云少茶拍了拍封听炀的肩说道。

“小舅舅,那你真请教对人了,我炀哥哥屁股后头跟着的可不只十个、八个女人而已哪!”当然明白云少茶是想单独跟封听炀聊聊,因此程小希呵呵一笑,迳自朝第一衙的方向走去,“好啦,你们慢聊,我回去打杂了!”

“小希,小心些。”

“知道啦,炀哥哥。”程小希回身做了个鬼脸,“这句话我都听了七年,下回换点新鲜的好不?”

“这小妮子当真是愈大愈美了。”望着夕阳下那张虽沾有灰尘,但却美丽而开朗的小脸,云少茶也笑了,“不过一闻着她那身酒味,我估计十个男人里有八个会自动摸摸鼻子走人,剩下的两个,一个是被她身上的酒味醺昏头了,另一个则是比她还嗜酒的酒鬼! ”

云少茶的话,让封听炀再度笑开了,而他那抹笑着实太灿烂,以致于云少茶不得不赶紧拉着他离开,以免他真的被四周想扑倒他的群众生吞活剥。

“我听小希说程红来了?”当两人肩并着肩走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弄中时,云少茶突然问道。

“嗯。”封听炀轻轻点了点头,神态依旧优雅淡定,“我大概明白是为了什么,但又不太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才只是第一波哪……”停下脚步,云少茶望着远方山头自言自语,“我都纳闷了,为什么这年头无聊竟成了一种病,还会大江南北的蔓延… …”

听见他呢喃的话语,封听炀不禁也沉默了。

但许久许久之后,他还是抬起头,露出一抹轻笑——

“我可是叫过你小舅舅了,通常在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里,舅舅的辈分是很高的,所以呢……往后要是发生什么事,小舅舅,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们第一衙如假包换的小舅舅……”

“好家伙,我本来还当你是那破衙门里硕果仅存的老实人哪!”望着那抹连男子看了都为之炫目的笑容,与那笑容后的促狭及依赖,云少茶也笑了,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如今看来,你果真不是跑错地方的,果真是我如假包换的'外甥'哪……”

第四章

清凉的夜风中,第一衙的内院围坐着一群俊男美女。

他们谈笑风生,彼此间的熟稔与亲密在空气中弥漫,气氛温馨感人。

只是,在一个大盘子端上桌后,就没再听见任何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眼眸中跃起的火焰——

几双筷子飞快地在盘上移动,不仅彼此之间较劲意味浓厚,筷子与筷子不小心擦撞时也几乎进出火花!

这其中,有一双筷子的速度更是骇人的迅猛……

“小舅舅,你怎么这样啊?”终于,程小希再忍不住地瞪向云少茶,“来者是客耶,你怎么连一点作客的矜持都没有?”

“要是我真学人家来矜持那套。”云少茶边说边以惊人的速度对准盘子下箸,“我怕我还没娶老婆就先饿死在你们这破衙门里!”

终于,在装肉的大盘见底后,众人又恢复谈笑风生,仿佛先前那场“战争”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说啊,咳……”原本在一旁努力扒饭的劳恨谦,在苑疑心及宁天婧的连番眼神暗示下,不得不惋惜地放下筷子,装成一副随口问问的模样望向程小希,“小希妹妹,你炀哥哥跟那位红小姐以前……嗯……是不是很熟啊?怎么看着……嗯……有点……”

“他们以前是未婚夫妻,能不熟吗?”程小希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回答,“劳哥哥,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干嘛装成一副随口问问的模样?多别扭!”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可是在场一半的人却都愣住了。

“咦,你们怎么了,居然连筷子都不动了?”望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程小希眨了眨眼,“这消息有这么令人震惊吗?”

“你搞错对象了。”阴如栩睨了睨程小希,“没人会替小封那家伙紧——”

“那现在呢?”用手肘撞了阴如栩一下,宁天婧白他一眼后连忙追问。

“现在我就不知道啦。”程小希耸耸肩,“因为后来程夫人硬逼程老爷退了炀哥哥这门亲。”

“好好的亲事……为什么要退啊?”这回换苑疑心问了。

“哎呀,苑姊姊,你当所有人都是苑大哥跟你啊?”程小希故作老成地双手抱胸,摇头叹息,“当然是因为程夫人舍不得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嘛。”

“舍不得的好……”本来已继续扒饭的劳恨谦也发话了,“真舍得了,我们第一衙就少了一个当家门政跟一个天天逗我们开心的小希妹妹。”

“可不是。”程小希用力拍了一下劳恨谦的肩膀,大笑道:“要是他们舍得了,我可就没法子跟大伙当一家人啦!”

月光下,她的笑容洋溢着浓浓的幸福与满足,那样的天真,又那样的美。

望着她的笑脸,其他人也都笑了,宠溺地看着这个第一衙中最爱钱、最爱酒、最爱笑,但也最懂事、最乐观、最可爱的程小希,他们的小希妹妹。

“红小姐后来许人了么?”又过了一会儿,耿少柔开口问道。

程小希点了点头,“许啦,听说许给了县里的一个大户人家。但后来我就离开家了,所以之后的事你们问我也没用……哎呀,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去接炀哥哥,你们继续吃,我先走啦!”

在银铃似的笑声中,那个永远带着朝气的纤细身影,自众人眼中消失,但他们却未收回目光。

“没反应呢……”许久许久之后,宁天婧喃喃说着。

“你想要那少根筋的傻丫头有什么反应?”阴如栩嘿嘿一笑,“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说的好。”一直努力吃饭的云少茶插话,“确实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所以我劝你们这群小家伙这阵子心脏最好养强一些,腰上的剑也磨利一点。 ”

听见这句天外飞来的古怪叮咛,耿少柔心中一动,“小舅舅,你……”

“你这回是为小封来的吧?”寒上钧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对她笑了笑,缓缓望向云少茶,“小舅舅?”

“老实说,听你叫我小舅舅还真有点别扭。”云少茶瞟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的寒上钧,“我本来还当你是这破衙门里硕果仅存的老实人,想不到你也跟小封用同一招……”

“小封究竟怎么了?”听着云少茶与寒上钧高来高去的对话,劳恨谦再忍不住地插嘴,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有人想找他麻烦吗?”

“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一个乱七八糟的大宅子,而这个乱七八糟的大宅子里呢,住着一群乱七八糟的女人。”云少茶依然不正面回答问题,只是懒洋洋地跷起了二郎腿,“这群乱七八糟的女人之中哪,有两个特别受宠,由于男主人的老婆死得早,所以这两个女人为了当上正室,天天明争暗斗……”

这番话乍听之下没头没脑,但是在夜风之中,一场后宫的斗争却透过他的叙述在众人眼前缓缓上演——

一个“生男者立为后”的老式开场白,两名几乎同时怀孕的宠妃,一个在即将临盆之时被人密告所怀非龙种而战败,另一个则是志得意满地等待生产后登上后位。

只是这故事还更复杂些。

因为那战败妃子的母亲,在女儿含恨自缢、一尸两命后,不甘心之余,想出了一个“狸猫换太子”之计,在宠妃生产前夕,找到一名下贱女子初生三天、背上有明显胎记的女婴,然后串通了稳婆,换走宠妃刚呱呱落地的男婴。

她这样做的目的,不在一时,而在一世。

因为她打算用全天下最“贵气”的方式好好培育这名男婴,并在他满十七岁时找人将他引介回宫,用他与皇上相似的面容,以及那一身高贵的气质,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开启众人的疑惑之门。

而她,会在最恰当之时揭发女婴低贱的身份,控告宠妃无法生育而抱他人之女顶替金枝玉叶,犯下欺君大罪,同时让男婴以她那遭人诬陷的女儿的“遗腹子”身份登场,将他拱上云端。

为了取得她所属意的人介入——当朝尚书的信赖,这位老夫人十多年来不断地拢络尚书之妻,还让男婴与尚书之女订亲,允诺他们一家未来的富贵荣华。

只可惜尚书之妻在高兴之余,不慎露了口风。

随之而来的,是宠妃命人带给老夫人与尚书之妻的双重口信——

宠妃万分感念老夫人的偷龙转凤之举,让无法生育、不得不偷人孩儿的她在得知皇家男丁身上都有一皇家印记而慌乱无助的最后一刻,幸运地找到解套方法,用稳婆抱出的女婴成功地扭转乾坤。

而她更感念老夫人如此仁德,用尽心力抚养一名不知从何而来、与皇家毫无瓜葛的男婴长达十七年。

但感念之余,她也不忘告知老夫人与尚书之妻,若她们想继续玩下去,破坏当朝皇妃与公主的声名,那么她也只能请皇家卫队去跟她们谈谈了。

当下,老夫人自是恨得气血倒流,五个月后便撒手人寰,而那名事前根本不知内情的尚书大人,由妻子口中了解前因后果后,在差点疯掉之余,立即辞宫出京,帮女儿退了婚约,再也不过问朝中事……

云少茶的故事说完了,天下第一衙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众人此起彼落的沉重呼吸声。

因为,他们全明白了,明白那名男婴便是封听炀。

“他……到底是不是……那人的儿子……”许久许久之后,一直紧握着苑疑心小手的劳恨谦,声音有些嘶哑地问。

“不是。”云少茶懒洋洋地望着众人,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悲哀,“但是大宅门里的是是非非谁弄得清呢?所以现在的情势就是,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突然又有人希望他是……”

新的故事,开始了。

****

同样是走在清凉的夜风中,可不知为何,程小希总觉得自己的脚步似乎没有以往轻快了。

唉,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以前她去接炀哥哥时,只要脚步愈轻快,收入就愈多。可是近来她去接炀哥哥时,他的身旁总是多了个红小姐.以她不仅像个多余的外人,更要命的是收入也跟着减少。

因为那群封迷现在一见着她,就会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封听炀与程红的关系,问程红的来历,问……

光回答问题,她怎么好意思收钱啊!

更何况,那些问题她有一半根本答不出来,因为连她都不知道,封听炀与程红如今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近一个月来,程红日日都会在客店中等候封听炀,等候他陪着她一同逛街、吃饭,抑或是她陪着他一同办公、赴宴。

当这对俊男美女走在一起时,那和乐融融的模样不仅羡煞了一堆县民,更气煞了一堆封迷。

对于那些羡慕与气愤,程小希全都理解,因为程红的美是事实,而封听炀以往虽经常与不同的姑娘家一块儿出游、赴宴,但却从未单独与一名女子如此亲密也是事实。

“唉,好想喝酒啊……”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宅邸,程小希喃喃说着。

对,一定是太久没喝酒了,她的心情才会这么诡异,诡异到居然有种再不想看到她的炀哥哥与红小姐并肩走出的画面——

因为那画面美是很美,可是也好让人孤单啊,特别是在炀哥哥与红小姐一起坐上马车,而她只能跟在马车旁边走的时候……

心情低落归心情低落,但程小希依然乖乖地坐在宅邸门口,边与守门人聊着天,边等待着封听炀像往常一样走出大门。

但这一夜,一直等到了月过东山,封听炀都没有出现。

“张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啊,到现在都没个动静?”不知道打了第几个呵欠后,程小希终于忍不住请守门人帮忙, “再等下去天都要亮啦!”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望望屋内,守门人也皱起眉,“你等会儿,我这就帮你打听去。”

“麻烦你了,张大哥。”睡意浓浓地对守门人挥挥手,程小希又打了一个呵欠。

终于,在她打到第三百二十八个呵欠时,守门人由宅内走了出来。

“小希,你别等了,你炀哥哥今天打算住下了。”

“啊?住下?!”听到守门人的话,程小希蓦地愣住,因为这么久以来,封听炀从未在宴会结束后不返回第一衙。

“是啊。”守门人对这个消息也颇为惊诧,“似乎今儿个所有的客人都决定住下了。”

哦,原来是全要住下啦,那就难怪了……

“对了,我炀哥哥喝酒没?”程小希又问道。

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要是炀哥哥喝了酒,像上回对待她那样对待别人家的女子,那可就难收拾了!

“好像是没喝……”守门人努力地想了想,“至少他的笑跟往常一样,依然维持在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

“那就好。”程小希松了一口气,由门前的台阶上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谢谢你啦,张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了。”

“小希,要不要我送你啊?”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守门人有些不放心,“大半夜的……”

“送什么送啊,张大哥!”闻言,程小希哈哈大笑,“你忘了,我可是第一衙人称布袋希的小希公子啊!”

在笑声中,程小希只身踏上返回第一衙的路,只是不知为何,脚步却越发的沉重。

“唉,好想喝酒啊……”走到宅邸转角处,程小希再忍不住地对月呢喃,心情,有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沉甸甸。

她的叹息还未结束,一个熟悉的嗓音便唤住她。

“小希。”

回头望见一身雪白的封听炀,程小希愣了下,连忙跑至他身前,“炀哥哥,你怎么溜出来了?没事吧,没人欺负你吧?”

“我很好。”轻轻地笑了笑,封听炀优雅地举起手,将一个小酒瓶举圣她眼前,“只是在屋里好像听到了你要酒喝的声音。”

“炀哥哥,我爱死你啦!”程小希乐呵呵地将酒瓶搋人怀中,而后突然脚尖一踮,伸长手臂探向封听炀的脸颊,“哎呀,炀哥哥,你的头发乱了,来,我帮你理理!”

轻轻扶住程小希的腰帮她稳住重心,封听炀任由那双小手在自己颊边来回穿梭,“小希,你往后都不用来接我了。”

“啊?!”程小希的手停住了,眼眸直视着封听炀的双眼。

“老是让你在大半夜出门,实在太麻烦你了,况且若又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我又没办法出来同你说一声,让你这么白等我也会挺着急的。”望着程小希惊诧的表情,封听炀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绝不在人前喝酒。”

“我没关系的啦……”抽出自己的手,将封听炀颊边散落的最后一根发丝整理好,程小希将手背在身后呵呵笑着,“倒是你,炀哥哥,你还是快些回屋里吧,要是让人发现你不见了,他们可会吓坏的!”

“那我就进去了。”绽开一抹笑,轻轻拍了拍程小希的头,封听炀转过身去,“小希,小心些。”

“知道啦!”程小希同样转过身去,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心里,有点闷堵闷堵的……唉,喝口酒吧,也许喝了就好了。

她停下脚步,由怀中取出小酒瓶,可是望着酒瓶半晌,却始终没有将酒灌人口中。

不要她接了呢,她的炀哥哥终于独立到不需要她去接他了。

他们来到第一县已经六年了.这六年来,只要炀哥哥前去赴宴,她都会去接他的,无论是否浓雾弥漫、风霜雨雪……

只是从今天之后,她的炀哥哥,再不需要她去接了……

“傻了吧,活该!”正当程小希的眼眸不知为何有些酸涩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封公子总算听进我家小姐的话,再不想要你这疯丫头跟在他后头丢人现眼了!”

说话的,是程红的丫鬟柳青。

“也不想想自己是哪根葱,天天跟在封公子屁股后头转,也不怕人家见了笑话!”

废话,她当然要一直跟在炀哥哥屁股后头转啊,要不然怎么做生意挣钱?

“以往封公子任由你疯,可他现在见的都是贵人,哪还能让你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人跟在他身旁,降低他的品味与格调?”

唉,原来是这样啊,最近他赴的宴都是贵人的宴会,难怪他会不好意思打包跟偷酒。

至于她有没有降低炀哥哥的品味与格调,她是不知道,她只知道,若炀哥哥不希望她继续去接他,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都会照做。

因为他是这世上除了娘之外,她最最重要的亲人,所以无论他要她做什么,或是不要她做什么,她绝不会有一丝迟疑,更何况,不必来接他也好,至少她就不必再回答那些她根本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也能有更多时间研究新的木雕技法,以及到赌坊里挣钱。

不来接他也没什么不好,真的……

第五章

虽然时间是空下来了,但程小希却没有像自己预期的那样,忙着研究新的木雕技法,以及到赌坊挣钱。

大半的时间,她都只是坐在封听炀那间空空的屋子里发傻,持续的发傻。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一天到晚懒洋洋的、丢三落四、忘东忘西……

一定是因为程红。终于,这一夜,在经过一番苦思后,程小希为自己这阵子的魂不守舍找到了症结所在。

一定是对于程红一天到晚腻着炀哥哥这件事感到忧虑,她才会变得这样阴阳怪气。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关于他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传言,她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凡是第一县的人都知道,封听炀身旁的女子向来没少过,整个县里,上至八十岁老祖母、下至三岁女娃娃都对他倾心,他也从不会拒绝任何一名女子的邀约——只要她啊!需要他的聆听、他的扶助,甚至只是需要看一看他的笑容。

只是所有的女子也都明白,他能做到的仅止于此,所以她们从不会、也不敢有过分的要求。但程红……唉。

身为程家人,程小希比任何人都明白程红喜欢奢华、攀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所以她实在很忧虑她的炀哥哥能否承受那种黏皮糖似的追求。

他们毕竟曾订过亲啊!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也许在她还不认识炀哥哥之前,他和程红其实相处得很融洽……

“哎呀……”伸手爬了爬一头短发,程小希更加心烦意乱。万一炀哥哥真的与程红两情相悦,她又能如何?

但……为何是程红?

他选谁都好,为什么非要选与她水火不容、相看两讨厌的程红啊……

想到那个“万一”,程小希的心蓦地纠结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用力的深呼吸,因为若不这样,她怕自己真的会当场窒息而亡!

正当程小希大口大口地吸气时,耳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但又令她有些纳闷的脚步声。

听起来,那个脚步声应当是属于封听炀的,只是又不太像封听炀——他的步伐一向徐缓、淡定,但此刻传进她耳中的却有些混乱……

门开了,推门而人的,确实是封听炀。

不过他向来宛如白玉时脸庞,此刻却染上古怪的嫣红,渗出一颗颗晶亮的汗珠;平时就显得迷蒙的双眼如今更为朦胧,还隐隐浮动着难以察觉的戒备与紧绷。

“炀哥哥?!”见到他反常的模样,程小希霍地站起。

“小希……”一看到她,封听炀眼中的紧戒才缓缓放松下来,轻笑着将手伸向她。

“发生什么事了?”将封听炀扶坐至桌旁,感觉到由他身上传来的高热,程小希心急如焚地倒了杯水塞入他的手中,“又有人硬灌你酒了,是不?”

“没……”将水一饮而尽,封听炀任由溢出唇角的水珠滑过下颚,再没人颈间,一点想擦拭的意思都没有。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程小希慌乱地掏出怀中方帕,替他擦干净唇角至颈间的水痕,“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是啊,若不是喝了酒,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到底是谁,竟大胆到这种地步,对他做出这种事!

“是红小姐…”微微低下头,封听炀望着她的白玉小手轻轻说着。

“程红?”听到这个不令人意外的答案,程小希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请我喝……掺了尽欢散的茶……”封听炀无奈地轻叹。

“什么?!”这个答案,让程小希彻底傻眼了;

老天,那是……天杀的程红!她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竟想用药来逼炀哥哥就范!

“那现在……怎么办……”尽管程红的作为令程小希气得咬牙切齿,但现在的她却只能在屋里团团转,“该怎么办啊?”是啊,该怎么办?

她约略明白尽欢散是做什么用的,当务之急,就是得先想办法解除药效,要不然她的炀哥哥……

在程小希东走过来、西踱过去之时,封听炀只是不发一语地坐在桌旁,呼吸声愈来愈粗重。

“我现在就去!”终于,程小希牙一咬,拔腿向门外奔去。

是的,现在就去,去找那个杀千刀的程红要解药,就算必须将程红的眼圈打青,她也不会有一丝一毫迟疑。

“恐怕来不及了,小希。”

但封听炀的话,却让已经跑到门边的程小希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来不及的意思是……

“那……那……”想到唯一的可能性,程小希傻傻地站在门前,舌头都打结了。

因为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跑了,难受的是她炀哥哥;不跑,倒楣的是她,这简直是两难的抉择啊,谁来告诉她要怎么办?

仿若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最后,程小希握紧双拳,轻轻将房门关上。该死的,倒楣就倒楣吧,只要别让炀哥哥发出那样痛苦的喘息声,只要别让炀哥哥为了不使程红诡计得逞所做的努力白费,她,豁出去了!

“炀哥哥……”缓缓走至封听炀身前,程小希视死如归、万分艰难的开了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听到她的话,封听炀没有作声,但却抬起满是汗珠的脸,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望着封听炀脸上那抹笑,程小希不由得叹息了。

唉,有没有这么迷人的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被封听炀的魅力影响,可是今日的她,也不得不为他魔性的笑容痴迷。

在微微跳动的火光下,他俊美的脸庞因沾染汗珠而显得性感,他深邃的眼眸像笼上一层薄雾,以往看来尔雅庄重的面容,如今变得异常邪魅。

眼前的男子,不是她的炀哥哥,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炀哥哥……

怔愣之中,程小希的手被封听炀一扯,整个人坐至他的腿上。而后,他低下头,双唇牢牢地覆住她微颤的樱唇,她的世界就此陷入迷离……

其实封听炀的吻所带来的感觉,程小希早已明了,但她总是努力的遗忘,认为那不该属于她,也不该发生在他俩之间。

然而,此时此刻,红唇再一次被他覆住,她却闭上眼眸,任由他占领自己的唇,并在他将舌尖侵入檀口与她的舌交缠时,无声低喃,事已至此,罢了吧……

“真甜呢。”封听炀不断地啄吻程小希的唇,更霸道地探索她口中的甜美与生涩。

他的身子是那样热,热得让程小希也开始发晕了。

随着他愈来愈深入又异常霸道的探索,她的身子变得跟他一样热,脑子也一片混沌。

这是她的炀哥哥么?怎会如此的放纵、如此的激狂……

她一直以为他温文尔雅、无欲无求;永远如同一潭幽深清澈的湖水,如今她却明白自己错了。

因为此刻的他,不断地用舌尖挑逗她、吸吮她口中的芳香蜜汁,还霸道地要求她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

唇瓣,早已被他吻得红肿不堪,她只能紧紧捉住他的衣襟,不断地娇喘,不断地抖颤……

“怎么都不说话?”

许久许久之后,当程小希的双唇终于被释放之时,一个低哑得不能再低哑的嗓音由她头顶上传来。

说话?她现在哪还有办法说话啊……

“你不喜欢?”轻轻抬起她嫣红的小脸,封听炀吻咬着她的耳垂,“要不怎么不说话?”

说话?她现在哪还有心思说话啊……

“若是你再不说话……”

望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羞涩绝艳的小脸,封听炀说着说着,突然手一伸,解开她的腰带,将她身上那袭原本属于他的男装拉下肩头。待她雪白的双肩展露出来后,他立即以唇吻遍上头的每一寸柔嫩肌肤。

“呃……”感觉着肩上与心头同时进发的灼热,程小希忍不住嘤咛出声,“炀哥哥……”

明明不是全然的赤裸,但程小希却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如同浑身赤裸,正被她的炀哥哥恣意爱怜……

所有的女子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么?都会因为一名男子的湿热唇办而不断地发出这样羞人的娇喘与吟哦么?

“能言善道的小希公子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沉默寡言了?”

凝望着程小希迷蒙的双眸,封听炀又一抬手,将裹住她浑圆双乳的布条解开,双掌覆盖在那迷人的丰盈之上。

“唔……炀哥哥……”胸前的浑圆被他以手指来回描绘饱满的形状,并且轻搓慢揉,程小希又羞又怯地吟哦道,“你胡说什么……啊啊……”

是啊,胡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会这样胡说的人,怎么今日竟口不择言,教人羞怯难耐……

“床笫之间。”用双手托起那对诱人的丰盈,封听炀让她挺俏的双峰在空气中暧昧地弹跳,“说的永远都是胡话。”

“唔……”身子被他邪肆地抚弄,再加上那些羞煞人的话语,程小希的双颊彻底嫣红。

她从不知床第之事……竟会如此羞人且惊人,不仅能让向来温文的男子变得如此放肆,更让向来口若悬河的她怯然无语。

随着他愈来愈激狂的抚弄,程小希只觉得双乳胀痛、酥麻,呼吸更是狂乱不已。

“所以接下来。”听着那撩人的娇喘,望着那张低垂的酡红小脸,封听炀轻轻笑了,“你恐怕得遮着耳朵听了。”

怎么遮着耳朵听啊?她的身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力气了。

更何况,她还满喜欢炀哥哥口中说出的那些胡话,因为那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姑娘,是一个会被男子疼宠的女子,而不再只是个妹妹……

不再只是个妹妹? !

当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程小希蓦地愣住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若他不再是她的炀哥哥,那会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若再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一同走过四季,若再没有人会与她背靠背骑在马上体会清风拂面,若再没有人会用宠溺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声“小心些,小希”……

“怎么了?”发觉程小希眼中突然出现一丝恐慌与茫然,封听炀柔声问道。

“我……我……”傻傻地望着封听炀,程小希的唇角颤抖了。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若是没有他,如今的程小希会是什么模样;而她更想像不出,若她的炀哥哥不再是她的炀哥哥,那么,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可那一天终究会来临的,不是吗?

他毕竟是个成熟男子了,总有一天,也会像衙里其他的哥哥一样,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对象,共组一个幸福的家庭。

到那时,她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你……喜欢我这怪模样么……”看着封听炀的拇指不断地摩挲她的乳尖,让那玫瑰色的顶点在他的逗弄下缓缓紧绷、挺立,程小希微微心伤地呢喃道,“我不是……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的,可是她忍不住。

她明白自己不像耿少柔她们温柔可人,她只是一个天天穿着男装跑来跑去的疯丫头,若不是封听炀着了程红的道,也许他们绝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尽管如此,她依然强烈的想知道,他心中真正渴望的女子究竟是哪一种。

“你说呢?”一手拈住程小希右边的乳尖,再一口含住左边的红玉,封听炀的声音那般嘶哑。

“啊啊……”无助地将小脸埋在封听炀肩窝,程小希无法思考了。双边乳尖被他这样搓扯、含吮,一股热浪与战栗感霎时冲向四肢百骸,令她无助地轻颤,并且惊觉身下的私密之处,又渗出了似曾相识的湿意……

抬起头,望着程小希眼中的迷蒙与羞涩,封听炀轻轻扛起她的身子,褪去她身下的亵裤,“你这丫头,开始长大了呢。”

低垂着粉颈,程小希不敢抬头,因为她听见了封听炀擦去衣衫的宪牵声。

上回,衣衫不整的只有她,可这回……

“冷么?”望着双臂抱在胸前、娇躯不断颤抖的程小希,封听炀边问边由她身后轻轻搂住她。

“不……我……”程小希想说不冷,但是当她感觉到自己的臀办被某种火热坚挺的异物抵住时,所有的话全吞回了口中。那……那是……

“不冷就好。”轻轻将程小希抱胸的双手拉开抵在桌上,封听炀右掌握住她一边浑圆,左手在她雪白的小腹上来回游移,嘴唇则不断地啄吻她背上每一寸雪白肌肤。 “因为我挺热的。”

热,其实程小希也很热,一种令人按捺不住、无法挥去的热。

随着封听炀放肆的抚弄,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抵在桌上的小手不断颤抖,而在他每次挑逗她的乳尖时,她的花径便会微微一缩……

她不敢直视那双大掌玩弄她身子的羞人画面,所以缓缓地侧过头去,却在不经意的眼波流转之时、整个人被震慑住了!

因为她虽然避开了真实的画面,可却不小心看到了镜像!

镜中,一名长发的男子,拥住了一名短发女子,男子略微黝黑的肌肤,衬托出女子的白皙柔弱,男子坚实高大的身躯,衬托出女子的纤细娇小。

他结实的男性手臂,轻轻环在她柔软丰盈的椒乳一下,使得本就充满诱惑的双峰更显撩人,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悄悄移至她身下最私密之处……

“啊!”不敢置信的低呼一声后,程小希连忙咬住下唇。

因为,她竟感觉到一股汹涌的蜜汁由花口处汨汨泌出,婉蜒而下,流淌过她雪白修长的大腿,滑落至小腿……

“怎么了?”听着她撩人的娇呼,望着她交织着羞怯与诧异的眼眸,封听炀轻轻咬住她的耳垂,用膝盖分开她紧夹的双腿,手指往她腿心间一弹,“发现什么了?”

“啊啊……”身下最私密敏感之处被他放肆的弹弄,一股战栗感瞬间窜过程小希的四肢百骸,令她羞怯又难耐地啼呼出声,“不要……”

但这只是开始。

封听炀根本不管她的身子是否已然虚软、啼呼是否太过撩人,就是不断地用手指在她的花办间来回梭游,还在每回经过那颗敏感、湿润又肿大的花珠时,故意一拈。

“呃啊……炀哥哥……”这种感觉真的太羞人也太刺激了,让程小希除了娇啼之外,还是只能娇啼。

“好湿呢。”听着她天真又娇媚的阵阵啼呼,封听炀的手指继续扫过布满湿滑蜜液的花丛,“又湿又滑……”

“炀哥哥……不……”在封听炀的邪肆爱抚和语言挑逗下,程小希腿间的湿意愈来愈重,甚至都湿透他的掌心了。

“好,我不欺负你了。”

望着她低垂螓首娇羞可人的模样,望着她挺俏的双乳随着身躯的颤动轻轻弹跳,望着她被他强硬地分开而不断颤抖的修长双腿,封听炀再不考虑地将自己早已紧绷至疼痛的火热坚挺抵向她的花口。

发觉原本抵住臀部的火热异物往前移动,紧紧贴着她湿热的花瓣,程小希的朱唇不住地颤抖。好坚硬,又好灼热,这就是她的炀哥哥么……而她的炀哥哥,会怎么待她呢……

“我要进入你的身子了。”望着程小希眼底的不解与畏惧,额前鬓发已湿透的封听炀嗓音紧绷,“会有些痛,你受得住么?”

尽管未解人事,但程小希并非完全无知,她轻咬着下唇,脸色嫣红,不发一语。

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的心情是那样的忐忑,却又渴望,忐忑着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也渴望着与他真正结合成一体。

“受得住……”感受到身后男子的紧绷与周身热汗,程小希轻启朱唇,在羞赧与忐忑的心情中,任答案逸出口。

原本紧握住她纤腰的大掌,随即移至雪臀,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臀部被人往上一抬,而后,抵在花口处的火热硕大便缓缓地刺人了花径之中!

“啊啊……”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程小希的眼眸蓦地瞪大了。她只觉得花径被他强硬地一寸寸撑开,在此同时,一股巨大的疼痛也随之而起。

“炀哥哥……”讶异于那阵撕裂般的疼痛,程小希的眼中闪动着泪花。

“小希,再忍忍……”听着那甜腻娇呼中夹带的痛意,封听炀停下了动作,温柔地安抚她。

痛,是真的痛,但是听见封听炀极力克制与隐忍的嗓音,程小希却忍不住感到心疼,“炀哥哥,你……进来吧……小希……受得住……”

是的,她不要她的炀哥哥受苦,尽管她的身子仿佛裂成了两半,但是那撕裂的身子再痛,也痛不过她的心。

“好希儿……”望着她紧蹙蛾眉、强力忍痛之际仍那般为他担忧,封听炀的心化成了水。

所以他不再说话,而是咬住牙,用力一挺腰!

“啊啊……”当身子彻底被他贯穿,处子花径完全被他占有时,那股石破天惊的痛意,令程小希无助地痛呼出声。

“一会儿就不痛了。好希儿……”望着她强自忍泪的模样,封听炀爱怜地吻着她,一回又一回。

“没事……不痛了……”抬起右手轻抚他结实的胳膊,程小希含泪笑道。

她的炀哥哥唤她“好希儿”呢,好甜蜜又好亲昵的叫法,她好喜欢、好喜欢……

“你这丫头……”忘情地吻着程小希嫣红的双颊,封听炀一手把玩着她诱人的乳尖,一手拈住她身下的敏感花珠来回旋转,细心聆听她每一声娇喘中的变化,感受那被他刺穿的小小花径里不由自主的紧缩。

“炀……炀哥哥……”当身子产生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变化时,程小希忍不住喃喃呼唤。

不知为何,尽管破身的疼痛已褪去,但花径中的某种细碎疼痛,却怎么也无法消失。而且,随着封听炀的挑弄,自她腿间涌出的蜜汁再度泛滥成灾,下腹也有股似曾相识的压力持续蕴积……

“怎么了,好希儿?”当程小希的娇喘转变为阵阵低吟时,封听炀故意往前一撞。

“啊啊……”在花径最深处也被他占领之后,一股奇异的迷乱令程小希双目彻底朦胧,“炀哥哥……”

好怪……她究竟想要什么?而炀哥哥要给她的又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加快手指在她花缝问扫动的速度,封听炀将火热的男性由她紧窄湿滑的花径中缓缓撤出,然后又推进到最深处。

“呃啊……”承受不住体内那股难耐的渴望与灼热,程小希无助地仰头娇啼。她只能下意识地轻轻晃动着腰肢,然后感受花径中不断升起的异样愉悦。

“你学得真快。”望着程小希轻摆腰肢、挺胸弓身的模样,封听炀轻轻一笑,不再克制自己。

他将火热的坚挺完全撤出,然后又完全刺入,一回又一回地在那细嫩的花径之中穿梭。

“呃啊……那是……什么……”程小希忘情地尖叫起来,因为她体内的那股感觉着实太古怪、太惊人了!

当封听炀的分身刺入她体内最深处时,她的花径就会蓦地一紧,而当他撤出时,她不仅感到强烈的空虚,还会深深期待他又一次的彻底占有… …

“你也想要我了,希儿。”恣意享受着被她窄小花径紧紧包裹住的畅快,封听炀的全身都浮出了一层汗。

他不再克制地放任体内炙热猛烈的欲火爆发开来,不断地由程小希的身后占有她,而且每一次都直抵花径最深处。

“我……我……啊啊……”鼻间,弥漫着男女交欢时的气息,耳中,回荡着肉体结合时暧昧又羞人的声响,程小希彻底忘情了,她只能颤抖着朱唇,不断地唤着他的名,“炀哥哥……”

“真媚、真野……”

听着程小希撩人至极的声声媚啼,望着她因高潮将至而盈满春色的绝美俏颜,封听炀更加激狂地将自己刺人她的花径中,直到她突然眼眸一瞪、身子一僵之时,给予她最温柔也最强力的一刺!

“啊啊……炀……炀……”程小希无法克制地疯狂尖叫起来,完全不敢相信此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感觉。

她的身子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由花径中传来的快感是那样的惊人、那样的震撼,下腹一直蕴积的那股压力,一瞬间释放了,她的脑海一片空白,除了令人昏眩的欢愉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高潮了呢,希儿……”感受着花径中疯狂的痉挛,封听炀知道程小希的高潮已然来临,但他却没有停下动作。他依然不断地将自己刺入她体内,望着她汗湿的鬓发,望着她水润颤抖的朱唇,望着她盈满欢愉和无法置信的美眸。

这夜,在这间房里,不断地被封听炀以各种姿势占有的程小希,体会了人生中的至羞与至乐,直到她的嗓音都已嘶哑,直到她开始求饶,她的炀哥哥,都没有停下对她的甜蜜

 第六章

“封公子、封公子,你快开开门啊!”清晨,偌大的第一衙东角传来阵阵凄厉的哭喊声。 “来人啊,快救人啊!”

“发生什么事了?”听到那惊人的呼喊,衙里一伙人全挤到封听炀房门外,七嘴八舌地问着。

“这……这……老爷、夫人,你们要我怎么说啊!”望着众人,程红的丫鬟柳青眼眶一红,“我家小姐……她……在里头被欺负着呢……”

“嗄?!”

听到柳青的话,一伙人全愣住了,只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

在一片沉默中,寒上钧望了望四周,脸上突然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朝耿少柔点了点头后,便领着劳恨谦等一干男众离去。

尽管对丈夫的行动有些不解,但最先恢复神智的耿少柔还是清了清嗓子,向屋内轻轻问道:“听炀,你在里头么?”

“我在。”封听炀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响起。

“程小姐……在里头么?”耿少柔又问。

“在。”

“夫人,您要给我家小姐做主啊!”听到封听炀的回答,柳青更是哭天抢地了,“她就这么待在封公子的屋内一宿,要是传出去了,我家小姐还要不要做人哪!”

“这……”

面对这种“意外”,耿少柔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起寒上钧离走前露出的诡谲笑容,心中一动,眼眸倏地望向远处树上,在看清隐身于树枝间、负责暗中护送封听炀的护法聋公所打的手势后,她笑了。

“是的,是很糟糕,简直太糟糕了,所以我们非要他负责不可!”

“少柔姊!”宁天婧与苑疑心惊诧地同时喊出声。

“我说听炀啊。”耿少柔不管其他人的反应,严肃地对着屋内道,“你要是个男人,就该负起这个责任。”

“我明白。”这回,封听炀的回应很快,话声中似乎还隐含着一丝笑意,“所以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最迟今儿个晚上,一定向老爷提出婚书。”

“虽然你是这么说……”耿少柔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推开房门,“但我们也不能硬栽了你,是吧,听炀!”

“少柔姊!”她的这个动作,自然又让宁天婧与苑疑心发出惊呼。但耿少柔只是对她俩做了一个“看着办”的眼神,便大刺刺地走入房里,站在床前。

“小姐啊……”尾随而入的柳青立即扑向床边,一把拉下遮盖在女子脸上的棉被哭喊着,但在看清那名女子的容颜时,整个人却愣在当场,“这是谁?这不是我家小姐!”

“怎么不是?”终于也看清房内的情况,宁天婧忍不住噗哧一笑,将柳青拉离床边,“她可是如假包换的程家二小姐程小希啊!”

“是啊,是程小姐啊。”这会儿,苑疑心也开怀地笑了,“你总不能因为小希老是穿得像个男孩子,就唤她程公子吧!”

“可是……怎么会是她?”柳青一脸惨白,“怎么会是她……”

“不好意思,请你们到屋外说好么?”优雅地挥了挥手,封听炀对众人抱歉地低语,“她睡得正熟呢……”

“是,我们到屋外说去,可别吵了小希妹妹,她肯定……”宁天婧红着脸抿嘴一笑,“累坏了。”

是的,累坏了,累得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不知春夏秋冬。

累得就算四周隐隐约约传来吵杂人声,程小希都没打算睁开疲累的双眸。

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程小希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当她一觉醒来,并花了好半天时间才完全清醒后,就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自己房里,而是穿着一身喜服,躺在一间不知何时布置好的新房之中!

“这……怎么回事啊?”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屋子里突然间多了一堆奇怪的东西,程小希喃喃自语,“我在作梦不成?是了,一定是在作梦,那我就再睡一会儿吧……”

“醒啦?”就在她放心地将眼眸合上、准备再睡个回笼觉时,突然,一个含笑的嗓音由她身旁响起,“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小希。”

“炀哥哥?!”听到这个声音,程小希先是愣了愣,然后昨夜的一切全回到脑中,她倏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指着封听炀跟自己,“你……我…… ”

“是的,我们成亲了。”坐在程小希身旁,封听炀的笑靥淡定从容。

“开什么玩笑!”程小希的嘴几乎合不拢了,“炀哥哥,你在逗我玩吧?”

“我没逗你。”封听炀依然笑得优雅矜贵。

“我们为什么要成亲?”望着封听炀肯定的微笑,程小希再忍不住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哀号起来。

是啊,为什么要成亲?

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不得已嘛,炀哥哥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这样就牺牲他自己,也牺牲她往后的大好“钱”途……

更重要的是,倘若让那帮封迷知道这件事,她还活得了么?

“因为你在我房里一夜的事,大伙儿全知道了。”望着程小希气急败坏的模样,封听炀依然笑得不食人间烟火,“因为柳青一早在我房门前大吵大闹,说我欺负了她家小姐,又哭又喊的央求寒老爷跟夫人做主,要我非得负起这个责任不可。”

“什么?大伙儿全知道了?”程小希瞪大了眼眸,小脸一瞬间彻底嫣红。

“是的。”望着她娇羞可爱的模样,封听炀优雅又严肃地点了点头,“大伙儿全知道了,所以我们非得负起这个责任不可了。”

颓丧地坐在床上,程小希总算明白,为什么她的炀哥哥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

唉,她怎么那么傻啊,昨晚事情解决后她就该回房了,为什么竟跟头猪一样,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这也要怪她的炀哥哥,虽然是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可是他那么“努力”做什么啊!

“不行,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能嫁给你!”尽管大势已去,但程小希依然做着垂死前的挣扎。

“为什么不行?你不老说你爱死我了,嫁给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伸手轻抚程小希的发梢,封听炀温柔地说道。

“这个爱死跟那个爱死又不一样。”低着头,程小希的声音有些懊恼,“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人家的老婆……”

没错,她是老说她爱死封听炀了,也是真的打从心里喜次他,但这跟他们成为夫妻是两码子事啊!

她只是个爱赌,爱喝酒的疯丫头,跟耿少柔那帮女眷比起来,不仅不够温柔,更不够贤慧,娶她这种老婆回家有什么意思啊?

更何况,她的炀哥哥那般优雅贵气,像她这样的疯丫头,站在他身旁当个妹妹别人还不会说什么,当他的老婆?不笑掉人家大牙才怪……

“你不是别人家的老婆。”正当程小希愈想愈懊恼之时,封听炀轻柔的嗓音再度响起,“你是我封听炀的妻。”

“这有什么不一样……”程小希喃喃说着。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她一介疯丫头突然成了人妻,虽说是因为这种无奈的理由,可是一旦嫁作人妻,就必须有个人妻的样子——

至少得会烧一手好菜,得有一手过得去的女红,得打扮庄重、应对进退合宜,而且一定不能赌博、喝酒、偷藏私房钱,更不能贩卖夫君的周边商品……

对别的人妻而言,这些事大概不成问题,可对她而言,却是一辈子都很难做到啊!

“当然不一样,因为你是程小希,我是封听炀。”

“炀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抬杠!”抬起头,程小希有些悲哀与绝望地看向封听炀。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是原来的你。”望着她可爱小脸上完全不相衬的愁苦神情,封听炀轻轻的笑了,“而我,也依然是原来的我。”

原来的她?原来的他?

听着封听炀的话,程小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很努力地思考起来。

嗯,如果她的炀哥哥没有骗她,那么他似乎是同意她可以继续穿着男装四处疯,继续赌博、喝酒,继续偷藏私房钱,继续贩卖他的周边商品。

若是这样的话,当他的老婆好像也没那么困难,更没什么不好……

“这样就可以了?”程小希有些期待地望向封听炀。

“这样就可以了。”望着那双仿若已释怀的晶亮眸子,封听炀点点头,笑着揉乱她一头短发。

凝视着那张俊秀脸庞上露出的宠溺笑容,程小希蓦地有些痴了。

因为这名俊美、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这个总能让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头发没梳好、衣裳穿戴不整齐绝对不出门,而且宠溺了她七年的男子,从今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当那双修长的手轻拂着她的发梢,并且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脸颊时,昨夜发生的一切又浮上程小希的脑海,令她的脸庞不由自主地烧烫了起来,心中也有些恐慌。

如果身为人妻,是否夜夜都必须与他……

若是这样的话,她……她……

“那……我也能像以前一样……”缓缓别开眼,程小希的声音细如蚊蚋,“回去隔壁房……睡么……”

“自然可以。”仿若明白程小希心中的疑虑与不适应,封听炀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那我回去了!”很快地跳了起来,程小希红着脸向门外

“嗯,小心点,小希。”

“我会的……炀……哥哥……”

****

这样……就叫成亲么?

好像真的没什么不一样嘛。

依然穿着一身男装,依然顶着那头标志性的及肩乱发,程小希只身走在专供马车进出的东城口,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成亲以后,就不能再穿成这样四处走动,不能再喝酒,不能再赌博,不能再……没想到压根就没人管她!

而尽管封听炀近来受邀赴宴的次数不知为何急遽攀升,甚至多到他几乎连回衙门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只要他回来,他都会到她的房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声“晚安,小希”

是的,她的炀哥哥对她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第一衙的家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一样,而她更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

既然这样,还成什么亲啊?

那夜之事被知道就被知道嘛,反正炀哥哥又不是故意的,她也没少一根寒毛,真不晓得为什么向来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第一衙众人,这回竟然小题大作,非让他们成亲不可……

但话又说回来,要怪就要怪柳青,若不是她那天东嚷西唤的,这件事也不会闹腾成这样!

想起柳青及程红,程小希不由得有些佩服她们,因为在计谋失算后,她们竟只气急败坏了几天,便又开始与封听炀四处赴宴,似乎已经由“失败”中重新站起。

“真厉害……”侧身让过一辆急驰的马车,程小希喃喃自语,“居然比打不死的蟑螂还强……”

不管怎样,她还是得防着她们一点,毕竟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正在想什么更过分的办法,企图继续欺负她的炀哥哥。

正当程小希边走边沉思之际,突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混乱的马嘶、碰撞声,而后,是一声愤怒的斥责——

“没事挡在这儿做啥?给老子滚远点!”

马车,又快速的驶离了,因好奇而前往出事地点的程小希,在附近来回张望了半晌都看不到人影后,只得耸耸肩,继续向前迈步。

“喂,臭丫头,不会来帮帮我啊!”只是她才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咒骂。 “别以为假装没看见就没事了!”

“唷,大叔,你精神还挺好的嘛。”程小希循声退了几步,望着那名年约四十五、六,左眼罩着一个眼罩,一头乱发,一身黑衣,以致于被撞至垃圾堆中都看不清人影的流浪汉。 “怎么样,没事吧?”

“我把你的腿折成这样,你看看有事没事!”流浪汉冷哼一声,将自己被撞的腿举得高高的。

“哎呀,火气这么大干嘛,不就撞断条腿吗?”望着流浪汉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程小希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他那只确实有些惨不忍睹的右腿。 “更何况也没真断,送去医馆里,包你半个月后就可以用这条腿去踹你的仇人了。”

“没钱!”流浪汉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怕什么,第一县的医馆不收钱的。”无视于流浪汉一身脏污,程小希努力地拉起他的身子,“至少不会强要收你的钱……喂,大叔,你自己也使把劲啊,这么大一个人了,耍什么任性啊!”

“看样子,这县里油水还不少。”好奇地打量着程小希五官精致的小脸,流浪汉喃喃说着,“要不怎么连医馆都肥得流油,医药费都可以免了……”

“大叔,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听到流浪汉的话,程小希忍不住哈哈大笑,“这第一县里要是有油水,天都要下红雨啦!”

“少骗我,要是没有油水,医馆的钱打哪儿来?”终于愿意用点力撑起身子好让程小希扶着走的流浪汉依然固执己见。

“打我荷包里去啊,我可是每个月都将一成的薪饷捐了出来。”程小希故意狠狠地瞪了流浪汉一眼,“所以大叔,你要是敢不好好养伤,或是到了医馆后卷款潜逃,千万记住,下回你的另一条腿有可能就是被我打断的!”

“第一县的丫头果真够悍,就跟撞我的那辆臭马车一样悍……”望着她恶狠狠的模样,流浪汉喃喃说道。

就在程小希扶着流浪汉转过街角时,突然,一个女声冷冷地响起——

“程小希,光天化日之下竟与这样龌龊低贱的男子搂搂抱抱,你到底还想给封公子丢多少回脸才肯罢休?”

“红小姐。”程小希头也不回地扶着流浪汉继续往前走,“不好意思,我在忙,下回有空再陪你抬杠。”

“站住!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程红的嗓门整个拔尖,“要不是我们程家,你们母女俩今日不知还在哪个窑子里陪客呢!”

程小希蓦地停下脚步,眼一眯,将流浪汉安置在路旁,朝他呵呵一笑,“大叔,不好意思,看样子我有场仗不得不提前开打,所以就麻烦你先在路旁凉快凉快了。”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见程小希突如其来的话语,又看见她笔直走来的身形,程红及随侍在她身边的柳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一直想骂我么?”直直站定在程红面前,程小希依然笑着,眼中却泛出令人胆寒的光芒,“我站在这里让你一次骂完不好么?”

“你这个疯丫头,你……”望着程小希脸上的神情,程红微微一慌,更加口不择言,“我说的有错吗?你们母女俩本就一个样,净会靠着下流手段——”

“有你下流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炀哥哥之所以对我那般放纵,全是因为着了你的道!”倏地打断程红的话,程小希双手抱胸冷冷地睨着她,“若不是你故意在炀哥哥的茶里下了春药,想借此逼他娶你,柳青那日又怎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炀哥哥房前大嚷大叫要他负责?”

“你胡说!”自己的伎俩被人揭穿,程红的脸色霎时青红交加,“你根本配不上封公子!”

“我也许配不上炀哥哥。”程小希边说边露出一个天真、可爱又甜美至极的笑容,“但大概比你配一点,要不老天怎会开了眼,教你半途被人挡了道,让那夜最终留在他房里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你怎么敢如此厚颜无耻?明明是你自己巴着他不放!”程红气得嘴角都颤抖了,“更何况封公子根本就不爱你,他只是不得不娶你!”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程小希无所谓的耸耸肩,“但只要炀哥哥一日不休了我,一日没表现出委屈的模样,我便是他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妻!”

是的,就是这样。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有些烦恼,烦恼自己是不是能当个好妻子,也烦恼封听炀就这么娶了她会不会太委屈。

但就算她不是人们眼中理想的妻子又如何?反正他早说过了,她就是她,不用改变。

至于他委不委屈?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看出他娶她跟没娶之前有什么不同,更没看出他对哪名女子存情。

所以,她不想再烦恼了,反正她又不是不长眼的傻子,跟在封听炀身旁七年了,还会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所以,在她的炀哥哥真正感到委屈、或遇到令他钟情的女子之前,她会一直跟在他身旁。若真有那么一天,她感受到他的情绪了,她也绝对会自己采取行动,并且毫无遗憾!

其实打十一岁离开家的那年起,程小希便不敢奢望自己能拥有很多、很多东西,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挣很多、很多的钱送回程家,她的娘亲才可能拥有一点点的幸福与自由。

而同样在十一岁那年,她就知道在这世上,她只能相信自己、靠自己,因为离开了娘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人能那般护着她、爱着她。

可就在她最孤单害怕的时候,她遇上了他——她的炀哥哥。

他不顾她身上的脏污,那样包容且温柔地让她靠近,用干净的手帕拭去她脸上的血与土,又用那双温暖洁净的大手,牵起了她脏脏的小手。

然后,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牵着她的手,走过了大江南北,走过了春夏秋冬,只为帮她找寻一个安全又可以赚很多很多钱的地方。在花了近一年的时光后,终于,他牵着她的手,找到了寒上钧,找到了第一县。

他,真的为她找到一个安稳的家,而如今,更给了她一个家……

其实,能与炀哥哥相遇,当他与第一衙中所有人的小希妹妹,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天,她可以与她的炀哥哥成亲,然后永远永远的在一起。

够了,很够了,对她来说,此生真的再无遗憾了。

不过……在此之前,如果可以解决眼前这个积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遗憾”,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七章

冷风飕飕,两名对峙的女子,一名看热闹的大叔。

“你……你竟敢说出你是封公子名正言顺的妻这种无耻的话,简直跟你娘一个模样……就是贱!”望着程小希那双“快意复仇”的明亮眸子,程红的脸全然惨白了。

只是那个“贱”字才由她口中逸出,清脆的巴掌声也同时在空气中响起。

“程小希,你……”抚着被程小希毫不迟疑地一掌掴下,如今热辣不已的脸颊,程红震惊得唇角都颤抖了,“你竟敢……”

“我忍你够久了,程红。”微眯着眼眸,程小希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或歉意,“若是下回你敢再侮蔑我娘,也许我下手的地方就是你的眼圈!”

“你……你……”望着程小希冷静果决的模样,程红终于明白,眼前这名女子再不是七年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丫头了,“你怎么敢…… ”

“我有什么不敢?”程小希轻哼一声,“一直以来,我都听我娘的话,敬你是大姊,让你们程家予取予求,可你们程家又是如何对待我们母女的?”

是的,予取予求,只因为她娘爱上了她爹,而她爹也爱上了她娘。说来好笑,一名年少时便政策性成婚、过着“妻管严”生活的尚书大人,竟在某回出巡之时爱上邻县的第一花魁,不仅为她赎了身,还在离京师一段距离的姆城里筑了一个爱的小窝。

在程小希的童年生活里,父亲出现的时间不多,因为她的父亲只能在因公出京时,才能与她的娘亲及她相会。

尽管如此,那段时间仍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因为那时的她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快乐的家。

只是她们母女俩的快乐,却在她满十一岁那年,父亲不知为何辞去前途似锦的尚书职,并与程夫人及程红灰头土脸地一同搬到姆城时画下句点——

她那原本该是程家二夫人的娘,成了一个必须服侍程夫人、天天被辱骂斥责的下人,而她的父亲,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要不是我们程家收留了你们,你们根本就——”

“是这样吗?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们搬进姆城时,要不是靠着我娘的积蓄硬撑,你们哪有下人可使唤、哪有绫罗绸缎可穿、哪有精致米粮可吃?”程小希冷冷地说着,“若我没记错的话,在爹死后,我娘的积蓄也告罄之时,你与大夫人依然不改挥霍习性,嬷嬷听闻我娘的无奈,登门拜访想请她考虑重操旧业,可我娘竟被你们以败坏门风之名打断双腿、毁去容颜!”

“是你娘自己……”

“当程家几无一米一粮之时,大夫人欺骗我娘说要让我到远方上学堂,事实上却是想将年仅十一岁的我卖人青楼,若不是我半途脱逃,恐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阳光了,对不?”

“你……”听着程小希一字一句的真实控诉,程红再无话可辩驳。

“为了不让我娘担心,不让她在程家受苦,这么多年来我不敢回家,只是拼了命的赚钱供你们继续挥霍。”

说到这里,程小希的眼圈红了,嗓音也不再清脆,“整整七年了,你们也该满足了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到程小希的话,程红蓦地愣住。

“我的意思就是,程家给了我这个姓,而我用七年的时间以金钱偿还它,如今既然我已成亲了,这个姓与我再无任何关系。”吸了吸鼻子,程小希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因为我已可以大大方方地将我娘接来同住,所以从今往后,请红小姐与大夫人自求多福吧!”

“你……你不可以!”程小希的这番宣示,几乎将程红吓得腿都软了。毕竟这些年来,若不是靠着程小希不间断的供养,也许她早就沦落到路边乞讨了!尽管那些供养对她来说怎么也嫌不够,但在嫁给封听炀的计谋失败、新的计划又尚未安定前,若没了这份供养,往后她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可以。”程小希无所谓地耸耸肩,“而且也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程小希,你会有报应的!”眼眸缓缓瞪大,程红疯狂地叫嚷着,“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是吗?那就请老天快些落下报应吧,因为我真的很想看看我这么做的报应会是什么。”伸了个懒腰,程小希懒洋洋地说着。

“你……你别得意,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的!”望着程小希气定神闲的模样,程红眼中射出阴狠毒辣的光芒,转身就走,“柳青,我们走!”

“是,小姐……呜啊……走开啦,挡什么路!”

多年来的怨气终于得以发泄,程小希只觉得神清气爽,可当她回身欲继续关照那名流浪汉时,却听到一阵啪啪的鼓掌声——“干得好啊,丫头!有骨气,我欣赏你!”

“这位大叔,虽然对于你的称赞,我个人是觉得很受用,不过……”走至流浪汉身前,程小希望着他被柳青一踢后更加惨不忍睹的右腿,“你可不可以关心一下自己的腿啊?这回是真的快断啦!”

“是吗?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呢…走吧,医馆在哪儿?你还磨蹭什么,快带我去啊!”

****

唉,做事说话前果然该深思熟虑,不能光凭一时痛快就瞻前不顾后……

“臭丫头,想什么哪,我叫你半天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看好看的么?快点啊!”

“好啦,急什么嘛……”无奈地叹口气,程小希回身搀扶那拄着拐杖、令她心生如此慨叹的始作俑者,在布满浓雾的街道上缓缓行走。自那日救了这位大叔后,他竟像食髓知味一般,不仅硬是赖进了第一衙不走,还没事就拉着她在县里找吃、找喝、找好玩!

虽然她向来对吃喝玩乐也挺感兴趣的,可最近她实在是没心情想这些,因为这一个半月来,她几乎都见不到她炀哥哥的面!那声温柔的“晚安,小希”,她已经好久都没听到了,只因她的炀哥哥……再也没有回来衙门住过。

每个夜晚,望着隔壁那间清冷寂静的小屋,她心中就也变得空荡荡的。

每个早晨,当她轻轻推开那间小屋的门,想跟以往一样帮她的炀哥哥梳头时,等待她的,却只有萧飒的空气与冰冷的床杨……

怪怪的,真的怪怪的。每天在那间空空的小屋里走过来又踱过去的她,真的变得怪怪的了。

程小希犹然记得,当阴哥哥开始夜不归营时,是因为恋上了天婧姊,所以每当她站在那间空屋子里,她的脑中就会不断地想着,想着炀哥哥的夜不归营又是为了谁……

其实,她应该知道是谁,因为她曾远远的见过那名女子好几回。

这一个半月来,第一县的封迷们依然像以往一样,只要碰到她就不断地询问同样一件事——封少身旁那名女子究竟是谁?她与封少有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其实与一个半月前差不多,只是那帮封迷所询问的对象,由程红换成了一位“李姑娘”,而她同样回答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位李姑娘是陪着养病的母亲来到第一县的京师名媛,一位与封听炀同样年纪、同样具备优雅的气质,但又散发出一股楚楚可怜气息的绝美姑娘。

这对母女是在两个月前来到第一县的,由于她们是高官权贵的女眷,所以封听炀这位第一县最优秀的应酬专家,自然必须好生接待,以便为第一县争取更多的经费。

毫不意外的,李夫人自第一次见到封听炀起便极度欣赏他,日日邀他饮茶赏花、谈琴说画,而当李夫人歇息之时,他便陪着李姑娘在县中漫步,夜里则借宿在她俩落脚的豪华客店之中。

如此周到的“全陪”行径,是自程小希认识封听炀后,从未曾见过的,就如同他望着李姑娘时的眼神一般——不仅更加柔情似水,眼底流露出的那股浓浓爱怜,也让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出自她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炀哥哥眼中。

心口怎么突然有点紧?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程小希轻轻按压着左胸,不断地深呼吸。

“丫头,前面那道光挺亮的,一定有乐子,咱们赶紧凑热闹去!”

正当程小希大口大口的呼吸、莫名的感到鼻酸时,她的右臂突然被那名大叔一把扯住。

苦笑了下,但程小希还是吸了吸鼻子乖乖地跟上前去。老实说,这个古怪的大叔其实挺有趣的,他虽然是个中年人了,却日日像个疯孩子一般,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不管别人怎样嫌弃他,还是一边骂人一边凑热闹。肯定是个没有经历过愉快的童年、少年就变成大叔的大叔……

其实多陪陪他也无妨,反正这阵子她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可以避过那些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的问题……

“哎唷,我的鼻子!”

“大叔,不是我说你,才刚断了一条腿,你不会想把鼻粱也撞断吧!”望着因冲刺过度而一脸撞上上墙的大叔,程小希叹了一口气。

“还不都怪你们这个鬼地方的雾太浓、夜太黑……”大叔捂着鼻子,没好气地嘟囔着。

“那你就别出门,在衙里待着不就好了?”程小希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正待继续说话时,突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娇笑声。

“哎呀,封公子,您真是太客气了,我自己上马车就行了。”

听到这个声音,程小希先是愣了愣,而后立即兴奋地望向声音来源,因为那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正是程红,而她说话的对象似乎是封听炀!

就见茫茫雾中,有一辆马车停在第一县最贵的客店前,四周站着几个朦胧身影。

程小希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李夫人的马车,最近不知为何,程红与李夫人母女打得火热,没事就往人家住宿的客店跑,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不过,谁管程红跟什么人打得火热啊,赶紧过去跟她的炀哥哥打声招呼才是要紧事,因为她真的好久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她的炀哥哥最近好不好?头发是不是梳得像从前一样整齐?她做的那把檀木扇是不是依旧被他拿在手中轻摇……

“封公子,你真的愿意与我们一同回京师?”

但就在程小希欲踏步向前时,浓雾里,又传来另一个轻柔的嗓音。这个声音,她不太熟悉,但是对方吐出的话语,却令她的身子蓦地一僵。

“是的,那是我的荣幸。”

恍恍惚惚中,程小希听见了封听炀的回答。

那嗓音、依然如同她记忆中温柔醇厚,只是他的话却让她整个人由脚底寒上心头。

她的炀哥哥……竟要离开第一县,与李夫人她们一同回京师? !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炀哥哥完全没跟她提起?他这一去,还会再回来么……

“那我也能跟封公子你们一起回去么?”

浓雾中的对话持续进行,程小希只能僵直着身子,傻傻地聆听。

“自然可以,红小姐。若你也要回京师,那我们大伙儿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封公子打算何时起程?”

“就看李夫人及李姑娘打算何时回京,我自当客随主便。”

“对了,封公子,你该不会打算带那个疯丫头一起去吧?”

“抱歉,封公子,红小姐指的是……”

“李夫人,红小姐说的是我们第一衙里最受宠的小妹妹……但夫人放心,她不会去的。”

哦,原来她只是第一衙里最受宠的小妹妹……原来她早就被排除在赴京的成员之外……原来是这样……

“不去就好,一个脸皮厚的跟墙似的丫头,什么规矩也不懂,我还真怕她死要跟着去,到时净给封公子丢——”

“李夫人,李姑娘似乎有些不舒服,我想陪她出去透透气,可以么?”

“我……”

“岚儿,你就跟封公子去吧,我累了,先回了。”

“是的,娘……”

马车缓缓地开动了,两人的脚步声也开始朝浑身冰冷的程小希接近。

她回身就想跑,觉得自己再无法聆听下去,可是那古怪的大叔却硬生生扯住她的衣袖,将她钉在原地,强迫她继续聆听一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封公子,我真的没事。”

“没关系,其实是我自己想透透气。”

“谢谢你……封公子……这个月若不是你,我恐怕……”

“李姑娘,请别这么说,其实我很遗憾这么晚才遇见你,因为若能早些遇见你,也许我就能让你更早些感觉到幸福与自由……”

脚步声,由距离程小希身侧十步远缓缓走过,而她动也没动一下,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尽管已听不见了,但是封听炀与李姑娘的对话,却一字一句地刻在她心头。

原来……真是这样呢。

原来……她那看似云淡风轻、不染俗世尘埃的炀哥哥,也会像普通男子一般,爱恋着一名女子……

“丫头,那就是你的夫君吧?我劝你趁早休了他,这种靠女人吃饭的男人最没出息了!”

“大叔,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是我的炀哥哥,我们第一县最体面、最得人心的门政大爷。”听到大叔说的风凉话,程小希努力想露出笑容,但脸部肌肉却怎么也无法像往常一般自在牵动。“而我呢,你没听见他说,我可是第一县最受宠的小希妹妹……”

“若不是你的夫君,你哭个什么劲?”

“我才没……我……”浓浓雾色中,什么也看不清的程小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就算这片雾浓的令人看不清眼前事物,她却无法否认,此刻在她脸上奔流的确实是泪,是打从心底深处感到悲伤、疯狂涌入眼眶的点点热泪……

原来,这回出了问题,让云少茶不远千里而来的,是她的炀哥哥。原来,她炀哥哥的长袖善舞真的名满京师了,所以才会有人专程来挖角,特地来筵请。

原来,她的炀哥哥就要飞得高高远远了,难怪这阵子衙里的家人都表现得有些诡异,还老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她。

诡异在于,总是聚在一起喁喁低语,可一见她出现便一哄而散。而向来不爱出远门的寒上钧有时会突然消失一阵子,再来换阴如栩不声不响地离开,之后又变成劳恨谦。

古怪在于,他们望向她的眼神是那般凝重,凝重得让她只能假装没看见,问都不敢开口问。

是了,他们一定是怕她伤心,所以这阵子才老是用那种眼神望着她,也不忍心告诉她实情。

但她不是孩子了,他们不必再这样保护她了,真的!

她不会在意的,因为她的炀哥哥本来就是人中龙凤,只要他可以快乐的飞翔,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更何况,她的身旁还有一群关心她的家人啊!

但,真的是这样么?

若真是这样,她现在的泪水是为何而流?

若真是这样,她心间那巨大的痛意,是为何而发?

所以,真的……是这样么……

第八章

不敢问也不想问,所以程小希选择当一只可笑的鸵鸟,将头埋在深深的沙上间,无视身旁的一切。

她笑得如同过去、疯得如同过去、傻得如同过去,并且日日陪着那个古怪的大叔在外游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发生。

只是这种“不知道”与“没发生”也仅能存在于日间,每当夜里,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小屋中睁眼到天明时,枕巾总会泪湿一片……

“小希姑娘?是姆城的程小希姑娘吗?”

这日,当程小希与那古怪大叔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东城寻找当初撞伤人的马车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你是……”愣了愣,程小希缓缓回头,望着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我是由姆城来的信客。”男子由怀中掏出一条陈旧的绣帕递给她,“你娘她……”

“我娘怎么了?”一见到那条她娘亲几乎不离身的旧绣帕,程小希的眼眸蓦地瞪大,伸手紧紧揪住信客的臂膀,“她怎么了?!”

“你娘恐怕……恐怕……”就见信客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说……”唇办无法控制地颤抖,程小希手中的绣帕缓缓飘落在地,“什么……”

“如果可以,请你尽快吧。”信客对程小希微微一点头,“我怕再晚……”

“好……好,我尽快!我现在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赶紧通知大家……然后……”

一时之间,程小希的脑子完全空白了,只能像个木头人般弯腰捡起那条绣帕,喃喃自语,“对了,车呢?马呢?我得向谁借去……”

“别急,小希姑娘。我方才在城外听说有辆马车是要回姆城的,便临时做主将他们拦了下来……”

望着程小希方寸大乱的模样,信客连忙说道,“若你不介意跟大伙儿挤挤,现在就赶紧过去吧,他们等不了太久的!”

“可是我……我……”

“去吧、去吧,我会帮你告诉破衙门里的那群穷酸家伙们。” 、

正当程小希担忧着是否该先通知第一衙的家人这个消息时,身后一直没吭声的古怪大叔突然推了推她的肩头。但眼眸却望向远方,微微一眯,“早走一刻是一刻,要知道,时间就跟美人的青春一样,都是不等人的哪!”

“大叔,那就拜托你了……”

尽管心中还是有些乱,但对母亲的思念与牵挂,让程小希再不考虑地直接跳上信客所指的那辆马车,并对车主解释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在全车人的理解及关怀下,让奔驰的马车载着她一刻也不停留地赶回姆城。

这趟路程,一走便走了半个多月。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披星戴月,再加上挂念母亲的安危,程小希不仅整个人瘦了一圈,平日总是含着笑意的晶亮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

终于,马车在姆城城外停了下来。

在众人的打气声中,程小希连感谢的话都来不及多说,便急急地拔腿向前奔。只是在她即将入城之时,疾奔的双腿却缓缓地慢了下来。

因为如今在她眼前的这道石桥,便是当年她与她的炀哥哥初次相遇,从此手牵着乎、相依为命的起点。

那时的她,尽管心中有些忐忑,却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那只牵住她的大手,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让人打从心底倚赖及仰望。

一直一直以为可以永远这样牵住他的手,谁知在七年后,回来的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怔怔望着那道石桥,程小希的眼眸好酸涩,双脚几乎无法再抬起。但半晌之后,她牙一咬,努力地向前迈步——

因为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为炀哥哥的似锦前程感到荣耀,也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时间再想这些!

尽管如此,她的眼眸还是忍不住瞟向当年封听炀坐的那块大石,并且赫然发现,那块大石上如今同样坐着一个人——

“炀……哥哥……”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程小希喃喃唤道。她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小,但桥下的人似乎听到了,缓缓地抬起头。

“小希。”

可能么?她的炀哥哥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

更何况,这是她的炀哥哥么?这个一脸疲累、发丝凌乱、衣衫充满皱折,下巴还有些胡碴的男子,真的是她那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衣冠楚楚,否则宁可将自己锁在房内连饭都不吃的炀哥哥么? !

“你……怎么会在这里……”站在石桥上,程小希的脑子再无法思考了,只能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他不是要跟李夫人他们一道回京师么?为什么抵达姆城的时间竟然比她还早?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婚事被程红泄漏,惹得李夫人及李姑娘都生气了,改变引荐他的初衷?

还是……他之所以风尘仆仆的前来,根本是为了送休书给她,或另有重大事件……

“能麻烦你帮我把头发梳好么?”封听炀由大石上起身,走至桥上,站到程小希面前,“我们还得去见你娘呢。”

“哦,好……”

听着封听炀不带一丝波动、但却微微令人发寒的话语,程小希只能傻傻地举起双手,像过去多年一样,将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任由他牵起她的手,像七年前一般,走过石桥……

当她终于回到七年未归的家门前时,天已蒙蒙亮。

不顾一切地推开大门,程小希疯了似地冲向娘亲以往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儿呢。”再一次牵起程小希的手,封听炀将脸色惨白的她领至另一间房门前,对她点点头后,举手轻敲。

“请进。”门,轻轻地被封听炀推开,映人程小希眼帘的,是一名坐在床旁、膝上盖着毛毯的丑脸妇人。

望着那张熟悉的、添了许多白发而显得苍老的脸,程小希的泪水扑簌簌地滑落,再也忍不住地往前一扑,“娘!”

“希儿?”仿佛很意外自己眼中所见,程张氏轻抚着女儿的发梢,眼眸也朦胧了,“你怎么回来了?”

“娘啊……”

跪在地上,程小希将头趴在娘亲的膝上拼命地哭喊着,将七年来的思念与眷恋全部发泄出来。

母女俩这一哭,足足哭了有半个时辰。

直到程小希想起自己为何回来,蓦地跳起,上上下下地检视着程张氏。

“娘,您究竟是哪儿不舒服?我立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您看病!”

“我没有哪儿不舒服。”

拉住女儿的手,程张氏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倒是你,哪根筋不对了,要回来也不跟娘说一声!”

听到娘亲的回答,程小希蓦地愣住。怎么回事?她娘没生病?那信客明明说……

该不会是娘亲怕她伤心难过,所以骗了她吧?

程小希脑中一片混乱,却在此时发现娘亲的眼眸望向了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们、始终没有开口说半句话的封听炀。

“娘……这是……”

不知该如何介绍封听炀的身份,程小希嗫嚅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个……是……”

怎知程张氏压根儿没理会她怪异的反应,迳自向封听炀举起右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听炀。”

“夫人。”封听炀向前一步,轻轻执起她的手,笑容中盈满温柔,“我们回来看您了。”

“嗄?”

望了望直接喊出“听炀”两个字的娘亲,再望了望封听炀脸上满是孺慕与温柔的神情,程小希此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个很傻很呆的“外人”……

半个月后,程小希被赶回了第一县,因为她的娘亲根本没病,还对她如此不会“明辨是非”又“怠忽职守”的行为相当不以为然。

“职业不分贵贱,就算打杂,也得有点打杂人的高贵操守!”

打杂人的高贵操守究竟是什么,程小希不太清楚,但在这短短半个月的相聚中,她却知晓了很多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原来,过去几年,在她努力挣钱回家之时,她的炀哥哥也将所有的钱全寄给了她的娘亲。

原来,过去几年,在她不知要写些什么才像是在学堂里好好学习的好门生,而央求她的炀哥哥代笔写家书时,他是每半年便画一张她的画像,连同家书一起寄给她的娘亲。

原来,程红之所以会千里迢迢到第一县去,并不是为了替任何人带话,而是在一帮高贵的神秘人至姆城打听封听炀的下落时,发现他很有可能前途似锦,所以当下便抛弃了重病的娘亲、休离了原本富甲一方可如今家道中落的丈夫,努力地想攀上封听炀重享富贵荣华……

只是程小希虽然知道了很多,却还是不太明白那个信客为什么要骗她,而她的炀哥哥又为什么会那样狼狈地突然出现在石桥旁。

她当然想问清楚这些事,可是却又问不出口,只因为自两人离开姆城的那日起,封听炀与她之间便古怪地“相敬如宾”。

也许在外人看来,封听炀还是封听炀,可是对于和他朝夕相处七年的程小希而言,他变得有些冷漠、有些寡言,甚至还带着一丝冰冷……

他是在气恼她吧,这是程小希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只不过……究竟是气恼她哪一点?是气恼她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气恼他自己一时冲动,错过了等待已久的太好未来?

这一夜,当封听炀在客店里沐浴过后,程小希虽然像往常一样站在床边为他梳理着发丝,但是梳着梳着,她却再也忍不住地开了口——

“炀哥哥,你不是……要去京师么?”杀人不过头落地,要她这样一路憋回第一县,她绝对会疯掉的!

“嗯。”封听炀闭着眼应声,“李夫人会等我的。”

哦,原来李夫人会等他……

“是么……那就好……”硬挤出一抹笑,程小希装成闲聊似地说着,“对了,那个李姑娘长得真美呢……”

“是很美。”

封听炀的回答依然简短,只是这短短的三个字却令程小希的心猛一抽痛,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真是这样了,她的炀哥哥真的对李姑娘有特殊的情感呢,因为以往他很少这样直接夸赞一名女子的……

“李姑娘不仅美,还很温柔,并且懂事。”缓缓地睁开双眸,封听炀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那双为他梳理发丝的白玉小手。

“这样啊……”手,稍稍顿了一下,但程小希很快又拈起另一缯发丝,继续笑着说道,“那真不错……”

“我很少见到像她那般特殊的女子。”

“是啊……”望着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可却因为李姑娘打开话匣子的封听炀,程小希的手愈动愈慢了,“是很特殊……”

“我见犹怜的一名女子。”

“我见犹怜……”缓缓重复着封听炀的话,程小希的手终于不再动弹,眼眸彻底模糊。

因为在此时此刻,在她的心因这些对话而碎成片片的时候,她终于明了为什么这阵子她的心这般浮动、这般压抑——

她,竟爱上了她的炀哥哥,爱上了这名一直将她视为妹妹般疼爱、宠溺,可却因为“意外”而不得不娶了她的男子。

难怪前阵子见不着他时,她总是失魂落魄——因为,她想他。

难怪见着他与李姑娘并肩同行,听着他们之间私密的对话时,她会那样心痛——因为,她嫉妒她。

原来那份落寞、失魂、心痛、伤心,都不是为了她的“炀哥哥”,而是为了这个名叫“封听炀”、如今已对其他女子“我见犹怜”的男子……

她那见多识广的娘亲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会在两人临行之前将她打扮得那般娇美可人,可是这一路上,他却根本没多望过她一眼… …

上苍,为什么会这样?不该、也不能是这样啊!

她不是一直当他是哥哥般敬爱着他么?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手足之情竟转化为男女之爱了?是日久生情,是终于开窍,还是上天早已注定?

但无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此刻都已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爱根本就不属于她……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的爱不会属于她之后,才让她发现自己心中潜藏多时,一经释放便再也收不回的爱。

“小希?”

究竟呆愣了多久,程小希不知道,就在她意识整个虚空之际,突然听见封听炀的声音,并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温度。

“嗯?”转头望向发声处,望着封听炀模糊的脸庞,程小希终于才惊觉,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我……”

“怎么了?”伸手轻轻抹去程小希脸上的泪,封听炀的嗓音那般温柔,“怎么难受了?”

蓦地回过神来,程小希别开脸,不敢正视那双布满关怀的眼眸,“我……我娘……”

是的,不能让他知道她的心,绝不能!

她的炀哥哥一直是那样的温柔、善良,若让他知道她的心,那他一定会舍弃自己的心,成全她……

可她不要让她的炀哥哥因为她而得不到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因为从她十一岁起,他就是她的天与地、她的一切。

所以尽管会很辛苦,但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忍受,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想你娘了是么?”轻轻将程小希拥入怀中,封听炀拍着她的背,“没事的,过阵子事情结束后,我们便将她接去第一县同住,无论她同不同意。”

“谢谢你,炀哥哥。”轻轻推开封听炀,程小希含泪微笑,“天晚了,睡下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嗯,那就睡吧。”

望着程小希的侧颜半晌后,封听炀点了点头,吹熄烛火,脱下外衫及鞋袜,放下床纱,静静地躺上床去。

这夜,侧躺在封听炀身旁的程小希辗转难眠。

她的脑中,只有那个大雾之夜里封听炀与李姑娘的对话;她的眼中,只有那张永远挥之不去的俊美容颜;她的心底,只有那份终于明了了但却永远无法言说的爱……

直至下半夜,尽管程小希已身心俱疲,却依然无法入睡。

不过,陷入半梦半醒晕眩状态中的她,总觉得身旁的封听炀似乎也睡得并不安稳。

“唔……”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小希突然轻喃一声,半睁开眼。

睁开眼后的她,神情有些迷茫,因为她发现,她的衣衫前襟不知何时已掀开,一双大掌由她的身后伸出,隔着粉红色抹胸握住她胸前的柔软浑圆。

这是……她炀哥哥的手么?他怎么……

感觉着那双大掌除了揉弄之外,竟还不断地拉扯着她抹胸下的乳尖,直到它们都已敏感地紧绷,挺立,依然不停止。

傻傻地望着那双大掌对她的挑逗,程小希的脑子一团混乱,“这是……怎么一回事……”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却推高了她的抹胸,不断地扯弄她敏感的乳尖,而后,突然伸手将她的身子转向他,一口吻住她的樱唇,大掌越发邪肆地抚弄!

“呃啊……”

在那激狂的吻与火热的爱抚下,程小希的呼吸彻底混乱了,她无助地娇喘吁吁,任凭封听炀爱怜地吻着她、疯狂地索取她口中的芳香蜜汁。

此刻的他,大概还在梦中吧……

此刻的他,梦中的女子大概不是她吧……

因为自他们成婚之后,他从未如此待过她……

是了,在他的心里,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爱,在那一回的“不得已”之后,纵使他们都已成婚了,他却再也不曾碰过她……

程小希将哭泣声隐忍在口中,只是泪水却怎么也掩不住。

所以,在那个令人心酸又心碎的吻过后,程小希用手背掩住双眸,不想看到他,更不想让他发现她的泪。

但她却想要封听炀爱她,像男人爱着女人一般的爱她,纵使只有今夜,只在他梦中,所以她喃喃开口了,“要我……”

黑暗之中的他,仿佛听见了。

他轻轻褪去她全身的衣衫,躺卧在她身旁,一边温柔至极地吻着她的颈项,一边用手握住她的右边乳峰来回揉弄。

“啊……”仰起头,程小希轻声嘤咛着。

仿若听出她心中的渴望,他更加放肆地拉扯她敏感的乳尖,在她的娇喘声中,张口一含——

“呃啊!”胸前传来的微疼及酥麻,令程小希无助地弓起腰身,因此他可以更轻易地用双手同时爱抚她的双边丰盈。

而他,果然那样做了。

他的那双大掌,无所顾忌地在她雪白娇躯上游走。挑逗她所有敏感之处,直至她体内翻涌起热浪,直至一股湿意由她身下最私密之处缓缓流出,逐渐泛滥成灾。

“炀……听炀……”知道自己已为他动情,程小希泪流满面的低声呼唤。

只是这呼唤,却不是她真正的呼唤,因为她害怕一日唤出那三个字,他就会由梦中醒来……

“炀哥哥。”但黑暗中的封听炀却这么说,然后将她并拢的修长双腿曲起分开,让她无法再隐藏那羞人的秘密。

“啊……”

当封听炀以手指轻掏她湿润的花口时,那羞人又暧昧的感觉令程小希侧过头去,咬住自己的指尖喃喃出声,“不……不要……”

只是她所有的话语,最后都化为阵阵娇啼。因为,就在她为自己被摆弄成如此羞人的姿势而羞怯时,他竟突然埋首至她腿间,而后,一样柔软灵动的异物便刺入了她的体内!

“啊啊……炀哥哥……”

随着他灵活的舌在她花办上与花口处的舔弄,一股惊天的刺激与战栗席卷而来,狂烈的欲望火焰将程小希的身子彻底烧灼成灰。

她不断地发抖、疯狂地摆动腰肢,想逃开他的孟浪与邪肆,但他却用双手固定住她的雪臀,唇舌用力一吸!

“不……啊……”

程小希的灵魂与花径中的蜜汁,被他一并吸入了口中、吞入了体内,而他似乎还不满足,不仅大口大口地吞噬她的所有,还将她身下那颗敏感肿大的花珠用力地吸住、吐出,再吸住、再吐出……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那么做的……

但封听炀确实那么做了。

他的舌尖来回扫掠着程小希湿滑的花缝,当她身下的蜜汁疯狂涌出之时,他便不断地吸吮着;当她的娇啼一声高过一声之时,他则更用力地将舌尖往她身体里刺,来回翻搅。

“不要……啊……”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天刺激,令程小希疯狂地尖叫,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炀哥哥竟会这样待她!

她的身子彻底紧绷,眼眸彻底涣散,呼吸更是狂乱,可是她都这样了,他那柔软的舌尖依然折磨着她,让她的花径中升起一阵阵疼痛、难耐的感受。

上苍,这是她的炀哥哥么?

双手无助地紧捉着床褥,程小希在神智迷离之际颤抖着红唇放肆娇啼,听着自己的媚啼声与身下男子的浓重呼吸声,在这完全漆黑的空间里交织出情欲的音律。

是不是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梦中这样激狂且全心全意地,爱怜着他在现实中无法拥抱的女子?

是不是……

第九章

发丝凌乱,香汗裹身;莺啼缠绵,暗香撩人。

被封听炀以口、以手彻底爱宠的程小希,有生以来第一回感到爱与痛同时存在。因为他虽在爱她,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爱的人是她……

“难受了么?”

也许是发现程小希即使已全身抖颤,花径紧缩的频率那般惊人,却再也不开口说话,封听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难受……”轻轻抚着他的发梢,程小希喃喃回道,“我很喜欢……”

是的,她真的喜欢,无论他知不知道此刻在他身前的女子是谁……

“是么?”轻轻地起身,将程小希拉成跪姿,封听炀褪去身上的衣衫,将火热的坚挺由身后紧紧抵住她不断抖颤的花口处,“那你感觉到我了么?”

“感觉……到了……”程小希的嗓音断断续续。

“什么感觉?”快速的将分身刺入她湿淋淋的花径又撤出,封听炀故意用手臂上的寒毛轻轻拂弄她敏感细致的乳尖。

“呃……”那股异样的刺激令程小希无功地轻啼,破碎的话语声中满是羞涩,“你好热……好……好……好硕大”甚至比她前次所感受到的更惊人。

“我一直想这么欺负你呢。”在黑暗中轻轻一笑,封听炀一挺腰,然后又猛地撤出。

“啊啊……”当那硕大火热的坚挺直接撞入她体内最深处又迅疾地撤出时,程小希的双乳来回晃荡,花径不自觉地紧缩、又紧缩,“炀哥哥……”

只被他造访过一回的花径,在此刻激狂的贯穿下产生有如初次破身时的疼痛,但程小希全然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晃着雪臀,想让她的炀哥哥更加放肆地爱她。

“你好小、好热、好湿。”封听炀将唇附至她耳畔轻语,嗓音那般嘶哑,“告诉我,是为我湿的么?”

听到那撩人心弦的温柔轻语,程小希的心不禁有些酸酸的,“我是……”

“本就应该。”

在一声含笑低语中,程小希的身子再度被猛烈地撞向前去,而这回他再不保留,一下又一下地深深贯穿她细窄湿润的花径。

“啊啊……炀哥哥……”灵魂,彻底战栗,程小希再无法控制地呼喊,“要我……”

“我会要你的。”尽管明白程小希已为他动情,尽管他的硕大整个被她的蜜汁浸湿,但封听炀却突然停止了冲刺,不疾不徐地撤出后,再轻轻地贯入,享受被她窄小花径紧紧包裹住的畅快,“用我想要的方式。”

封听炀想要的方式究竟是什么,程小希不明白,但她会让他开怀的,就算她的花径已因渴望他而疼痛,就算她的全身已为包容他而绽放……

“与我欢爱时,不许哭。”感觉手臂上滴落一颗颗热泪,封听炀突然用力一挺腰,激狂地冲刺起来。

“啊啊……”当那放肆的火热刺穿她窄小的花径时,程小希除了放声尖叫之外,别无他法。

她体会着花径被贯穿的充实与刺激感,然后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占有,任自己的身子来回摆动,任自己的双乳随之晃荡。

花珠,又一回被他反覆的拈弄,双重的刺激与渴望令她的花径不断地紧缩又紧缩,而体内那股想被他占有,想与他共抵欢爱之巅的渴望,不断地盘旋、蕴积……

“你这身子,着实太惑人。”

就在程小希以为自己将要爆发之时,封听炀突然停下所有动作,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一把抬高她的右腿,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一挺腰,将他的坚挺彻底贯穿她紧窄的花径,深深埋入之后又撤出,一回又一回!

“呃啊……炀哥哥……”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程小希的手紧紧捉住床褥,丰盈的双乳因他猛烈地进出而不断地弹跳着,“人家……人家……”

“人家怎么了?”任自己颊上的热汗一滴滴的落在程小希双乳间的深沟之中,封听炀在说话之际突然停下律动,将架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雪白裸足举至身前,轻轻舔吻,“想要什么?”

当花径整个被充满,当裸足被他以唇舌舔弄,当乳尖一次次被扯痛,程小希几乎崩溃了。

尽管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此时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所有的寒毛都在战栗,只为发生在黑暗中的暧昧羞人,只为自己全身都被玩弄的刺激……

所以,她再顾不得羞地任自己心底的胡话逸出口,轻轻飘进封听炀的耳中,“人家想要……被炀哥哥……玩弄得高潮……”

那具满是热汗的坚实身躯在听到这话时微微一僵,然后又开始缓缓律动。

霎时间,男女交欢时的暧昧声响与异香充斥在黑暗之中,随着封听炀压制住她的膝盖、一次次用力占有她的举动,程小希只觉得花径似乎快被穿透了!

而她下腹蕴积的那股压力也已升至了临界点,令她除了放声浪啼之外,再无其他……

“啊啊……炀哥哥……”蓦地,程小希眼神涣散、身子一僵,无助地放声尖叫,“啊呀……”

她无法克制自己,因为一股惊天的快感狂潮倏地爆发汗来,窜向她的四肢百骸。花径,发狂地痉挛着,双腿,疯狂地颤抖着,她,真的被她的炀哥哥玩弄至高潮了……

这次高潮持续得那样久、那样猛烈,几乎掏空程小希所有的力量,可是她的炀哥哥依然没有放过她。他仿若永不满足似地要着她,用各种方式占有她,让她的娇啼声与他的低喘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就算在她与他一同抵达欢爱之巅,在她的身子因他体内喷洒出的热流再度体会到强力无比的快意时,都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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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县,近在眼前了。望着那熟悉的景致,程小希的心中百感交集。

她有些欢喜,因为她就快见到第一衙的家人了:她有些苦涩,因为她的炀哥哥……真的要离开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封听炀的人,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却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因为她根本弄不懂她的炀哥哥究竟在想些什么,更弄不懂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一抹古怪深沉又是所为何来。

白日里,他的话不多,可是一开口说话的时候,来来回回总是绕着李姑娘打转——李姑娘的美,李姑娘的柔、李姑娘的顺、李姑娘的苦。

而在夜里,他虽不再说话,但却总是在睡梦中激狂地拥着她,将他的火热硕大深深地埋入她湿润的花径……

程小希真的不懂。

不过,她又何必要懂?

若不久的未来,他们终将分离,她何不开开心心地体会这短云相聚的每一刻,然后在真正说再见之时,带着笑容给他最后的祝福与拥抱……

马车,终于停在了第一衙门口。

夜里的第一衙,依然如同常往般暗黑与静谧,只是不知为何,程小希总觉得今日的寂静之中,似乎透露着一股诡异肃杀之气。

“小希,你先去找你天婧姊玩玩。”两人才刚走至衙内,封听炀突然停下脚步对程小希说道。

先去找天婧姊玩玩?

完全不明白封听炀为何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但程小希只是耸耸肩,乖乖地往西边走去。

但她才走没两步,她与封听炀就被一批不知从何冒出的人团团围住,一个清泠的女声也在夜空中缓缓响起——

“你可回来了,封公子。”

“抱歉。”望着缓缓步出的李夫人,封听炀微微颔首致意。

“我确实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李夫人淡淡说着,眼底隐隐闪动着一股寒光,“因为我听说,封公子这回远行,去的好像不是方志国呢!”

“抱歉,我中途改变了心意。”封听炀的嗓音依然从容。

“既然封公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微微眯起眼,李夫人的声音更冷了,“但今日你应可与我们同行了吧?”

“还是抱歉,因为我想多休息几天。”

“是因为这个臭丫头吗?”冷哼一声,李夫人缓步走向程小希,望着她的眼眸异常冷洌,“我真没想到,你竟会为了这个臭丫头耽误我那么久时间!”

“她从来也没有耽误过我。”望着李夫人布满血丝与仇恨的毒辣眼眸,封听炀心中一凛,连忙大步一跨。

但他依然慢了,也错估了李夫人心中的恨意。

因为她竟举起手直接掐住程小希的脖子,口中还不断地疯狂叫喊:“你这臭丫头!我绝不会让你耽误我!绝不!”

“唔……”蓦地被人狠狠掐住颈子,程小希原本想反抗,不料看似柔弱的李夫人力道却极其惊人,令早已疲惫不堪的她无力抵御,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再没有任何意识……

“小希!”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不知从何处飞身而出的哑婆一把抢过程小希软倒的身子,宁天婧则是怒气冲天地掠至李夫人与哑婆之间。 “你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啊!”

“王法?”李夫人冷笑一声,“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你——”宁天婧的怒气直冲云霄,正想出声驳斥李夫人,封听炀的声音却由她身后缓缓传来,而那声音,听起来竟是那般的幽远、飘忽。

“哑婆、少柔姊、凝心,小希就先麻烦你们了,我还有点事要跟这群人谈谈。”

“你放心,听炀。”早已奔至程小希身旁察看的耿少柔轻声应道,眼眸中也布满怒火,“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希的。”

话声甫落,耿少柔便领着女眷们向内衙走去,而聋公、劳恨谦及宁天婧却一起站在封听炀身后,冷冷地望着那群气势高傲之人。

“像你这般的人,本就不该留在这种地方,更不该与那种平凡贱民——”

“不该留在这里的是你。”轻轻打断李夫人的话,封听炀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头也不抬地缓缓说道。

“你说什么?”李夫人愣了愣。

“此刻的你,应该要感谢我所拥有的平凡,因为若我真成了那个人……”封听炀终于抬起头,环视着李夫人及她的手下,唇边勾起一抹笑,“你们的人头,绝不会继续留在你们的颈上。”

是的,笑。说这句话时,封听炀是笑着的,只是望着他脸上的那抹笑,所有的人全不寒而栗!

是的,笑。说这句话时,封听炀虽然是笑着的,但他的心底却燃着一股滔天怒火!

他从来不发怒,但若有人敢伤害程小希,就算她贵为当朝宠妃,他也不惜与她一战!

是的,当朝宠妃,二十四年前二妃争后时大获全胜的冀妃,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李夫人。

他知道她是谁,从她抵达第一县的第一天就知道。

而他更知道她之所以前来,只因百岳国那膝下没有男嗣的皇上已病人膏盲,并似乎欲将大位传给那一直对她怀有莫名敌意、四处与她作对的皇弟——二十八爷!

这个消息,对于耀武扬威多年的冀妃自然是一大警讯,当她发现自己安排在朝中的人马不是遭到撤换便是被流放,她蓦地明白,二十八爷的最终目标绝对是她!

冀妃知道,除非另有继位人选,否则她绝对难逃噩运。左思右想之后,她想起了封听炀——这个由她的敌人精心培养、欲用来置她于死地,却被她抢先洞悉一切而未能达成任务的“玩偶”。

封听炀知道,冀妃当初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但或许是他的气质真个无人能敌,更或许是她的手中已经无棋可下,所以她极尽所能地拢络他,用尽花言巧语诱骗他,只为让他愿意随她进京,让她得以在最恰当的时刻,借用当初她的敌人精心安排的计策与证据,将他拱上争位第一线!

封听炀假装对这些一无所知,因为这是他与第一衙家人商量后的结果。

因为只有这样,云少茶才能够有时间打探京师情报,寒上钧才能够有时间布谋画策,阴如栩才能够有时间调派京师黑虎军,劳恨谦才能够有时间请求方志国支援。

所以他花费所有的力气与冀妃周旋,让她无法注意衙内其他人的动向,没有余力再想新策。

所以他花费所有的时间与冀妃及岚公主相伴,低调处理自己与程小希成婚之事,甚至让哑婆朝夕守着程小希,就是期望冀妃永远不会注意到他最大的弱点,借以威胁他。

甚至,他曾天真的想过与冀妃一同进京面见二十八爷甚或皇上,到时他不会要求荣华富贵,只愿尽一己之力为冀妃留条活路。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在由程红口中知晓他与程小希之事后,将坏念头动到了不该动的人身上,不仅命人诱骗程小希回姆城欲中途加害于她,更在此时对程小希做出如此罪不可赦之事!

是她断绝自己的活路,从此刻起,他的心中绝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怜悯与天真!

“无论你是否答应与我同行,今日你都走定了!”面对封听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冀妃虽然有些胆寒,但她依然阴狠地撂下话。

毕竟她可是冀妃,就算在被二十八爷压着几乎抬不起头的今天,她依然是拥有重兵的后宫之主,这群偏远县城里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永远不可能有机会与她相抗衡!

“是吗?”尽管冀妃说得盛气凌人,封听炀还是用他那令人发寒的轻柔嗓音幽幽笑道,“若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望望四周!”冀妃冷哼一声,手一挥,霎时间,整个第一衙的内院便被人彻底包围。

“或许李夫人也该抬头看看。”望也没望那群人一眼,封听炀直视着冀妃的双眸道。

抬头看看?

冀妃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映人她眼帘的,是一群倏地由黑暗中现身,人数与她的手下相当,袖子上全绣着祥云的蒙面黑衣人!

“如果不够,或许我们的阴险师爷也能让你明白他的阴险之名绝非乎空得来。”

随着手下诧异惊恐的眼光望去,冀妃看见了那群人数较她的手下多达两倍以上的黑色人,而这群黑衣人的衣袖上绣的是“京虎”!

“京师黑虎军?!”冀妃的手指微微地颤抖了,但她依然不肯示弱地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既非叛贼,更是当朝皇妃,就算你现在说你身后那个跷着二郎腿的是我百岳国禁军统领,也休想动我一根寒毛!”

“你让人看扁了呢,小舅舅。”听到冀妃的话,封听炀头也没回地轻笑道。

“别这么说,狗眼看人低是人之常情。”拍拍身上的灰尘,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云少茶终于慢慢地站起,解开外衫,露出里面那件金光灿灿的马褂,“更何况人家通常也不是看我的人,而是我身上这件行头!”

“京师……黄马褂……”一看见那件马褂,冀妃的脸当下失去血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没听见人家都叫我小舅舅了么?”云少茶懒洋洋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小舅舅来看看外甥、外甥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真的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京师黄马褂竟会出现在这里? !

不,一定是假的,这地处偏远的小小县衙,怎么可能拥有这样多的重兵?更何况,这些重兵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介小小的贱民而行动?

他们休想蒙她!她可是当朝皇妃,要比权势、比计谋,谁人比得过她? !

说服自己无视于眼前一切“假象”,冀妃依然不肯认输,“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休想——”

“想不到居然玩起棒打老虎狗的游戏啦!”就在冀妃欲撂下狠话之时,另一个懒洋洋的嗓音由衙内缓缓传来,“我可不可以也加入呢?”

倏地将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处,冀妃看见寒上钧扶着一个瘸了半条腿的男子缓缓向她走来。

“你……你……”冀妃的眼眸彻底瞪大了。

这是梦吧?二十八爷竟会出现在这个破县衙里?为什么? !

“李'夫人'。”二十八爷冷冷地望着冀妃,“自找死路这事儿说起来像是有趣,可真做起来,就一点也不有趣了……”

望着那张脸,冀妃彻底恍惚了,她缓缓将视线移向封听炀,想明白为何他竟有那样大的能耐,却蓦地一愣!

因为月光下,封听炀的那张俊颜竟与二十八爷有着七分相似!

“难道……他竟是你的……”冀妃不敢置信,整个人瘫倒在地。

原本这世间没有任何人知道封听炀的真正来历,但她除外。而她之所以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只是想要在最不得已之时,来个孤注一掷。

封听炀是她的亲外甥!

当初,为了争夺后位,无法生育的她狠心地将自己的妹妹下了春药后,丢至一个满是男子的军营中任人蹂躏。

七天之后,她接回了妹妹,十个月之后,她的计谋成真,男婴出世,同时间她的妹妹也因血崩而亡。

对她而言,谁死谁活都与她无关,只要能长保尊贵之位,她不惜利用任何人,就算是自己的妹妹也一样。

只是这二十八爷……难道他与封听炀是……

是,她是曾听说二十八爷过去一直隐身于军旅之中,可难道当初他正好身在她妹妹被丢弃的那个军营里? !

不可能这么巧的,不可能……

但回想着近来二十八爷对她无端的憎恨,冀妃再也说服不了自己。

此刻,就算封听炀与二十八爷的关系不如她所想,她也已经无力与他为敌,而若真是她所想的那样,她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我不可能输的……我是皇妃啊……”

“是的,你是皇妃,而我只是封听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身份与权势的孤儿。”望着冀妃依然执迷不悟的神情,封听炀缓缓说着,“可是我有家人,一群永远与我站在一起的家人,这就是我唯一胜过你,而你永远也不曾拥有的最温柔、最强大的力量!”

第十章

如同过往的每一日,第一县的天空灰灰的,但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光。

“还生气?”坐在内衙里,恢复本来面目的二十八爷瞪着封听炀,“我不都把实情告诉你,还在那丫头回乡时派人严加保护了?虽然是晚了几天才告诉你,可你有必要这样么……”

一语不发。

“算了,当我没说,看样子你真的很喜欢那丫头。”望着远方那间程小希休息用的小屋,二十八爷自讨没趣地喃喃自语,“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是挺讨人喜欢的……”

“也许在你看来,我对她只是喜欢。”任轻风吹拂在自己脸上,封听炀望向那间小屋缓缓开口,眼眸那样温柔,“但对我来说,她是我的生命之源……”

是的,她是他的生命,更是延续他存活至今的生命之源。

因为在七年前,若没有程小希,就没有今天的他。

因为在七年前,在他第一次玩水、第一次享受十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自由自在后,他身后那片树影摇曳的树林,便是他选择让自己永远合上眼眸的安歇之地。

打从懂事以来,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过得跟他一样。

穿衣、梳头、吃饭、就寝、行走、如厕……都有下人用高规格的方式伺候着,放眼所及、双手所触都是极品珍物。

每日一睁眼,待下人们伺候他用过饭后,他便开始研读各式书籍,学诗、学画、学棋、学琴。到了一天的结束前,他的婆婆便会针对他一日的所有行为举止,做最严格的审视——

对待下人有否恩感并施,面对外人是否优雅矜贵,言谈举止有无淡定从容,若是有一点小小的差错,就算只是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不合宜、端坐时腰背没有挺直,婆婆那冷冷的眼神与苛刻辱骂便会铺天盖地而来,甚至连绵延烧几日几夜……

他没有朋友,因为婆婆不许他与平民交往;他很少出门,因为婆婆说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而且外头空气太差,会让他的皮肤变糟。他不知玩乐为何物,却能吟出最美的诗、品出最香醇的名酒、发箭射中最精细的靶心……

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过得如同他一样,也一直以为,他会永远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一日,他生命中唯一的亲人气血攻心、一病不起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世间并非他所想像那样……

下人越来越少,婆婆的辱骂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尖刻。

“离我远点,你这个下贱东西,快给我去死,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你根本不是他!根本不是他!”

“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我竟然花了十几年的心血培养你这个谁都不是的下贱东西……哈哈,十多年的心血就被你这个下贱东西糟蹋了……”

由意识愈来愈混乱的婆婆呓语中,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明白他原来是一个被搞错的替代品,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下贱东西。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毫无怨尤地守在床边,毕竟婆婆抚养他十七年,这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大过于天……

这样日日被羞辱唾骂的生活,他足足过了四个月,直到他的婆婆终于在辱骂声中含恨地永远合上双眸。

那一刻,他自由了,可同时,也虚空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是为什么而活,更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到底算什么。因为经过十七年的刻意培养,他早已成为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永远不是真正的他。

对生命、对生活、对未来、对自己完全茫然的他,最后只能依照习惯,听从婆婆对他最后的指示——离开这世间。

可是在那最后一刻,程小希的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习惯。

那时的他,因好奇而望向那张脏污的小脸,然后在那张小脸上,望见了生命的坚韧、执着,与忐忑!

想帮帮她,只是想帮帮她不再害怕,所以他牵起了她细小的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只细小的手,带给他的却是那样巨大的能量。

她的天真,让他可以不必再控制微笑时的嘴角弧度,自在地微笑;她的乐观,鼓舞着他勇往直前,做出一些连他自己也想像不到的事;她的开朗与执着,带领着他发现了不可测的未来竟可以有那般有趣的发展……

“大哥哥,你的背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挺得直直的?这样你腰会酸,我躺起来也很不舒服耶!更何况,那时你若坐的像这样,我哪敢去跟你说话啊……”

在两人大手牵小手半年后的某天,当程小希与他背靠背骑在小叫驴上时,她突然不高兴地训斥着他。

其实,他之所以弯腰,是想试着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与过去不一样的人,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区隔。

但他确实腰酸了,而她也不舒服了一整夜。

从那日起,他不再试图改变自己,因为他发现,过去的他早已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就算再想改变,也只是让他自己及他周围的人不适应。

他就是他——封听炀,程小希口中永远的“炀哥哥”。

程小希一直感谢他当初的救助,让她得以实现理想,并拥有一个很棒、很棒的家,但她并不知道,其实她带给他的更多。

因为她的存在,让他拥有过去从不曾想过、也不曾奢望的一切,更让他能自在的做着自己,真心微笑地望向他人。

与她同在的七年间,有她在的地方就有阳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到她的笑颜,他所有的不开心与不愉快,所有的压力与黑暗,都会瞬间消逝.

她,就是他的生命之源,支撑着他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阳光。所以当那日,望见在他房中亭亭玉立、美得如同精灵般的她,他就明白,他终于可以不再视她为妹,而是以一个男子的目光,视她为将要陪伴他一生一世的妻。

但他也不会勉强她接受这份情意,他会等着她慢慢成长、慢慢了解,了解他之于她,已不再仅仅是“哥哥”罢了……

所以他任她自在的飞,尽可能地保护、宠溺她,揪着心看她与一个古怪的大叔和乐融融,然后又因气恼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竟任她一个人走,还让她信赖那名古怪大叔胜过他,故意在她面前谈论着李姑娘。

直到她流泪的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一些东西,感觉到他一直等待的那份男女之爱……

“行了,看到你那副笑容我就浑身难受!”望着封听炀因回忆过去而满足、幸福又温柔的笑容,二十八爷挥了挥手,站起身道:“我要走了,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是的,他想知道这名与他如此相似的青年,想对他说些什么。当初之所以只身前来,只因听闻他的存在,听闻二十四年前他在军营里救起的那名令他心仪的女子,在离开这世间前,曾产下一名男婴。

所以他来了,来看看那张应会与她有些相似的脸。

所以他来了,也真的看到了那张脸,那张与她及他都相似的脸!上苍,竟送给他这么大的一个礼物,在他的她,离开他二十四年之后……

上苍送给他的大礼还不仅于此,更送给他一个俏皮的疯丫头,一个自给自足、政风优良的大县,一群有趣可爱、个性各异的小家伙们……

够了,甚至给的太多了,多到他几乎都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了。所以,他真的该满足,也该走了……

“只要你让我们永远留在第一县。”凝视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封听炀的眼眸缓缓朦胧了,“任何时候你想看到我们,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你……”

“你这臭小子,你以为我那么闲吗?”轻啐一声,二十八爷的目光也模糊了,“这又破又没油水捞的地方,除了你们之外,还会有谁想来? ”

“谢谢……”

“不必跟我道谢,你要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那样一个能跟我一起疯的女儿。”缓步向前走去,因为二十八爷知道,他应该留给封听炀的,是他最想要的自由与幸福,“既然被你抢先娶了去,那我就罚你们这一大家子,这一世永远待在天下第一县这个破地方,永远不许离开!”

“谢谢你……大叔……”

“不许叫我大叔!这世间,只有那疯丫头才准叫我大叔!”

****

望着窗外的和煦阳光,程小希轻吁了一口气。

因为在冀妃、程红、云少茶之后,那古怪大叔终于也走了。

第一衙总算清静了……

但真的清静了吗?

就算她知道了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那古怪大叔竟是下一任皇帝当然人选,知道冀妃沦为平民。知道程红为看她被“夺夫”时哭泣的脸而故意一直留在第一县,可不知为何,她总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因为尽管大家都走了,李岚儿却没走。在封听炀的强力慰留之下,她留在了第一县,成了他们的“家人”。

程小希明白,李岚儿是个命运乖舛之人,虽然身在宫中,名为公主,可其实一点也不受冀妃宠爱,过的日子就跟十七岁前的封听炀如出一辙。所以程小希知道,封听炀对她的强力挽留,全在于感同身受、同病相怜。

由怜生爱,本就理所当然,不过,她的炀哥哥总要给她个交代嘛,怎么让她一直这样傻傻的等,等待着不知是要被休,或是同意他收二房,或是让出大房的位子……

这样不闻不问、不说不提,只是让她日日看着他与李岚儿同进同出,算什么嘛……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小希。”

正当程小希叹了第八百二十三声气时,封听炀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

“嗯,炀哥哥,你说吧!”心头一紧,程小希双手在被下绞成一团,但脸上依然笑得灿烂。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今她只希望,等会儿的她不要太过失态,否则一定会闹笑话的……

“你觉得什么时候家里再多添个人会比较恰当?”仔细地凝望着程小希的小脸,封听炀缓缓地说道。

“多添个人……这个……”

心,蓦地像被大锤击中般剧痛,但程小希依然笑着,“炀哥哥……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了……”

是啊,若他决定要娶李岚儿了,那她会勇敢的自动让位的。

“是么,我自己决定就行了是么?”封听炀缓缓说着,露出一抹轻笑,“我知道了。”

“是啊……”望着封听炀脸上的那抹轻笑,程小希几乎听到自己心碎遍地的声音了,但她还是笑着,直到脑子一片空白、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后,任那句在她心底的话幽幽逸出口,“那个……炀哥哥……”

“怎么了?”

“你……能不能等我回去看我娘的时候再……娶李姑娘进门……”她真的很想将话说得漂亮、说得洒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的话……我……我……”

“小希?”封听炀微微蹙起眉。

“我……对不起……对不起……炀哥哥……对不起……”望着封听炀皱眉的神情,泪水,再也忍不住地由程小希脸颊滴落,她低下头紧捉着他的衣裳痛哭失声,“对不起……”

“小希,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不起?”轻轻握着程小希的手,封听炀的声音那样轻、那样温柔。

“对不起……”感受着那往后再不是对她一人付出的温柔,程小希更是哭得泪眼模糊、肝肠寸断,“我爱上你了……炀哥哥……像少柔姊爱着老爷、像天婧姊爱着阴哥哥、像疑心姊爱着劳哥哥一样,像名女子爱上男子一般的……爱上你了……”

“小希……”

“我真的不是自己想这样爱着你的……可我没办法……炀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样不断地道着歉,不断地流着泪,程小希哭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竟有颗热热的、不属于自己的泪珠。

“炀哥哥,你……”猛地一抬头,程小希愣愣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封听炀脸上的泪痕,慌乱地为他擦拭着,“你别哭啊……别哭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小希……”同样用手擦拭着程小希脸上奔流的泪,封听炀含泪的俊脸上带着她从不曾看过的狂喜与幸福,“我终于等到你……像名女子爱上男子般的爱上我了……”

“炀哥哥……”傻傻地望着封听炀,此时此刻,程小希只能这样望着眼前这名竟会说出与她心中同样期盼的男子。

“你可知道,我此生最期盼的便是你能像名女子般的爱上一名男子。”笑着,不断地笑着,因为封听炀知道,自己布下的情网终于收上了,并且还收得比他预期中快速及完美,“可我此生最惧怕的,是当你像名女子般爱上一名男子时,那名男子不是我……”

程小希再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完全不敢相信,原来她的炀哥哥竟也爱着她,还爱得如此毫无保留,在光天化曰之下,在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时,便将他的硕大坚挺刺人她窄小的花径之中!

“呃啊……炀哥哥……为什么……啊啊……”当花径蓦地被充满之时,程小希无功地娇啼着。

“因为你让我自己决定家里什么时候再多添一个人。”轻抬起程小希娇羞的脸,封听炀笑得那般开怀,“一个我跟你的孩儿……”

“啊……”又是一愣,程小希的脸霎时嫣红了,“是孩儿啊……”他说的是孩子,她还以为……以为……

“是啊。”故意轻轻一冲撞,听着程小希那声闷哼,封听炀笑得好得意。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跟她……”轻捶封听炀的胸膛,程小希更羞了。

“因为我虽怜她,但仅止于怜,她明白,我更明白,而我之所以不断在你面前提起她,是因我想看看我还得等多久,你才不会只将我当成一个哥哥,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我而吃醋、嫉妒、心痛。”握住程小希的手,封听炀不断地吻着她的颊,“更何况当我不在衙里时,你一天到晚都跟那大叔在一起厮混,好不容易与我讲上一两句话,说的也都是他!”

“你太差劲了,炀哥哥。”程小希别过脸不让封听炀的唇靠近她,“明明是你口口声声都是李姑娘的……”

是啊,明明是他自己开口闭口都是李姑娘的,今天还好意思说她!咦,等等……他的话中之意似乎像在吃醋,吃她跟那古怪大叔的醋?真的么……难不成他与她从姆城返回第一县时的古怪反应,都是因为吃醋而起?

“我差劲是吗?”望着程小希抗拒的举动,封听炀眼眸一眯,再不考虑地疯狂冲刺起来。

“呃啊……炀……哥哥……”程小希根本无力抵挡他的次次进逼,只能任自己的身子不断地被他玩弄,“讨厌……小希讨厌你啦……居然学得跟阴哥哥一样阴险狡诈……”

“是啊,真不是个好德行。”缓缓停下动作,封听炀学着阴如栩的模样嘿嘿两声,“但我却发现,有时阴险狡诈也有阴险狡诈的好处,否则,你也许永远只会当我是个哥哥。”

“才不可能咧……”低下头,程小希的脸艳红如霞。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小希这辈子……虽从没想过要嫁人……但偶尔想起的时候,身旁的那个人……都是你……”

屋内,再无言语了,有的,只是女子的轻喘与娇啼。

屋外不远处,挤着一群手抱着孩子的男男女女,个个面带微笑——

“喂,给钱、给钱,说好的就别赖帐啊!”

“阴师爷,你这样会不会太没道德了?竟然拿人家的幸福来跟我们赌钱!”

“小劳,你要是有道德的话挤在这儿干嘛?更何况……婧儿你说,我这样会没道德吗?”

“当然……不会。不好意思了,大家……我们的第二个孩儿,真的挺需要尿布钱的……”

****

“公……公子,您……您是要住店么?”

“是的。”白衣少年轻轻点头,眼眸那般迷蒙,“有房么?”

“有是有,只是……”望着眼前那年仅十七、八,却俊美贵气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少年,店老板吞了吞口水,“俺们这小店………”

“没事的。”白衣男子笑得那样温柔,“我很喜欢你们这小店。”被那抹轻笑震得呆立在当场,店老板痴迷地望着白衣少年撩起下摆、优雅地跨入门中。

但半晌后,店老板却揉了揉眼,因为在恍惚之中,他仿若看到少年走入的是一间富丽堂皇、灯火辉煌的豪华客店,而非他那经营了三代、要倒不倒的乡村旅店……

“这几位客倌……”

回过神来,望着跟随在少年身后那帮怎么看也只是穷人的怪客,店老板有些疑迟地问道。

“一道的。”少年头也没回的轻应着。

“那快快请进。”听着那柔和迷人的嗓音,店老板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在荒烟蔓草问,“珠儿啊,快把店里最好的饭菜都送上来,顺便把楼上的几间客房全好好的给我清扫干净!”

“老板,我们没打算用饭!”突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响起。

“那怎么可以?”望了望紧跟在白衣少年身后的那名可爱女童,店老板搓着手紧张地说道,“公子一行人肯光顾小店,就是小店的福分,请您一定让小的们尽尽心……这顿粗茶淡饭小店包了,就算小的们给公子一行人接风洗尘,望您千万赏小店这个光……”

是的,赏光,因为那白衣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偷跑出宫来玩耍的金枝玉叶,而他后头的漂亮女童则是小宫女,至于那寒酸三人组……肯定是大内侍卫乔装来掩人耳目的!

若能让这些人在他店里住上一宿,改明儿个说出去多风光啊……

“好吧,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我们就顺便用饭好了。”许久许久后,寒酸三人组中的阴险少年冷冷地开了口,“还不赶紧上菜了?”

“是、是,马上来!”

在老板忙着上菜之时,白衣少年缓步走至窗旁,望着窗外的一片密林若有所思。

凝望着那个与他们同行一个月的白衣少年背影,寒酸三人组中的眯眯眼突然轻叹一口气,眼中有着浓浓的惋惜。

“唉,是可惜,要是他穷一点就好了。”阴险少年说话了。

“穷一点也不够,要他穷到山穷水尽、穷到鬼哭神号、穷到无力回天,我们才有那一丝丝的希望。”佩剑少年叹息了,“就算只是作作梦,但我真希望我们的第一县能有这么一个站出去称头又八面玲珑的少年门政啊……”

正当三人窃窃私语之时,原本一直在旁边无聊地晃着腿的小女童坐至他们桌旁,低声道:“大哥哥们,小希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啊!”眯眯眼温柔地说道。

“请问大哥哥们,到你们的落脚地还要多久时间啊?”

“多久时间?”

“一个半月左右。”未待眯眯眼回答,佩剑少年便抢着说了。

“一个半月啊,好,那小希知道了。”女童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小希妹妹,你去劝劝你那小哥哥,别跟家里闹别扭了,赶紧回去吧,不带家奴在外头游山玩水好危险的。”望着女童天真无邪的模样,佩剑少年好心地劝着。

“闹别扭?游山玩水?大哥哥,你们开什么玩笑哪!”女童眨巴着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我们哪来的闲钱跟闲工夫闹别扭、游山玩水啊?这一个月为了跟紧你们,我们穷得连人家送我们的小叫驴都卖了,炀哥哥还说了,要是连卖小叫驴的钱都不够,下回我们只得卖他的头发了!”

“穷?你们?”

“跟在我们后头?卖头发?”

女童这席话,听得寒酸三人组目瞪口呆。

“是啊,我们一直跟在你们后头啊!”女童一副理所当然地用力点着头。

“为什么呢,小希?”眯眯眼忍不住开口询问。

“因为炀哥哥说了啊!”女童用手指着眯眯眼,“虽然这位大哥哥看来一身穷酸样,可其实是个稳重、温柔、有担当、有理想的'官'哦!”

再用手指着黑衣少年,“而这位小哥哥呢,虽然一脸阴险样,可其实是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好人哟!”

最后,她用手指着佩剑少年,“至于这位小哥哥嘛,尽管看起来一脸傻呼呼的鲁莽样,可是我炀哥哥说了,他其实是个热血、善良、忠心的汉子呢!”

“这跟你们一直跟着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待女童说完后,眯眯眼又问。

“当然有关系啊!”这回,女童笑得更是满足与开怀,“因为炀哥哥说了,只要有你们在的地方,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很棒很棒的地方,而我们只要跟紧你们,就一定可以找到我们一直想找的那个很棒、很安全的地方,赚很多很多的钱寄回老家……”

笑了,所有的人都笑了,眯眯眼站起身,再不犹豫地走向窗旁,轻拍白衣少年的肩头。

“咦,那个眯眯眼哥哥说了什么?为什么让我的炀哥哥哭了?傻呼呼哥哥你快放开我……谁敢欺负我炀哥哥,我小希一定跟他拼了……”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