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6

恶屠夫的枕边人 (何舞)

by 何舞

乌龙镇2

狂夫霸气,学不来枕边哄宠,只想跟她一辈子;
美人清灵,不懂得撒娇妩媚,只会柔柔对他笑。

萧残夜,乌龙镇最恶名召彰的屠夫,那粗犷健壮的外形,
人见人怕,猪看猪更怕,因为他利落刀法专门宰猪。
可,谁能想象,恶屠夫曾是绰号「夜枭」,又名「天下第一杀手」,
但,他怎么都没想过,那年自己潜入京都梁王府行刺时,
竟被蜷缩在角落的漂亮小丫头给引去目光,生平第一次,
冷酷的他竟然「顺手牵羊」地把小丫头给偷走了。
是太久没碰女人了吗?为此他二话不说,掳人上妓院。
只是妓院的女人还没发浪,那双清灵的眼眸却让他败兴赶人。
最后,他送她进乌龙镇,还亲口对她说会常回来看她。
谁知,这一别,他竟然将她丢下四个年头……。
月青绫,乌龙镇的清灵如天仙的美女大夫,天底下,
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人,连进棺材的死人都能跟阎王抢。
可,当她开口说要为他解春药的毒时,萧残夜错愕的瞪她,
或许,早在她十四岁初遇那年,他这大男人已为她动了心,
抱着她纤细白嫩的身子,萧残夜才明白自己的爱比烈火还炙热……

  楔子

  一个乱世。

  自后周朝显德元年,大将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改国号为宋,从此大周朝烟消云散。随着荆湘、后蜀、南汉、北汉、吴越等王朝的相继灭亡,五代十国中唯一苟延残喘的,只剩下势力较强的南唐。

  这场战争,使得民间长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曾经的大好河山,如今满目苍荑。

  饱受战争创伤的人们,终日惶惶渡日。很多人都在想,普天之下,可会有一方水土能安居乐业、养儿育女?那个地方存不存在?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又会在何处?

  渐渐地,许多人开始揣测那份并不执着的信念,背井离乡,只为寻找心中的一方净土,抑或一个小小的希望。

  当他们终于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迟疑并思索着,世人遍寻不着的桃花源,会是这里吗?会是这个位于西南方向的偏远山区,三国接壤的边陲小镇吗?这个面积不大不小,人口不多不少,风景不美不坏的地方,真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吗?

  这里的山、那里的水,那挂在天际的一轮弯月,怎么看,似乎都能隐约地睇出一丝丝、一角角的温暖亲切。

  只除了这里的人。那是一群很奇怪的人,见钱眼开的客栈老板娘、阴森寡言的棺材铺老板、胆小怕事却诡计多端的私塾先生、狡猾又毒舌的账房……啊!还有霸占着山上道观却从没见她吃过素的女道士,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诡异与神秘。

  这群人,会不会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磨难和沧桑后才找到了这里?在这里开垦、耕作、养植,生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镇里,闲看过路人穿梭而成的风景,笑看天下间的风云四起,以及一场又一场的爱恨情仇……并且艰辛、忠诚、固执,并全心全意地守护着这座平静的小镇。

  谁知道呢?

    

  第一章

  月,一个神秘的姓氏。

  在后蜀国,月氏一族虽然人丁单薄,但家族人都精通医术,世代子孙走遍大江南北,尝百草、解千毒,造福百姓。

  医者父母心,月家人就是所有病患的父母,不论是皇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他们总是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医治那些疑难杂症,不求任何回报。因此月氏在民间有着非常崇高的声望,更享有着神医世家的美誉。

  然而那一年冬至,一夜间,从京都传来一道圣旨,官兵包围了月氏所在的东川城,将一族老少十五口人全部处斩。

  谁也不曾料到,被传奇色彩笼罩着的神医家族会遭此灭门之灾。

  月家,从此亡了。

  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一晚月家还幸运地存活下一名孤女。

  那年方十三岁的小女孩,在许多年后仍依稀记得那一晚的情形。

  那一晚,因是冬至,伯母们煮了好多的饺子,端着一大碗笑着喊她:「青绫,快过来吃饺子,吃了饺子冬天就不会冻耳朵哦!」

  伯母们包的饺子馅多皮薄,香喷喷的好吃极了,伯母们对她也很好,就像娘亲一样。

  这么久,青绫都快要忘记娘亲长什么样子了,打从她记事,娘亲就卧床不起。她曾问爹,娘怎么了?爹说,娘生了病,可爹爹治不好。

  她不明白,为什么世人都尊称爹爹神医,可为何偏偏治不好娘亲的病呢?

  娘亲的病拖了没几年,还是走了。爹爹自从失去娘亲后,性情大变,跪在娘亲的灵位前发毒誓,恨自己身为丈夫,保护不了最亲的人,身为医者,却治不好最爱的人,有何脸面苟且偷生?从此以后再不行医治病!

  谁知因为爹爹这个誓言,却替月家引来了杀身之祸。

  月家除了爹爹是大夫,青绫还有几位伯父和姑姑同样行医,同辈中以爹爹天赋最高,名气最响,伯父们医术虽然都不及爹爹,但仍是顶尖的高手。

  那一年,后蜀国君的一位夫人患了重病,性命垂危。圣上下旨宣月家人进宫,爹爹拒绝接旨,伯父们无奈,只得一同进宫看诊去了。

  从宫里回来后,大伯面有难色。待小姑姑问起,才透露说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夫人已经病入膏肓,就算这次能痊愈,恐怕将来也拖不了多时。

  这位小夫人出自名门贵族,刚被天子选进宫中,正备受宠爱,若是就这么死了,只怕月家拖不了关系,必将遭受牵连。

  爹爹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何需强求?」

  话虽如此,但治不了天子爱妃的病,死的就是月家。

  大伯父等人硬着头皮每日进宫看诊,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小夫人的病稍微有了起色,圣上大喜过望,下旨赐予月家重金以示酬谢。若不是月家人再三表明不愿在朝为官,只怕轻易就能弄个御医。

  可伴君如伴虎啊!这个道理,谁不懂得?

  待小夫人病愈后,月家举家从京都迁往遥远的东川边城,只盼从此能远离皇室,平安度日。

  不料半年后,小夫人突然离奇地暴毙身亡,连尸首都腐烂到认不出原来面目,圣上哀伤过度,以至一病不起。

  天子的皇弟梁王,生性暴虐,与月家有过节,干脆公报私仇,借口月家误诊海棠夫人,导致夫人身亡,怂恿圣上下旨,他更是亲自领兵前往东川城捉拿月氏一族。

  小小的东川城,大兵压境,风声鹤唳。

  月家宅院被官兵们围得水泄不通,燃烧的火把将黑夜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启禀王爷,月家一十五口人,全部捉拿归案。」官兵首领查点完后,向站在台阶上方的梁王报告。

  「嗯。」梁王趾高气扬地看着跪在院子里的那些人,视线一一扫过,最后留在月青绫父女二人身上。

  「月君初,月神医,本王与你好久不见啊!」梁王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月青绫望向父亲,他正紧锁眉头,似乎对这位梁王殿下十分反感。

  「当年本王有心请你入朝为官,你居然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朝中有不少大臣替你请情,只怕你早就是本王刀下之鬼了。」

  「孟启泰!」月君初怒目而视,直呼其名:「你身为王爷,竟然色胆包天强抢他人妻室,这种做为与禽兽有何两样?还真是将天子的脸面丢了个干净!」

  当年,这个梁王孟启泰在寺院中偶遇青绫的娘,居然强抢上马车,青绫的娘不甘受辱,从马车上跳下自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还是伤及腰腿,从此瘫痪在床。

  可此事无凭无据,抢人的几个喽啰事后都在狱中被灭了口,加上梁王势力极大,月家人敢怒不敢言。尤其是青绫的娘,生怕丈夫会因此去找梁王理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幼小的女儿岂不是无依无靠,于是以死相挟,让丈夫发誓不要去报仇。

  月君初从此将一切看淡了,本有心入官场为官,这次也看清了上流贵族们的本来面目。

  如今这孟启泰居然又来了!月君初思及亡妻,更加义愤填膺。

  「哼!本王看上谁便是谁的福气,听说你妻子死掉了?真是可惜,若是跟着本王,只怕锦衣玉食享受不尽,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早。」露骨的视线转向月君初身边的月青绫,蓦然眼睛一瞇。

  啊!好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比起她母亲的花容月貌更甚一筹。

  虽然年纪尚小,但五官标致可人,双眸慧黠,眉目间流露一股清雅之气,加上肤色雪白,亭亭玉立,整个人宛如塘中青莲,简直就是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女!

  可想而知这小女孩长大后,会是何样的倾国倾城?

  「姓孟的!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混蛋!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月君初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愤然而起,「我月君初就是拼得一死,也绝不让你得逞!」

  「哼,姓月的,就算你不想死,本王也没打算让你活过今夜。」梁王阴测测地一笑,示意两名官兵上前,「去把那小丫头给我带过来!」

  「爹!爹……」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月青绫吓得瑟瑟发抖,两手死死地抓住父亲的衣服,不让那些官兵将他们分开,「爹爹救我,呜……绫儿好怕……」

  「绫儿!」月君初拼命地与官兵扭打着,月家众人也加入反抗,一时间院里一片混乱。

  学医之人岂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对手,不到一会功夫,月家人都被打到在地。

  「大伯父……小姑姑……堂兄……」月青绫呜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再看不到院内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场面。

  「小美人儿,告诉本王,妳叫什么名字?」梁王色瞇瞇地凑过去,贪婪地看着女孩精致的小脸。

  「你这个坏蛋!」月青绫愤怒地瞪着眼前穷凶极恶的男人,傲气十足地大声道:「你派人打我爹爹和大伯父他们,你是个大坏蛋!」

  「看不出,这脾气跟妳那不识抬举的娘倒是很像,当年我没治住妳娘,现在可有得是法子治妳!」被一个小丫头当众大骂,梁王脸色一变,一挥手,「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一个不留。」

  「是!」刽子们举刀朝月家人围拢过去……

  「梁王,你不得好死!」生命的最后一刻,月君初朝梁王怒吼道:「我月君初就算做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下一秒,他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爹!」月青绫尖叫一声,惊恐万状地瞪着一双惊惧的眼,眼睁睁地看着爹倒下。

  接着是伯父、伯母、大堂兄……一个接一个,纷纷倒在锋利的刀口下。

  瞬时,血流成河……

  眼前可怕的一幕犹如人间炼狱,让月青绫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晕倒在地。

  ☆☆☆

  三更天,京都梁王府。一条利落的黑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王府内院。

  黑巾蒙面的男人轻车熟路地穿行在美不胜收的亭台楼阁之中,彷佛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整个王府的路线都被他摸清了,而他的目的正是这里的主人梁王。

  后蜀国的梁王孟启泰,贵为当今圣上的皇弟,不仅在政坛树敌颇多,在民间也是臭名昭彰;此人心狠手辣,朝野皆知,视财如命,亦是天下闻名。

  五万两白银,只杀梁王一人,多划算的买卖!他孟启泰绝想不到自己一生敛财无数,竟会丧命在区区五万两之下,所谓轮回报应,皆是命中注定。

  男子唇边绽出嘲讽般的笑意,借着夜幕,像幽灵般穿过王府花园再潜进梁王居住的上房,屏息蹑脚,悄无声息地拨开门闩,想藏在内室。

  所有的步骤都已算计好,过不了一时半刻,梁王会自外面的酒宴回王府休息,之后很快就会身首异处。

  但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在梁王房中。咦?是个小女娃?男人一楞,利眼如鹰,打量着那个蜷缩着身子,躺在一张黑漆描金卷草纹床榻上,正睡得不醒人事的女孩儿。

  看她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下人的小孩,可若是王府的亲眷,又为何会睡在这里?

  男人正惦量着,突然,随着屋外道:「王爷回来了」的呼喊声,整个王府骤然间喧闹起来,上上下下都在准备迎接梁王回府。

  外面的喧哗声将女孩吵醒了,她睁开眼睛,安静地坐了起来,之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与男人的视线倏忽相遇。

  月光下,两人一动不动地相互凝视着,久久……好诡异的情形。

  男人诧异地扬起眉,女孩儿的反应让他感觉一阵惊讶,面对一个陌生的黑衣人,她居然没有显出一丝的恐惧惊惶,反而安静地出奇。

  其实他只需伸出一根小指头,就可令她漂亮的小脸蛋永远无颜色。但男人并没有打算那样做,他闪身到一张很大的仕女观宝图屏风后面,阴鸷的视线仍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看他,轻垂着粉颈,像是在沉思,又像是陷入了一种……病态。

  这时门开了,梁王带着一身酒气从外面进来。

  「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他一挥手,不耐烦地赶走跟在身后的一群人。

  「是,王爷。」而后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梁王和一个女孩。

  「小美人,妳今天过得怎么样?」梁王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去:「本王今天可想着妳呢。」

  女孩儿仍不说话,缩在长榻角落,死死地盯着梁王,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妳一定是被本王吓傻了吧?哈哈……」他变态似地大笑,「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眼前一个个被砍掉脑袋,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告诉妳,本王就是喜欢妳这个副样子。」

  闻言,屏风后的男子兀自皱了下眉。

  「说起来本王还挺满意妳的,长得这么美,真是人间少见。只要妳乖乖的,等长大点,本王就钦封妳个王妃当当,妳觉得怎么样?」梁王一面胡言乱语,一面倒在床榻上:「唉,妳一定不晓得吧?本王的第一个王妃整天在本王面前进言进言的,烦死人了,就被本王割了舌头;第二个嘛……偏偏是个闷葫芦,连床也不会叫,本王一生气就把她剃光头发赶到尼姑庵去了;第三个呢,是被本王活活打死的……嘻嘻,谁让她……」话还未说完,一柄寒光毕露的长刀已架在脖子上。

  「你……你……」酒意一下子醒了,梁王惊骇地正要高喊:「来人……」

  「闭嘴!」锋利的刀刃又往脖子上的肌肤逼近两毫米,深深地压住喉咙,再深一寸,必定割断喉管。

  梁王这下不敢再喊了,满脸惧怕,结结巴巴地斥喝道:「你是谁?居然敢行刺本王,不……不想活了吗?」

  「要死也是你先死,你管老子想不想活?」蒙着面的男人一挑眉,深邃的眼眸里尽是戾气。

  「那你想……想怎样?」梁王又结巴着问。

  「反正你都要死了,还管老子想干什么?」男人显然很不好说话,冷嘲热讽地讪笑着:「不如先把你的舌头割了,再剃光头发,最后鞭尸一百……梁王殿下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梁王没料到这个杀手居然还有时间和心情与自己聊天,心里越发恐惧,「是、是谁派你来的?你拿了多少银子?本王加倍给你!」

  「说到这个嘛,不如……你猜猜自己到底值多少银两?」男人眼一瞇,视线扫了下仍不吭一声的女娃,再转向梁王,冷声道:「我给你三次机会,你猜不中的话,可别怪大爷我。」

  「十……十万两?」梁王哆哆嗦嗦地开始猜迷语。

  「你值那么多钱??」男人嗤之以鼻。

  「那……一、一万两?」额上开始冒汗,接着顺流成河。

  「妈的!老子太闲了是吧?为了区区一万两跑来宰你?」男人悖然大怒,「给老子好好地猜,万一再猜错了,别怪大爷不讲道理。」

  这人……原来还在讲道理?

  梁王吓得魂不附体,不住求饶道:「大……大爷……请饶了本王,本王府上所有之物,你想要什么都行,本王一定双手奉上。」

  「废话少说,你猜是不猜?不猜老子不客气了!」男人阴鸷的眼足以媲美地府阎罗王。

  「五……五万两?」梁王眼一闭,心一横,干脆瞎猫子碰死耗子。

  「咦?居然猜对了。」男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说嘛,人的潜力还是无穷的。」

  猜……对了?梁王喘了口气,差点因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嚎啕大哭,觉得自己打从生下来还没有这般好运气过。

  那,猜对了,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可惜这个想法过于乐观了。眼前这个男人,并非正人君子,他只是个杀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杀手,跟一个杀手谈判,无异与虎谋皮。

  「这样吧,你好不容易猜对了,大爷我就给你个逃命的机会算是奖励。」男人嘿嘿一笑,「我数到十,在这十声之内,我不杀你,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如何?」

  「十?」梁王暗喜,这十声足够有时间让他逃出房间,出了房间就有人保护自己了。「好,你说话要算数!」

  「老子让你逃你就逃,废话什么?就算老子说话不算数,你又能怎样?」男人不屑地教训着在后蜀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梁王殿下,那暴燥脾气和狂妄的性子简直比眼前这位堂堂的王爷还大,说翻脸就翻脸。

  「是、是,一切听大爷的。」梁王很识时务。

  「一、二……三……」男人开始数数。

  梁王拔腿就跑,只恨爹娘将自己的两条腿生得不够长。

  「四……五……」男人继续数着。

  他妈的!这卧室怎么这样大?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摆设,跑了半天还没能到门口!梁王咒骂连连,抱头鼠窜。

  他先是碰到了黄花梨龙首衣架,一侧身,又被藤心扶手椅绊了个踉跄。

  「六……七、八……」男人的视线压根没瞧那仓皇出逃的梁王,锐利到不近人情的眼直勾勾地仔细瞧着躲在一边,垂着小脸的女孩儿……嘿,她有张好美的小脸,漂亮得简直不像是个真人。

  「九、十……」

  那厢,焦头烂额的梁王又不幸地撞到门边的黑漆钿龙戏珠纹香几,疼得惨叫一声,这一叫才发现自己还有力气大喊,当下使出吃奶的命拼命大叫:「来人啊……有刺客……」

  这声尖叫在夜静更深的夜里乍响起,穿透云霄,整个王府骤然间像炸了马蜂窝,训练有素的家丁护院们立即手执火把、兵器,如潮水般里迅速朝这里涌来。

  「好了,数完了。」男人也不急,慢腾腾地说完,话音刚落,身形已如鬼魅,动作出奇得快,瞬间就来到梁王身后。

  「饶……饶命……」因为恐惧,梁王尿了裤子。

  「你速度太慢了。」男人凛冽的声音陈述着一个事实,手起刀落,梁王再也出不了声了。

  「王爷、王爷!」屋外,王府护卫在撞门。

  当门打开的刹那间,众人看到在后蜀国中不可一世的梁王殿下睁大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仰面倒在地上,已然一命呜呼。

  一抹黑影,矫健得像是草原上的猎豹,怀中抱着一团什么东西,正从窗口高高跃下,悄然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中。

  几乎没有人有闲心察觉,屋里那个被梁王从东川城俘来的小女娃,也从那一天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章

  萧残夜,绰号「夜枭」,金风细雨楼的头号杀手。

  他十五岁时在江湖上出道,很快名声大震,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不要命、更嗜血。短短十年时间里,已从无名小卒一跃成为杀手界中身价最高的第一人。

  他使刀,浴火如洗的「赤焰刀」,据说此刀一出,无人不惊艳。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出一片火红。

  每当这把刀杀人的时候,会有一种空灵梦幻般的声音响起,彷佛在吟唱着葬曲。

  这种空灵和梦幻,萧残夜以为只有自己的刀才有,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会在一个小女娃身上也看到了。

  那个漂亮的小女娃,沉浸于自己的世间里,对外面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当他瞧着她时,她没看他,脸上的表情和第一眼时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改变;他伸出大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的视线望向自己。

  瞧!多美的一双眸子,黑水晶一般,可惜空洞无神,里面并没有盛着灵魂。

  他试着跟她讲话:「喂!我叫萧残夜,妳叫什么?」

  她不语。

  他又说:「妳家人都死了,我帮妳报了仇,那个混蛋已经见阎王爷了,以后不会再来害妳了,别害怕。」

  她仍不语,看他的时候,那神情就像看一个陌生的天外来客,没有一丝波动。

  他不敢吼她,更不敢吓唬她,怕把她真的给吓死了。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纪录,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个胆小如鼠的采花大盗给活活吓死了。

  一个采花的,胆子这样小也敢出来混江湖?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萧残夜根本不觉得丝毫愧疚,只觉得不可思议。

  可面对月青绫时,他头一回束手无策了。

  他曾经夜入吴越国皇宫,轻而易举地取下绝世昏君的头颅;也曾在西域和「摩天教」教徒苦战七天七夜,直到将摩天教主打得丢盔弃甲才收手;更别提他孤身一人就把「千湖群岛」里的七大门派给灭了……

  这些都没能难倒他。可眼前这个小丫头,真正将他给难住了。

  说实话,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顺手牵羊地把她从梁王府偷出来。是因为见她孤苦无依一时善心大发?还是因为她有着一张惊人美貌的小脸蛋?或者是自己太久没有女人?

  狗屁!他低声咒骂一声。

  他萧残夜从不知道什么叫同情和怜悯,他的人生字典里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温情脉脉的词语。这种因同情引发的行为绝对不是他干的事情,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她再美,也不过是个小女娃娃,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看样子只怕连初潮都还没来过。这样的幼齿,他才没什么兴趣。

  唔,也许,是太久没到窑子里找女人?

  他这样一想,马上就决定行动。

  「走,跟老子去快活一下。」萧残夜不假思索地给月青绫罩上一件披风,再一把抓到怀中揽住,接着飞身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

  红袖招,中州最大的妓院。

  自打萧残夜在大门口一露面,正招呼客人的老鸨就忍不住打了个机灵。

  这个男人,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一张冷酷刚毅的脸。高大勇猛,长相也不赖,但一道左颊上一道破相伤痕以及满身的杀气,活像阎王爷身边的无常鬼,一看就叫人胆颤心惊,只想退避三舍。

  「哎呀,这位公子,您想找哪位姑娘?可有相好的……」进门都是客,老鸨没办法不迎接。

  「随便。」萧残夜言简意赅,一手抱着因罩着披风而看不清相貌的月青绫,另一只大手一扬,丢了块金元宝给老鸨。

  「哟,多谢大爷。」有钱的都是大爷,何况是出手如此大方的大爷?老鸨当下眼睛一亮,面前那张阎王似的酷脸也刹那间变得顺眼起来,眉开眼笑地叫着:「春花秋月,快来招呼这位大爷呀!」

  「是!」春花秋月眼捷手快,赶紧扑过来争抢这位出手阔绰的凯子大爷。

  「大爷,我叫春花。」春花娇滴滴地自我介绍。

  「大爷,我是秋月。」秋月也不甘示弱。

  「大爷,楼上已经备好了酒水,春花扶您先上楼休息一下。」

  「大爷,您想听小曲还是评书?秋月我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大爷……」

  「大爷……」

  「妈的!吵死了,都给老子滚!」萧残夜一皱眉,大吼道:「就没有个不聒噪的?」这一声功力十足的狮子吼,使红袖招内整安静下来……唱曲的不唱了,打情的不打了,骂俏的也不骂了。

  一帮子正寻欢作乐的嫖客妓女们一个个全瞪着眼,惊奇地看着老子天下第一恶的萧大爷,却没有一个有胆量敢上去惹他。

  「好、好,大爷您别生气,马上就找个话少的来伺候您。」老鸨出来主持大局,边安抚边看向萧残夜怀里的女孩子,疑惑地问:「大爷,您出来找乐子,还带着闺女做什么?」

  「闺女?」萧残夜愕然地看向自己怀里的女娃娃,眉头皱得更紧了,白了一眼老鸨,没好气地道:「谁说是闺女,她是老子的媳妇儿,怎么着?不像吗?」

  那口气,那神态,彷佛谁要是敢说不像,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啊?太像了!」老鸨还没活够,赶紧见风使舵,「小夫人跟大爷您简直是天造地设地一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闭嘴!」萧残夜往楼上大步走去,「给老子找个话少的来!」

  「是!」老鸨闭上嘴,目送萧残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不住地叹息:老娘在风月场上打滚了几十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就属这敢带着自己媳妇儿逛窑子的男人,才算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

  房外,明月高挂,房内,红烛微摇。

  精致的床榻上,半裸的女人正卖力地亲吻、抚摸着男性健壮的身躯,纤细的手指留恋往返于那身肌理分明又冷硬的的肉体线条。

  「爷……」女人禁不住娇喘着,显然已经动了情。

  「闭嘴。」又是一声不耐烦的呵斥。

  「……」女人很是委屈,从进房到上床,她的话压根没超过三句,就这么着,这位大爷还嫌她话多。若是一会儿叫床叫出声来,他会不会生气?

  脱得只剩条长裤的萧残夜,赤裸着结实的上半身仰躺于枕上,对于女人的挑逗,显然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气很好,床铺很舒适,叫来的姑娘胸大屁股圆,长的也不丑。可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恍然间,好似有一双黑亮的眼眸,一直在默默无语地注视着自己……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紧,蓦然楞了下,大手一挥,撩开泄地的红纱帐,望向如碎布娃娃一般坐在窗边椅上的月青绫。

  她当然没有看他,微抬起小脸,长睫轻扬,正呆呆地瞅着窗外的月亮。

  他吁了口气,灼热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月青绫。

  「爷……」看什么看成这样?床上的女人也狐疑地跟着往外看,盯着那傻子似的小女娃瞧。

  这场面还真怪!带着老婆上青楼?脑子有毛病吧?

  不过话说回来,打死她也不信这么个小丫头会是这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的老婆。如果说被他拐骗来的,还叫人好信点,老婆?也太没说服力了。

  「又鬼叫什么?」萧残夜突然觉得对这档子事没了胃口,眸光一转,厌烦地瞪向女人。

  「没、没什么。」女人给他阴鸷的眼一瞪,瞬时吓得打了个哆嗦。

  这男人,连骨子里都透着十足的凶恶啊!

  「没什么就出去,老子困了要睡觉。」萧残夜开口下逐客令。

  「哦,是、是。」女人求之不得,赶紧跳下床,飞也似地离开。

  关上门,女人倏地明白过来,咦?是不是因为这看似神勇的酷大爷,其实在床上不行?所以只能用恶劣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自卑?

  嘻嘻,定然如此!否则怎么会任凭她「中州一枝小桃红」千般爱抚万般挑逗,他就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女人窃笑着离开了,并不知道,自她走后,那脾气暴戾的男人就下床将女娃娃抱到榻上,与之同枕共眠。

  睡到半夜,火烛都熄灭了,人却依旧清醒。

  男人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胯下,那硬邦邦挺立的男性欲望,竟然因为身边的女孩儿而苏醒、叫嚣、充血及跳动……

  见鬼了!萧残夜一脸震惊地瞪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这个痴痴呆呆的小女娃,到底对自己下了什么蛊?

  ☆☆☆

  「夜枭!纳命来!」天刚蒙蒙亮,一阵脚步杂踏声,呼喝声就交错响起,接着房门「砰」地一声从外头被撞开了。

  在此之前,萧残夜就已清醒。

  嗯,其实是被自己莫名的欲火折腾到一夜无眠。

  睡不着,他干脆盘腿坐于床榻之上,一边修炼内功心法,一边静下心等待小女孩儿睡醒,因此外面稍微有一点的风吹草动,就马上警戒起来。

  对于杀戮,他一向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地了解透彻,一直都生活在血雨腥风中的他,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警惕性和防备感。

  「夜枭,终于找到你了!」

  来了不少人,黑压压地挤了半间屋子,人虽然多,但显然对这位天下第一杀手十分忌惮,拎着武器却没有一个敢朝前走。

  「你们是谁?」仇家太多了,萧残夜一时搞不清来者是何方人物。

  「我们是千湖岛七大门派的!」领头的独眼龙报上名号。

  「哦……」萧残夜恍然大悟。

  说起千湖岛七大门派,凑在一起呢,名号稍稍响亮点,若是分开来,就没有一个能在江湖上占一席之地了。那七个门主更是烂泥糊不上墙,没有一个好东西,勾心斗角不说,还擅长挑拨离间,时不时地来一场内战,都痴心妄想要霸占整个千湖岛屿以己独尊。

  三个月前,其中的三个门派首先找上萧残夜,出重金请他去刺杀别派的门主。恰在此时,另外四派的也分别送来酬金请他杀那三个门派的门主。

  这下子可把萧大爷给忙活坏了,收了银子不能不干活。于是今天杀了这派的,明天就去杀那派的,按着排序一个个轮流着来。以至于这派的刚刚死,那派的还没高兴够就马上轮到自己作了刀下鬼。

  最后,当七大门派的门主死得差不多了,门下众弟子才猛然觉醒,原来脑子少根筋的门主们全被该死的夜枭给杀了,当下同仇敌忾,齐心协力,誓死要找萧残夜报仇血恨。

  可巧昨儿晚上,有个弟子在红袖招找相好,居然发现一向神出鬼没的夜枭也来逛窑子了,赶紧通知众师兄弟,众人集体杀到妓院,打算替众门主们报仇血恨。

  「找我干什么?有生意做?」萧残夜连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没把对方当回事。

  「你杀光了我们的门主,我们是来找你报仇的!」独眼龙义正词严的质问,「你、你想怎么死?」

  「切!」从牙缝里发出一个极为不屑的语气词,那凶悍的男人睥睨着众人,恶言恶语,「你们这些蠢材,不仅不感谢我,还来找我的麻烦,真是愚不可及!」

  「感……谢你?」独眼龙像在听天方夜潭,一头雾水地与其它师兄弟们对视一眼后,才壮着胆子问:「你没搞错吧?」

  「用你们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萧残夜伸手替熟睡的月青绫挟了挟被子,才开口讥讽:「你们千湖岛上七派之间一向不和,在江湖上的地位也差得可以。但是据我所知,不和的只是几个门主,他们没别的狗屁能耐,就只能把好端端的一个千湖岛搞得乌烟瘴气,你们这些人,难道就没什么异议?」

  「嗯……」这话到是实情,独眼龙瞇起一只眼睛,疑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话请明讲。」

  「如今千湖岛上各门主都翘了辫子,群龙无首,你们不趁机将所有门派整合为一,再选出一名众人都服气的门主出来领导众人,反而咬着我不放,究竟有没有长脑子?有闲工夫主做点实在事好不好?老兄?」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静。

  「可是,我们不杀你,江湖上一定觉得是咱们千湖岛怕了你。」独眼龙仍在犹豫,「传出去……」

  「屁话!」萧残夜啐了一口,「难道你们不怕我?那就出来跟老子过两招看看?」

  闻言,众人皆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怕被他钦点出去比试一回似的。

  跟大名鼎鼎的「夜枭」过招?开什么玩笑!七个门主都死在他刀下,论武功这里谁是他的对手啊!这回硬着头皮来找他算帐完全是仗着人多,打群架都不一定能赢他,何况单挑?

  「那不就得了,还不快回去重振千湖岛,杵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搞什么?」

  「那,咱们走了!」独眼龙一抱拳,「夜枭,今后你与千湖岛上的恩怨一笔勾消,若是你再来惹千湖岛……」

  「放心,如果银子够多,大爷我还是会去你们那里逛逛。说句实话,那块地儿风景挺好的。」他不怀好意地笑笑,摸着下巴上新生的胡渣子,打断对方的话。

  「嗯?」千湖岛众人立刻变了脸色。

  这姓萧的言下之意,如果有人出钱,他还会再次杀上千湖岛?

  妈呀!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重振千湖岛门派,以时刻提防姓萧的再次杀上门来!

  ☆☆☆

  自那日起,萧残夜就带着月青绫长住在了红袖招里。

  他不想带她回金风细雨楼,那里是人吃人的狼窝,万一不甚让她受了伤,或者病情更重了,那可怎么办?

  若是到客栈,还得雇个老妈子似的地照顾她,想起身边又多个女人,还是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就觉得麻烦!

  所以,这妓院倒不失一个好地方,有吃有喝还有小曲听,关上门也没人来打扰,女人也是大把的,抓几个来照顾她没问题,于是萧残夜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因为心无旁鹜,他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月青绫身上。他找来大夫替她看诊,大夫先是长篇大论了一番,将由古至今的此类症状洋洋洒洒详尽描述,听得他头都大了,接着大夫又给他作心理建设,说小夫人惊吓过度,恐不得好了,大爷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气得他一脚将那胡言乱语的蒙古大夫踹了出去!

  他才不信她好不了!看她多乖,喂她吃,她就吃;喂她喝,她就喝,不吵也不闹,他就喜欢安静的女人。

  剩下的洗澡、更衣、入厕这些男女有别之事不用他操心劳神,全被红袖招里的老鸨给包了,有了白花花的银子,老鸨就算当回老丫头也在所不辞。

  「哎哟,大爷,您对小夫人可真尽心呀!」老鸨在屏风后替月青绫洗澡,一面夸奖着,「小夫人跟着您可真有福气哩。买了这么多新衣裳,又是首饰又是珠宝,叫人看了就羡慕呢。」

  萧残夜坐在圆桌边喝酒,根本就懒得理会老鸨的家常话。

  「您这小夫人长得真美呢,才刚及笄吧?看起来水灵灵的,瞧这皮肤,一点瑕疵都没有……」没人搭理,老鸨也能毫不气馁地继续赞叹下去。

  想想自己这诺大的红袖招里,还没有一个姑娘能比得上这小丫头的姿色,只可惜人痴痴呆呆的,难怪被自己的丈夫带到妓院里住着,莫非是想学习一下床第技术?

  可奇怪的很,这位大爷天天洒银子像洒花,就是没看他跟哪位姑娘翻云覆雨一番,还真是可惜了那身好体魄呢。

  老鸨正想着,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力竭声嘶的尖叫声……

  「啊……」月青绫整个人像受了何种刺激一般,骤然间发狂了。

  她拼命尖叫,整个人拼命缩在浴桶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脸上有种即将窒息的无力神情……下一秒,人已落入萧残夜怀中。

  「别怕,我在这里。」他沉声轻哄。

  彷佛嗅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声音,月青绫渐渐停止了尖叫,两条细瘦的藕臂环上萧残夜的颈脖,搂得死紧。

  将她赤裸宛如初生婴儿的玉体从水里抱起,再利落地扯过一件外袍遮掩住,大掌安抚着她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子。

  萧残夜利眼一瞇,凶狠地瞪向老鸨,「妳对她做了什么?」

  「嘎?」老鸨还未从那声尖叫中回过神来,乍闻这话,不由大声喊冤:「冤枉呀,大爷,我哪敢对小夫人怎么样啊!」

  「那她怎么突然这样?」这三天来,她从来没发出过一点声响,现在居然尖叫,说明她不是个哑巴,这个认知令萧残夜心里莫名地喜悦。

  「我哪知道啊?」老鸨一脸的无辜。当人家丈夫的也好意思问她一个外人自己老婆为何会这样?

  「嗯?」萧残夜蓦地一皱眉,鼻翼间彷佛嗅到了什么味道,接着,抱住小佳人手臂间一阵潮湿感。

  是血腥的味道……难道,她受伤了?

  「是妳伤了她?」萧残夜目露凶光,一口咬定是老鸨趁他不注意伤了小女娃。

  「天哪!真是天大的冤枉呀!」看着那张因怒气而越发显得狰狞的脸,老鸨差点吓到半死,惊慌失措的视线突然瞟向水面,那上面漂浮着可遗的血迹,再一思索,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小夫人恐怕是……是月事来了……」

  月事?萧残夜一楞,赫然明白过来,这丫头来初潮了。

  刀刻般的面容难得的出现了片刻尴尬,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深邃的目光转向浴桶,脑中灵光一闪,她,怕血。

  会不会那一夜他杀梁王,她并未曾亲眼目睹,刚才突然看到经血,受到刺激,才惊恐尖叫。

  他抱着她朝床榻走去,脚步稳健。

  他一定要治好她。

  只要她愿意将死锁的心门打开一点缝隙,他就会闯进去把她拽出来,无论她愿不愿意。

    

  第三章

  好像作了一个长久的美梦,月青绫心满意足地不愿醒来。

  梦里,所有的亲人们都还活着,在开设的医馆里做着各自的份内事。他们为病人们看诊、问脉、开方子、配草药……她站在一旁欢喜地看着,看每个人的笑脸,看他们相互说话,看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对她视若无睹,只当她是空气般的不存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很委屈,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可是如果能让她在他们身边多待一秒,她都会发自心底地觉得自己好幸福……

  可惜有人看不得她快乐地沉浸在幸福的梦境之中。很快,她就听到有个很吵的声音在耳畔边炸雷般响起,恶劣地不让她继续睡下去。

  「喂,还睡啊?妳睡这么久,肚子都不会饿吗?」

  这个人,是谁?他的嗓门好大呢,轰隆隆地像打雷。一点儿也不像爹爹大伯堂哥他们,月家的男人们个个温文儒雅,待人接物耐心又仔细,说起话来从来不会用这种硬得像铁的口吻。

  「别睡了,听到没有?」嗯……不仅很硬,还很霸道。

  「妳再不醒,我就脱光妳的衣服,妳信不信?」

  啊!再加上一条,好恶劣!

  月青绫轻蹙着秀眉,小脸一拧,显然很讨厌在耳边像只蚊子似嗡嗡嗡的大男人。

  「嘿!有反应了。」萧残夜乐滋滋地观察那张漂亮得不象话的小脸蛋,俗话说鬼怕恶人,就算这小丫头成了行尸走肉般的一抹游魂,遇到他这种恶人,只怕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不胜烦扰般,清澈的水眸儿眨了眨,慢慢地张开,视线聚焦于近在咫尺的男性脸孔之上……半晌,轻轻地移开目光。

  这些天,拜他所赐,她已经完全回想起自己曾经历了些什么。

  亲人的惨死历历在目,每次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身首异处,那一幕幕足以使她痛不欲生,倘若是真能忘掉,于她而言其实是莫大的幸运。

  她记起梁王将她带回王府,她从此再不开口发一言。虽然未曾受辱,却要日日夜夜看着仇人在面前说东道西,胡言乱语……她的神智越来越模糊,时常出现幻听幻觉,时间一久,她觉得自己好像真得已经忘掉了很多事。

  但她始终记得,那个杀光她全家的人,是她的仇人!

  所以当这个一身杀气的黑衣男人出现在她眼前,轻而易举地解决掉梁王时,她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远远地,她看见梁王倒下,就像当初她的家人一样。

  她心里知道,是这个男人帮她报了血海深仇,他就是自己的恩人,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走她。

  带走她,然后恶整她,种种举措使她越来越不理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每次都会大大方方地预先通知她,他要帮她治疗心理上的病症。

  他对她说,他信不过那些江湖骗子似的烂大夫,说这话时,她想他一定不知道她的家人就是大夫,而她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大夫。

  他对她说,他有好法子来医治她,事实上他的那些治疗手段简直令人哑口无言。即使在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个哑巴后,她也只能想到这个成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然后,他宣布治疗开始……

  烂而离谱的治疗方法令月青绫啼笑皆非,可不知道打从何时开始,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有自己的一套。

  他的瞎折腾竟然将她封闭的心一点一点撬开,不让她继续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什么?是因为这个男人太狠太硬,霸道又恶劣吗?

  前天,他找来一大海碗红通通的液体,放在桌上强迫她睁开眼睛盯着看。

  她如他所愿看得连眼都不眨一下。

  其实她并非怕血,虽然那气味会让她作呕不舒服,可那一晚,会被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经血吓住完全是出于少女的本能,才会让他认为她怕血而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自小没有娘亲,伯母和姑姑们有时会在教医术时偶尔提及,可轮到自己亲身经历,凭她再怎么镇定,还是被骇了一跳,她以为自己会死……

  回想起自己曾未着寸缕地被一个大男人抱在怀里,月青绫就忍不住红了脸。

  「咦?脸怎么红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月青绫一眨不眨地看着海碗时,萧残夜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哪会知道她此时正思绪如飞。

  她又想起通常女孩子十三四岁会来初潮,再不是小女娃了,就变成女人了。二伯母十五岁嫁给二伯父,十六岁就当了娘。爹爹常爱笑呵呵地打趣她,「再过几年,绫儿及笄了,来求亲的肯定要踏破我家门坎儿了。」

  那时候,全家人都会笑逐颜开地逗她玩,看她羞红了脸。

  如今,人逝物亦非……

  「咦?脸怎么又变白了?是不是很难受?」见她不对劲,萧残夜马上惊诧地连声问。他的本意是想刺激她,可一看到她的可怜模样,突然就于心不忍起来。

  不忍?妈的!他几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遇上这小女人,啥都不对劲了。

  「妳别怕,这不是血,是从西域运来的红葡萄酒,味道还不错。」他端起那只海碗,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再把碗端到她嘴边,顺便灌她一口。

  酒液缓缓地滑入喉间,粉嫩的唇辨抿了下,现在她知道了,西域来的葡萄酒,原来很甜……

  喝完酒,萧大爷又开始冥思苦想着第不知哪条治疗方法。

  昨天,他决定带她上一个叫「老虎寨」的地方杀人,他把她安置在寨中一棵高高的大白杨树上,然后拿出刀开始削一截竹子。直到削到很短的时侯她才看出来,他正在做一只竹哨子。

  他把哨子放在她手里,叫她拿好,告诉她自己要下去干活了,场面可能不大好看,要是她想起什么来,觉得害怕了,就吹哨子叫他。

  他说她不会说话,吹哨子总会吧?

  细嫩的掌心中,牢牢地捏着那支并不精致的竹哨子,她静静地看着他。

  待两个时辰后,萧残夜把整个寨子挑了个底朝天,都没听到哨子响,心里想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他迅速几个跳跃,在茂密的树林里宛如一只敏捷的猿,等他来到白杨树下,抬起头,却发现丫头居然伏在粗大的树杆上睡着了。

  额头开始隐隐作疼。

  答案明摆在那里,萧残夜大爷的第不知哪条治疗方法以失败而彻底告终。

  这一觉,月青绫睡了很久,在萧残夜半真半假的威胁下,才悠悠转醒。

  「今天送妳去个地方。」她听见他这样说。

  是「送」,而不是「带」。

  他想送她去哪里?

  月青绫怔怔地盯着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他忙东忙西,收拾包袱,带她出红袖招,再抱她上马,两人共骑一匹,离开中州城。

  「大爷,小夫人,路上好走,以后有空可常来呀!」眼见瘟神兼财神爷总算移驾了,可把老鸨给乐坏了,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帮姑娘挥舞着手里的纱巾送别二人上路。

  ☆☆☆

  他们走了不到半天工夫,月青绫就在马背上被颠簸到一脸煞白,萧残夜见状赶紧买了辆马车,换掉交通工具,这样又歇歇停停地走了好几天,终于来到一个大峡谷里。

  镇子的入口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有一间破屋子,破屋子里有一个长相和外表都很斯文的年轻男人。

  「曲账房,老板娘在镇里吗?」萧残夜将马车停在破屋前,大声问坐在窗边打算盘的斯文男子。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夜枭大爷吗?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您又碰到什么麻烦事了?」斯文男子抬起头,明嘲暗讽。

  「妈的!曲账房,你别惹老子发火,快说老板娘在哪里!」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他就是跟这曲账房不对盘,两句话不到,绝对开吵。

  「嘿嘿,这么心急啊?那我就……」那曲账房也是个不怕死的人物,笑了一笑,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接着两手用力一拉,将两扇窗户「啪」地一声牢牢关住,似乎生怕姓萧的变成一只苍蝇飞进自己这间上边漏雨下边有洞的破房子。

  该死的曲账房!不告诉他,他自己不会去找吗?

  萧残夜气急败坏地一拉缰绳,朝镇里驶去。

  很快,马车来到镇南边的一处湖畔,那里盖着好几间亭台楼阁,十分气派,看样子是有钱人家的房舍。

  「姓凤的!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老子懒得进去……」萧残夜站在人家大门口高声叫喊,喊得路人纷纷侧目。

  门一响,打开来,里头慌慌张张跑出一个穿着身湖绿衣裙的漂亮丫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搁在嘴边,朝着萧残夜猛嘘一声,示意他别喊,接着口齿清楚地报告,「萧大爷,我家主子要我告诉您,他就快要作古了,实在是没精神和体力跟您见上最后一面,您还是上别处去吧!」

  「好,很好!酒窝妹,妳跟妳那狼心狗肺的主子说,将来他若是叫人砍死在姓萧的面前,老子一定上去多补两刀。」萧残夜气呼呼地方撂下狠话,驾着马车就走人。

  「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萧大爷?」酒窝妹在后头跟着跑,一面大声劝解,一面忙着朝着地上「呸呸呸」地猛吐口水。

  万一主子真叫这位萧大爷给咒死了,那可怎么办?

  「这些混蛋!过完河就拆桥,没有一个好东西!」萧残夜咒骂着,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车里的月青绫。

  难道这孤,就托不成了?

  前几天,他思前想后,最后才决定将月青绫送到这里来。

  这乌龙镇位于偏远地带,三国接壤,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恰成了三不管地区,任何人只要能进得了镇子,经后都会在暗中受到一些保护。

  他一早得知她是月家后人,送来这里,就不用怕后蜀国的人查出她的下落,至少可以安心居住一阵子,对她的心病也有好处。

  也曾想过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但在那些心理治疗方法彻底失败后,他完完全全就没有了信心。

  他一向过着刀尖剑口的日子,在生死里打滚、来去自如,毫无牵挂。突然旁边多了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女人,虽然他不嫌烦,她也确实从不烦他,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给金风细雨楼的王八蛋们晓得了,还不是虎视眈眈绞尽脑汁打她的主意?

  这样一想,瞬时让他惊出一身的冷汗。

  没错,留她在身边实在太过危险了!他绝对不愿意把无辜的她放在箭靶中间让人算计掉性命。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这里,所以马不停蹄送她来。

  原以为会受到亲人般的迎接和待遇,怎知一瓢冷水迎面泼来,他万万没料到,乌龙镇的兔崽子们对自己竟然会是这种态度!枉他们还曾同生死共患难,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好,就让他再狠狠划上一刀,看他们还记不记得什么叫疼!

  于是怒发冲冠的萧大爷怒气冲天地一手扯着缰绳驾驶马车,一手拎着赤焰刀直奔「如意客栈。」

  乌龙镇告急:天下第一杀手夜枭杀过来也!

  ☆☆☆

  乌龙镇的居民们向来喜欢看热闹,越狗血越八卦的场面越能引起大家伙的关注,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打从那个凶神恶煞般的高大男人出现在如意客栈门前时,乡亲们就开始悄悄围拢过来,若不是瞧出这男人不太好惹,手里的那把刀又过于锋利,估计很多人会忍不住上去直接探听人家姓啥名谁,家住哪里,可否娶妻生子,来此地有何贵干等等。

  「你说,这人是不是老板娘的男人?」有人用耳语的音量问着旁边人。

  「不晓得,看起来武功很厉害,谁猜得出这是江湖上的哪一位高手?」旁边人的嘴唇动了动,以唇语回答。

  「猜不出,现在的江湖,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前浪就只有死在乌龙镇的份,哪晓得后浪都是些什么来头?」还有人干脆闭着嘴以腹语说话。

  接着,一阵静默。

  正在此时,客栈里犹如走台步般,鱼贯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擦脂抹粉的客栈老板娘。

  只见她派头十足大,左边纤手一扬,跑堂的小二恭恭敬敬递上一把精致的宫扇;右边玉手一伸,打杂的小妹低眉顺眼地敬上一盏刚泡好的香茗;她咳嗽一声,身后迅速送上一张黄花梨螭纹扶手椅;待她风情万种地坐下后,马上就能得到「太氏按摩」,按摩者是一名正当花甲之年的老太太……

  「哎,我说,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关公耍大刀?还是要俺们配合着上演一场三英战吕布?」老板娘翘着二郎腿,扇着桃花扇,品着乌龙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正站在客栈门口,怒发冲冠的男人。

  「宝绚香!妳知不知道『义气』二字怎么写?」萧残夜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质问老板娘。

  「我识字,当然会写嘛!」开什么玩笑!她打小儿博览经史,工于书翰,十闻强记,怎么会连这两个字都不晓得写?

  「会写又怎样?你们这乌龙镇就没一只好鸟!看到老子来,居然一个个翻脸不认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如痛痛快快给个说法!」萧残夜火大地指着老板娘叫骂,「把那些兔崽子都叫来,讲个丁一卯二,否则休怪老子翻脸无情!」

  「哎呀,萧大爷,这么久没见,又有什么事惹得你大发雷霆?」老板娘身后神出鬼没般地冒出个俊逸的少年仔,一面忙着嗑五香甘草瓜籽,一面热心地询问情况。

  「姓元的混蛋小子,你也是一丘之貉,少来这里跟老子卖乖!」真是冤家路窄,萧残夜一看到不知道让他上了多少当的元媵,自然又是一肚子火。

  「嘻……」那元媵也不恼,「咔咔咔」地嗑着瓜籽,黑亮的眸子一溜,不怀好意地看向萧残夜手里的那把赤焰刀。

  嗯,这把宝刀如今的行情实在是不错,就是不晓得这姓萧的要多少钱才肯当给他?

  「你在看什么?」萧残夜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又在打自家宝刀的主意,立刻朝他怒目而视。

  「好啦,你也别发火了,消消气,咱们有话好说。来,先进客栈里,富公公正给你做下酒菜!」老板娘放下茶碗,站起来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

  「现在才这么说,是不是太假了点?」萧残夜冷哼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掀起马车上的布帘,探身进去,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女人给抱了出来。

  女人?刹那间,老板娘的眼瞪得贼圆,元媵张着嘴忘记要将嘴里的瓜籽皮吐出来。

  若非亲眼目睹,他们死都不会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真的是个女人,虽然年纪不大,但确实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活生生的漂亮女人……

  天呀!打死他们也不相信,这姓萧的,居、然、会、有、女、人?

  ☆☆☆

  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

  姓萧的不仅有女人,而且他还破天荒地拿着把汤匙亲自喂那女人吃饭。

  明明有手有脚,吃饭还得人喂,有鬼!

  乌龙镇镇委会的全体成员,除了声称自己快要断气了的凤大爷,其余全部来到如意客栈,各自心怀鬼胎地盯着坐在饭桌前的萧残夜和那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一大截的丫头,集体在心里悟出,原来这杀人不眨眼的萧残夜喜欢的是幼齿。

  「有鬼……」私塾先生对着曲账房直眨眼睛。

  「对!一定有鬼……」曲账房回眨示意。

  「你们说,到底是什么鬼?」元媵一脸好奇的跟着挤眉弄眼。

  「谁晓得。」荆猎户翻了个白眼,手脚利落地擦着自己的弓,没时间瞎猜。

  「老谢……」曲账房转向棺材铺掌柜。

  嗯?谢掌柜一锁眉。

  「你去问。」账房示意。

  后者摇头,意思是不关我事。

  「不讲义气!」曲账房瞪眼。

  谁叫你惹他?谢掌柜耸下肩。

  曲账房正对棺材铺老板怒目而视,突然听见西山上天仙道观里的女道士非常天真地问了句:「喂,你们的眼睛都怎么了?眨巴个不停,是哪里不舒服吗?」

  曲账房等人的额际顿时冒出三条黑线。

  「哼,我看不是眼睛不舒服,是心里不太舒服。」喂完了月青绫,正埋头吃喝的萧残夜冷声回了句话,仰头将一杯酒一干而尽。

  立在一旁的客栈大厨富公公,亲自持着酒壶好生伺候着,殷勤地赶紧又替他满上。

  「富公公,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你这厨艺怎么就没一点长进?不仅难吃……」萧残夜吃得直皱眉,停顿一下,用筷子从菜碗里挟出一根钉子模样的铁家伙,「啪」地一声丢到桌上,「还想谋财害命?」

  「哎呀,可找着了,贵嬷嬷,妳的钩衣针在这呢。」富公公欢天喜地的吆喝着。

  「真的吗?那感情好,你快帮忙看看我那顶针是不是也在里头。」正给老板娘捶背的老太太雀跃着过来找不见多日的顶针。

  「好,我找这盘『清炒豆芽』,妳快去那盘『红烧猪大肠』里翻翻看。」说话间两人就忙活开了。

  「呀!果然在这!我可是找了好些天啦!谢谢您,萧大爷,您要是没来,这东西可上哪找去?」贵嬷嬷喜出望外地再三向萧残夜致谢。

  「……」萧残夜一时无语。敢情他来这里,就是为他们吃出失踪多日的钩衣针和顶针的?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老板娘边偷笑边替自家下人向萧残夜道歉。

  「废话少说,我这次来,是想让你们把她留下来。」萧残夜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下去了,用力放下筷子,开门见山。

  闻言,静若无人般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女人,老老实实搁在腿上的一双小手瞬间交握。

  他说,要这些人把她留下。

  留下……她一个人?

  「她?」老板娘反问,「她是谁?」

  「后蜀国月氏一族的后人。」

  「月氏呀!」女道士彷佛听到什么惊天大新闻,「我听说了,月氏叫那个混蛋梁王给灭门了,不久梁王又做了刀下鬼,该不会是你……」

  「住嘴,花茶烟!」萧残夜恶狠狠地制止,眼角余光担心地留意月青绫,生怕她会因此而再次受到伤害。

  「啊……对不起……」花道士显然明白过来,赶紧捂上嘴巴,连气儿都不敢出了。

  「收留她可以,但,她会什么?」老板娘又是老生重谈。

  「她现在……嗯,有点……那个……」这下让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开始绞尽脑汁地努力想着措辞。

  众人面面相觑,天下第一杀手杀个把人是家常便饭,居然也会结巴?

  嘿嘿,这事情绝对有大大的内幕!

  「我可得提前通知你一声,她要是留下来,咱们这里可没人会喂饭给她吃。」老板娘眼尖得很,一眼看出这小丫头有心病。

  「妳敢!」萧残夜一拍桌子,悖然大怒,「她要是饿死了我绝不放过妳!」

  「怎么个不放过法?」老板娘一点不害怕,挑衅着,「说来听听。」

  「老子把妳关起来活活饿死!」

  「切……没创意!」老板娘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我说,你先搞清楚情况好吧?现在是你求咱们收留她,不好声好气就罢了,还凶个鬼、跩个屁呀?」

  「呃……」说得也是,求人也没见过这么凶的。

  萧残夜一时泄了气,换上自己有始以来最诚恳最真挚的语气好言道:「宝姑娘,妳一定要收留她,只要收留她,妳有什么条件一并开出来,姓萧的上刀山下油锅保证为妳做到!」

  「哟,这么痴情呀,这丫头是你老婆?」老板娘笑了笑地问:「几时成的亲呀?孩子都要成群了吧?都有几岁啦?这自家的老婆,干嘛自己不带在身边?」

  「不……不是,妳,妳、妳也晓得我现在的情况,带着她会害了她。」刚毅的脸上一阵不自在,结结巴巴地仍在低声下气说好话,「她是大名鼎鼎的月家后人,也许以后会替镇上的人看看病什么的,妳放心!我会时常送银子过来,绝对不会在这里白吃白喝。」

  「银子?算了,一个小丫头老娘还养得起。」老板娘柳眉高挑,皮笑肉不笑地,「你刚才说我有什么条件一并开出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

  「那好,你等着,我们商量下。」

  当下,乌龙镇镇委会成员鬼鬼祟祟地凑成一团,说个两句就回头打量一番萧残夜,再回头继续开小组会。

  「好了!我们决定了,只要你答应三个条件,乌龙镇就留下这丫头。」最后,由老板娘代表众人出来谈判。

  「好,妳讲!」

  「第一,我要你答应,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乌龙镇需要你,你随时听候调遣。」

  「没问题。」他一口应允。

  「第二,我要你的刀。」什么?刀?萧残夜的酷脸抽搐了好几下,如炬的目光直接扫向元媵。

  这不死心的臭小子,暗中惦记他的宝刀就算了,明里竟敢趁人之危!

  一向活蹦乱跳闲不住的元公子此刻正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给萧残夜一瞪,立刻如坐针毡。

  「给不给?」老板娘追问。

  别给她……萧……颤抖着在心底唤着他的姓,月青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好想说话,好想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想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要他丢下她,不要……

  「给妳!」萧残夜咆哮一声,飞快地解下腰间的赤焰刀,手一扬,刀直朝老板娘飞去。

  「哎呀!想杀人啊?」老板娘没料到他如此爽快,一时不备,接了个手忙脚乱。再一回头就递给了元媵,「来,拿去,元小子,晚上抱着睡个好觉啊!朝思暮想好久的……」

  元媵兴高采烈地抱着好不容易才得手的宝刀,心虚地不太敢看那道杀人的目光,一溜烟跑掉了。「第三条呢?」萧残夜耐心等着老板娘再次信口开河。

  「这个嘛,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暂时没想到呢。」

  「……」萧残夜哑口无言。这女人太精怪,不会又想出什么妖娥子吧?

  可事已至此,再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杀要剐也只能随便她。他想了想,郁闷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好了,成交!」老板娘一拍手,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走?他狐疑地看着她。

  「是啊,你不走还留下来干嘛?当心我的第三条是要你娶我喔!」

  萧残夜差点让口里的酒给呛住了。

  「干嘛呀,这么惊慌失措?娶我很难为你吗?」老板娘一手支着下巴,开始自夸自擂,「想我宝绚香双十年华,长得这么国色天香,性情贤良淑德,既能主内又能主外,里里外外一把手,还有诺大的家产和蒸蒸日上的事业……」

  「我马上走、马上走。」

  这下不仅萧残夜听不下去了,在场的人全跑光光,只剩下仍口若悬河自吹自擂的老板娘,和低垂着小脸不言不语的月青绫。

  「听到没有?他要走了。」老板娘突然住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月青绫,轻声问了句,「难道妳不想去送送他吗?」

  月青绫如遭电击,慢慢地抬起头,隐含凄苦的大眼睛直视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人,眸中突然间涌出泪来……



第四章

他说谎!什么会常来,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二天,他根本就没有在乌龙镇出现过!

每到夜深人静之际,月青绫都会独自倚坐在窗边,跳望着遥远的天际,她在想他,想他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四年前,他离开镇子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他,因为她害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不让他离开,或者,求他带自己走。

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可能是他无法承担的,她愿意不为难他,所以她放他走。

在乌龙镇的这几年里,虽然他没有来过,可镇上的那些人常会有意无间地在她耳边透露他的消息。

第一年,天仙道观的花道士惊叹连连,「天呐!可不得了啦,这位萧大爷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北汉国的“百鸟阁”都敢去惹,那里可是在信阳侯的势力范围之内,惹了就必死无疑,完蛋了,这回梁子可结大了!」

第二年,曲帐房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人脑子一定有毛病,中州梨花派的年大小姐要招他入赘,他竟然嫌弃人家“年近三十都没嫁出去,可见是滞销货”为理由当场给拒绝了。年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说,还把她娘年掌门气得发誓从此跟姓萧的势不两立!」

第三年,元记当铺的元公子幸灾乐祸地道:「听说姓萧的跟苗疆“五神门”在鬼木崖上大战三百回合,人家的日月乌金轮可是难得一见的兵器,他的那把赤焰刀如今搁在我家装破铜烂铁的仓库里,他拿什么跟人家去拼个你死我活咧?」

第四年,老板娘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地口气叹息,「他果然出手了,这次能不能逢凶化吉,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牟天仇死了也就死了,他早就不是夜枭的对手了,只是大名鼎鼎的“金风细雨楼”里那么多亡命之徒,居然也在一夜间给毁掉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听得越多,越是担惊受怕。

她好怕,怕他有事。老板娘说,萧残夜为之卖命的“金风细雨楼”,乃是当今天天下最大的杀手集团,是一个比百鸟阁更加严密更加残酷无情的组织,不像后者仅为信阳侯一人所用。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牟天仇,正是萧残夜的杀父仇人!

萧残夜的母亲,当年是荆湘第一美人席浣纱,这个带着传奇光环的女人,一生为三个男人所争夺。

荆湘的皇帝高廉,金风细雨楼楼主牟天仇,以及萧残夜的生父萧闻。

席浣纱十六岁入宫成为高廉后宫里的嫔妃,有一日溜出宫去游玩,居然与江湖剑客萧闻一见钟情,两人许下盟约私奔出逃,过了一段短暂的、神仙眷侣般的逍遥日子。在生下萧残夜后,母子俩又被高廉派去的大内手下抓回了荆湘国。

因此萧残夜随母自幼在荆湘国皇宫内长大,与如今的鸣凤绣庄主人凤栖梧有着金兰之义、手足之情。两人虽然身份不同,但感情就十分深厚。所以当凤栖梧决定抛开一切离开荆湘国时,一路上遇到的无数困难危阻,全靠萧残夜舍命相救。

话说当时的金风细雨楼已声名大振,牟天仇无意中看到席浣纱的画像,便对此恋恋不忘,更胆大包天潜入高廉皇宫内掳走美人儿,以至于萧闻闻讯一人一剑杀上金风细雨楼,最终惨死在牟天仇掌下,而席浣纱见爱人已死,生无可恋,跟着自尽。

在江湖上,生存的法则不外乎两种,一是依附敌人,二是杀掉敌人。

可那时萧残夜才十三岁,虽然自幼跟随荆湘国大内高手习武,但绝非是牟天仇的对手。

无力杀敌,只能依附。

以后的岁月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几乎把命都卖给了牟天仇,而一切不过是为了能有一个活下去、并且报仇雪恨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个人吃人的狼窝,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一小撮仇恨的火苗而丝毫没有被旁人察觉。

终于,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心中那团小小的火苗以燎原之势,势如破竹般地吞噬掉了他的仇人。

每一次,当月青绫回忆起关于萧残夜的一切经历时,都会为他感到心疼。

这是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为了一个长久的目标,甘愿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受到了无法想像的苦难。这种能屈能伸的气魄,试问天下,又能有几个拥有?

她常常感动于他的故事,心疼他的遭遇。她多想再看一眼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可是,他忘了她,忘了在遥远偏僻的乌龙镇里,有一个当年他救下的小孤女,被他安顿在这里,等他回来……

☆☆☆

深秋了,西山上的红叶如火一般燃烧,热烈奔放得如同故人的心。

镇上街道的两侧,树上的枯黄叶子被恼人的秋风卷起,刮落在地上,还来不及伤感于自己的命运,就被一双黑靴毫不客气地踩过、践踏,完全没有一丝伤春悲秋的怜惜之意。

黑靴的主人是个极高大魁梧的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着一身靛蓝布衣,一张坚毅似铁的酷脸,脸上有一道破相的伤疤。

这男人身上的杀气好浓!

因此,打从他踏进乌龙镇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老虎进村,没人敢理。

镇民远远张望,交头接耳,「天呐!快看,来了个好凶恶的男人,该不会是来找谁报仇的吧?」

「谁知道!你们说要不要赶紧报告给老板娘他们?」

「说真的,万一出了事就了不得啦!」

「好,我马上去,你们留心看着他点,千万别轻举妄动,等老板娘曲帐房他们来了再说。」

一伙人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盯梢,一路报信。

男人见怪不怪地继续往镇里走,目标是如意客栈。怎知,当他走到街心处一幢小小的房舍时,猛然停下脚步。

房舍在大门一则挂着一个坚式的区额,上书四个大字「月家医馆」。

月?他扬眉细细打量着,见这房舍虽然不大,却修建得十分精致,掩藏在扶疏花树中,更显得与别处的商家不同,仿佛走进去,有会有一种曲径通幽之暇想。

「喂!这位老兄,要看病就进去,不看病就请让让,别挡着道呀!」身后有人在抗议。

他回头,看到四个年青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挽着药蓝子,边擦汗边你推我挤地撞过来。

脚下微移,身形一闪,已飞快地让开路。

「你们别太过分了!」镇上长得个子高高,绰号「高佬」的大声嚷嚷,「咱们老早就说好一人一天给月大夫送草药来,今天明明是我的班,你们都跑来凑什么热闹?」

「……怪谁?还不是你这人太下流,包藏色心,我们怕你对月大夫不利!」矮个子的毛豆说得理直气壮。

「就是,太不要脸了!上次我在你的药篮子里翻出一封情书,里头居然直呼月大夫的闺名,青绫、青绫……青绫是你喊的吗?真是太不要脸了!」胖胖的阿肥一脸义正词严。

「所以,以后咱们绝对不让你这只色鬼单独接近月大夫,尽管月大夫医术高明,仍然是个姑娘家,何况还是个天仙似的姑娘家,我们一定要防你于未然!」瘦子细仔最后结案陈词。

「你们这些家伙!」高佬气呼呼地怒斥:「真是岂有此理!」

四人你争我抢,唯恐落在了后头,一窝蜂地往医馆里涌进去,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尾随的高大身影。

穿过一片竹廊,就是药房了,其中小斋三间,一庭花树。

长廊种植着不太郁郁葱葱的翠绿植物,有草药也有花卉。

大岩桐叶茂翠绿,秋石斛兰姝丽耐开,玉麝翠绿不凋。当这些花香与药香夹杂交汇在一起时,就融合成了一种十分奇异而美妙的味道。

高矮胖瘦四人组一踏进这里,明显安静下来,脚步也放得很轻,似乎生怕打扰了正在闺房中休憩小睡的绝代佳人。

佳人此时却并未休息,而在专心致志地问诊。

除了那个正被诊脉的乡下老汉,屋里还有好几个病人,都坐在一旁的长椅中静悄悄地耐心等侯。

在这位清丽脱俗、宛如天仙下凡的女大夫面前,没有一个人会大声说话,即使他们知道,她也许根本就听不见。

因为心地善良犹如菩萨转世的月大夫,是个哑巴。

看着那张美得不可思议的脸蛋,无人不为这叹息。所谓天妒红颜,是否指的就是月大夫?

三年前,自从她开设医馆替镇上的百姓看病,就不知道医好了多少人的疑难杂症。

经济上有困难的百姓在这里看病,不仅不收分文,还会免费获赠药丸汤汁。

在乌龙镇镇面的心里,月大夫就是活神仙,大恩人。

「月大夫,我爹这病,不碍事吧?」陪在老汉身边的村姑忧心忡忡的问。

月青绫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写着药方,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写着病因和服药禁忌,递给立于一旁的高佬,后者向村姑仔细说明「啊,我明白了,多谢月大夫,我一定照着方子做。」村姑听了恍然大悟。

月青绫点点头,水眸儿望向正在屋内忙碌着的高矮胖瘦四人组。

「毛豆,给郝老伯配药。」高佬招呼老汉和村姑跟毛豆,到高大的黑漆描金双龙纹药柜前的台子上开始配药;另一边,阿肥示意下一位病人过去坐下看诊;而细仔手脚俐落地收拾着岁采来的草药……月青绫对此抱以感激地笑容。

自从有了这四个热心的小后生帮忙,就真得省心不少,不用一面看诊一面配药手忙脚乱了,还真是多谢他们呢。

她继续专心致志地号脉,压根没察觉,有一道深邃的目光,正牢牢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愿离开……

☆☆☆

送走了最后一名病患,月青绫揉揉自己发酸的脖子,正要从桌案前站起,突然,她一怔,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

那个人,是个男人。

她可以清楚地闻到由他身上发出的雄性气息,勇猛的就像是草原上的猎豹,正欲捕食猎物。

她想转身看清楚究竟是何人,不等行动,倏地腰间一麻,她被人点了穴位,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拦腰揽住她,以宽阔的胸膛紧贴住她纤薄的背脊。

呜……月青绫惊恐万状地杏眼圆睁,大气也不敢喘,娇小的身子因巨大的恐惧而颤抖。

站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眼神高深莫测,下一秒,他低头在她头顶的发旋处吻了一吻。

月青绫浑身一僵,芙颊逐渐发白。

男性的唇渐渐下滑,含住柔嫩洁白的耳垂,反复轻舔。大手则沿着腰部曲红向上抚去,自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身白皙胜雪的肌肤,以及优美饱满的胸部形状。

不!月青绫猛地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喊出来。

男人停顿了一下,盯着她雪白的颈部以及衣襟内若隐若现的弧度,喉头忍不住一紧。

当年的小丫头,长大了……身段窈窕匀称,冰肌玉骨,丝毫不用增减一分;肌肤白皙如玉,娇嫩如丝,施朱则太红,着粉着太白。

真美,美得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此举的目的,闭眼,挥开那些令人心跳的念头,头一偏,热唇已吮上雪颈。

泪意渐渐涌上眼眶,月青绫仍然一声也不吭。

行!那就这样耗着吧!他奉陪到底。男人一点也不生气,显然十分乐意跟她耳鬓厮磨。

「嘶」地一声,他从身后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扯开女人月白色外衫的襟口,视线轻垂,刚刚可见那绣着粉蝶儿的淡紫色肚兜。

这个视角还真不错!他盯着那雪白的酥胸,利眼一黯。

宽厚的手掌不留情地将她上身的外衣朝下扯去,凌乱的垂在腰间,让她看起来有一种清艳又荒淫的美丽。

无法动弹的月青绫惊恐地想摇头阻止对方的动作,玲珑有致的身子极力拒绝身后人的所有举动。

男人眯着眼注视着眼前背对自己而立,半赤裸着美人儿,感受着她娇躯微微的拌颤……

薄肩、藕臂、雪背……无一处不勾人心魂,尤其那细腰间的线条,优美纤细,仿佛只要以两只手去合握,便会轻易地握住。

他这么想着,便自然而然地伸手紧握,常年习武的粗糙大掌轻抚着那弹性光滑的肌肤,心下暗叹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的腰肢,能这样诱人心魄?

粗指带着茧,逐渐上滑至柔软尖挺的双乳,顺着丰满的半圆弧度不住反复磨蹭。

呜咽一声,月青绫猛地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何时,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轻薄她。

这人是谁?又有谁能救她?刹那间,脑海中清楚地出现一张刚毅如铁铸成的脸……

那是萧残夜!泪水漱漱地滑落,月青绫的心里绝望地念着三个字「萧残夜」……

如今的他,人在哪里?当大手抚握住那双从未被人抚触过的柔软双乳时,月青绫终于忍不住地大叫出声,「住手……」那人的手,瞬间就停住了。

她很快被解开穴道,一个闷笑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小丫头,你根本就不是哑巴。」

宛如被闷雷击中一般,月青绫久久无法动弹,傻傻地任由身后的男人将自己转过来面朝向他。

长长的睫毛上还有泪珠,却不再淌落;惊魂未定的心儿来不及平定,已被惊喜代替。

她恍如隔世般地怔忡地瞅着那个笑得倡狂而霸气的男人,听见他说:「我这个治疗方法有进步吧?嘿,你总算说话了……」

她不语,接着,扬起手……

「啪」地一声,月家医馆内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天下第一杀手萧残夜,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萧残夜,会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而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无情地打了一巴掌。

就连萧残夜自己也不信,鹰眼一眯,破相的脸上有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震怒。

「你敢打我?」他低吼。

月青绫没被他的气势吓倒,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下一秒,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一个刚硬如铁的怀抱。

「啊!」她被撞疼了,张开小嘴惊叫一声。

微微皱眉,她抬起头来,正要斥责他的孟浪,可还不等她开口,他的唇突然就印在了她的红唇上!

萧残夜一手抬高她尖尖的小下巴,一手揉进她脑后如云的长发里,强迫她接受这个饱含怒气又狂妄十足的「萧式热吻」。

他的野蛮和激狂令月青绫忍不住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力气好大,在他怀里她根本没办法动弹一下!他的舌,更是以势如破竹之势撬开她的唇和贝齿,不由分说地纠缠住她的丁香小舌。

「唔!」月青绫被他的霸道给吓住了,她挣扎着摇头,想摆脱他的箍制!

可正在火头上和刚尝到甜头的萧残夜怎么可能放过她。他吸吮着她甜蜜口中的每一侧,不停地与她害羞的舌尖牵缠,搅动……

她想逃……可是火热的双唇恣意地纠缠,强悍又坚决地迫使她必须迎合,那狠绝又亲密的攫取,轻而易举地击溃她的挣扎,她只觉得浑身发软。

两人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弄湿了下巴,缠绵地交织成了银丝……

大掌再一次缓缓伸向丰挺的双乳,爱不释手地轻捏,搓揉着,一次又一次。

月青绫再也不无抵抗了,这从未领教过的吻,从未领略的爱抚,让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古怪,一阵酥麻自小腹处缓缓弥漫开来,与刚才不知道身后之人是谁时的感觉完全大相径庭。

「嗯……」她不由自主地低喃出声,早已放弃了挣扎,水眸儿迷蒙,脑中一阵恍神。

他长久地吻着她,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直到一声尖叫陡然在屋里炸起。

☆☆☆

「啊!」花道士大惊失色地张着嘴猛叫。

「喔!啧啧……」老板娘到没尖叫,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猛瞧,一边还抽着气发出阵阵惊叹声。

这么火爆的场面,让两个还没来得及嫁出去的女人大开眼界。

男人热情似火、女人柔美似水,眼前所见虽然还只是限制级画面,就已经可想而知那十八禁的场面将会是怎样地令人流鼻血了。

两女开始陶醉地想入非非。

「闭嘴!吵死了!」被这两个女人打断好事的男主角阴沉着脸,恶狠狠地啐骂一声。

抱住怀里的月青绫,他动作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俩人,将已被自己脱到只剩肚兜和亵裤的美人儿遮掩住。

虽然来者同样是女人,但他就是不愿意让闲杂人等平白无故地将月青绫这副美丽的身子给看了去,要看,也只能是他看。

「自己色胆包天,居然还敢大声?」花道士闭上嘴,嘀咕一声,显然很不服气。

「你不明白吧?」老板娘笑眯眯地解释,「这就叫‘老虎未吃人,样子赫杀人’!」

「哦!是这样呀,老板娘还真是学识渊博哦!」

「这到是真的,对了,我跟你讲过没有,我三岁背‘千家诗’,五岁学‘论语’,七岁读‘女诫’,教我的那位师傅可是大名鼎鼎的……」老板娘话匣子一开,就不容易关上了,跟女道士两人就地摆上龙门阵,开始回忆过去。

「没事就滚,老子没空理你们。」萧残夜没好气地瞪着她们。

「哎,我说……」老板娘扭过头看着他,突然好心提醒,「你这个大老粗再不松开手,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快要被你给活活闷死了哟!」

啥?萧残夜一怔,赶紧低下头,稍微松开了下胳臂,发现自己怀里的月青绫果然脸色发白,他慌忙放了手。

月青绫又窘又羞,垂着粉颊,一得到自由,小脸瞬间血色上涌,两颊都快烧起来了,看也不敢看旁人,轻巧地一躬身,拾起地上的衣物就朝里屋匆匆奔去。

「喂!丫头……」萧残夜正要叫住她。

「行了啦,人家害羞了,你就放过人家吧!」老板娘出声制止。

「要不是你们突然出现,她也不会这样。」萧残夜一脸不悦地睨着她质问,「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破事?」

这位大爷倒打一把的功力实在太高强了,老板娘和花道士面面相觑。

若不是有人气喘吁吁跑到客栈报告,有一个看起来就绝非善类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镇里,听描述老板娘就知道是四年来只闻其恶名,不见其人影的萧残夜大驾光临了。

按理说,一般萧大爷来乌龙镇就准没什么好事,于是众人赶紧分头找,老板娘和花道士才找到这里,不料一进屋就免费看了场脸红心跳的亲密大戏。

瞧瞧这人,不仅反醒自己的行为不检,反而一点毫不脸红地指责起他人来,脸皮真是一流厚。

「我说,大爷您整整四年都不来,一来就调戏人家月大夫,又亲又抱又吃豆腐的,你是不是有毛病?」老板娘瞪着罪魁祸首萧残夜。

「就是!当初还是你千里迢迢送人家上这来,好歹也算是个监护人,怎么还吃起窝边草,专挑熟人下手呢?」花道士也跟着进行指责。

「……」萧残夜一时无言以对。

他要怎么说?当从再次看到月青绫起,他就想抱抱她,就像四年前一样。

他该怎么说?他一直都在惦记着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病有没有起色?

他能怎么说?以前的小女孩长大了,长成了那样的绝色佳人,长成了足以令他移不开目光的漂亮女人。

早在四年前,十四岁的她对他就有这样莫名的吸引力,四年后,这种吸引力更让他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可也足以让他自惭形秽。

这么多年,他只顾着谋划如何毁灭金风细雨楼,杀掉牟天仇替父母报仇,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去想别的。自从四年前无意中看到她,救下她,之后每当在夜静更深之际,脑海里就会冒出一张清丽若仙的小脸。

他曾打算,如果在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她仍然像四年前一样,呆呆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理会,那么他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带着她到天涯海角去。

现在,当手刃仇人之后,他毫不迟疑,行色匆匆地直奔乌龙镇,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她。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当自己一旦发现她长成了正常的、如花朵一般芬芳的美丽女子,便猝然刹住急奔的步伐。

他们相差太多!

他杀人如麻,她救人无数;他满手血腥,她纯净无邪;他仇家无数,她恩泽广布……他们根本就不是同路人。

他犹豫了,但那份犹豫并没有耽误太久,即使不想靠近她,却仍然该死停不下脚步!

方才他对她的轻薄,虽然打着想逼她开口说话的借口,可在她打了他一掌后,有个什么东西像是从心里深处泄了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让他再也控制不住对她的满腔思念和欲望,亲吻了她。

就算挨再多巴掌他也不后悔,只要能接近她,抚触她,感觉她,哪怕只有一下下……

他就这样想的。

当这些话正要冲出口之际,男人脸色忽然一变,继而匪夷所思地瞟向面前两张透露出万分期待之情的脸孔。

奇怪了!他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凭什么要对这两个整天闲得无聊,最擅长传八卦的女人倾吐自己的内心世界?告诉她们自己想念月青绫?那不是刀尖上走路?

「说来听听嘛,对人家小姑娘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这会子又害哪门子臊去了?」老板娘一脸意犹未尽。

「是呀,本道长可是镇上妇女救援会的现任会长,有权利保护本镇妇女同胞哦!」花道士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兼差,立即得意起来。

「无聊,老子没空跟你们在这瞎扯!」他翻翻白眼,一拍屁股就要走人。

「喂喂!你到镇上要待多久?」老板娘不放过他,追在后头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住哪?我的如意客栈刚刚重新装潢一新,设施齐全,服务一流,包君满意,不如……」老板娘大力吹捧着,这萧残夜也算少见的有金主了,若是把他拉到自己店里住下,保证月进斗金。

「不用了,我去绣庄住。」萧残夜压根不给面子,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唉,这么大条鱼就这么活生生地溜走了……」老板娘叹息着。

「那也没法子,这条大鱼可不好捞,搞不好还会反咬你一口耶!」花道士安慰她,「咱们还是去瞧瞧青绫吧。」那小丫头一定是躲在被窝里不好意思见人了。

内室门扉半掩处,露出的半帧粉白衣角,倏地消失了。


第五章

不知道要在镇上待多久。

他是这样说的吧?意思就是他可能还会走,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娇美纤细的人儿身着一袭青色裙衫,站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收拾草药,一想起昨日他对老板娘说的那句话,忍不住神思恍惚。

竟然总是要走,为何还要来呢?她气闷地将手里的甘草揪得乱七八糟。

昨天她跑进内室后,其实一直都躲在门后偷听,听他跟老板娘她们说话,听老板娘问他为何要对她……对她那样做。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成一团,她很希望他说点什么,却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最后当他什么都没说时,她又觉得有点失望。

他走后,老板娘和女道士进来内室,急忙跳上床铺装睡的她低头闷不作声,搞得两人十分紧张地再三保证,因为此事涉及姑娘家的清誉,所以她们死都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老板娘和花道士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仿佛他们俩是被当众捉奸在床似的。

其实,他也不过是抱了她,亲了她……

面上倏忽一红,她回想起了那个火辣辣的吻,他的舌和她的亲密地搅在一起,彼此品尝着对方的滋味,欲罢不能……

先前打他的那一巴掌,多半是出于对他吓唬自己的不满,和一点点的嗔怒。

她好在意他这么久都没来看自己,让她以为他忘了自己,如今他来看她了,可又能代表什么?

「唉……」月青绫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时,高矮胖瘦四人组里差了瘦子细仔,其余三个全从外头蹦进来了。

「月大夫,你要的垂丝海棠和紫苏叶都弄妥当了。」

「月大夫,镇上的于老汉上山被蛇给咬了一口,我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就是得拿些七叶一枝花过去。」

「对了!月大夫,告诉您一件新鲜事,俺们四个今儿可见着高人了!」

「是呀、是呀,那场面可真是惊天动地、险象环生咧!」

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着引起月青绫的注意。

美女大夫又温柔又耐心,什么都完美无缺,就是不会说话……但,那也不打紧,他们四人组照样一如既往地暗恋佳人,并且义无反顾。

月青绫放下手里的草药,微笑着抬头,美眸中带着疑问,像在询问他们碰上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俺们今天去山上采药,路过镇南边的铁匠铺子,看到柳铁匠好像又生病了,柳嫂子不知道为什么和两个过路的男人起了冲突,那两个男人真不是东西,居然欺负一个女流之辈!」

「然后,私塾的皇甫先生是半点功夫也没有的,然后只有挨拳的份,乖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再然后,曲帐房也闻讯赶来了,跟那两个男人交起手来,我们想,就凭曲帐房那三脚猫功夫,还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所以正打算去通知谢掌柜他们,哪知道还没去,突然如同天神降临,冒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长得可真凶,脸上还有道伤疤,看起来就吓人,不过身手可不是盖的,出手又狠又准,招招致命……」

「他打得那两个男的屁滚尿……啊,不是,是抱头鼠窜,要不是客栈老板娘赶来劝架,只怕是要给他活活打死了。」

「我的老天爷呀……这位无名英雄,可真是天王中的天王,偶像中的偶像!实在太帅了,我要是能拜他为师就好了……」高佬无比期盼地叹惜。

「拜师?你不怕那人啊,我可是一见他腿就直哆嗦。」毛豆很没志气地说。

「我也是,不敢离他太近,看起来好凶……」阿肥也小声嘀咕。

「是啊,同感、同感。」高佬越发叹息,又道:「不晓得细仔尾随他到哪里了,万一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捶一顿?」

「那他活该,谁叫他非要去控听究竟……」话音未落,登时听到细仔一路大呼小叫地冲进药庐。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众人大惊,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糟糕、糟糕,这不出大事了!」细仔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不得了啦……」

「快说呀,你存心吊人胃口呀?」

「是……是那位无名英雄,这回碰上敌手了!」

此言一出,不仅高矮胖三人大惊失色,连月青绫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刚才一路上悄悄跟着那位英雄,看他跟着老板娘、曲帐房和皇甫先生一起进了如意客栈,我心想,该不会因为他做了好事,所以老板娘要请他吃顿饭吧!」细仔一脸凝重地介绍,「我想要吃饭也只能点富公公做的红烧大肠和溜肝尖,你们说是吧,那富公公烧了一辈子菜,能上得了宴席的不出五个手指头,我都替他老人家担心,以后可怎么在厨艺界混得上去哦……」

「拜托!」这话跑得一下子引起了众怒,「别说些有的没的,你赶紧讲讲客栈后怎么样了!」

「哦,是这样,」细仔赶紧转回正题,「我没进去,就摸到客栈的围墙边,打算等英雄出来后找他签个名,谁知道,还没等他出来就听到里面突然一阵大乱。」

大乱?这个词让众人浮想联翩,继而秉气凝神,坚起耳朵。

月青绫则瞪大眼睛,一颗芳心直跳。

那两个闹事的男人不会是还有同伙,而且武功还不弱吧!他……会不会遇到麻烦?

这样一想,整个人越发紧张不安,纤手也握成拳,两腿却发了软。

「我也没搞明白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闹哄哄的,尖叫声、桌椅倒地声、咒骂声……半天也没安静下来。」细仔心有余悸地回忆着,「我想对手一定不弱,要不老板娘不会叫得跟鬼似的,皇甫先生已经受了伤,曲帐房那两下子也不能指望,或者……是因为那位武功厉害的英雄受了伤?」

他话还没说完,月青绫已经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月……大夫?」四人组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飘飘欲仙的身影,半天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状况?他们还从来没见月大夫跑得这么快,难不成也想去看热闹,顺便找英雄签个名,问一声英雄贵姓?

四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收拾起药柜上的草药,打算整理完了好再回客栈外头瞧瞧。

「咦?你们看,月大夫怎么把甘草放到半枝莲的抽屉里了?」高佬突然不解地问。

「是呀!难道这两味一个内服,一个外敷的药,其实是一个种类?」毛豆疑惑地拿起两种草药使劲嗅着。

「的确值得好好研究一下。」阿肥摇头晃脑地感叹。

「唉,可见月大夫的医术高明渊博,我们学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呀!」细仔最后作结束语。

四人再次轮流着发表感慨一番,下定决心要向月大夫好好学飞医术,将来向她一样造福乌龙镇的百姓,乃至全天下的百姓。

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这不过是神医大夫一时心烦意乱、随手丢掷的一个小小误会。

☆☆☆

月青绫一进如意客栈的后院,就见跑堂的小二和打杂的小妹在收拾着。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桌子还倒在地上,摔坏的茶碗、打破的茶壶,一篮子刚从树上搞下来的桔子滚得到处都是,而地面上全是血迹。

鲜红的血……她皱了眉,忍不住地一阵反胃。

难道真的有人受伤了?会是谁?她忽然手脚发冷,不敢猜测。

「月大夫,是您来了呀!」打杂小妹眉开眼笑地招呼她。

「是呀,好久没看到您过来了,成天忙着替镇上的人看病,又制丸药,可真是辛苦您了。」

跑堂小二同样一脸喜悦。

镇上的人没有不喜欢月大夫的,尤其是年轻的一辈,男后生们拿她当梦中情人,女孩子们则当她是偶像。

年纪轻轻,医术高明,又长得这么美,真是超级完美。

「可不是吗?月大夫是咱们镇里的活菩萨,要不是她,我奶奶的内风湿哪能好得这么快?还有住在我家隔壁的易老伯……」小妹深得老板娘真传,话匣一开,就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很难刹得住车。

这个地方,现在有人受伤了,也许还命在旦夕,他们居然还有心情笑着跟她闲话家常?

月青绫难以置信地摇头,轻颤着抬起手臂,纤细的食指无力地指向地上的血迹,无声地询问着。

「哦,不用担心,它死了!」打杂的小妹笑眯眯地说。

死了!谁?谁死了?月青绫更加疑神疑鬼。

她知道这镇里的人并不怎么欢迎萧残夜,打从四年前他送她到这里来时,她就察觉出来了。

曲帐房、凤庄主、老板娘、元公子……没有一个是喜欢他的,甚至,他们还强取豪夺地要了他的那把刀。

大凡习武之人,无不将自己的武器看得比生命都珍贵,更何况是天下闻名的宝刀。他居然眼都不眨一下地给了他们,只是为了能让她留在乌龙镇。

她是受了他的恩惠的,而这恩,何以为报?

「是呀,真厉害!两个人都差点不是它的对手,那股子狠劲,野蛮得狠咧!」跑堂小二端起盆里的水「哗」地朝地上泼去,用来清洗掉血迹。

两个人都不是对手?狠?野蛮?厉害?天!这不是在说萧残夜吗?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

月青绫一阵头晕目眩,她呼吸困难地往后倒退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月大夫,您不舒服吗?脸色好差呢!」打杂小妹总算发现她的不对劲,赶紧扶住她,扭头对着厨房方向大喊,「老板娘,快来呀,月大夫来了。」

「知道啦,就来就来!」老板娘不晓得正在厨房里搞什么,拿着一把菜刀就跑出来,还吩咐小妹和小二快进厨房去打下手帮忙。

只见她顶着一头乱发,质地精良的衣裳被扯破了几个口子,上面还沾染着大块血迹。

月青绫下意识地就觉得那是人血!

他们杀了他!接着泼水洗地!再毁尸灭迹!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月青绫痛苦地咬着下唇,愤恨又悲痛欲绝地瞪着老板娘。

「青绫呀!你可来得真是时候,刚才还打算弄好了再去叫你哩!」老板娘乐滋滋地说着,柳眉忽地一蹙,猜疑地问:「你怎么了?脸上白得跟见了鬼似的,出什么事了?」

「你们……杀了……他?」她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声音,不习惯开口讲话的她,因为愤然和绝望,以至于声音更显颤抖。

四年来,她偶尔会跟老板娘讲几句,对其他人从来都是闭口不言,时间久了,以至于让镇上的居民们都误以为她是个哑巴。

镇上的人们,是多么善良!从来不嘲讽她,还时时怕伤了她的自尊心,默默地维护她、关心她。

这些人里,包括并不喜欢萧残夜的老板娘、曲帐房、元公子……他们对她就像对待一个亲人,一个家里的妹妹,不止嘘寒问暖,不关怀备至。

正是有了他们的关心,才让她慢慢走出自己构建的牢笼,开始悉心专研医术,努力做回一个正常人。

可也就是他们,居然杀了萧残夜!杀了她最感激,也是她心底最重要的男人!

现在,他死了,仿佛曲终人散,日薄西山。月青绫发现自己万念俱灰,只是再一次感受到身不如死的滋味。

「是啊,不杀它还留着干嘛?」老板娘莫名其妙地反问:「反正也没人喜欢它,留在镇上是个祸害,早杀了好省心呀!」

「为什么?」她悲怆地问。

「不是说了吗?不能留,万一伤了镇上的人,可就不得了啦!」老板娘被她的神情搞得越来越糊涂,「青绫,你怎么回事?那姓萧的一回来,你就神不守舍的……」

「他死了……我也……不想活……」泪水说来就来,突然如雨下,打湿了那张凄苦无助的小脸。

「不会吧!」老板娘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她,「你说谁死了?」

「你们,杀了他……」月青绫捂住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拼命不让自己痛哭出声:「他……死了……」

「他?你在说……姓萧的?」老板娘这回总算听明白了,她睁大眼睛,张口结舌,「不会吧?我们杀他做什么?他的肉又不能吃!」

嘎?月青绫放下手,老板娘刚才说吃?

「咱们俩真是鸡同鸭讲,居然还讲了这么久。」老板娘「咯咯」地笑起来,一把拉住她,朝厨房里走去,「走啦!你跟着去看看去就明白了。」

月青绫被她拽到厨房门口,老板娘松开手,作了个「请进」的动作,示意她自己进去一探虚实。

进去以后,会不会看到萧残夜的尸首?会不会看到惨不忍睹的场面?

她不知道……可,她想知道,一咬牙,硬着头皮走进去,瞬间惊愕地瞪大了眼。

里面居然有一屋子的人!

仍在流着鼻血的曲帐房、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皇甫先生、沉默少语的棺材铺掌柜、酷劲十足的猎户、元记当铺的活宝元公子、正掌勺的贵公公,刚刚进来打下手的小二和小妹……以及那背对着她杵在灶台边,拎着碗正不耐烦地等着锅中美味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是萧残夜!

美眸瞬间睁圆了……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正在和大家伙一道等着开饭!

芙颊蓦然面红耳赤,一颗柔软的心因为之前的紧张,此时的释然而更荏然和不堪一击。

「咦?青绫,快来快来,马上就可以吃了。」皇甫先生捧着碗,热络地招呼着她。

一听见她的名字,原本杵在灶台边的高大的身影猛然一僵,头也不回地死盯着锅里的肉……

「月姑娘,刚才还说要小妹给你送点过去尝鲜,可巧你就来了,是不是闻到香味了?」正在灶前挥动大勺忙活着的福公公打趣道:「这家伙可野着呢,多亏了萧大爷和小荆两个才把它制住,要不它准会闹得鸡飞狗跳!」

「这家伙差不多一百五十斤,活捉它的时候还费了点工夫。」荆猎户淡笑,「把我的狗都给吓住了。」

「那种没出息的看门狗,下一顿就宰了来吃。」曲帐房已经开始盘算下一顿大餐了,立即引来众人十分的附和声。

「再没出息也是我的狗,谁宰了它我就宰了谁。」个性一向冷若冰霜的荆猎户也不恼,凉凉地撂下狠话。

这下众人都不吭声了,目光一致地盯着大铁锅装聋作哑。

「好喽!富氏秘制红袍野猪肉,鲜嫩香醇、野味浓郁,吃过就忘不了!」福公公一边吹嘘着一边将肉和汤盛到一只特大号钵里。

望眼欲穿大半天的大伙儿正要一拥而上去抢肉,谁知老板娘乍然一声尖叫。

「青绫,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地正要街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月青绫,但有个身影比她更快更迅速,已经轻而易举地抢在她前面将晕厥的佳人抱入怀中。

「丫头!」萧残夜紧蹙着眉头关切地看着怀里的女人。

月青绫没有回答,在昏过去之前,「萧残夜没死!」成了她唯一残存的意识。

纵使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

他在她心里有多重要,谁又知道?

☆☆☆

是夜,月亮被乌云遮挡住,星光也蒙了尘。

镇外的松林里,站着两个神色诡异的女人。

「你找上我,到底有什么事?」其中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说吧,我家那口子身子不好,我得……」

「得了吧!在我面前就别装蒜了,旁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另一个身着异族装束的女子冷笑着,「心狠手辣的黄蜂针怎么可能变成贤妻良母?」

「水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农妇闻言,脸色一变,「因你是故友,见人有事需要帮一把我才依约而来,你再扯别的我可不奉陪了!」

「你别恼,柳大姐,你留在这乌龙镇有何目的是你的事,并与我无关,需要你帮个小忙到是事实。」叫水雉的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对农妇道:「我知道你在鸣凤绣庄里做女工,我得是机会接近那里的厨房,我要你把这包东西搁到夜枭的饭菜里,亲眼看到他吃下去就行了。」

「你还敢惹夜枭?」农妇惊呼:「连牟天仇都死在他手里了,‘金风细雨楼’如今也倒了,杀手们死的死、废的废,你不好好打算自己将来的日子,居然还去算计他?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算我死,我也要拉着他一块死!不为牟楼主,也不为金风细雨楼,只是为我自己。」水雉凄怆地笑了笑,「你不会懂的,但你一定要帮我。」

「唉……」农妇叹了声气,接过纸包,「好吧,我就帮你这一次,但是你自己也要好自为之,以后你再有什么事,我可不会再出来了。」

「我明白,你放心,今后咱们就当不认识。」水雉说完转身便走。

农妇将纸包轻轻打开,低头嗅了嗅,一抹惊诧印上眉目,既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

三日后,镇西。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黄昏的夜色即将笼罩四野。

「吱」地一声,门轻开半扇,月青绫从铁匠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铁匠的老婆柳氏。

「多谢您了,月大夫,我家当家的吃了您开的药,这些天好多了,还劳驾您亲自来看他……」

柳氏忙着招呼她坐,又感激涕零地道谢:「太谢谢您了,真是不对意思。」

月青绫轻轻一笑,摇摇手,示意她不必客气。

「我这些天都在绣庄赶工,听说凤大爷身子也不大好。」柳氏替她倒了碗茶,端给她后又继续唠唠叨叨着,「刚才回来时还看那位刚来镇上的萧大爷,一个人要上西山去采什么草药来着,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万一给凤大爷吃错药可了不得了。」

月青绫正喝茶,一听这话,稍稍怔忡了下,才抿唇将口中的茶水轻轻咽下。

「凤大爷也真是,有病也不请您去瞧瞧看,他又不是不晓得您可是咱们镇的活神仙呢……」

鸣凤绣庄的凤大爷,家大业大,是乌龙镇上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偏偏视钱财如性命,一个铜板都不轻易花掉,整个一标准的守财奴。

就算病了,也是上西山采点草药熬了凑合着喝喝,死也不肯看大夫。

有一回月青绫听到全镇上下风言风雨,都传说凤大爷快挂了,说得那叫一个严重,就连酒窝妹都亲自去找谢掌柜把棺材给订下了。于是她索性自己跑了一趟绣庄,想给他把把脉,看看能不能救人一命。

谁知人家凤大爷不仅不领情,还连面也不见,说是「怕生」。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生?她在乌龙镇住了四年,看到这位凤大爷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真是天性如此,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月青绫默默地想着,又听柳氏说了会镇上别的事情,将茶碗里的水喝完后就拎起药箱起身告辞了。

身后,柳氏看着那走远的纤柔身影,再回头瞧了眼搁在桌上的茶碗,脸上忽然绽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第六章

铁匠铺子在镇西,月青绫要回到位于镇中的医馆,如果不走大道,拐个弯,就可以到镇南边的碧水湖。碧水湖畔,坐落着号称乌龙镇最豪华建筑群的「鸣凤绣庄」。

鸣凤绣庄的绣品是出奇的好,听说皇商出品供应内宫的也不过如此;而鸣凤绣庄的主人也是出奇的古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天在生病,还有六十五天病危。

更奇怪的是,就算要死了,也绝对不看大夫。

那她,要不要转过去瞧瞧?瞧瞧那位凤大爷有没有大碍,还是……着绣鞋的莲足一顿,月青绫站在岔道口,思索着是去镇南的绣庄,还是去西山?

柳家嫂子说那个人跑到西山上采什么草药去了,谁知道他认不认得,也敢上山乱采。

罢了!还是去西山上,看看能不能碰到他。

小脸一红,她压根不愿承认,其实她一开始想去的地方就是西山,因为他在那里:就算她要去绣庄,也是因为他在那里。

自从那天她从昏迷中清醒,才明白自己摆了多大个乌龙,旁人不明白,可骗不了精明的老板娘,她副要笑不笑的滑稽样子,叫月青绫又羞又急。

因为过于焦虑而昏倒,明明在昏倒前她看到了萧残夜,也看到他眼底的担心。可为什么当她醒来时,他又不见了?

他在躲着她?让他亲了,抱了,他居然比她还像大姑娘,躲在绣庄里不出来。

哼!月青绫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气结。

她朝着西山走去,一路走一路注意有没有什么动静。这片山林她不常来,偶尔会跟着老板娘去位于半山腰的道观找女道士。路不算熟也不算陌生,万一找不到萧残夜,天黑不好下山了,也能打到往天山道观的小路。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时而被野花牵扯住衣裙,时而被一只松鼠吓了一跳的月青绫,脚步开始加快了。

天就要黑了!淡黄色的月牙儿爬上了树梢。

月青绫转过一个山头,突然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好像听到说话的声音。

她悄悄地弯下身子,借着树木和黑幕的掩饰,慢慢接近……

不远处,在一片平坦的草坡上,站着一男一女对峙着,男的正是萧残夜!

见到他,月青绫忽然安下心了,即使在这黑漆漆的山林里,也不再感觉到胆怯。

他正与那个异族装扮的年轻女子交谈着,月青绫远远地看着,仔细地聆听两人的对话……

「你够狠!」水雉无奈地低叫:「我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那有何难,只要你有本事,挖出来瞧瞧便知道了。」萧残夜淡淡地说完,仿佛事不关已。

「你知道我没那个本事,又何必挖苦我?」水雉长叹一声,不解地问:「你杀了楼主,毁了‘金风细雨楼’,如今我们这些人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可欺。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坐上‘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宝座?单凭你的名号和武功,别说武林,将来整个天下都是‘金风细雨楼’的!」

「你别抬举我,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萧残夜无所谓地耸耸肩,「什么狗屁楼主,什么狗屁天下,都跟我没关系。」

「那我呢?你一点都没想过我吗?」水雉痛苦地问。

月青绫的心猛地一怔,这个女子,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听她的意思,好像也是金风细雨楼的人,那么他们……可是情侣?

「你?」萧残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想你做什么?」

「你明明就……明明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水雉激动地起来,「从你十三岁进金风细雨楼开始,我就一直在你身边,我们是一样的人,一起出生入死,闯过多少难关,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从来不接受我,不把我当成你的女人?」

萧残夜敛眉,没有打断她的诉说,只是静默地听着。

「你忘了吗?那年在沙漠里,我们俩都差点死了,你把最后一口水给我喝,我不信,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垂下长睫,月青绫同样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他们是一样的人、一起出生入死,闯难关……他们是一样的人,而她不是。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水雉忿然地看着他,大声问:「还是,你心里有了别人?」

长睫猛地一扬,月青绫连气也不敢喘,睁大眼睛注视着萧残夜高大健硕的背影,想听清楚他的回答。

「你这又是何必?」她听到他这样说,用一种十分平静、似乎置身事外的声音道:「我心里有没有人与你无关,但是,绝对没有你的位置。」

「你!」你的回答使水雉的眼中射出一丝恨意,「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爱或不爱,这样简单的事情,为何非要理由?」萧残夜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爱你就是不爱,没有理由。」

「呵呵……」水雉放声狂笑起来,「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够狠够无情!」可……也够吸引人。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虽然‘金风细雨楼’里的人都让我憎恶,」他苦笑一下,「包括我自己。」

「我不走,就算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人。」水雉阴阳怪气地一笑,「你还察觉不出来自己体内有什么不对劲吗?」

萧残夜一皱眉,气沉丹田,果然有一股莫名的灼热感在腹间升腾。

「你做的?」他沉声问。

「是!来自天山的素女合欢散,无色无味,一个服用并无大碍,若是一男一女两人同服一丸,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水雉的眼中闪着诡异。

素女合欢散?月青绫轻皱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那种下流玩意儿老子从来不沾,免得丢人现眼。」萧残夜冷言讥讽。

「呵呵,那我告诉你吧,这天山的素女合欢散是以天山特有的合欢果制成,一枚果只制一丸,一丸再一分为二,男女各服一丸,共用鱼水之乐。如今你除了与我合欢,别无其他解毒之法,就算寻遍青楼女子,也是无效。」水雉媚惑的轻笑,「你不想死,就得与我有肌肤之亲。」

「我不会碰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萧残夜懒得再与这花痴女人罗嗦。

「你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与我在一起?」水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愤然大叫,「你就这样讨厌我?」

「废话!」萧残夜面无表情地瞧了她一眼,「趁老子还没毒发,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免得老子忍不住掐死你!」

「好!好个夜枭,你既做得这样绝,也别怪我无情了!」水雉恨恨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有半粒丸药,她用力捏碎,化成粉末状,再泄愤般地扬到空中,随着一阵风纷纷飘散开去。

「半个时辰后,我会来给你收尸的……」她幽幽地说。

「滚!」萧残夜一声怒吼,打断她的话。

水雉凄凉地狂笑着,施展轻功离去。

见她走,萧残夜立即盘腿坐下,微微闭眼,打算运功逼出体内的合欢散之毒,片刻功夫,他猛地睁开眼。这玩意儿居然邪门的很!不运功时还好,只是微感到有点不适,一旦运功,全身血液回圈加速,整个人体内就像是有一把火燃烧起来似的。

这样下去,大概真如水雉讲的,可能只有暴毙了。

他苦笑一声,垂下眼,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可以救你。」不太熟练的嗓音似乎很少开口说话,就连尾音也显得稚气,甚至还会微微颤动,但传到萧残夜耳中,无疑成了晴天霹雳。他难以置信地蓦然抬头,惊异地盯着朝自己走过来的月青绫。

「别过来!」想也不想,便沉声喝住她。

「为什么?」她不听,继续向他走来,很固执地表明态度和身份:「我是大夫。」

身子微微地紧绷,大掌紧紧握住。萧残夜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狼狈不堪之际碰到她。

那么,她在这里多久了?还是将方才所有的一切都看到眼底了?

月儿的光芒洒向夜空下的山林,柔和得就像美人的脸庞。

纤细如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扣到男子腕间,搭上他的脉搏,微侧的小脸,在朦胧月光的衬映下,越发显得宛如仙子。

「嗯?」月青绫轻拧秀眉,疑惑地诊着脉,突然抬头迎上萧残夜灼热的眼,轻声问,「素女合欢散……是,春药吗?」

轰地一声,萧残夜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什么爆炸了,他狂躁地瞪着月青绫,眼底都是血丝和怒气,怒吼道:「快下山回家去!别在我面前出现!」

「不。」她回答地斩钉截铁。

「你……」双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中,萧残夜用尽最后一丝理智逼自己离开月青绫。

他不能害了她!就算他现在要了她,他仍然会死。因为月青绫没有服用跟他用一颗合欢果制成的丸药,如果她困此而受到伤害,他就算死了也会死不瞑目。

「我要救你。」月青绫跪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住他,将小脸埋在他宽实肩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萧残夜沙哑着声音,无奈地低语,「丫头,别让我死得太难看了。」

「你死了,我也不活……」她娇羞地说完,小手摸索着去解他的衣衫。

「什么?」她的话让他怔住,困惑地问:「为什么?」

「你,你是青绫的……」她停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恩人……」

原来,她把他当成恩人,那么现在,是要报恩吗?

萧残夜苦笑着。他不当恩人,难道当她的爱人吗?她怎么可能爱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而他,怎么能配得上她?

女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在萧残夜身边,就在他即将失去理智之际,他一把抱起她,长啸一声,快若闪电般飞似地朝西山后的山洞急驰而去。

☆☆☆

月青绫不知道,这里居然会有个山洞。

山洞里很冷,但是将她抱在怀中的男子浑身都流着汗,胸膛如火焰一般滚烫。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热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而是自己的身子里就燃烧着一团火药。

几乎是一进山洞他就吻住了她的唇,并不温柔小心,也不缠绵悱恻,反而像是要将她吞噬一般。他啃咬着她柔嫩的红唇,舌头用力撬开贝齿,狂猛地吸吮着她的舌……

「唔……」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的疯狂让她不知所措,只能无助地勾紧他的颈项,任凭他不断侵入,吞咽着她口中的甜美蜜酿。

大手毫不留情地撕扯开她的衣襟,几乎将细致的布料给撕破。接着,外衫、单衣、腰间的束带纷纷离开她的身子,进到抹胸和大片柔若凝脂的雪肤映入眼帘。

「青绫……」他叹息着唤她的名字,大手掬握住她丰满的乳房。

「啊!萧……」她抑起头,如墨汁一样黑亮的秀发披落,长长地泻满整个雪白肩头。

她爱唤他的姓。他不会知道,这么长时间,她都在心里偷偷地叫着他,一遍又一遍,就像现在一样。

「丫头……」他喃喃地叫着她,明明知道她不会对他动情,也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亵渎欺负了她,可是他就是放不开她,就算下一秒就要死去,他也不想放开。

既然放不开,那就放纵一回吧,就当是死神给他最后的一个奖赏!

将她那双纤细油腻的手腕握住,高举起来,他低下头去,嘴唇隔着薄薄的抹胸含住了她的乳房。

「啊!」她整个身子一阵战栗。隔着抹胸,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柔软丝绸,正随着男人火热的唇舌一阵阵扫过敏感的乳尖,刹那间让她感觉无比刺激。

又湿又热的唇舌不住包裹住雪乳顶端的那朵嫩红色蓓蕾,缓慢地绕圈,用力地吸吮,还不时以牙齿轻咬。「嗯……疼……」月青绫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从未被人如此对待的柔软酥胸隐隐生出一阵疼意,同样还有着一丝酥麻。

将抹胸扯掉,大手捧起她浑圆的乳房,温柔地轮流轻舔着顶端两朵绽放着的粉樱,将它们滋润得水色光亮。

「啊……」她情不自禁地弓起娇美的身子,挺着一对雪乳,不断地送进男人的嘴里,那又酥又麻软的感觉让她觉得好舒服,直觉地想要他给予自己更多更多的快感,好平息身体里莫名而来的热浪。

萧残夜抬起头,注视着她因为情欲而显得迷蒙的小脸,嫣红的小脸有着异样的妩媚风情。

鹰般的利眼紧紧锁住,注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从未见过这样艳丽撩人的她,更让他放不开了。

「丫头,难受吗?」他低语,手指轻抚着微张的嫩红唇瓣。

「不……」她吐气如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当他亲吻爱抚自己时,身子会好难受,胸部沉甸甸的,又疼又胀,而小腹间的那团火好像烧得更热了,可是若他不碰自己,会让她更觉得难以忍受。

他将粗大的手指探进嫩唇,勾勒住滑腻的粉红小舌,搅和着甜蜜的津液,轻卷绕缠,享受着指头在潮湿润滑的口腔中的快感。

又湿又滑……他低喘,突然想起这娇美胴体还有一处,也是这样湿滑……浑身猛地紧绷,腹下的火热更加硬挺。

充满了情欲气息的山洞中,只闻见一声紧似一声的娇啼和粗喘。

褪去两人凌乱的衣物,萧残夜靠坐于石壁旁,将月青绫搂抱在怀中,背对着自己,纤细的美背靠着肌肉纠缠的胸膛,两人紧紧相贴,两具微湿而赤裸的完美身躯,简直宛如上天打造的一般契合。

「好热。」月青绫发出阵阵扰人心魂的嘤咛,不由自主地以一身香肤玉肌磨蹭着身后坚硬的身躯,擦出一波又一波电流。

一双雪臂向后揽住男人啃咬自己柔嫩颈侧的头颅,如同一枝妖娆的缠枝莲般,紧紧攀附着,想要将这钢一般硬朗的男人缠绕成绕指的柔。

「别急,我知道。」他了解地轻哄着。

他同样难受,整个人像藏身子火炉里,兽欲叫嚣着要出闸,将这美丽如仙子,娇艳如妖姬的女子压在身下,拉开她修长的腿,将火热的亢奋整个埋进她体内。

但他不能那样做,她毫无疑问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处子,他不能让她因自己的需要而受到任何伤害,因此他用尽全部的理智控制自己,花更多的时间和耐心让她动情,从而将疼痛减少到最低限度。

大手仍然不轻不重地揉搓着两边丰盈的乳房,另一只手缓缓地朝下伸去,抚过平坦的小腹,匀称的大腿,挺翘的雪臀,最后潜入两腿之间的绝美花瓣!

「啊……你……」月青绫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双腿。

他不说话,灼热的大掌整个抚握住如同海底贝壳一样美丽的女性私处,来回滑动着,并不急于下一步动作。

天啊!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被他掌握的私处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紧绷着,却又期盼着,就连花径深处隐隐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抽疼感。

身子已经不能受她的控制了,随着男人粗糙的指尖沿着花瓣的形状开回滑动,娇喘声越来越急促。

「我、我好难过。」她委屈似地低吟着,美眸浮现一层因快感而生的泪意。

「别怕,我在这里。」他在她耳边低声宽慰,亲吻着雪白的肩头,置于下身的大手在她意乱情迷之际拨开花瓣,手指拈住那颗害羞的小珍珠,不住地在上面轻轻按压,来回旋转,还不时悄悄朝窄小的花径里伸入一指,勾勒出更多的花蜜。

「啊!」一股电流般的快感,毫无预警地袭上月青绫的全身,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洗涮、击穿。

她尖叫一声,无法克制般地抽搐着,颤栗着,大量的汁液从花径深处流淌出,湿了男人的手……

她平生第一次,高潮了!

鼻翼间的气味变得浓稠了,那是男女发情时的分泌物。月青绫在医书上读过,可是她却并不知道,这种味道可以令世间所有的男人变得疯狂。

搂在细腰间的有力臂膀猛然将她举起,那硕大又坚挺的亢奋,再也等不下去了,抵住两腿间湿润的花缝,不停在其间摩擦着。

「啊……」这就是男人吗?这就是他吗?月青绫轻喘一声,感觉那火热的异物不住地在自己的私处徘徊,并不因此就急于插入。

是这样吗?哪怕是在受制于合欢散之际,他仍会怕她惊、怕她疼……

水眸泛着泪光,她一咬牙,忍住羞怯,悄悄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握向那巨大又火热的男性欲望。

「老天……」萧残夜因她的举动粗喘一声,健硕的身躯兴奋地轻颤着,大手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轻举妄动。

「你这丫头……」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情欲,坚挺朝那窄小的花径顶进一寸、又一寸,感觉着她令人销魂的湿滑与温暖。

她那里太小了!即使他已经让她达到了一次高潮,可是还没完全进去,就已经让她疼得僵起了身子。

「放松,不然会更疼。」他心疼地低喃,更加快了爱抚的动作。

一手片刻不停地抚弄着那敏感又湿滑的小珍珠,另一手则拈弄着乳尖,不时轻扯,搓揉,强迫她再接受一回自他手中给予的另一次狂喜高潮。

「呃……」月青绫因为他的动作而感觉自己愈来愈热了,身子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紧绷,随着他的抚弄,身下的蜜液已经泛滥成灾。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就像一个刚被挖掘开出来的井,正源源不绝地喷出水花,直到湿了自己的腿根,以及嵌入一半的男性坚挺。

萧残夜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右掌勾住她的脸蛋,用力吻住她的唇,真切又急迫地需索着她口中的甘甜。然后,握住细腰上的左手微微使力,挺腰,整个进入了她的花径,冲破那层纯洁的处子薄膜……

「唔!」月青绫骤然瞪大一双美目,下身的疼痛令她全身颤抖,疼叫声被隐没于他的唇里。

她好疼!尽管早有预料,可是这剧疼仍是让她煞白了小脸,皱着婉约的眉心,光洁的额冒出细细的冷汗,下腹也因为疼痛而不住地抽搐着……然而纵使再难受,她都并没有挣扎着推开他,不要他。

她好想适应他,想成为他的女人,无论有多困难,也不惜冒险一试,因为她好爱他,爱到心都疼了!

「抱歉,丫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男人抵在她的唇边沉声道歉。

她疼,他也不好受,特别是看到她微张着小嘴抽气的忍疼模样更是令他心疼和自责。

「我……没事……」月青绫娇软无力地靠向他,喃喃地问:「你,也会疼吗?」

「傻丫头。」萧残夜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揽紧她。「我要动了,好吗?」

「嗯……好……」柔若无骨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微微闭上眼睛。

「乖宝贝。」他叹息着,气息转而变得粗重。

分身在她体内的感觉太过美妙,精腰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推。

「啊!」刚刚才闭上眼的月青绫一下子瞪大了眼,两人的结合处那股原来疼痛不知为何转变成又麻又痒的奇特滋味,比疼痛还要让人难耐。

娇躯逐渐变得火热,红润的樱唇逸出阵阵销魂的呻吟,整个人因为这极致的欢畅而频频抖颤……

「老天,你这丫头会要了我的命……」萧残夜低吼着,腰部用力地挺入,在她湿滑如极品丝绸般的体内抽动,再抬身向前,整个身子都压向她,由后面推送起来。

每一次在插入后又稍稍抽撤出来,再以更狂野恣意的力道深深地进入。

「我不会的。」月青绫小声嘟噜着,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双手撑在岩壁上,随着他的撞击而发出娇腻的轻喘。

她怎么会要了他的命呢?就连她的命都是他的,她只想救他,只要能救他,要她怎么都可以。

「慢、慢一点。」她无助地摇着螓首,柔软的青丝凌乱地散在雪背之上,当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时,她再也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任凭他一次一次地掠夺,霸道地强迫自己接受他的全部欲望。

他进入得那样深,深得好像要将她整个刺穿;他的速度那样快,不停摩擦着她紧窒的花穴,直到磨蹭到花穴深处一块既柔软又硬实的小小凸起。

「啊!」她放声尖叫起来,全身雪白的肌肤泛起激潮来临时的蔷薇粉红,一阵使人晕眩的快感让她的小腹强烈紧缩起来,将他的欲望包裹得更加紧。

感觉到她窄穴里的奇妙变化,萧残夜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粗吼一声,大手更加用力地抓牢她的腰和臀瓣,不住地将娇小的她拉向自己,好让自己越来越粗大的亢奋全部没入她体内。

仿佛永远都没有结束时候的欢爱,仿佛永不知疲倦的纠缠交合。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她娇小柔美的身子,怎么也不肯轻易释放自己的激情。

当月青绫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狂野和激情时,当身子再也无法承载住更多的欢愉时,在那此致命的快感和律动中,眼前一黑,她整个人倒在萧残夜的怀中,失却了最后的意识……

☆☆☆

悠悠转醒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了。

月青绫发现自己已回到月家医馆的闺房内,全身酸软地躺在黑漆雕花床榻上,床架四周垂着浅杏色的帐幔。

一缕阳光正懒洋洋地,透过窗棂上挂着的一张细密竹帘照射进屋内,折射在藤制梳妆台上的铜镜上。

她将整张小脸都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感觉自己的身子像被重物碾过,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粉嫩的唇畔儿偷偷地勾起,还不甚清醒的脑子里,仍依稀记得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甜蜜纠缠。

谁知相思一夜情多少?唯恐地角天涯未是长……

低下头,轻轻地掀起被子,粉颊赫然如火。

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红红紫紫地吻痕和指印,就连大腿内侧,也不放过……两腿间的私处隐隐酸疼着,但已没有了黏腻的感觉,好像被人细心地清理过……

思及此,她禁不住微闭上灵灿的眸,喘息般地呻吟一声,粉面生晕,娇羞满怀。

倏地,她睁大眼睛坐起身来,不知想起了什么,赤裸着一副玲珑曼妙的娇躯,光着一双玉足就飞快地跳下床,在搁在窗前的一张雪梨木书桌上拿起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来,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绣着一对碧青的并蒂莲花,正盛放于池塘中,迎风摇曳。

紧紧地握住锦囊,她重新跳上床,钻进被子里,将自己围了个密不透风。

纤细的指,灵巧地松开锦囊上挽好的系带,从里面倒出一个竹子做成的口哨。

她将竹哨含进嘴里,稍一用力,「咻……」地一声,声音清脆响亮,连她自己也给惊了一下。

她孩子般地咯咯笑起来,将那支竹哨子捏在手心里,再搁置在胸口处。

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良久,才发出一声好满足好喜悦的叹息……


第七章

「你说什么?」月青绫难以置信地瞪着老板娘,后者正盘着腿坐在药庐的长椅上剥结子吃。

「是呀,姓萧的一大早就走了,走得那叫一个急,好像生怕有鬼在后头扯他的腿。」老板娘边剥桔皮边说,「都不晓得为什么。」

「走了……」清丽的小脸一片死白,手指下意识地抓紧那个小锦囊。

他又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在她以为俩人之前的关系会进一步时,他居然不告而别,因为后悔于昨夜的之事?还是他以为她会要死要活的要他负责任吗?

他把她月青绫当什么人了!一阵屈辱瞬间涌上心间,平日里,凡事向来淡然处之的姝丽人儿咬紧嫩唇,眸中一片火辣。

「我还以为他会来跟你讲一声,没想到他走得倒是潇洒,就跟我打了个招呼,说要我照顾好你。」老板娘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着。

既然走了,还管她的死活做什么?她在这里四年,他根本不闻不问,这一次,他们有了一响贪欢,他就急匆匆地不辞而别,还假心假意地扮什么好人?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月青绫呜咽一声,捂着小脸哭出声来。

「青绫,你怎么了?」老板娘吓了一跳,桔子也顾不上剥了,安慰道:「他也不是不回来了,你也知道,这人啦,身在江湖就由不得自己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除非他退隐江湖,再也不过问江湖中事,才能安心当个老百姓呀!」

「呜……」月青绫仍抽抽咽咽地哭得不可抑制。

「他今儿一早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两年内一定将那此琐碎破事都处理好,‘金风细雨楼’虽然倒了,作孽可不少,他长久地留在这里,是要给镇上惹来麻烦的。」老板娘抚了抚月青绫长长的黑发,忽然笑道:「这姓萧的,除了杀人,也没什么长处,脾气又坏,对你倒是不错。也不枉你这样关心他,当初他救下你,又千里迢迢地来咱们镇上托孤,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唯一一件好人好事哩!曲帐房有一回刻薄地说,你俩差了有十二岁呢,到底是把你当闺女还是当妹子?咱们萧大爷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不是闺女。于是皇甫先生又打趣说那就是兄妹情深了?哈哈,姓萧的难得脸红,那样子真是笑死人了!」

月青绫整个呆住了,她愕然地抬起头,挂着两行清泪瞪着老板。

兄妹情深?他把她当成妹妹?兄妹之间能做夫妻之事吗?

也难怪!他一开头并不要她,当她得知他中了合欢散时,走近他,想救他,他却说别过来!

原来他一直拿她当妹子,就像曲帐房、皇甫先生、荆猎户他们一样,是妹子,不是爱人……

如果没有昨夜之事,他大概还能多留在镇上一些时日,可是在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后,他哪还有颜面留下?所以他干脆走得远远的,让她看不见找不着!

月青绫双手掩面,在老板娘了然又温柔的目光中,再次痛哭失声……

☆☆☆

什么只要两年,他就会解决所有的事情?萧残夜这个王八蛋!臭男人!说的话从来就没算数过!

直到整整过了三年后,那位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迹的前天下第一杀手,萧残夜大爷才又重新出现在乌龙镇。

这次来,相比起几年前,可算要落魄得多了。

一脸的落腮胡子好像一个月都没刮过;一身好像好久都没换洗、还破了好几个洞的粗布衣服;一双绽了口子的靴子,以及背部的两处未愈合的刀伤。

如意客栈内,萧残夜正狼吞虎咽地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抓着大块卤牛肉,根本来不及使用筷子。

「哎哟,这个是不是才从原始部落里逃出来呀?怎么吃东西都变了个德性?我们可都是文明人哩!」曲帐房仍然是抓着机会就损人。

「是呀!想想几年前,那气势、那风头、那杀气,可是无人能及呢!」皇甫先生跟着落井下石。

「所以我常常讲,人出生的时间是命,经过的阶段是运,所处的环境是气,加起来就是所谓的命运和运气。生老病死、伴侣子孙、财富功名,就是命运……早叫你去天仙观算一卦,你偏不信邪,看!可走了霉运了吧。」花道士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个,是不是就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呀!」元公子赶紧找着机会插嘴。

「嘿嘿……呃?」众人干笑了两声,再目光一致地瞅向元媵。

这话用在这个情形下也不算错,可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

萧残夜充耳不闻,只顾着埋头填饱肚子。

「萧大爷,慢慢吃,富公公还在炒菜。」前年才刚来镇上落户的瞿农夫,一脸关怀地又端来一盆热腾腾的大馒头,无比诚挚地说:「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晚辈真是三生有幸……」

正坐着慢条斯理喝茶的老板娘一听这话就乐了,「三生有幸?还晚辈?小瞿你这也太抬举他了吧?」

「老板娘,您有所不知,我当年在吴越国衙门里当差,萧大爷的名号就已经如雷贯耳了。吴越国的皇帝是个十足的昏君,贪婪暴虐,底下的老百姓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还吃不饱穿不暖,稍有反抗就背个造反之名,最后落到个杀头的下场。」瞿农夫两眼含泪,十分沉重地一一诉说着:「幸好萧大爷面恶心善,有着一颗仁爱之心,不忍我吴越国百姓受苦受难,孤身一人潜入皇宫将那昏君的头颅割下!」

面恶心善?仁爱之心?说谁?萧残夜?

没搞错吧!除了一脸感激的瞿农夫和毫不变色的萧残夜,其余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犹如在听一千零一夜。

「不仅如此,他还果敢地将昏君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以示警戒。这等大仁大义的作为,真可谓大快人心啊!」瞿农夫豪情满怀地继续歌颂,「小的当时听闻有关萧大爷的侠义之事,实在是万分敬仰……」

「一千两。」这不就连萧残夜自己也听不下去了,腾出一只手,朝他伸出一个指头。

「嗯?」瞿农夫停下长篇报导,不解地看着心目中的大英雄。

「一千两黄金,杀吴越国君。」萧残夜简明扼要地说明当时情形。

「一千两黄金?」曲帐房挑眉。

「一千两黄金。」皇甫先生啧了两声没吭声。

「一千两黄金……」花道士的眼里出现了大大的心形。

「一千两黄金!」元媵突然兴奋地怪叫一声,在引来众人侧目后又泄气似地咕噜一句,「这么少?」

「去!小孩子,哪里好玩上哪玩去!真是白目得很!」此话毫无疑问引来公愤。

这小子,自己是开当铺的,有钱人家,就不晓得体察民情,也不知道外头柴米油盐到底贵不贵,米缸里还有没有米,还说风凉话儿!真是气死人了!

元媵在众目睽睽和几只特大号白眼中,又一溜烟地跑掉了。

「出价的是谁?」老板娘笑吟吟地问。

「你知道的。」萧残夜嘿嘿一笑。

「哼!果然不出所料。」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再看向有点呆头呆脑的瞿农夫,「我说,小瞿你听明白了吧?」

「所以……」憨厚的瞿农夫有些难以消化刚才所听到的新闻,「您是为了一千两黄金……」

「没错!」萧残夜咧嘴一笑,「大爷我忙得很,没空去管天下的黎民苍生。」

「是……这样?」瞿农夫呆若木鸡地瞅着他,还是不太确定自己耳朵刚才听到的事实。

「没错啦,就是这样。」老板娘好心地拍拍他的肩头,「咱们乌龙镇前任镇长说过一句话,叫‘进则救世,退则救发’,是说若不能救世,能救两三个老百姓也是好的。如今天下这么乱,救两三个百姓就不错了,救世这种大话不说也罢了!」

「哦……」小瞿呆呆地听着。

「咱们这镇子里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冻受饿,就是人间乐土了,能在这里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活得开心充实,就是件难得的事了!你明白吗?」

「是。」小瞿受教地直点头。

不能救世,能救两三个老百姓也是好的。

老实的农夫突然觉得,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虽然饱含着淡淡的无奈,可比起那些打着「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推翻暴君政权」各种旗号起兵的各路人马发表的宣言,听起来要入耳得多。

他心一下暖,对老板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孺子可教嘛。」老板娘也温和地回以一笑,一向精练的眼眸流露出少见的柔光。

「好了,下面咱们讨论一下关于这位萧大爷将来在镇子里的工作。」曲帐房清清嗓子站起来。

没有人有异议。乌龙镇从不养闲人,想要留下,必须有一技之长。

「我看,就不用讨论了吧。」老板娘嘻嘻地提议:「别的工作量萧大爷也做不来,不如就接替转行的申屠夫杀猪吧?」

杀猪?天下第一杀手沦落到当屠夫杀猪?

闻言,众人拼命忍住笑,瞥着气等着看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的萧大爷发飙。

可惜人家不仅没发飙,反而面不改色,平静地瞅着老板娘,只问了句:「那个申屠夫干什么去了?」

「转行了!说是在屠夫界混,没什么好前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技术活太差,哆哆嗦嗦地一刀捅下去,猪没死,他倒是先吓得半死了,又怕见血,一见就晕,真搞不懂当初怎么就选了这行业。」老板娘摇头直叹,「如今到混得不错,到安记茶楼里当茶水师傅了,只是听大伙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泡的茶水里都有股子猪粪味儿……」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就连一向冷酷的荆猎户、沉默寡言的谢掌柜,眼中也忍不住泛起笑意。

「我觉得不错,上次宰猪时,你身手挺俐落嘛!」皇甫先生发表意见。

「你忘了?人家的特长可是宰人呢。」曲帐房提醒着众人。

「对对对,得跟他约法三章,免得心情不好就改成宰咱们了。」花道士对当年萧大爷拎着赤焰刀杀到如意客栈大门口仍心有余悸。

「放心,他的刀给没收了,再说,还有个人质在咱们手里哩!」老板娘笑嘻嘻地凑过去跟花道士耳语。

「人质?」

「月大夫嘛!」

「噢!」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贼兮兮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那好,我接申屠夫的手。」萧残夜办事,绝对不拖泥带水,当场拍板。

「那您打算住在哪里?我这客栈刚刚又重新装潢了一番,设施齐全,服务一流,包君满意,不如……」老板娘又将三年前的推销词重复一遍。

「不用了,我……」萧残夜也正要重复三年前的推托词。

「对了!听说凤大爷这几天好像身体不适,不能被人打扰,您看……」老板娘切断了他的后路。

「哦?那北面的断崖上不是有间空着的柴屋吗?我就住那好了!」萧大爷吃饱喝足,站起来就大步流星地往处走。

「喂!这顿饭钱今儿就免费,下次来我可要收银子的!」见大鱼又溜跑了,老板娘追在后头喊。

「晓得!」萧残夜懒得多话,他赶着想去瞧一个人。

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分别这么久,他一直惦记着她,比几年的分别更甚。

她的粉脸、她的秀眉、她的水眸、她的红唇……还有,那玲珑惹火的身子,每每一想起,就让他血脉贲张。

那销魂的一夜,虽然让他疑惑于自己居然没毒发身亡,却也给了他足够多的回忆。

以前的月青绫是个小小的瓷娃娃,没有表情,没有灵魂,也没有任何情绪,可在三年前,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原来她早就成长为一个足以令任何男人动心的女人。

他不敢急着要她。

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收拾残局,仅一个金风细雨楼就花了他一年多的时间。之后,他在境外的柔然、暹罗、琉球等异国他乡行走,让自己完全消失在中原武林的视线里,直到久而久之,再无人提起他的名字。

人都是很健忘的,何况是日新月异的江湖?所以「萧残夜」三个字很快就成为了过去式,更多的后起之秀代替了他的地位,就连往昔的仇人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死是活,从而将他渐渐淡忘。

这是他的目的。若非如此,他怎么有胆量要一个女人?一个自己真心喜爱的女人?

他不怕死,可怕她会有危险;同样,为了她,他想好好活。只有他活着,才能好好的保护她,让她也快乐也安心地活着。

这是他今后,唯一的目的。

☆☆☆

乌龙镇的镇中,一向热闹非凡。

林立着商行、米铺、茶楼、酒坊……平日里就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时入促冬,天气愈寒,镇民们都纷纷出门购置入冬的衣物和食品。

粗犷魁梧的大汉从客栈出来,沿街一路直行。

离如意客栈不过五十米,就是月家医馆。

那里就是他的目的地,不料,刚走了不到二十来米,他就看到刚才从客栈里溜掉的元家小混蛋,正举着一根冰糖葫芦,活蹦乱跳地追着一个年轻女子后面。

女子着一袭粉色丝质棉衣,浅蓝色绣花罗裙,丝带轻束纤腰,十分的娉婷婀娜。

一头如云的长发被挽成又髻,簪着一支珍珠发钗,几朵粉色的小花散落发间,更衬得她明眸皓齿。

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散发着既纯真又娇艳的柔媚气质,显得美丽不可方物。

是她!萧残夜一怔,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路上碰到月青绫。微一思忖,便身形一闪,掩蔽在一处店铺旁的大树后。

「青绫、青绫,你吃不吃?」元媵好不容易才追上月青绫,很快活地说东道西,「我刚才在桥头那家老字号买来的唷,很好吃的!」

月青绫笑着摇着手,示意自己不吃。

「那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他们常教导我说月大夫年轻貌美,一定要当心被登徒子给揩了油去!」元媵咬了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边吃边唠叨。

无奈又感激地笑着,月青绫心里知道他们的关心,手一指,向着如意客栈的方位。

「你现在要去那?千万别去,那个吓死人的刀疤脸又回来了,好危险的!」一提到姓萧的,元媵就差点被嘴里的山楂给噎着了。

刀疤脸?看来传言没错,果真是萧残夜回来了!

先前听到有人在传,几年前那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好像又回镇上来了,她还不敢相信,如今听元媵一说,就肯定百分之百是真的了!

月青绫一阵雀跃,满脑子都是「他回来了!」的欢呼声。

「青绫,你说,这姓萧的,这次回来不会是为了对付我吧?」元媵一脸凝重。

对付你?为什么?她蹙着秀眉,不解地望着正冥思苦想找对策的元公子。

「他那把赤焰刀还在我家仓库里,当初我费尽心机地把他的刀弄到手,他一定怀恨在心,这次回来,还不设法要揪我的小辫子?」想来想去都不对劲,元媵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其实那把刀我也没什么用处,我又不会武功,不三不四说那刀太利,要玩也只能放在刀鞘里玩,万一割破了手可了不得啦!」

呵呵……月青绫抿嘴直笑。

元家那两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把都二十好几的元公子还当成刚落地的奶娃娃,呵护倍至、千依百顺,宠得元媵那叫一个神气活现。

「算了!我还是把刀拿到客栈去,万一回头姓萧的要算帐,也算不到我头上来!」元媵总算想好计策,又嬉皮笑脸地央求着:「青绫,你陪我回当铺去拿刀,到客栈给老板娘,好吧?」

他一个人,就算扛着把锋利无比的刀壮胆,也没那个胆子当着宝刀的旧主的面走进客栈去,所以还是多找几个人壮胆为妙。

月青绫不假思索地就直点头,心里悄无声息地嘲笑自己的傻。

她就是这样傻乎乎的,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情,她都乐意去做!两人一路同行,并肩朝着元记当铺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注意到,一道深邃的视线,目送两人看似十分亲密的背影,渐渐远去。

高大的身躯僵硬着,良久,突然转过身,朝着反方向大步离开。

他没有朝着原来预订好的目标定,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还有没有那个必要走过去?

在他的心中,她一直就是自己的目标,同时也固执地认为那个目标会一直在那里等待自己。

可眼前的一幕令他突然发现这一切,也许不过是他在自欺,其实根本就欺骗不了旁人。

☆☆☆

一个月过去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到了乌龙镇。

天气变得寒冷,人心,也即将渐渐冰冷……他一直没来找她。

月青绫等到几乎要绝望了!他明明就在乌龙镇,明明就离她不过咫尺,却没有来找过她,甚至还在躲着她!

他在镇上做了屠夫,帮着镇民们杀猪,他的刀法一流,下手又稳又准,技术活叫好又叫座。

他一个住在镇北那座高高的断崖上,除了小小的柴屋,最常出现的地点是如意客栈。

他付老板娘月钱,老板娘管他的伙食,偶尔会到鸣凤山庄看望一下号称命在旦夕的凤栖梧。

他很少与人交往,因此更加显得神秘危险,导致镇上的老百姓们对他又敬又怕,胆子稍微小点的远远看见他就赶快拐弯靠墙走。

一个月里,她曾经碰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集市上,他和老板娘两人正讨论着什么事情,远远地看到她走来,悄然转身就躲避开了。另一次是在西山下,他正和荆猎户和农夫小瞿刚从上山打完獐子回来。见她拎着药篓,荆猎户个性虽然冷淡,还是出手帮她拎走药篓,忠厚热心的小瞿跟她连比带划地聊着天。只有他,一声不吭,扛着一只獐子大步朝前走,很快就将他们甩到老远。

擦肩而过时,她看到,他的棉外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絮花来。

无奈地叹口气,月青绫将一件崭新的棉袍抱在怀里,将发愁的小脸深深地埋进温暖棉软中。

这此日子里,每天除了照常给百姓们看诊,制药,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替他做衣服和鞋。

深蓝色的布料包衬着新收的棉絮,一针一线,她在灯下细心地缝着。

天越来越冷了,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懂得照顾自己?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办?这样一想手下的动作就更加快了。

如今,衣服和鞋都做好了,却没人来穿它们。

轻侧过头,月青绫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气,似乎又要下雪了……

他不来找她,那么,她去找他好了!就算他不乐意见到她,她也不愿让他冷着!打定主意,她再不迟疑,很快收拾妥当,穿上长长的斗蓬,拎着一个大包袱,出门朝镇北走去。

雪花落下,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去往镇北山顶的羊肠小径上,一个柔弱的身影正在艰难走着。

月青绫牢牢地抱着装着棉袍和鞋的包袱,迎着风雪,朝着山顶断崖绝壁上的柴屋走去。

山路崎岖陡峭,凿不出路来,只有一条由细石巨岩迭成的羊肠曲径,绕着矗立的石壁直上顶峰的断崖,加上天气恶劣,她独自走了好久好久。寒风呼号着像刀子一样刮在粉嫩的脸上,穿在身上的斗蓬和脚下的靴子也被雪水弄湿了。

但月青绫管不了这么多,只一心一意地要到有那个人存在的地方,无论有多少险阻,风雪也无阻。

终于,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断崖上,推开柴屋关掩着的木门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在,这个认知反而让她安心不少,她不愿意给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也许将东西悄悄放下就好了。

她快步走进柴屋,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被褥和一大张狼毛制成的毡毯。地上碳盆里的火已经熄灭了,看样子他离开很久了。

将包袱上的雪拍落,拿出棉袍和鞋,再将它们整整整齐齐地搁在木床上后,月青绫抬头打量着屋顶。

虽说柴屋长年荒废,但是看来赶在过冬前已经维修过了,没有漏雨也没有寒风钻入,似乎还不错。

她微微笑了,打算离开,一转身却猛然与人撞了个满怀。

「啊!」她骇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再定晴一看,瞬间粉颊生晕,娇羞万般。

居然是萧残夜,他回来了!

「嗯……」她吱唔一声,朝后退了两步,怯怯地垂下脸不敢看他。

萧残夜皱眉,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她,从被雪水打湿的秀发,到冻红的小脸,发青的樱唇,再到滴滴答答淌着水的靴子……

这丫头,居然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雪天跑到断崖上来,是不知道危险还是存心想要生病?

下一秒,阴骛的目光瞟向床榻上放着的新棉袍和一双鞋,心底一暖,猝然就明白了。

「我、我要……走、走了。」月青绫慌作一团,像是被人洞悉到心底的秘密,大白于下天,让她又羞又怕。

「你都湿成这样了,还想去哪里?」他大手一伸,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斗蓬从她身上扯掉。

「啊……」月青绫给他的动作吓得不敢动弹。

扯了湿透的斗蓬,还有半湿的棉衣,嗯,也脱掉好了!省得感冒。大手下滑,俐落地再将她的棉衣褪掉,接着是襦裙、靴子和白袜。

一手将床上的新棉袍抓过裹住仅着亵衣衬裤的佳人,再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儿打横抱起,轻放于床榻之上。

他神情温和地帮她盖好被子,又去升火。当红红的碳火开始燃烧时,屋子里的温暖逐渐暖和起来。

「喝一口。」他坐在床边,从桌上拿过一只酒壶,送到她嘴边。

她乖乖地依言张开小口,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时辣得她将粉红色的小舌伸了出来,媚人的娇态令男人的眼忍不住眯起。

「还喝吗?」他低哑地问。

「不要。」月青绫拥着被子,身下的狼毛毯子很暖和,原本冻得麻木的手脚开始渐渐发热起来,很快,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了。

她悄悄地抬眼瞧他,不料与他深邃的眼撞个正着,立刻羞得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脚冷吗?」听听到他在问自己,紧张地刚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最后低着头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地胡乱晃了一通。

「呵呵。」他被她少见的憨态逗得笑起来。

听到他的笑声,月青绫疑惑地抬起脸,瞅了他一眼,见他真得在笑,一时间不由瞪大了眼睛。

谁说萧残夜长得吓人?这天生的硬汉不仅不难看,而且有种少见的粗犷美!

他身型顽长健硕,一身冷硬的线条,全身上下散发一股粗中带细的特殊英气。浓眉、挺鼻、薄唇,尤其那双锐利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总像在睥睨着人世间,左颊上的破相伤疤不仅不让她觉得恐怖,反而认为更让他添了几分男人味。

当他要她的时候,那狂野的姿势、热情的亲吻、强悍地律动……月青绫蓦然红了脸。

「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要吻你了。」男人淡淡启唇,很厚颜地向她宣告。

「噢!」她赶紧捂住快要失火的脸蛋。

可是,她都已经不再看他了,他为什么还是吻了她?不仅吻了她,还将她整个人都压倒在床榻上。

他说:「你可以拒绝。」

她还是说不出任何话来,也想不出该怎么拒绝,只能再发出一声:「哦……」

「你要是只把我当恩人,就推开我。」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仅不推,反而下意识地紧紧地抱住他。

他是她的恩人,但她也想要他当自己的男人!

他埋首于她白嫩的颈间,闷笑起来,大手捏住她的下颔,伏首吻住她的嘴,不仅吻她的嘴,舌头还深深地探进她芳香的唇齿间,在她嘴里翻搅。

月青绫娇喘吁吁,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着,娇美的身躯在他紧硬的怀里,那分外亲密无间的契合,似乎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男人腿间的火热坚挺抵在她腿间,隔着薄薄的衬裤,不住地斯磨着她的柔软。

每一次碰触到她,他的欲火就会燃烧得格外强烈,冲动如毛头小伙子。

他很快地起身,焦躁地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赤裸着身子的他,在火光的照射下,映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

她仰躺在榻上,着迷地注视着他。美眸迷蒙,容颜绝美。

「好美。」磁性的嗓音沙哑地低叹着,大手扯去她的亵裤,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就直接进入了她。

他那么想要她,急切地想埋入她的体内,她湿润紧窒的花穴就是他梦想的天堂!

「啊!」她不适地轻喘一声,微皱眉头,纤指抓紧他的背部肌肉。

他不再燥动,耐心地等待她的适应,但她还是那么紧窒,紧得让他在她体内的亢奋忍不住变得更大了。

「嗯!」她颤抖地吟哦着,察觉到他在自己体内的变化,心里一阵悸动。

粗糙的手指沿着雅致的秀眉,慢慢地描绘起她精致五官,指尖所到之处,热吻也跟着一一落下。火热的唇向下滑去,亲吻着她敏感的锁骨,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她却因为一阵酥麻忍不住嘤咛得更加厉害。

宽厚的大掌托起饱满高挺的乳房,正要除去她身上所剩的那件单薄的亵衣时,她却猛然一怔,似乎回过神来,纤手抓紧衣襟不让他脱。

「怎么了?」他在她耳畔低问,这意外的抵抗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火热的欲望感觉到她的湿润,强健的腰杆蓦地一挺。

「啊!」她娇软无力地叫出声,即便是意乱情迷之际,却还是牢牢地扯紧衣襟,不让他得逞。

「青绫,我要看你。」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边一字一字地低语着,还不时以舌头抚弄着那对洁白如玉的耳垂,不住地轻舔、吹气、吸吮,令她从心底里升出一股颤抖。

「不要……」她轻颤着抗拒,随着他深入浅出的抽动,难耐地低吟着。

「为什么?」他停下动作,粗糙的指摸向她的腿间,霸道又温柔的抚上她敏感的核心。

「呃……别……」她全身虚软地躺在他身下,纤细的身子不受控制般地摆动着,被他灵活的手指摆布得战栗不已……

终于,小手无力地垂下,不再遮掩自己,任由他将自己仅剩的衣物除去,将她赤裸的胴体一览无遗,还包括,那一点小秘密。

他暗笑,单纯的她在情欲上怎会是他的对手?倏地,敛起眉,神情专注地看向她雪白的颈间。

那里挂着一根红色的丝线,线头顶端不是什么玉佩之类的挂饰,而是系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竹哨子。

萧残夜凝神仔细瞧着那支哨子,色泽已经有点发黄了,却被丝线牢牢地缠绕着,仿佛一道植根于心底的咒语,牢不可破。

他没有说话,长久地注视着那支平凡的竹哨。

月青绫不敢睁眼,生怕看到他唇边嘲讽的笑,她甚至希望这一刻快点结束,那么她就能飞快地逃走,别像现在这样叫她无所遁形。

谁知他并未笑她,只是更温柔,同时更激狂地爱抚她。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意!

很快他给了她第一次高潮,同时也在她体内释放了自己。但,接下来他再也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去休息。

男性的大掌由腰部向上顺移,捧握住那对饱满雪白的丰盈,伏下身,轻轻含住侧的粉嫩樱桃,不住吸吮舔吻,另一侧则以粗糙的指尖来回逗弄,直到她不住地娇喘抽搐。

接着,他翻过她的身子,亲吻着她的雪背。一面以画圈的动作慢慢地揉捏,一面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下去。

如此强烈的刺激,令她弓紧了身子,向后仰着头,唇畔间发出阵阵心摇曳地娇啼。

不仅如此,他还由后吻住她腿间的甜美花心,用火热的唇舌品尝着她的味道,大手仍在轻拍、抚摸着她圆润的翘臀,给她更多的欢愉。

「呀!不、不要。」小脸渐渐迷乱,美眸带着泪意,唇儿轻启,吟出因快感而发的呜咽声。

他置若罔闻地继续着自己的方式,挑逗着、吸吮着她……在他轻舔着那双修剪得整整齐齐、白嫩小巧的莲足时,月青绫终于忍耐不住地尖叫一声,又一次迎来了狂喜的高潮。

她高潮时的绝美表情,使萧残夜的喉头禁不住一紧,无法再等待下去地拾起两条修长的白玉腿儿,坚硬的亢奋缓缓挤入她湿润的腿间,一鼓作气直冲到最深处。

随着他有力的动作,屋内传来一阵阵销魂娇啼,白嫩纤细的手,勾住男人的颈项,再情不自禁地昂起红润的小脸,送上甜蜜的唇儿。

她生涩地吻他,轻舔着男性薄唇,仿效他曾用在自个儿身上的方法,挑逗地将丁香小舌探进他的嘴。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因为愉悦,动作愈加刺激。他将她的腿儿找上肩头,狼腰用力地伏身冲刺。

「慢、慢一点。」随着强烈的律动,一波波蚀入骨髓的快感使月青绫不由自主的颤栗着,她轻拱着身子,吃力地迎合着他的狂野。

泛滥成灾的水穴将男性强硬的坚实圈得更紧更硕大,也令他抽动得更顺畅,每一次都顶撞到她的最深处,让她因为太多的欢愉而无法承受地低泣。

他低下头,温柔地吻去她的泪,大掌却捧住她弹性十足的俏臀,冲刺得更深更快。

她迷迷糊糊地哭着,不明白他怎么一面那样柔情地吻着自己,一面又那样折腾着自己?

最终,她再也受不住地渐渐失去了意识,被永无休止的狂喜彻底地淹没掉……


第八章

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再一次洒遍大地。

乌龙镇镇北那处特别陡峭的奇岩断崖边,全是茫茫云海,飘缈凌空。

往下望,整个小镇、烟树、云溪、都在脚下;一方方的水田,只像是画里的几块小小方格。

与平常一样,断崖边上响着不算十分熟练,却仍然十足柔美动听的声音,就像天上的仙乐一般。

「阿魏麝香散:阿魏十五克、麝香三克,雄黄九克、人参、白术各三十克、肉桂十五克……每服九克,用荸荠三个去皮,捣烂和药,早晚各一服,用砂仁汤过口,主治肠覃,诸积,痦块。」

身着一件月白缎织彩百花飞蝶袷袍,雪青长裙的绝美人儿,正端正于柴屋外一块铺着兽皮的长长方石上,手握一卷古老的医书,逐字逐句地努力地读着。

「拨云退翳丸:由川芎四十五克、菊花三十克、蝉蜕三十克、蛇蜕九克、薄荷叶十五克、黄连、楮桃仁各十五克、天花粉十八克、当归四十五克……上药共研细末,炼蜜为丸,每三十克作八丸。每服一丸,食后、监睡时细嚼,茶清下……」

这一幕,若是让乌龙镇的镇民们看到,一定会以为自己被雷打到耳呜了,哑女月大夫,居然会说话?

可惜,这令人惊讶的一幕并没有他人看到,除了那正在不远处练功的男人。

月青绫抬眼望向正挥舞着赤焰刀的萧残夜,看着他将一柄灵性十足的宝刀要动得风起云涌。

一双美眸渐蒙,几近痴迷地注视着那身材魁梧、身手却矫健,有如威武的战神一般的男人。

她知道萧残夜曾经是天下第一杀手,这名号绝非浪得虚名,也知道他那种威慑到令人发软的气势更不是虚张声势。

他不像猎户小荆,飞扬跳脱,潇洒似风;不像农夫小瞿,一招一式,与为人一样,硬若磐石;更不像深不可测的谢掌柜,稳重如山。

萧残夜就是萧残夜,没有花俏的架式,但出手力道绝不含糊,招招致命,像他的赤焰刀一样,那股烈焰足以将一切焚烧尽贻。

她曾见过他杀梁王,身形似电,手起刀落,骁勇的身手,杀伤力可谓百分百。

所以很少有人敢去惹萧残夜,原因是不想死。

外人传他残忍暴戾,可月青绫知道,他虽身为杀手,却并非不分事非之人。

他的心中有天堂、也有地狱,他因此而杀人。

远远的,她看到萧残夜收刀,一双如鹰的深邃利眼,因方才的练功运气而蕴含的狠劲未消,而好运身结实的肌肉,悄然凸起于半褪的长袍之下,全身散发着一股英武又性感的气势,真是无与伦比!

蓦然间,月青绫的心里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脸颊上浮起莫名的红潮,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盯着他看。

「怎么不念了?」萧残夜提着刀,大步走过来,坐到她身边,猿臂一伸,将美人儿揽到怀里。

他常要她开口讲话,一向嫌女人聒噪的他也只对她有耐心。

大概因为长时间不说话的缘故,她的语言逻辑逐渐变得退步,他没回来之前,她一年到头也只是对着客栈老板娘讲两句而已。现在他回来了,虽说没有逼她在众人面前表演「石头开口」的惊奇一幕,私底下却常要她对自己讲话,哪怕是看卷医书,也要她大声念出来,说这样对她有好处。

这男人好恶霸,就连两人欢好时也不肯轻易放过她,坏心眼地想出一个又一个主意逗弄她,不放过任何能让她开口讲话的机会。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叫床,想起来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她也愿意对着他讲话,只对着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听自己讲话时的专注神情,喜欢听他说喜欢听自己声音时的模样。

所以对着他时,她努力地练习讲话,不再自闭胆怯,一心只想讨他的喜欢。

「会冷吗?」她听见他关切地询问,宽大的手掌还摸了摸她的颊。

崖边的风大,但她绝对不冷,尤其是被满身是汗的他搂在怀里时,只会让她脸飞红。心狂跳,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不冷。」她乖乖地摇头,细心地拿起巾帕替他将身上的汗水擦净,生怕他因风吹而着凉。

其实他的身体好得很,长年习武的人,有着异于常人的好体质,但他还是由她擦着,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她的温柔与关心。

「姓元那小子的未来老婆没什么事吧?」他低问,垂眸瞧着那一截露出的美好颈项,润圆如玉。

「暂时没事,毒还没发作。」她一面回答,一面放下巾帕,再帮他穿好外衫。

说来真不可思议,他们这群人中,最年轻、顽劣、捣蛋的元媵居然可能成为第一个成亲娶老婆的人。

那个长得漂漂亮亮,性情既老实又耿直的小姑娘,原来与元媵相识在幼年,直到后来两人失去音信。

但这段缘份并没有因此无疾而终,任性又孩子气的元媵竟然是个痴情种子,不仅花了好大功夫把这个叫阮真真的小姑娘从北汉国里找了出来,还一骗二拐三蒙,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家糊弄成了元记当铺的典当品,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人!

这一来,一向把元家小混蛋当成头号情敌、横竖看不顺眼的萧残夜才放下心来,接下来不费吹灰之力地顺手解决了高矮胖瘦「痴情四人组」,以为从此天下太平了!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几天,突然又冒出来个更痴情、更不好打发的新情敌。

那是「皇甫私塾」里刚上任的一介新夫子,姓海名华,年纪轻轻,长得白白净净、弱不禁风,软脚虾似的,骨子里到是刚烈得跟他那位皇甫上司的强驴子劲头有得一拼!毫不畏惧他杀人似的目光,从一开始的隔三差五往医馆里跑,变本加厉到一天跑三趟,黏着月青绫死活不放,那股子劲儿,看得他就火大!

他妈的!他萧残夜的女人,居然也有不怕死的家伙敢打主意?不知是没长眼睛,还是眼睛白长了当好看的!

「那个姓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眉头一皱,问道:「他有那么闲吗?成天往医馆里跑,难道皇甫私塾要倒闭了?」

「哪……哪有?」美人儿将小脸一偏,不解地望着他,这人干嘛好端端地说人家皇甫先生的私塾要倒闭了?

「怎么我每次去医馆他都在那里?他是不是打你主意?」妒夫样首次出现,他没好气地叮嘱:「要是他敢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啊?千万别……」月青绫愕然,不禁一阵啼笑皆非。

「你担心他?」他扬起浓眉,察觉到自己的女人居然担心起外人来,心里很是不爽。

「他打不过你,再说……」

「你怕我对付他?」越想越生气,萧残夜鹰眼一眯,眸光紧紧锁住那张无辜的绝伦小脸,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娘娘腔了吧?」

「是……」她刚张口说了个「是」字,猛地就被一只如铁的手掌攫住娟巧的下巴,立即吃疼地叫,「啊……」

还「是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男人的颈部青筋暴凸,下鄂紧紧地绷住,耐性消耗殆尽,「你喜欢他?」

「放手。」月青绫委屈地抓住他的大手,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好疼……」

听她喊疼,萧残夜猛地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瞪着她,而月青绫也看着他,正欲向他解释缘由。

「不早了,我送你下山。」他闷闷不乐地调头就走。

月青绫半张着小嘴,复又闭上,只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这条羊肠小径不好走,每次他都要亲自接她上山再送她下山,有时候她累了,他还会背她,每当伏在他宽厚的肩膀时,她都巴望着这条路能再长些,再长些。

但今天,他除了偶尔伸手牵她一下,完全不出声。

两人闷声不响地刚走到山脚下,就听到有个人从前面的一堆杂草丛里冒出来。

「青绫、青绫!」显然这人正在此处守株待兔。

而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来者好死不死,正是那敢打自家女人主意、没长眼的软脚虾海夫子!

萧残夜站定,冷冷地看着那瘦瘦小小的白面书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青绫……」一见佳人,居然还欢天喜地地挥舞着两手,露出细瘦得跟女人似的手臂。

哼!这个娘娘腔还敢当着他的面直呼他女人的芳名,当真以为他死了吗?

男人的脸色越发变得难看,粗壮如铁的手臂上青筋毕爆,两只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青绫,等了你好半天,快点跟我走,有点急事找你帮忙!」海夫子整个人都直朝月青绫扑去,眼看就要去拉佳人的小手。

这纤纤玉手岂是他能拉的?下一秒,一堵铜墙铁壁陡然挡在面前,直接阻截了他的意图。

「你干什么?」海夫子莫明其妙地瞪着那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好似才发现他也在场一样。

「你说呢?」锐目微微眯起,男人语气冰冷。

「我哪晓得你要干什么?」不是一般白目的海夫子一脸疑惑,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出现引得镇上这位萧屠夫异常愤怒。

月青绫急忙在萧残夜身后阻止似地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对人家动粗。

她的举动使男人气得七窍生烟,猛一回头,深邃的眸中闪出灼人的火光,一抿微薄淡漠的唇,深深地看了月青绫一眼后,拎起赤焰刀调头就扬长而去。

「咦?这个到底什么意思?」摸不着头脑的海夫子显然要一路白目下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导火线。

他,生气了……月青绫咬着唇儿,楞楞地瞧着他远去的高大身影,突然,一抿嘴,轻轻地笑了。她知道他在生闷气,也知道他是因为吃海夫子的醋才这样,这认知令她好生欢喜呵!他们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来,他待她很好,以自己的方式去体贴她、关心她,夜夜与她同榻共枕激情缠绵,却从来没说过爱她;明明他们都有了夫妻之实,他却从没提过想娶她的意思。

连小元媵都快要娶老婆了,三十出头的他也老大不小了,镇上像他一般年纪的都已是好几个娃娃的爹了,他却一点也不急。

她身为大夫,自然知道该怎么避妊,可是每当她在悄悄儿喝下那药汁的时候,总觉得好苦好苦,药很苦,心也很苦。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想没想过和她在一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也许那只是她的奢望,所以,她不敢教他知道。

☆☆☆

从曲帐房家到乌龙镇的出口,一路安静。

曾经的黄蜂针、柳大嫂,如今的柳寡妇,正抱着一只包袱,默默地在萧残夜监督下走在这条路上。她抬头看着通向镇外的峡口,一阵茫然无头绪,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但无论她去哪里,总之是永远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了,这是不归路。

她心情复杂地叹口气,突然停步,头也不回地问:「你可知道你当日为何中了合欢散,却没有死吗?」走在她身后两三米方位的萧残夜也驻了脚,没说话,静寂地听着。

「那一日,我将水雉交予我的那半颗丸药一分为二,一半儿放到你的午膳里,另一半,我趁月大夫去给我当家的看诊时,搁在了茶水里,看她喝下去了。」

萧残夜仍不说话,只是稍皱了下眉头。

「那合欢散无色无味,就算是尝遍百草的大夫也不能察觉,而且,那丸药对男人的效用比女人要显着,这镇上我顾忌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如果能因此除去你,那是不错的事,所以我答应了水雉帮她这个忙,若是月大夫不去西山,你必死无疑。」柳寡妇幽幽说:「谁知你二人竟是情投意合,想来讽刺,我一生坏事做尽,居然还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为何要害她?」萧残夜总算凉凉地出声了。

「我当日,生怕月大夫看出我是下的化功散给我……我当家的吃了,才想出这个一石二鸟之计,如果月大夫去了西山,受辱后定然不会再留在镇上,我没想害死她,只想她能离开镇子不要阻碍到我就好。」柳寡妇满心的悔之无及,「如今,事已至此,只怕水雉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其实她早就知道,你给柳铁匠吃化功散的事情了。」萧残夜打断她的话,桀骜的脸上尽是冷漠。

「什……什么?」柳寡妇一时惊愕,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她知道?」

「你丈夫和她很早之前就彼此心照不宣,知道你的打算了。」他沉声说道:「她也曾想过救你丈夫,但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他……」柳寡妇颤抖着声音问,「他为什么不要人救?」

「他说,只要是心爱之人所为,纵然毒药穿肠,亦甘之若贻。」

闻言,柳寡妇一脸错愕,没有再说话,蓦地掩面狂奔而去。

泪已满面。


第九章

过了炎热的夏日,又值秋天。

月家医馆内,大岩桐依旧叶茂翠绿,秋石斛兰和玉麝开得正好。

月青绫与往常一样,正端坐于长案边,认真地替一位满脸皱纹的外乡老妪诊脉。

脉像奇怪……如麻子纷乱,细微至甚,即脉急促零乱,极细而微,是卫枯荣血独涩,危重之候。

她抬起头,细细地打量那老妪的面色。

是「内经」中所说的十怪脉中之一「麻促」吗?却也似乎不是……气血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怪的脉息游移不定,就像是脉中有一只虫类,正缓缓爬行于身体中,贪婪地吸纳着病人的血液。

一旁垂手站立的高矮胖瘦四人组以及被镇民们称为「痴情男」的海夫子都好奇的看看月青绫,再瞧瞧看病的老妪。

自月家医馆开馆以来,他们可还从未在被称为神医的月大夫脸上看到过这样凝重的神情,也从没见过月大夫替哪位病患把脉超过半个时辰的,难不成这位老婆婆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月……」阿肥终于忍不住想询问了,却被其他三个人一把捂住嘴,拖到一边凉快去了。

海夫子紧起右手食指,摆在嘴边,轻嘘一声,示意大家都不要讲话,生怕会因此打扰月青绫的判断力。

「月……月大夫,」老妪注视着眼前貌似天仙的女神医,「老身的病,是不是没得治了?」

月青绫宽慰地微微一笑,拿过纸笔,开起药方。

老妪见状,略扬起眉,眼底有一丝与之年纪、身份极不相符的轻蔑与鬼祟。

放下笔,月青绫将药方正要递给一旁的高佬,请他去按方抓药。

「老身能不能看看药方?」老妪突然伸手阻止高佬去接药方。

月青绫微怔,轻轻颔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老妪拿过月青绫手上的药方,默不作声地仔细看着,蓦地,她神情古怪地嘿嘿笑起来。

「月氏一族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并不浑浊的眼里流露同凌厉的光芒,「居然知道我体内有蛊,知道该如何对付它……」

鼓?什么鼓?腰鼓、锣鼓、还是花盆鼓?

海夫子和高矮胖瘦四人组听得一头雾水,这老婆子说自个儿身体里装着一只鼓?那也太扯了吧?吹什么牛啊?

「相传苗家造蛊,每于端午节,聚是蜈蚣、蝎、蛇、蜘蛛、蛙等五种毒虫。」娇柔清亮的嗓音,忽然响彻整间屋子。

众人呆若木鸡地盯着月青绫,见那张红嫩的唇儿一开一合,显然是在说话。

老天爷!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人误以为是哑女的月大夫正在说话。

「亦有所列五种虫不同,闭在一个瓦器之内,闭时吟其秘不可告人的咒语,相隔相当时日,揭开后,其残留一虫涎、矢便是蛊。」

「原来你会讲话!」就连那古里古怪的老妪似乎也吃一惊。

「而你的蛊比他人的更强大,因为你将活蛊植于体内,靠自己的血来养它。」月青绫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太婆,「你不怕死吗?」

「呵呵,人若生来无欢,死又何惧。」老妪凄厉一笑,「而我的人生因你的存在而了无生趣。」

「什么?」月青绫疑惑地注视她。

老妪并不答话,半晌,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月青绫,用力扯过她纤细的身子,下一秒,左手指尖以内力笔直地逼射出一道快如飞箭的黑东西,那东西像墨色的蝌蚪状,四分五裂分成无数般,纷纷钻入月青绫的口鼻中去!

防不胜防,月青绫蹙眉,抬手掩住颈部,显然那东西已经钻进喉管。

「住手!」此情此景,诡异地令一直楞在旁边,犹如听天书的海夫子猛然回过神。

「青绫!」他大叫一声,冲过去用力将已摇摇欲坠的老妪一把推开,抱住脸色发白的佳人。

另一旁的高矮胖瘦四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有的看守住倒地不起的老太婆,有的跑到外面去找人,还有的围过来看月青绫的情况。

「哈哈……」老妪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功力和生气,如一个即将濒临死亡的人,只有那双眼闪动着得意的色彩,「你很难受吧?我养的血蛊在你的身体里,现在已经开始在吸你的血了……哈哈哈……你能对付存活于我体内的蛊,却不一定能对付自己体内的蛊……」

「我不明白……你这样做,无异于自杀,为什么……」躺在海夫子怀中的月青绫因体内剧烈的疼痛几乎晕厥,但仍艰难地开口,「你与我有何仇怨,非得同归于尽?」

血蛊自主人身上以血养成,一旦离身,主人便会死去,而另一个所中蛊之人,也不外乎同一下场。

自己与这老妪素昧平生,她为何要这样?

「我爱的男人爱上了你,我早就不想活了,生得不到他的人,想他死后可以替他收尸,谁知竟然全被你破坏了!」俯在地上的老妪哆哆嗦嗦地伸手扯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女子,居然是当日在西山与萧残夜交谈的异族女子,月青绫茅塞顿开,立即明白了种种。

「你这又是何必?」她叹道。

「呵呵……何必?」水雉痛苦地边笑边喘息,「就算我死了,但一想到你也活不久了,而且还要受到这种无尽的非人折磨,萧残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一辈子都将活在痛苦中……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一股杀戮之气突然充斥着屋内,众人心中不由自主都是一凛。抬头一看,果然是萧残夜火速赶到了!

萧残夜的眸光如冰一样寒冷,他先是瞅了瞅正将他家女人抱在怀中,鼻涕眼泪淌了一脸的娘娘腔海夫子,再深深地看了眼因疼痛全身颤抖的月青绫,看到她即使是疼,也咬紧牙关不吭声,瞬间双眸因怒意染红了眼。

最后。视线恶狠狠地扫向气息将绝的水雉。

「夜枭……咳咳……」水雉痴迷地看着他,不住地咳嗽着,「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两个爱你的女人都将死去……迟早而已,你是不是很想再给我一掌?」

「解药在哪里?」萧残夜一字一句问道。

「没有解药。」水雉的话等于判了月青绫死刑。

萧残夜的脸色变得铁青了,他瞪着水雉,阴森地道:「你再说一次。」

即便知道水雉的话是真的,他也不敢相信,若是月青绫有个三长两短,那全是由于他的原因,他绝对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没有……任何……解药。」水雉的唇角淌下发黑的血迹,那是中毒的徵兆,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只有死路一条,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啊!好疼!求求你杀了我吧!」

他紧紧地抿着唇,眼中流露出骇人的乖戾的光芒,停了一会才阴鸷地道:「杀你,怕会污了我的刀,我只恨当日,没要你的命!」

「哈哈……那好,好……」水雉终于死心了,她狂笑着,双眼恶毒地望向疼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月青绫,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你就等着看她痛苦到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解脱死去吧!」

萧残夜再也没看那即将死去的疯狂女人一眼,急步走向月青绫。

「呜……青绫……」海夫子还在哭,抱着月青绫不放手,叫旁人捏了一把汗。

这海夫子也太痴情了吧?居然连杀人如麻的夜枭也不怕,真打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滚开。」萧残夜冷冰冰地朝他吐出两个字。

「不要!我不走,我要看着青绫好起来……」海夫子哭得是泪花四溅,死去活来。

「找死!」暴戾的男人此时耐性全消,抬脚正欲将这娘娘腔踢出去!

「住手!」刚闻讯而来的皇甫先生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般地大喊一声,冲过来就护在海夫子身前,身后一同跟过来的老板娘和曲帐房等人赶忙劝架。

等痛哭流涕的海夫子被皇甫先生给强行拽走了,萧残夜抱起半昏迷的月青绫,大手抚上那苍白的颊,再替她拭去额上冷汗。

「你来了……」月青绫一靠进那宽阔的胸膛,感受到那炙热的男性气息,纵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来者是何人,她喃喃说道:「我好痛……」

「我知道。」萧残夜平静地应声,面无任何表情。

「我说……」一向比旁人精明的老板娘首先察觉到他不对劲。

想这夜枭是何等人物!以他的暴燥脾气和恩皆必报的个性,若非极端痛苦自责,绝对老早就暴跳如雷地将水雉碎尸万段,将目中无人的海夫子打到半死不活。可此时,他太过平静,好像变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你先别急,我们想想别的办法……」老板娘刚才听了来报信的毛豆的描述,又看到月青绫此时的情形,就悟出这事绝对非同小可。

神医救世人,恐难救自己!外头世道这么乱,一时半会能上哪去找医术与月青绫相差无几的大夫去?

「三天。」薄唇吐出这个数字,男人斩钉截铁地道:「三天后你没办法,我就带走她。」

「好!」老板娘回答的声音都似乎有点儿颤抖了。

她想起那一年,月青绫以为他们对萧残夜不利而不想活下去的大乌龙,眼眶发热。

天南地北双飞客,人间几回寒暑?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对痴情的雁儿,若一只死去,另一只也绝不独活。

其实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目前只能拼尽全力保全这两个人渡过这个难关。

老板娘办事一向直接,当场招集了乌龙镇所有的镇民们,要千方百计地想法救月大夫性命!

就连一向深居简出养病的凤大爷也亲自莅临月家医馆,可想而知,整个镇子是全民总动员。

任何人都不愿看到心地善良、美丽温柔的女神医死去,只是谁也没有解血蛊的办法。

乌龙镇就这样在乌云密布中,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

而萧残夜就不言不语地守在昏昏欲睡的月青绫身边整整三天。

她不吃,他就不吃;她不喝,他也不喝。

她陷入昏迷时,他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眨不眨地看她,生怕她忽然就消灭了。

当她因疼痛呻吟时,他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沉地和她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她说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说。

老板娘觉得这个人就快要疯了。

☆☆☆

三天后的清晨,他二话不说就抱起昏迷不醒的月青绫要离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不等老板娘询问,不怕死的「痴情男」海夫子早就冲过来阻止了,张着两手,摆出老鹰捉小鸡的架式拦住他。

「滚开!」对着这碍眼的娘娘腔,萧残夜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多了都是浪费口水。

「我讲话客气点!」皇甫先生看不过眼了,过来帮忙,「你现在带走青绫,对她有任何帮助吗?」

「我不带走她,难道你们能救她吗?」萧残夜阴冷地道:「我已经给了你们三天时间。」

这是实情,众人一阵无语。

「那你总得告诉我们,你们打算去哪里?」老板娘叹道:「咱们这些人能在一块儿,也算是缘份了,看僧面看佛面……」她讲到这,倏地一扬眉,与曲帐房相互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是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青绫的面子上行吧?」花道士忍着眼泪,猛吸着气带着哭腔说:「你也看到了,乡亲们多但心青绫,我那小小的天仙观,今儿就有一百来号人特地一步一拜地上去为青绫求平安符……」

「我带她去找大夫。」他淡淡启口,黑眸根本没有看一眼众人。

他的眼里只有她的存在,根本就无暇顾忌到旁人。

在众人面前,纵然心如刀割,痛苦难档,他也咬紧牙关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来。其实他内心无比恐惧,惊悸,慌乱,束手无策……

自小起,身上背负的杀戮太多,受到过难以想像的危险重重,却从没有如此惶恐过。

昨日三更时分,她从昏迷中清醒,见他守在床边,眼中似含有泪光,那副情景,她喃喃地告诉他,竟与幼年时看到父亲在母亲榻前莫名相似。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宽心,她已强颜欢笑着劝慰说,儿时曾听寺庙里的长老们讲经,说一切有形有像者,都将以分离而告终,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若我走了,你别难过……」她这样说。

闻言,他的心几乎都快碎掉!

从很早开始,他觉得自己与她是同命相怜、生命相连的,既然他遇到她,救下她,就绝不对轻易地撒手丢下她了。

爱上她,仿佛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的事情。却不曾预料,因为爱她,反而替她招来杀身之祸!

那生灭,如影如响,可地府太孤单,如果她去,也绝对不能丢下他。

萧残夜抱紧怀中沉睡不醒的虚弱人儿,张啸一声,跃起后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黑幕降临于小小的乌龙镇,除了那声带着无尽痛苦的长啸声响彻云霄,在山林中久久不消,就连月亮……月亮都消失不见了。

☆☆☆

离七七四十九天,掐指算来,还剩下不过十天时间了。

镇北断崖上的柴屋里,在某个黄昏又飘起了溺婶炊烟。

乌龙镇的人奔相走告,传递着一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萧屠夫和月大夫回到了乌龙镇!

没有人确切的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时归来的,也没有人能上断崖上探望月大夫,除非背后生了双翼能飞过通往断崖、如今断成两截的唯一一条羊肠小径。

萧残夜一回来就将这条路给毁了,目的就是阻止闲杂人等去打扰自己。

纵使身手一流的那几个闲杂人等想方设法以绳索爬到断崖上,也照样被拒之门外,他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照面。

他只想守着她。

小小的柴屋永远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避而见,直到人们离开才会出来,长久地望着断崖下的漫漫云海,不说一句话。

众人知道他在逃避,如果月青绫不好起来,以前的萧残夜就不会再回来,现在的他虽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其实他并非空手而归,甚至还找到了一个法子医治奄奄一息的月青绫,而且正在实施着。

「萧……」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手越发皮包骨头了,月青绫虚弱地唤着。

「我在这。」他总是在这里,等着她醒来呼唤他,从不会让她多等待一秒。

「老板娘……他们……走了吗?」

适才老板娘和谢掌柜他们不知第几回吃尽苦头才上得断崖来,却又吃了个闭门羹,气得老板娘当场发了飙,在门外将萧残夜狗血淋头般地泼口大骂一通,还叫他记得当初答应过她的事情,别言而无信!

她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榻上,恰巧听到了这一句,心下十分奇怪,不知他答应过老板娘何事。

「嗯,走了。」萧残夜应了声,其实他没有多余时间和心情管那些人到底走没走,反正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随便他们怎样,都与他无关。

低头吻吻她的额,深邃的眼眸不曾离开过她一下,他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螓首微摇,即使体内的疼一直没有停歇过,却竭尽全力表现出平静的模样。

她不能再让他救自己了!

十天前,他带着她回到了曾经的荆湘国内,找到一位藏身民间、曾经是宫廷御医的名医,从那里得知了一个能暂缓她体内蛊毒发作的方法。

他用赤焰刀将两人的手心都划出深长的刀口,每日两手相合,与她推宫过血,以内力将自己身体里的鲜血注入她体内,以命续命。

「推宫过血」曾出现于一本绝世古书上,后来渐渐失传。月青绫没有料到他居然有办法找到这种疗法,也更清楚施救者的功力将会大大消耗,如此方能符合能量守恒的原则。

她身体里的那只蛊正吸食着她的血液,若血涸,她必死。但他反者道而行,强行将自己的血过给她,不仅缓止了她死亡的日期,也把自己的性命搭上!

他是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从八年前的相遇开始,这男人总是在救她。从多年前那一个个令人贻笑大方的可笑方案,再到如今生死相守、福祸相倚,他从不轻言放弃,这份始终如一的固执总会使月青绫忍不住鼻酸。

「你该刮胡子了。」她柔柔地说着,纤细的手指爱恋地抚上他粗犷的轮廓,轻轻摸着他两鬓新生的胡渣。

「嗯,你要帮我吗?」大掌握住那只小小的玉手,一个黝黑宽大,一个雪白细致,看在眼中竟觉分外好看,他不禁微笑起来。

「好……」她温柔地应允。

他扶她坐靠在床头,再去端来水和一把锋利的小刀,让她帮自己刮胡子。

她细心地替他清理着,动作小心又轻柔。

小手轻触着左颊上的刀疤,耳里听他讲着自己与绣庄凤大爷在幼年时的一堆令人喷饭的蠢事。

「那个姓凤绝对是个笨蛋,无论是去御膳房偷东西吃,还是在御医那里偷丹药,扯后腿的都是他。不是被御膳房不小心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吓得哇哇大哭,就是偷错丹药,误食后病重,三天两头找病害……」

凤栖梧干得蠢事比较多,收拾残局救他性命的却总是他。两个年纪相仿、身份地位大不同的少年,在防意如城的禁宫内院里意气相投,最终结成总角之她、八拜之交。

「呵……」月青绫听得忍俊不禁。

「累吗?」他拿走她手里的刀,侧坐于床榻边,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不累。」她心满意足地在他怀中,「我还想听,再说一点好吗?」

「好。」

这些天,只要她清醒着,他就会跟她说好多话,讲他幼时在荆湘国皇宫内如何生活,后来在「金风细雨楼」如何生存。

从前的他,很少对她说起这些,她甚至以为他对她只是肉体上的迷恋和喜爱,而非情感上的寄托与眷恋。现在,她像有很多都不一样了!

他讲他那美丽的母亲、洒脱不羁的父亲,还讲起这个疤是怎么来的,那是在沙漠中被一伙乌托族的强盗围攻时留下的,那个时候,差点九死一生……

她总是带着笑默默地听他讲着经历过的种种冒险,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想多看他一眼,再一眼,直到把他的相貌深深地根植于心底深处。

她好怕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喝过了孟婆汤,就会把他忘记。

泪水就这么毫无知觉的落下,可她还在微笑着,最后忍不住逃到屋外的总是萧残夜,铁打的汉子,终于也撑不下去了!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干的?」

刚刚在老板娘大骂一通后,冷清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断崖上,又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的粗野俚语。

面朝茫茫云海,正竭力平静着自己情绪的萧残夜猛地调查头,看到一个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乞丐不像乞丐的糟老头子,喘着粗气爬上断崖来。

萧残夜冷眼瞧他,暗忖来人的来头,居然有本事能过断掉的羊肠道,这老头子想必不是普通人。

「喂!我说,那条小道断了,是不是你这小子搞的?」老头子说话很不客气,指着萧残夜的鼻子骂道:「你晓不晓得老头子我当年修这条小道费了多少功夫?你敢把它弄断了,是不是吃饱撑着了!」

萧残夜懒得理他,自从月青绫中了蛊毒之后,他连与人交谈的想法都没有了,更何况是吵闹、理论、打架、过招?他一转身,就想要进柴屋。

「站住!臭小子!」老头子显然很火大,「要不是姓宝的死丫头死缠烂打,你当老头子闲得无聊,专程到这里来看你小子的阎王脸吗?」

姓宝的死丫头?萧残夜一怔,停下脚步刚要说话,断崖下方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哎,我说一休大师,你到底上去没有?」是老板娘的声音。

「应该没问题,这绳索好使,一休大师应该上得去!」猎户小荆自信满满。

「妈的!萧屠夫明显欺负俺们没他武功好,把个路也弄断了,费老大劲也上不去!」曲帐房显然很恼火这一趟集体登山大赛。

「一休大师胆子挺大嘛!都不让老谢陪他上山,万一弄不好让萧屠夫一掌给劈了,那青绫可怎么办哩?」花道士正不解地叽叽喳喳到处问。

一休大师?这是什么法号?若这老头子真是出家人?他来这里干什么?

萧残夜神情专注地打量了一番老头子,众人口中的一休大师。

「看什么?没见过这么帅的和尚?」一休大师吹胡子瞪眼地叫道:「还不快带我去瞧瞧那中了蛊毒的月丫头……」

「你能救她?」闻言,萧残夜猛地一把抓住老头子的手臂,也不管力道是不是过大,疼得人家「嗷嗷」叫。

「废话!不能救我老人家爬这么高的山,又没资金……」

「请你救她!」记事以来,萧残夜还是头一回开口求人。

「行行行,好小子,这大劲儿!难怪在镇上杀猪哩!先放开我的胳膊呀……哎哟,快断了、快断了……」老头子疼得吡牙咧嘴。

萧残夜怎么可能放开他,生怕他跑掉似地直接将他拉进柴屋。

「你就是那姓月的丫头?乌龙镇上的女神医。」老头子笑眯眯地打量着卧于床上的月青绫,十分和蔼可亲,「我听说了你好多事,这些年你可替咱们镇做了不少好事!」

咱们镇?难道此人也是乌龙镇的?萧残夜沉默不语地立在老头身后,暗自猜测。

只听老头子又问:「我问你,丫头,何谓世人常论的‘生死’?」

月青绫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出五个字,「春来草自青。」

「嘿,你这丫头对我的脾气。」老头子一下乐了,撇嘴道:「你家男人可比不了你,把你的生死看得太重,弄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出来。」他扣住月青绫的手腕,看到她掌心的刀口,「啧啧啧」地挖苦萧残夜。

「哎哟,那苗女好歹毒的心!」一休大师边替月青绫把着脉,边挤眉弄眼,「苗女养蛊,一般为的都是情,你这丫头,是不是抢人家男人了?」

月青绫不料这看来不伦不类的老头子会如此一问,当场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萧残夜蹙着眉头,替她解围。

「不是?那是什么?」老头子回头瞅着他,「那是你负了人家苗女,才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不是!」萧残夜压抑着满心的怒火。这老头子不赶紧替月青绫解蛊毒,在这讲一大堆有的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嘛?你不说我老人家哪里知道?」老头子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我萧残夜这辈子,从头至尾都只爱月青绫一个女人。」萧残夜终于忍不住火气低吼道:「你明白了吧?」

「……早说嘛!」老头子窃笑不已。

她有没有听错?他刚才说,他爱她……月青绫震惊地看着那正暴怒中的男人,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老头子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来给你媳妇儿解蛊毒。」老头子赶他出去。

「你有把握?」他不放心。

「当然,又不是活够了来惹前天下第一杀手玩。」老头子不满意地嘀咕。

萧残夜深深地看了月青绫一眼才出柴屋,而后者仍怔忡于适才他的告白,久久没回过神来。

☆☆☆

一出柴屋,就看到以老板娘为首的众人都气喘吁吁地就地休息。

「喂,姓萧的,要不是看在青绫的面子上,这笔帐一定要跟你算!」老板娘一天爬好几趟,今个儿总算是见着萧残夜的面子。

「是啊,把好端端的路都给毁了,这不是破坏镇上的公物是什么?」曲帐房也吃不消地狂喘着。

「呼……呼……」功夫差点的花道士上气接不了下气。

「青绫怎么样了?我好担心啊!」半点武功都不会的「绝世痴情男」海夫子居然也能上断崖,简直是奇迹。

「你还担心人家?」荆猎户冷声通知:「我可不背你下去了,要不是答应了皇甫,我才不背你上来。」

崖下还有高矮胖瘦四人组。八只眼,正眼巴巴地仰着脑袋以止鼻血的方式朝崖上张望,每个都想上来瞧瞧月大夫。

那四个是和海夫子猜迷语而决定谁能被带上来,最后在皇甫先生的明目张胆的放水下,海夫子最终获胜才得以成行。

「什么!」海夫子闻言惨叫一声,忙着找下家,「谢掌柜,麻烦你背我下去吧!」

「老谢一会儿要背我的!」好不容易才接上气的花道士赶紧预订好位置。

「啊!」海夫子欲哭无泪。

老板娘走到萧残夜旁边,对他耳语几句,萧残夜扬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好几眼海夫子,眼里的厌恶才渐渐散去。

「那老头子是什么人?」他问老板娘。

「一休大师呀!我好不容易才找他出来救青绫。」老板娘笑嘻嘻,满心喜悦,「他原是咱们镇的前任镇长,俗名陶秀财,当一镇之长当腻了就出家做酒肉和尚去了,他常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祖师佛圣,菩提达摩是老臊胡,释迦牟尼是干屎撅,他自己和文殊、普贤一样,是挑粪汉!」

「说的深知我心哩,宝丫头。」柴屋门开了,老头子从里面出来,眉来眼去地问,「镇上缺不缺挑粪汉?我可以报名去应聘……」

「得了,早有人啦!」老板娘懒得信他的信口开河,只关心一件事,「青绫怎么样了?」

「有老纳出马,一切都阿弥陀佛了,等她醒了就没事啦……」老头子的话音未落,众人就见萧残夜已大步朝里走去。

他一定要亲眼所见,才能安心。

☆☆☆

是夜,月娘高高挂在天空,点点柔光洒落在小小的柴屋内。

床榻上的人儿尚未全醒,但唇瓣中已隐隐约约发出一丝细小的呻吟。

虽然声音极小,几乎不可辨闻,但躺在一旁的萧残夜还是听到了,他浑身一震,飞快地自枕上抬头,看到月青绫正皱眉,似要醒来的样子。

「青绫、青绫!」他低声急不可待地呼唤着她,大手握紧她的肩头,眼睛因为见她有了知觉而泛红,他既紧张又欣喜若狂,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不可言表。

「唔……」是谁在叫自己?是他吗?月青绫挣扎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眼帘轻掀,映入眼中的是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庞。那双能看穿人心的黑眸,正紧紧地盯着她。

「萧……」颤悠的嗓音细细碎碎地轻唤他的姓氏,似水的眸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

「你没事了,真是太好了……」萧残夜的声音同样颤抖地可怕,如身陷梦中一般,他恍惚地简直无法呼吸。

小心地俯下身,粗糙的手掌捧住她的小脸,细细地亲吻着她的额,她的眉、她的唇,像风一样温柔,又像火一样炽热。

最后,他将脸整个埋进她胸前,滚热的泪水滑入她的胸口,如同烙印,深深地熨烫着她的心。

这一夜,满天的星辰中的那轮月牙儿,弯弯地,笑眯了眼。


尾声

「至圣保命在旦夕金丹,由贯众、青黛、朱砂、蒲黄、薄荷、麝香、牛黄等上药为末和匀制丸,每服一丸,细嚼,茶清或新汲水送下。如病人嚼不得,用薄荷汤化下。主治中风,口眼歪斜,四肢不举……」断崖上,又响起了清脆的朗朗读书声。

粗犷高大的男子从柴屋出来,他刚从山下返回,带回一大堆镇上乡亲们送的各种礼物。

他走过去,小心地将怀孕的新婚妻子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弱的肩上。

「医馆没事吧?」美人儿爱娇地靠在身后的丈夫怀中。

现在医馆已经有高矮胖瘦四人组坐阵,一般的病症根本难不到他们,让镇上的乡亲们叹服不已,此乃名师出高徒也!

「没事,他们要你别老惦记,先好好休息一阵子……」

「呵,那真真还好吧?」微扬起红唇,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因为怀孕的缘故,绝美的面容更显佣懒,每个表情都能撩得男人心猿意马。

「好着呢!元家那小子整天跟老母鸡似的跟着她,生怕自己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在现场。」

元媵的老婆阮真真就快临盆了,虽然早找好了产婆,元媵还是不放心,死乞白赖地非要月青绫在场。他的老婆生孩子,凭什么还得劳动别人的老婆去出力?萧残夜想着就火大。

月青绫闻言又一阵咯咯娇笑,侧过脸,噘起小嘴安抚地亲了亲男人不满的唇角。

「上次镇南的田婆婆、福字米店的薛大叔、还有易老伯、桂花姐他们送了咱们那么多东西,真不好意思呢……」

镇上的百姓虽然仍畏惧着萧残夜,却会在他到镇上时,请他捎一堆吃的、用的或小玩意儿给月大夫,因为只有提起月大夫时,这个看起来凶恶的男人眼中才会流露出柔情。

「嗯。」他还没告诉她,这一趟下山,又被硬塞了好大一包给她补身子的食物,还有妇女们亲手做好的几套婴儿衣物。

两个月前,他们成了亲,如今也已经怀孕两个月,想必肚子里的孩子是在那一夜有的。

新婚之夜,她在洞房中盘问他,老板娘口里让他不能言而无信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告诉她,当初老板娘要他答应三件事,最后一件始终没说,直到那一次他杀了牟天仇后重回镇上看她,就被眼尖的老板娘看出两人之间的情愫,表明要他办的第三件事就是,在真正退隐江湖、过上安稳的日子后,才能抱得佳人归。

老板娘威胁说,若是他不同意,那她就命令他娶自己!

他当然不是因为怕娶那个死难缠的老板娘才同意的第三件事。更不是逃避现实才一走就是三年,他走时就打定主意,他会回来娶她,为了娶她,所以要退出江湖。

退隐之后呢?还得过上安稳的日子,当了镇上的屠夫,自食其力过生活。

他不缺银子,但那些都是带着血腥的丑恶记忆,他不愿让纯真如白纸的她沾染上一丝毫,他想凭自己的双手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干净的家。在那之前,他迟迟不提成亲的事情。

她当时听了,万分感动,感动的结果但是与他激情缠绵,激情缠绵的结果便是有了腹中的孩子。「萧……」她还是爱唤他的姓,不叫相公,也不叫夫君,如十三岁那年一样。

「嗯?」他细细地吻着她美好如玉的颈项,在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我爱你。」她甜蜜地抛下爱语。

「呵……」男人低笑起来。

「很早就爱了哦!」她悄悄在他耳边透露。

「哦?多早?」大掌从仍然平坦的小腹轻轻探进衣襟,再钻入肚兜中,掬了一手的柔软高耸。

「你给我做哨子的时候,我想,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有一双好巧的手,如果能再给我做一只竹蜻蜓或者一只纸鸢就好了。」

「好,等会就给你做。」

「为什么……要等一会?啊!唔……你好坏……」

断崖上,传来阵阵女子的嘤咛声,像四周弥漫的云海,久久不散。

爱,亦永远不会散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