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4

佳期如梦 (匪我思存) 番外


作者:匪我思存


执子之手

“阿姨,到北京了,要下飞机了。爸爸会来接我和妈妈,阿姨有人来接吗?”小男孩歪着头看着佳期。
佳期努力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阿姨,再见了,不要再哭了哦。”
“嗯,再见,谢谢你。”
佳期还坐在位置上,机舱里的乘客已经走完了。
“小姐,需要帮忙吗?”一个很年轻的空姐,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很温暖,不是惯常的职业的笑容。
“谢谢,我这就下。”佳期轻轻起身,接过空姐递给她的那件小小的行李。
通道里只她一个人在走,脚步的回声很响,空落落的,仿佛有东西砸在头上,佳期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劲,通道里的灯光很刺眼,眼睛酸得睁不开。
今天的通道好似很长,怎么也挪不到头,拐了个弯,终于快到出口了。
“佳期!”
佳期抬起头,模糊地看到孟和平的影子。
“佳期!”他向她跑来了。
她晃了晃,他已跑到跟前,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接过她的箱子。
“走吧。”他轻轻地说,轻轻地拥住她向前走。
****
“先去吃点东西吧。”上了车,孟和平对她说。
“我不想吃。”
她只觉得累,很累,累得不想看,不想说话,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她坐在后座,头轻抵着车窗,闭上眼睛。
孟和平的车开得很稳,他也没有再说话。外面有些轻微的沙尘,略微遮了午后的阳光。但春日的阳光终究有些暖意了,透过车窗,也能感觉到。
“送我回我的公寓吧。”佳期忽然说。
她的公寓并没有退掉。
当日她也就是只带了那一件小小的行李去的上海。
“好。”孟和平沉默了一下。
****
“我送你上去。”孟和平将车熄了火。
佳期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打开门,佳期觉得有些恍惚,她慢慢走到沙发旁,就在防灰的布罩上坐下,眼睛盯着地面。
“佳期。”他放下箱子,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应声。
“佳期。”他慢慢蹲下来,在她的面前,看着她。
过了多久,不知道,她慢慢抬起头看他,他就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他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睛深深深如秋日的夜空,清远静谧。
“我没事。”她的眼神越过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你回去吧。”她的眼睛红红的,说完长长的睫毛又垂下去。
他站起身来,她没有抬头,以为他要开门走了。却没想他大步走到窗前,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推开一条窗缝,然后回过来拉开旁边沙发的布罩,再去卫生间。
“你,你干嘛?”佳期有些不知所措。
“帮你整理房间。”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今天他没穿西装,一身休闲装,他没看她,只忙他的。
就这样,佳期一直坐着,他忙进忙出,终于把房间收拾好。最后叫了外卖,看着佳期多少吃了点。
“佳期,好好休息。”
“嗯,今天,谢谢你。”她站在玄关,头顶的一盏灯将黄晕的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终于与他对视。
“佳期,手机开着,好吗?这两天照顾好自己,我明天要出去两天。你——”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她的心一阵抽痛,不能再言语,她只觉得连手指尖都开始颤抖了。
“好。”慢慢吐出一个字。
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黑色静谧的眼睛直视她,就在她转开眼时,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感觉到她在颤抖,她的手冰凉,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只用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打开门走了。
****
躺下,无声地流泪。
“一百年,不许变。”
她想起他和她的约定,她想起那夜的烟花。
“不然放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一想起这句话,她痛彻心扉。
当她爱上他的时候,他却再也不在她的身边了。
“正东,我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正东,我爱上你了,你真残忍,就这么抛下我了。”
她抓紧被角,呜咽着。在这最深的夜里,她知道她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她知道他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她再也不能回头找到他了,是,她是让他安心地走了,可是在这深夜里,她却仿如跌进了无尽的黑暗,那强撑的最后一丝坚强,也在此刻给剥离了。
****
似梦似醒,佳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明亮的光线从遮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应该不早了吧,可是她却不想起来,也不知道起来要做什么。她不敢想昨天,不敢想今天,不敢想明天,如果真的可以,她宁可就这样躺下去,躺下去。
手机响了起来,她不想接。唱了很久,很顽固。
手机又响了起来,不想接。
过了好一会,手机再一次响起。
一个很陌生的号码。
“喂。”
“你好,是尤小姐吗?”一个很温柔的声音,仿佛春天里刚发芽的杨柳枝,轻轻地拂过你的手背。
“是,”佳期的嗓子有点哑,“请问您是哪位?”
“你好,我叫苏畅。”她停了停,“我是孟总的秘书。”
“孟总的秘书?”
“啊,孟和平是我们老总。尤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买了些东西给你送过来。”
佳期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坐起身,“不用了,真的不用,谢谢你了。”
“尤小姐,请你不要见外,这没什么的。”她顿了顿,“其实,我已经在你门外了。”
“啊!”佳期一下有点懵,“那,那请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她手忙脚乱地起床,赶紧冲进卫生间,刷牙,抹脸,用一个发圈把头发胡乱绕了几下。
打开门,“对不起,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是她!苏畅愣了一下,想起在那个午后,在临街的咖啡厅里,见到的那个有着亮亮黑眼睛的女孩。佳期。苏畅的心里一下涌上这个词。只是,今天的她很苍白,眼睛有些肿。
“啊,没关系的。”苏畅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奶茶还是热的,这是西点,水果,一些小零食。”苏畅一样样交代。
“谢谢你,进来坐会儿吧,哦,我拿钱给你。”
“不用,真的不用了,你休息吧,我走了,再见。”苏畅对她浅浅一笑,佳期注意到,这是一个很清秀,很舒服的女孩。
“那,谢谢你。”
乘着电梯向下,苏畅想起昨晚接到的电话。
“苏畅,你好。我有急事去上海,今晚最后一班航班。麻烦你明天帮我处理一件事情。”孟和平的语气有点急。
“孟总,您说。”
“请你明天上午卖点吃的东西,帮我送给一位尤小姐,地址你记一下。”
“好的。”
“到时买杯原味的热奶茶。谢谢你了。”
“不客气,孟总,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苏畅知道,孟和平从来没叫她处理过私人事务,孟和平的身边,除了阮小姐,再没有其他人,所以,苏畅真的很好奇,是哪一位“尤小姐”能让孟和平在上飞机前急急地打个电话过来让她这个秘书去“买点吃的”。现在,苏畅知道了,这不仅仅是“尤小姐”,这是“尤佳期”,是那个寂寞的在窗前抽烟的男人心中的“佳期”。
苏畅拿出手机,拨出号码,“孟总,您好,尤小姐接了我的电话,东西送到了,您放心。”
****
佳期接到徐时峰的电话时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
佳期到他事务所附近的咖啡馆等他,徐时峰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过来了。
佳期用勺子搅着咖啡,不说话。
“佳期,我要是不打电话给你,你也不会联系我吧。”
佳期放下勺子,“是,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他忽然狠狠地批评她:“你真是自作自受,又把自己给折腾了一回,当时我怎么说来着的,我叫你别往里头跳,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伤得不轻吧。你叫我说什么好!不过——”
他忽然缓下声音来,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你竟然——爱上了他。”
佳期的手抖了一下,内心深处仿佛有块地方生生地被揪了起来。
沉默。
佳期拿手扶住额头,她觉得头微微地疼,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路旁的香樟树开始掉叶,黄的红的树叶落下来,风一吹,铺展一地。行人不多,她看着这些不相识的人匆匆地走过,忽然觉得落寞。是啊,在这匆匆的过往中,多少人在擦肩而过呀。
“接下来怎么打算?”徐时峰终于还是问她。
“我差不多好了,”她轻轻地说,“他说过,希望我幸福地生活,所以,我不能,不能这样下去,我会好好地过下去。”
“还回原来的公司吗?”
“不想回了,再说肯定早有人顶上了,我这两天把简历整理出来往其他地方投投看。”
徐时峰喝了一口咖啡,“要不我帮你推荐一下。”
她微笑:“不了,实在没地儿要我,我就来给你们扫大楼好了。”
****
徐时峰晚上有应酬,喝完茶佳期就回去了。
她坐了几站路,在家乐福站下来,进到超市里买了一些东西,特别记着买了些面粉,叮叮说想吃她做的虾仁烧卖。她回来后的第一个双休日,绢子就打电话给她,说是上回还欠着一顿饭呢,就带了叮叮来和她一起出去吃饭。之后每个星期的双休,她都和绢子叮叮过,一块儿做饭,一块儿搭积木,一块儿散步,一块儿出去购物。叮叮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佳期有时把她抱在怀里,松松软软,和着一股小孩子的香气,那一刻,觉得真的能放下好多沉重的东西。
绢子没问她任何“迈巴赫”的事。
佳期也没向她说任何事。
佳期提着大袋小袋,有点沉。
公寓楼前,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夕阳的光射在车顶上,形成金黄的光晕。而他,斜倚在车上。
佳期停住脚步。
他上次回来后,给她打电话,她说,“谢谢你,我很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后来他再没打电话。
可今天,他还是来了。
****
孟和平觉得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忙完一份企划书的审批,他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在这样的吐纳里,却无法把心中的郁闷吐得干干净净。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看见佳期了,虽然,他知道佳期过得很平静,但是,他却无法平静,他想见她,想看到她,真的很想。
匆匆抓起外套,拿起钥匙,开门对秘书交待了一句,“我要出去,今天不回公司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把车开到她家楼下,熄了火。他没急着上去。午后的小区很安静,有居家的老人们带着两三岁的小孩儿出来玩耍,所以,这一刻的小区只偶尔听到老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和小孩子们顽皮的尖叫声。
孟和平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和东子爬墙进到纪家的情景,他们把纪家厨房里所有的筷子都拿走,然后到大院的篮球场上用筷子拼出“纪南方,手下败将”几个字。孟和平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东子坏坏的得意的笑,而纪南方一脸的痛恨,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可是,可是,孟和平摇了摇头,心里有个轻轻的声音“东子,你还好吗?”
那天,他接到东子的电话。
“东子,新年好!”
电话那头不吱声。
“东子?”
“孟和平,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大笨蛋!”
孟和平一下愣住了,从小到大,他从没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孟和平,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儿的,你说,你为什么把她又送回来,为什么?我要是你,我死也不会放手,我死也不会把自己爱的人往别人那儿推。孟和平,我可看清你了,也活该你这么多年受活罪,心爱的人在眼前,你都不会争取,你他妈有意思吗?”他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孟和平也没有声音,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阮正东长长地叹口气,声音低沉,“可是,和平,要是可以,我真想和你干一架,咱俩从小到大,从没打过架,我真想,好好跟你打一回……”他忽然哽住声。
“东子……”孟和平的声音也哽住。
“我是不可以了,”阮正东语气怅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孟和平,你记住,千万不要再错过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永远都无法追回,我不希望你们再痛苦下去。”他顿了顿,“好好地爱佳期,我希望你们幸福!”
这一刻,孟和平觉得心都揪紧了,孟和平觉得呼吸都会痛,他似乎无法出声,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东子,我会的!”
阮正东忽然笑起来:“下辈子,我一定比你早。”
****
孟和平看向车窗外,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车道尽头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手里提满了袋子。孟和平连忙打开车门,他想过去,却迟疑着停下来,靠在车身上。
佳期停住脚步,过了一会,她还是走过来。
孟和平站直身子,注视着朝他走来的佳期,这一刻,她身上也披着夕阳的金色的光,很温暖。
因为提着袋子走了很长一段路,佳期的脸上略微有些红晕,她抬头朝孟和平微笑,“你好。”
这一刹那,注视着她的微笑,那熟悉的眉眼,那熟悉的笑容,在过了那么多年以后,在这样宁静的夕阳下,再次出现在眼前,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真实得让他恍惚,可是他忽然觉得心底有处地方正在这微笑里静静地舒展,静静地舒展。
“孟和平?”佳期轻轻叫了他一声,他知道自己走神了,连忙说:“哦,我顺路来看看你。”他停了一下,“佳期,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佳期迟疑了一下,“我刚从街上回来,有点累,不想再出去了,改天吧。”
他眼底明显有丝遗憾,但仍然微笑:“好的,那,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说完他慢慢转过身,慢慢打开车门。
佳期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拉开车门,心里忽然有些惭愧,她知道他在默默地关心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正视这份关心,就把它看作纯粹的关心,会很难吗?
“要不,”佳期突然开口,“你在我这里吃晚饭吧,不过,没什么菜啊。”
孟和平猛然回头,他的眼神里有着惊喜,他展开笑容,很干脆地说了一个字:“好。”
****
孟和平帮她提袋子,佳期把手伸进包里找钥匙,包有点大,虽然有专门搁钥匙的小隔层,可是佳期从来都不记得要把钥匙放进去,每次出门锁好门就往包里一扔,拉上拉链就好了,所以到开门的时候总要在包里和那些纸巾粉盒钱包口红U盘手机狠狠地斗争一下。
“不好意思,这钥匙总是很麻烦。”她微侧过头,对他浅浅地抱歉地笑。
“没事,你别急,慢慢找。”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着急翻包的样子,觉得这一切就好像当初她在他身边一样,那样熟悉的感觉,刹那间全部涌上来,他凝视着她的侧脸,她还是那样,那样的纤细,那样的柔和……
“啊,终于出来了!”佳期朝他扬扬手里的钥匙,露出胜利的笑容,她的小虎牙露出来,眉眼在这胜利的喜悦中全部展开,孟和平也笑了,他为这一刻的活泼泼的佳期而笑。
那一天,他送受伤的她回家,她晕倒时,他及时抱住她,然后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也是这样,在她的包里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可是,他找到的不仅仅是这里的钥匙,他还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绒线袋,他的手在包里碰触到它,那遥远却熟悉的触感一下震住了他,他把它掏出来,当那红色的小绒线袋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时,他完全惊呆了,他不知道,他从来就不知道,在他以为佳期已经永远地割舍掉他们之间的一切后,在他以为那曾经的一切已永远地一去不复返后,他还能在佳期的包里找着他给她的那个小绒线袋,那个装着他和她的家的钥匙的小绒线袋。那一刻,佳期靠在他怀里,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握着那红色的小绒线袋,震惊、心痛、懊悔排山倒海般涌来,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当时就那么轻易地放手,错在当时就那么懦弱地转身。
那天下楼后,他坐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久久不能畅快地呼吸。他为受伤的佳期心疼,他为逝去的曾经的美好心痛,他为无法再追寻的一切深深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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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包水饺吃的。
孟和平把白菜洗干净,看佳期把白菜放开水锅里焯过,再放凉水里晾一晾,他知道接下来要把菜叶拧干,以前包饺子要绞菜叶的水,都是由他来做的,佳期手劲小,总是绞不干水,每到这时,孟和平总是说:“白菜啊白菜,小手没力气,大手来对付你。”佳期每次听到都会笑。
孟和平自然地伸过手去,几下把水绞干,放在菜板上。
佳期切好菜,拌馅儿,和面,擀皮,包饺子,他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熟悉的场景,从前也是这样,她只要他帮着洗菜、绞干水,其他活儿就不要他做了。
餐桌上的吊灯将光线洒下来,她低着头将馅儿放进面皮,细细的光线落在她的前额上,那里的皮肤还是那样的光洁细致,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她的手指也仍然纤长白皙,孟和平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他心里紧了一下,是的,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可是,就这样物非人亦非了吗?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我要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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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吃过晚饭后走了。
佳期泡了杯茶,关掉大灯,打开落地灯,然后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此刻,夜很静,她也需要这静谧的时间,一个人静静地沉思。一个多月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已慢慢地平静,但是,每天,在这样的夜晚,她都会静静地想他,想他与她在一起的样子,那所有的记忆是那样的清晰,仿佛深深地烙印进她的脑海,深入进她的灵魂。她拿起抱枕,把头深深地埋进去,那温柔的触感,就好像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拂去几缕发丝。“正东。”佳期在心底轻轻地喊了一声,闭上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溢出,无声地滴落在抱枕的绒面上。
不,不能落泪,她答应过他,要让自己幸福,所以,不要再哭了,再哭,他会心疼,因为,她的每一次落泪,他都会知道,他都会心疼。
佳期赶紧坐直身子,用手指抹去眼泪,唇角展开笑容,她在心底默默地说,“正东,我很好,我会微笑,我会快乐地生活。”是的,她会从容地面对, 就像今天,在面对孟和平时,她觉得她已经完全放松,完全平静,没有紧张,没有窘迫,如同多年的朋友,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矫饰,一切都安详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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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将履历投出去有两个礼拜了,没有任何回音。这个时间段全国有多少博士、硕士、本科生在找工作啊,真的是多如过江之鲫,而且很多都是年轻力壮才高八斗的过江之鲫,她这样的年纪与学历,大概没什么人会瞧上一眼。
绢子有些替她着急,那天还问她,“要不要找人推荐一下?”
孟和平好像也知道她要找工作的事,前天打电话来,最后也提了一句“佳期,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是的。”
“有没什么需要我……”他说得很慢,很小心。
“不用,谢谢。”佳期很快地回过话去,她不想麻烦他。
又过了两天,有两家公司打电话找她面试,一家是市场部需要进人,面试时问了一大堆市场营销商业策略的问题,佳期竭尽所能地回答,不过走出人家的大楼时,她知道肯定没戏。
另一家公司就在离徐时峰事务所不远的地方,大概隔两条街,那家公司是企划部要招人,一同面试的有好几个人,看起来都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新生牛犊的劲儿。佳期暗自感叹,自己真的是老了。面试除了口试外,还让做了个企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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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坐在办公室里,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一会儿,这阵子一直很忙,忙得都没时间去看她。他拉开左手抽屉,在一个文件夹下面,有一个银色的镜框,那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里面嵌着一张照片,在落英缤纷、飞红成阵的花雨里,他拥着她含笑。那样年轻的笑容,那样幸福的笑容,仿佛自相片中都能把那样的幸福传递给每一个观看的人。孟和平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抚上她的脸。
滴零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你好,”他一手拿起话筒,一手把照片收进去。
“孟总,您好,人力资源部的王部长来跟您汇报人事招聘情况。”苏畅向他请示。
“好,请他进来吧。”
孟和平听完王部长的汇报,拿起其中的一份简历,翻开,看到中规中矩的文字介绍,就学工作的经历,都按时间一一展开,一个人的经历在简历上可以被浓缩成时间的进程,可是,在这简单的文字背后,却又是有着怎样的繁复啊。
“孟总,您手里的就是那位尤佳期的简历,她的专业不太对口,不过她之前做过广告,一些广告案做得也相当不错,面试时的企划案也是几个人里面做得最好的。”
“你的意见是?”
“可以先试用。”
“那就先试用吧。”
孟和平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给佳期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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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接到电话,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反馈信息这么快,而且也无需复试,直接让她下周一就上班,先试用三个月。
周一,加入久违的拥挤的上班大潮,熙熙攘攘的人流,快速杂沓的脚步,站在地铁站台等地铁的时候,佳期感觉自己好像沉睡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原来的跑道。
企划部加上佳期一共四个人,早上上班之后,人力资源部部长领着他们几个新进的员工各个部门熟悉了一下,公司在这个大楼里包了一层,董事长的办公室在最东面,绕了一圈下来,人力资源部部长最后带他们见董事长。
佳期随着他们走进去,外间是秘书处,她看到一个清秀的女孩拿起电话,轻声请示:“孟总,王部长带新员工过来了。”听到回话后,她放下电话,站起身向他们微笑:“王部长,孟总请你们进去。”
这样的微笑,这样轻柔的声音,有些片段的记忆忽然出现在佳期的脑袋里,她只觉“嗡”了一下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佳期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办公室的,她只知道她经过苏畅身边时,苏畅朝她微微地笑并且点了点头。
办公室很大,朝南的落地窗采光极好,米色的窗帘,一组很大的奶白色的沙发,而他,站在黑色的办公桌前,欢迎他们。
这一刻,佳期真想逃走,她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和他站在一起。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一副什么表情,而他,微笑着镇定自若。
孟和平在王部长的介绍下一一和他们握手。
“这位是尤佳期。”
他伸出手去,“欢迎你,尤小姐。”
他的眼睛注视着她,她慢慢伸出手去,“你好,孟总。”
****
这一天似乎也不太难熬,回到办公室就有事情分派到手上,佳期也慢慢从上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孟和平决定打个电话给佳期,上午她走进办公室,看到他就有些呆住了,她穿着一身浅银色薄毛呢小西装套裙,很合身,长长的卷发披下来,略微化了些淡妆,整个人特别清爽雅致,可她看到他就那样呆住了,连握手都那么迟疑。后来坐在沙发上,其他几个人还跟他交流了几句,而她一声不吭。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办公室外面接他的电话。
“佳期,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她不作声,“佳期?”
“好吧,在哪里?”她也有话想跟他说。
“你在办公室等我,我下班过来接你。”
“不,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她的语气很坚决。
****
孟和平请她吃日本料理,服务员打开包间的门时,她看见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小小的包间,有地暖,很舒服。
孟和平替她斟上一杯清酒,“佳期,其实我也是在人力资源部定下来后才知道的,不过,我没事先告诉你这是我的公司,让你有些惊讶,对不起。”他慢慢地措辞。
佳期抬起眼,看着他,“没关系,为什么要对不起,你现在可是——我的老板,我哪敢让你说对不起。”她本来想说“你现在可是我的衣食父母”但心里一个地方咯噔了一下,她生生吞下去,换了个词。
“来,我敬你,孟总。”佳期端起酒杯,也不与他碰,一仰脖子就喝下去了。清酒的味道怪怪的,她其实一直就不喜欢喝,这会儿喝急了只觉得从嗓子眼涩到胃。
他没喝酒,看她喝完了在那儿蹙眉,默默拿起桌边刚送来的蛋盅放到她面前,一手拿起小勺子递到她手边,“先吃点东西,你的胃不好,别空腹喝那么急。”
她一下愣住,没说话,拿起小勺子吃起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东西,气氛很沉闷。
佳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点冲,想了想,还是说:“孟和平,我很感谢你们公司提供这样的机会给我,我暂时先在你这里作一段时间,等我找到其他工作,我自然会离开。”
孟和平静静地看着她,不作声,他的眼神很深沉,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旁边的水杯喝水。
“哦,”他忽然开口,“尤佳期小姐,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你明天就准备辞职不干了。还好,你还算勇敢,还敢继续呆在我这里,不过,你终究还是想逃开,尤佳期,你在怕什么,怕我克扣你工资呢还是怕其他什么?”
他的口气忽然就很凌厉,她一下怔住,他从来没这样跟她说过话。
他注视着她, 慢慢地说,“佳期,我说过,我会等你。我,不会逼你,你,也不用躲着我。”
****
吃过饭孟和平开车送她回去,因为刚才的事,佳期很沉默。孟和平打开收音机,听里面交通台的主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聊的话,然后就是放一些好听或不好听的歌。今天这首歌,却是:

我把我心都交给了你
而你在梦中却喊着他
就在你梦醒的时分
眼里还在含着泪花
是什么让你爱上了他
难道他比我对你好吗
如果真的会是这样
我也会把你放心里呀
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我的为你的心都碎了
是不是只有忘记我自己
我的泪才不会如雨下
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这场游戏我真的累了
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这样对我公平吗
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我的为你的心都碎了
是不是只有忘记我自己
我的泪才不会如雨下
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如果他能给你幸福啊
我情愿忍心伤了我自己
默默的祝福你和他
默默的祝福你和他

是黑龙的《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坐在孟和平的身边,佳期听得伤感又窘迫,想去关掉,又觉得欲盖弥彰,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听到音乐声渐渐低下去,却又听到孟和平的声音,“佳期,我不会唱歌,但我会努力。”她吃惊地回过头看他,“努力,让你再爱上我。”他边说边转头看她一眼,黑暗中只见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虽只一瞬掠过,但那深沉而坚定的眼神却是如此的清晰,似乎能穿透过任何阻拦,抵达理想的彼岸。
****
佳期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和新的同事也相处洽切。同办公室有个叫杨梅的小姑娘比她早一年进公司,对公司上上下下很熟,就常告诉佳期一些事情。她告诉佳期,孟总是整座大楼所有女性的偶像,从青春靓丽的OL到打扫楼道的阿姨,孟总简直是魅力无穷,老少通吃啊。结果,中午她在餐厅看到孟和平,一想到杨梅的那句“老少通吃”就想笑。杨梅还把公司里那些心底里对孟和平有意思的女孩子都排了排队,从电脑室的小吴到苏畅等等排了不下十几个,另外还有其他公司的编外,规模可观。
她问佳期,“佳期,你说咱们孟总帅不帅?”
佳期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帅啊,帅呆了。”
“那你也要加入苹果派了哦?”
佳期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杨梅把喜欢孟和平的人编为“苹果派”。
“哎哎,不要扯上我,我对帅哥免疫。”
“嗯,说真的,孟总确实是极品帅哥,你看他,又有钱又有礼貌,对谁都和蔼可亲的,一点都不骄傲。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花哦,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他带他女朋友就是就是那个女主播阮什么来着的出过镜,其他一丁点一丁点绯闻都没有,不过也怪啊,好长时间没见阮小姐来了。”
佳期没接她的话,她知道江西是不会再来了。
孟和平是真的在等她了。
那天送她回去,孟和平对她那样的表白让她忐忑不安,临下车时,她终于鼓足勇气跟他说:“孟和平,请你不要再等我了,我和你的过去已经过去,今天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我会祝福你。”她先还能看着他说,微笑着说,可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的眼神却仿佛能穿透进她的灵魂,她不敢直视他,最后逃开他的注视,望向车窗外,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包带,很用力很用力,如同她很用力地说完这段话。
他很沉默,没有任何预期的反驳,佳期不敢回头看他,只好拉开车门扣,却忽然听见他说:“佳期,明天开始我接你上下班。”
“啊,不用。”她没想到他会说这话,边打开车门边说,“在公司你是我老总,哪有老总亲自接员工上下班的?”
“哦,那不在公司我是你什么?”他一下抓住她的语病。
她一时语塞,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反正不要你接送,否则我辞职。”她有些忿忿然。转身关车门时,她看到他在坏坏地笑。
从那天以后,孟和平严格遵循“在公司你是我老总”的指示,在公司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私底下每天必定向她报备,或打电话或发短信,双休日不出差有空的话,总是跑到她那里蹭饭,或者跟上她绢子叮叮一起去烧烤,绢子和叮叮也喜欢他的加入,还说他烤的鸡翅最好吃了。
那天吃烧烤的时候,叮叮啃着鸡翅,忽然就对孟和平说:“叔叔,你和佳期阿姨什么时候结婚?我给你们当花童好不好,上次妈妈同事结婚,我就扮花童的,我扮的花童可漂亮了!”
佳期吃着一块鸡肉差点卡住,而孟和平却笑眯眯地揉揉叮叮的小脑袋说:“好啊,叔叔和佳期阿姨结婚一定请你作花童。”
绢子也在旁边笑,只有她一个人对孟和平瞪着眼。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后来也找机会跟他说过不要再等的话,但都无一例外地被delet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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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下班后走到徐时峰的事务所,她今天约了他,说没沦落到去他那里扫大楼所以请他吃饭,徐时峰让她下班后过去等他。
“大哥,你知道我在哪家公司吗?”
“你不是告诉我名字了吗?”徐时峰大概也记不清了,整理着手边的材料敷衍了一句。
“可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怎么了?”徐时峰这才抬起头来。
“孟和平,”佳期停了一停,“我在他公司上班。”
徐时峰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哎,你快整理吧,边吃饭边跟你说吧。”佳期调开头,不接受他的质疑。
打开门出去,对面办公室的门正好打开,走出三个人。
“师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孟总,昨天我跟你提起过。”
孟和平走过来,伸出手,徐时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徐律师,久仰,晚上能赏脸一起吃个便饭吗?”
徐时峰看了看佳期,佳期连忙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孟和平叫住她:“一起吧,又没几个人。”
徐时峰也说:“你就别走了,一起吧。”
孟和平带苏畅来咨询有关代理权纠纷的事情。
“师兄,你也介绍一下嘛,这位是?”徐时峰的师弟敢情是误会他跟佳期的关系了。
徐时峰忽然想起当日孟和平那一拳,便慢吞吞笑眯眯地对小师弟说,“你得叫嫂子。”这下,除了这师兄弟在笑,其他三个人全呆了。
可那小师弟还就是可爱,马上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说:“嫂子,我敬您一杯,今日得见嫂子,万分荣幸,感谢您终于让师兄这条不算太老太破的船泊进港湾了。”
这这这什么跟哪里呀,佳期哭笑不得,但看徐时峰师兄弟俩一本正经,便也不说话,陪着他们玩下去,站起来爽快地干掉了一杯酒。
徐时峰看着孟和平的脸僵在那里,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不过此刻心中十分快意,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呀。他站起来,拿起酒,“孟总,我也要敬敬你,感谢当年的你,让我没齿难忘。”
“岂敢,徐律师,当年得罪了,我在这里向你赔罪,罚酒三杯。”孟和平站起来,拿起酒杯,一口喝完,苏畅连忙过去给他添酒,他不作声又是一口闷下,三大杯53度的白酒直直地就这么喝下去了。
孟和平放下酒杯时,说了一句话,“要是能让时光倒流,罚我喝三天三夜,我也认了。”
佳期听得心里一阵紧缩,她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徐时峰意味深长地瞄一眼佳期,没说什么,也一仰头喝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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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徐时峰让师弟送佳期和苏畅走了,他说和孟和平喝茶去。
“孟和平,我不知道当年佳期为什么要离开你。”他停下来吐口烟,“可是,你不知道,当年她有多痛苦,她为了让你离开她,找我演戏给你看,可你这笨蛋还就真的被她给气走了。你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心里有多苦,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什么难什么苦她都一个人挨着,她把她的心关起来,再不放人进去,直到——”徐时峰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是,我错了,当时我以为她是真的希望我走,我不忍心见她那么痛苦,我想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她停止哭泣,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她停止痛苦,那我就走吧。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到现在我都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给她安全感,为什么没能让她信任我,为什么在我自以为爱她时,她却选择独自默默地扛起一切并最终离开。”孟和平说不下去了,他觉得心里难受极了,这么多年,这些话他一直憋着,但这样生疼的记忆,并没有随着岁月消逝掉,反而越来越深入,深入进心灵深处,一旦揭开,是血淋淋的疼。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他有多久没喝咖啡了,那么苦涩的滋味,而她,这么多年,就默默地品味着这样的苦涩。
“可是,你也知道,现在的她——”
“我知道,我会等她。在我终于能勇敢地面对,在她终于能走出我和她的曾经,即使现在她不爱我了,我也会努力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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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新开发的一个的电子产品即将面市,市场部已作了前期调查,但还需要企划这边拿出一个具体方案,这个案子佳期一直在做,现在已进入紧锣密鼓阶段,所以从今天开始要加几天班。
佳期盯着电脑,作一些细节的修改,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她拿起听筒,“你好。”
“佳期,你刚才发给我的方案我看过了,有些细节还要跟你商量一下,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好的。”
楼道里很安静,其余的人都下班走了,今天他没留苏畅,他也一个人在加班,或者说,和她一起加班,只要她加班,他总是会一个人等着她,她拒绝,但每次都无效。
佳期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请进”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了,孟和平站在一室的光亮下,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扶着门把手,他凝视着她,不说话,只是微笑。
佳期有点不自在,低头往里走,“你对那个方案有什么想法?”
他没有声音,佳期回头看他,他把门关上,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离她很近,佳期往后退了退,退了两步没法再退了,后面就是他的办公桌。
“孟总,你对那个方案有什么想法?”她拿眼瞪他。
他还是不说话,又往前走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可眼底却仿佛有一丝笑意。
“喂,孟和平,你叫我来干什么?”佳期已准备好他再这样演默片,她要夺门而逃了。
他看出她的紧张与窘迫,终于笑出声来,嘴角轻扬,“哦,尤小姐,我在测试员工的定力哦。请坐,我们谈工作吧。”他绕过去,坐到沙发上,示意她过去。
佳期恨他捉弄自己,边走边讽刺他:“我还不知道,原来温文尔雅的孟总还有这么变态的嗜好,你经常这样用自身的魅力测试员工吗?”这段时间,她已能轻松地跟他斗嘴皮了。
“不,版权只归你。喝点什么?”
“不用了,谈事情吧。”她只想快点离开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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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的建议很到位,佳期拿笔记好,“好的,我这就去修改。”站起来准备走。
“佳期,”他还坐在沙发上,手搁在扶手上,抬起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佳期被他问得愣住,但又不想顺着他的话往里头跳,“报告孟总,加班的日子。”说完就快步往外走。
他愣了一下,接着跳起来,在她快走到门边时,一把抓住她,而她顺着惯性,就栽到他怀里去了。他顺手紧紧抱住她,抱得那样急、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她浑身一震,想推开他,记事本掉到地上,而人却被他箍得无法动弹。在这初秋的夜晚,他身上的暖意透过衬衫渗入她的身体,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熟悉的感觉,在过了那么久之后,一切熟悉得仿佛从来未曾中断,从来未曾遗忘。
“佳期,”他轻轻喊她的名字,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发丝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气息,“生日快乐!”
她一下呆住,多少年了,多少年她没有过生日了,小时候,爸爸帮她过生日,总是炒上她最爱吃的菜,然后下一碗长寿面,面条是爸爸亲手擀的。长大了,上学离家在外了,生日的时候,也不亏待自己,会在食堂点上两个小炒,再加一碗鸡蛋面。后来呢,他和她一起过生日,他总是和她共吃一碗面条,两人哧溜哧溜地吸面条,然后哈哈笑,然后他会吻她,深深地吻她。可是,再后来呢,那曾经帮她过生日的两个人都离开了她,她从此再也不过生日。
他紧紧抱住她,她无法挣脱,手贴在他的胸前,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想逃开,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明明白白地体味到那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虽然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虽然她的心中有另一个他,而在这一刻,她无法自欺欺人地忽视那挡都挡不住的熟悉的感觉——安心的感觉,可以让你在劳累后闭上眼静静地依靠的安心的感觉,可以在任何一个转身都能看到有一个人在静静地守候着你的安心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慢慢地慢慢地环住他的腰,她闭上眼,微侧过头,耳朵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孟和平,我累了。”
孟和平的心里一阵轻颤,这么多年,那么无尽的期盼,她终于告诉他“她累了”,她终于能敞开心扉告诉他心底的话了,不再隔膜,不再客套,在这一声叹息里,她终于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他的怀抱。
他用手抚上她的头发,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 “佳期,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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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打电话给她,叫她酒会后等他。今天是他们的新产品推介会,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晚上设酒会招待来宾。孟和平自然是主角,佳期也在现场忙,但只能远远地看到他。
酒会结束后,他送她回去。孟和平很高兴,因为今天的推介会以及其他活动都很成功。
“佳期,谢谢,策划得很好。”
她没作声,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灯光迷离,而她的眼却分外的清晰,
“孟和平,我知道这阵子大家都很忙,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对吧?”
“怎么了,佳期?”他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凝重。
“我想跟你说件事,待会儿到我楼下再说。”
到了公寓楼下,他把车停稳,看向她,“什么事?”他的声音很温柔。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看正东。”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而她的手微凉,他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好,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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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正东葬在上海。
孟和平和佳期坐飞机是下午到的上海。
再次到上海,佳期觉得恍若隔世,那往昔的点点滴滴是如此的清晰,那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可是,他却再也不在了。
孟和平先带她去花店买花,孟和平在外面等她,让她一个人进去挑。
她从来没送过花给阮正东,那日他住院,她买束姜花还是自己要带回去插瓶的,她记得那天他还讽刺她小气,现在,当她真的要送花给他了,他却再也不在了。
花店的一角,有一大簇蓝紫色,她走过去,全部拿起来,交给老板去包。
她捧着花走出花店,孟和平走过来,她停住脚步,“我选了这个花。”她咬了咬嘴唇。
“这花很好,我来拿吧。”孟和平把花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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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正东的墓座落在绿树青草间,孟和平搂着佳期的肩膀站在墓前,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东子,我和佳期看你来了。”他缓缓地说,伸手从风衣口袋里取出烟,点燃,放在他的墓前。
“佳期,我去那边抽支烟。”他看向她,用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转身走开,给她单独的时间。
佳期蹲下身去,把花放在石碑前。石碑上,有一张他的照片,他穿着一件蓝色隐条纹的衬衣,双手交叠在胸前,袖口上有银色的袖扣,闪着微小的光芒。他背倚着栏杆,身后是绿树蓝天白云。他笑着注视着她。他笑起来很好看,眉梢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她伸手抚上他的笑脸,眼泪就落下来了,多少个夜晚,在深深的黑暗中,她闭上眼,眼前就是他的笑脸,多少个夜晚,在无尽的思念中,她仿佛看到他秀长明亮的眼望着她望着她。
她一直不敢来见他,她一直不愿意面对,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她拒绝承认他就这样与她生死相隔,永不会面。
但,今天她终于来了,终于来看他。
“正东,现在才来看你,对不起——”她忽然哽住,眼泪涌得更快,一下子模糊住双眼,她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可是,不能哭啊,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哭了,佳期,再哭,他会心疼,因为,你每一次落泪,他都会知道,他都会心疼。”
佳期慢慢抬起头,她用手指抹去泪水,努力对他展开笑脸,“正东,我很好,你放心。”她顿一顿,接着说,“正东,你说过,要我过得幸福。我想,我现在找到幸福了。我不会孤单单在这世上,其实,我从来都不曾孤单单过,因为,有你的爱在心里陪伴着我。而现在,我也接受了他的爱,接受他的爱在身边。你看,我是如此的幸运,有你们两个这样的爱我,所以,请你安心,正东,我很幸福。”
她低下头,抚摸那蓝紫色的花瓣,一滴泪水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泪花,“正东,我记得那个约定,一百年,不会变。”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眸深处,“正东,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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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慢慢走过来,他看她蜷缩成小小的身躯,心里一阵抽痛,他走过去,蹲下将她揽在怀里。再慢慢扶着她站起来。
“佳期,东子带着那两枚袖扣一起入土的。”他轻轻地说。
佳期浑身颤抖起来,她这才想起,那件蓝色的衬衣,在光影明灭间,他穿着皱巴巴的真丝衬衣,斜倚在厨房门口,打趣她是田螺姑娘。
她抓住孟和平的臂膀,孟和平伸手拥住她:“佳期,东子很爱你。”他停了一下,“佳期,我也很爱你。”他的手紧了紧。
“东子,你放心,我会用我们两个人的爱来爱佳期,我会让她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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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在加班,所有人都走了,佳期留下陪他。
她拿起他的杯子,给他添上水。
他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图纸,她走过去,把水放在他手边,他抬起头,看着她笑。
“孟和平,为什么只喝白开水?”她终于还是问出那个疑问。
他放下图纸,拉过她的手,拉她坐到他的腿上,他的气息吹到她的脸颊上,“因为,当年给我泡茶的那个人走了,我就再也不喝茶了。”
她记起,在那遥远的夜晚,他在灯下忙碌,她总是会泡一杯绿茶给他,在那袅袅的水汽里,他抬首向她微笑。
“傻瓜。”她轻轻地说,将头倚到他的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不过,现在,她终于回来了,我要喝她泡的茶。”
他慢慢地低头,吻住她,他的嘴唇那么温暖那么温柔,在这亲吻中,她觉得全身都被暖暖的爱意包围着,暖暖的爱意,熟悉的爱意,宁静的爱意。
她回来了,走过许多路,她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让她安心的怀抱,这样的安心,又怎么不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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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告诉绢子,她和孟和平的事。
绢子等她说完,竟然一把抱住她,“佳期,我太激动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激动,我只是为你高兴,为你们高兴,你们终于又走到了一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放开佳期,眼底竟然有泪光,“其实,佳期,有些事,孟和平都告诉我了,你刚从上海回来的日子,你不愿意见他,他就打电话请我来陪你,他心疼你,这么多年,他一直那么心疼你,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
是啊,他有多爱她呀,她怎么能不知道,她怎么能感受不到?当年在潇潇冬雨中,他来到她家小小的庭院冲她挥手;在那久远的夜晚,他与那一盏小小的晕黄的灯陪伴她入睡;在那空旷的礼堂,他将他全部的热情呈现给她,在那漫长的分离中,他与她一样在痛苦中深深地煎熬。
而现在,他就在她身边,默默地一如从前地爱着她,关心着她,包容着她,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敢正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再次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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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公司开酒会,除了本公司的全体员工参加外,还邀请了一些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公司上下都很兴奋,因为有吃有玩儿有喝有摸奖。
杨梅更是积极,还特神秘地指导佳期:“佳期,你也不小了,年终酒会会邀请其他公司的人,到时看到有中意的一定要放马过去啊。”
佳期听了只是抿嘴笑。
酒会包了酒店的一层宴会厅,现场布置的主色调是红色,特别喜庆,表演区的舞台上有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佳期穿了一件白色嵌金银丝隐花纹的七分袖斜V领小礼服,线条很简洁流畅。这是孟和平特意帮她挑的,那天她穿好走出试衣间时,他含笑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把头伸向她低声说:“真好看,老婆。”
她窘得脸都红了,旁边服务员也偷偷地笑。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主持人忽然宣布“下面将推出今晚最具震撼力的节目,有请孟总。”
孟和平走上台去,他今天穿一套黑色西服,白衬衫,打黑色领结,站在舞台上,只觉英挺卓然。他向大家微微鞠躬,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说:“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勤工作,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与支持,今天,我想将我的幸福与在座的各位分享,谢谢。”
说完他就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现场顿时一片吸气声,那些苹果派们就差没尖叫了。音符在孟和平的指尖流淌出来,他没有弹经典名曲,反而是弹了一首有些老的通俗歌曲,那么熟悉的曲调,现场的苹果派跟着曲调唱起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一曲弹罢,现场掌声伴着尖叫,而孟和平却依然坐在钢琴前,他略一抬手再放下,这次的旋律却是在舒展后进入欢快的高潮,那么急切,那么热情,孟和平似乎也在弹奏中倾注进自己全部的激情,他完全融入在这音乐里,仿佛这就是他生命的舞曲。
佳期没想到他会弹这支曲子,她的思绪被这支曲子带回到了那个空旷的礼堂,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朵山丹丹,天高云淡,四野旷静,一枝细弱却红艳的山丹丹,摇曳在山谷的风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现场掌声雷动,佳期却愣在那里。
主持人走过去,大概还想让孟和平再弹一首曲子,可孟和平却拿过话筒,走到舞台中间,他的眼睛望向她,虽然她座位离舞台有一段距离,但他一眼就找到了她。
他把话筒凑到嘴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现场顷刻全部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他们公司的人刷一下调转目光纷纷指向佳期,佳期完全没有思想准备,顿时手足无措。
孟和平看出她的困窘,他走下舞台,走到她的面前,她已被旁边的杨梅给推了站起来,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慢慢地单膝跪下,他问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中溢满期待,她看到她的身影在他的眼中。此刻,他就在她面前,如此真实地在她面前,她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不若当年在那个舞台上离她那么遥远,遥远得仿如梦幻。
他再一次地问她,温柔而坚定地问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终于朝他绽开笑容,“我愿意!”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他。
全场掌声响起伴着欢呼,祝福他们的幸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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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絮:
第二天上班,杨梅意味深长地看她:“尤佳期呀尤佳期,你还说你对帅哥免疫,结果却暗渡陈仓。不过,这下,我可救不了你了,哼哼,祝贺你啊,荣膺年度最佳全民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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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觉得热,超市明明冷气很足,孟和平递给她纸巾,“我叫你别来,你偏要来。”
佳期抬起脚,脚都有点肿了。她白他一眼,“你老是搞不清楚要买什么东西,我能不来吗?”
“佳期,和平哥。”江西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推着手推车,盈盈笑着,看着他们。
“啊,江西,”她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有点难为情,现在她这样子,真是难看,“你也来买东西啊。”
“嗯,佳期,看来我快要作姑姑了,恭喜你们。啊,我还要赶回台里录节目,我先去排队了。宝宝出生后通知我啊,我来看你们。再见。”她还是那样娇俏甜美伶俐干脆。
“再见,西子。”孟和平微笑着说,一手牵住佳期。
江西笑笑挥手,洒脱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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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干爹很帅耶。”他们每年都来看阮正东,今年纪念有了最新发现。
纪念忽然向孟和平招招手,孟和平弯下腰,把头靠向她,“老爸,你也很帅哦。”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他微侧过头,看到她粉嫩的小耳朵,绒绒的汗毛,他微笑着一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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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

“……曾居住在此……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因为隔得远,讲解的声音显得有点断断续续,所有的孩子都牵着同伴的小手,因为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第一回参加这种活动,显得很兴奋,虽然忍不住叽叽喳喳不停议论。但秩序很好,慢慢跟随着讲解员往前走。
“纪念!”一个小男孩忍不住扭过头抱怨:“你又踩了我的脚了……”
“对不起啦……”叫纪念的是个小女生,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是两丸水汪汪的葡萄:“赵小炜,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没关系。”
但纪念只是仰起脸来,十分专注的看着墙上的黑白大照片:“这戒指我妈妈也有一个。”
“什么?”赵小炜一颗小脑袋凑过来,纪念指给他看:“这个姐姐手上的金戒指。”
满墙错落的老式的照片,这一张放得极大,望着镜头微笑的剪发少女,安详的坐在那里,双手自然交错,显露出那枚样式别致的指环。整幅照片氤氲着岁月的微黄,但细节依旧清楚分明,连戒指镂刻的纹路花样都清晰可见。只是隔着玻璃罩子,两个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所以两个小小的鼻尖挤在玻璃上,捺得扁扁的。
“我妈妈有一个。”纪念认真的说:“是一模一样的呢。”
“这个是文物,”赵小炜摇头晃脑的说:“你妈妈那个一定是后来买的。文物是不卖的,文物都是国家的。”
纪念踮着脚尖又看了好久,语气肯定:“我妈妈那个真的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我看过好多回了。不过妈妈不是戴在手指上的,她用一根红线系了,挂在脖子上的。”
赵小炜说:“可是我看到别的阿姨还有张老师,都是把戒指都是戴在手上啊,你妈妈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脖子上?”
这倒问倒了纪念,她睁大了眼睛想了半晌,终于泄气:“我不知道。”
“后面的同学,”领队的老师终于发现了两个窃窃私语的孩子:“赵小炜、纪念,不要掉队,来,跟上。”
两个小孩子答应一声,立刻小跑着跟上了班上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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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动只是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满载孩子的校车回到学校后,差不多已经是放学时分,回到教室点过名后正好打了放学铃。
校门口等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纪念一眼认出母亲,脆生生的叫:“妈妈!”提着书包飞奔着过去。她的妈妈含笑抱住她,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位去,纪念打开车门把书包放到后座,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整条马路人行道上差不多全是放学的孩子,路上则全是接学生的车,一时间有点水泄不通的样子,她的妈妈一边慢慢的调过车头,一边含笑听女儿讲今天一天在学校的事情。
路口横穿马路的学生络绎不绝,于是将车停下,静静等侯。女儿一回头看到母亲颈中那条细细的红线,忽然想起自己同学赵小炜下午问的那番话,不由问:“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戒指穿在线上,挂在脖子里啊?别的阿姨都是戴在手指上的呀。”
她妈妈怔了一下,才说:“因为……因为妈妈手指上已经戴了结婚戒指了啊。”
“哦!”纪念璨然一笑:“我知道了。可是妈妈还可以戴在右手上啊。”
她妈妈耐心的向纪念解释:“因为右手整天要做很多事情,戴着戒指会不方便,也许会挂住东西,好像我们的手表,都是戴在左腕上的。”
“妈妈,还有……”纪念琅琅的声音轻脆如玉:“我今天看到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是在故居纪念馆里面,墙上有好大一张照片,那上面的人就戴着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哦……”
夏日的黄昏,落日在高楼的夹缝间徐徐下坠,路口有熙攘的人群,这繁华的尘世,有那么刹那,几乎是静止停顿,仿佛地球停止了转动,只在这一秒钟,一切都停滞不动,唯有脑海中一片静白,然后,刹那间思念翻卷如潮。
这一生,这一生,她慢慢抬起脸,这一生她再不会允许自己落泪,因为有一个人,他会心疼。
她会好好的,幸福的活着,安稳的将自己这一辈子过完,把所有的幸福都要体验到,因为,他会知道,他会心疼,所以,她更要好好的,让自己最幸福的活着,过好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我把戒指挂在脖子上,因为这样,它就会贴过心口,它会跟着我的心跳,跟着我的脉博,一起跳动,它会永远在那里,就像你,永远会在那里。
我一定会幸福的活着,安安稳稳,把这辈子最美最好的事情,把生命里的一切感动,都一一体验。
我会过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直到你,远远笑开了眉,直到你,一定都要知道。
车子终于慢慢滑动,平稳的驶过路口,不久转入主干道,融入车流滚滚。
“妈妈,我们是去机场吗?”
“是啊,等我们到了机场,爸爸也该下飞机了。”
纪念兴高采烈:“妈妈,你猜猜爸爸这次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呢?他最没创意了,搞不好又是洋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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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偕老

“爸爸!爸爸!这里!这里!”纪念琅琅的声音轻脆如玉,落在机场大厅喧哗的空间里,分外清晰动听。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闻声转头,了然地冲她们微笑,佳期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掩饰地轻轻抚平女儿微有些散乱的鬓发,为纪念的急切,和她的急切。
抬起头,正好迎上那张每晚睡前静静思念的面孔,挺直的鼻梁,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还有,他眼角的细纹。
孟和平抱起女儿,倾身在佳期脸颊轻轻一吻,“又在发呆?”
她的皮肤白净细腻,在怀着纪念的时候,更是透明得仿佛一触即化,以至他一闲下来就喜欢亲她的脸,温温软软,真实地在他唇边。
纪念掩着小嘴“嘻嘻”地笑,大眼睛忽闪忽闪,闪着是孩子特有的敏锐和顽皮。
“快走吧!回家给你们做好吃的!”佳期不好意思地整理女儿的发带。
孟和平痴痴地看着她,这样柔和好听的声音,这样让人听着便觉得温暖而舒服的声音,属于佳期,他的佳期。
“耶!妈妈,我要吃蛋炒饭!”纪念高兴地挥舞双手。
车载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沿着地图正缓慢闪动,提示着他们目前处于的位置。她在前面开车,孟和平就抱着纪念坐在后座。纪念手足舞蹈,连比带划地给爸爸讲今天都做了什么,而孟和平也神情专注地听她讲,比听上亿元的开发案还认真。
纪念从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讲到不小心又踩了赵小炜的脚,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又想起故居纪念馆照片里一个剪发少女的指环,“和妈妈的指环一模一样哦!”纪念不忘补充。
佳期从后视镜里看孟和平的脸色,而他只是低着头整理女儿的发带,声音很轻:“下次不要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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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没想到这次的礼物不是洋娃娃,而是伦敦塔桥的立体模型。几千块零散、切割平滑的紫檀木,在灯光下闪着神秘的光泽,香气若有若无地盈绕在鼻间。她新奇地爱不释手,抓了一把在手里:“爸爸,你和我一起拼?”
孟和平还没来得及回答,佳期已经走进来:“孟和平,你让纪念先去洗澡!”塞了一块大毛巾在他手里,又匆匆赶回厨房。
纪念扁了扁嘴,孟和平笑着把毛巾递给她:“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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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平从主卧的浴室出来,疲惫地一头倒在床上,习惯性地去枕间去寻找熟悉的气息,身体怀念久违的舒适,心却满满地在叫嚣。
他终于按耐不住起身去厨房,路过书房又想起什么。推开门,果然看见纪念跪坐在他的大椅子上,专心地拼图,塔桥的底座已经初见端倪。而她的头发并没有擦干,水顺着发丝滑下,在发梢慢慢聚集,一颗,滴落,又一颗,滴落。
纪念性子急,有什么新东西,一向等不得,这一点像佳期。他们还在念书时他便记得,热的东西佳期等不住,所以他喝茶总是习惯替她也凉上一杯。
孟和平走到她身边,拿了手里的毛巾给她擦头发。
“别动!弄散了我的桥!”纪念一手挥开毛巾,一手护着拼了一点的模型。
孟和平抓住她的双手放在她身前,再次拿起毛巾:“先擦干头发!”
纪念的头发乌黑浓密,这也像佳期。想到在厨房忙碌的佳期,孟和平的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扬起来。
一时间父女两个人都不说话,孟和平专心地擦着,纪念竟然也乖乖不动,怪不得佳期曾经对他抱怨,“她拗起来只有你能治得住!”语气不无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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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孟和平径直来到厨房,佳期系着淡绿色的碎花围裙,正在将青菜下锅,油锅里咝咝作响,串起的白烟迅速地被抽油烟机吸进去。
德国橱柜,佳期的德国橱柜。
为了纪念上学方便,他们便搬到市区来,选房装修都是佳期经的手,之前一直不让他看。他还清楚地记得搬进来那天,她站在崭新的德国橱柜前,冲他顽皮的笑。那个笑容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样久,那样久以后,他终于又见到了这样的笑容,和那个曾经鼓起腮帮子瞪他的佳期。
纪念有一次眨着乌黑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对他说:“爸爸,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他按耐住惊讶和笑意,以平静的语气问:“为什么这么说?”
纪念振振有词,还用手比划:“要不然你怎么一回到家,就一会儿窜到我这里,一会儿窜到妈妈那里?”
孟和平忍俊不禁:“那个经常乱窜的,是你吧?”
纪念的否认很大声:“才不是呢!”
想到在书房专心“建桥”的纪念,孟和平的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扬起。因为那是他一天最快乐的时光,他怎么能坐得住?
那天碰到容博,聊完生意聊近况,他最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真的不介意?”
是在替东子问吧?容博是最绅士的人,如果不是如此在乎,不会忘记守礼;可是他毕竟不了解。不是“不介意”,是“感激”。
他和佳期的不幸,从来与东子无关;而他和佳期的幸福,却全靠东子成全。没有他,佳期不会有勇气再面对他,本来,她自己放弃,放弃这一生,放弃今后,所有的幸福……
孟和平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佳期的腰。
佳期的动作一滞,随即失笑:“炒菜呢!”
“佳期,我好想你。”
****
当午夜时分孟和平终于沉沉睡去,佳期这才慢慢地坐起来,回身轻轻地给他掖了掖被子。她不敢多动,只是默默地抱膝坐在那里。
孟和平回来了,可是她还是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一紧,佳期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下,摸索到那根线,轻轻一扯手里便多了一份重量。卧室的灯并没有开,世界黑暗而寂静,寂静,思绪像太空里的一粒灰尘,没有阻力,轻易翻滚回转,跨越七年的日日夜夜,她好像又看见上海那天鹅绒般漆黑而柔软的夜空,看到那场盛世烟花。
背后孟和平翻了个身,佳期蓦然回过神,知道是他醒了。
“还睡不着?”孟和平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真实,佳期还未回答,已经被他拉进怀里。
孟和平给她盖上被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夜里凉,怎么不裹上被子?”
“对不起。”佳期愧疚地把头埋进他怀里。
“傻丫头,”孟和平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佳期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飞快地闭上眼睛,这样的感觉,就像纪念出生那天。
产房里,孟和平抚着孩子浓密的胎发,低声说:“就叫纪念吧!”佳期的眼泪刷的就掉下来,怕被他看到,慌忙地侧过头去。
佳期乖乖地一直闭着眼睛,从手到心,一点点温暖起来。她已经习惯依赖他,在这个时候依赖他。他总会给她最大的包容,最温暖的依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她也许勇敢,却不够坚强;又或者她从来就不坚强,只是现在不再想逞强而已。因为,有他在。凡事有他在,佳期总觉得可以依傍,可以放心。
其实她一直是在依赖着孟和平的。
****
当年,是孟和平来接的机,佳期只是没想到会见到周静安,其实也没顾得惊讶,只觉得松了口气。
孟和平去取车前脚刚走,周静安就兴奋地抓住她的手不放:“佳期,今早接到孟和平的电话,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竟然接到孟和平的电话!孟和平的电话耶!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前一天刚刚在杂志上见到梁朝伟,第二天就看到他本人!余震犹在呀余震犹在!不过也真的和梁朝伟一样忧郁哦!”周静安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深情回忆:“他的眼睛看着我,安静地、深沉地看着我,然后真挚地、诚恳地、一字一字地说:‘请和我去接佳期!’”
周静安转过头看她:“你说我怎么拒绝?”
尤佳期勉强微笑:“所以你就没拒绝啊!”
周静安的声音又低下来:“可惜一路上没怎么和我说话!”
她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叫:“尤佳期,你怎么认识的孟和平?对,一定是通过阮正东!”她突然意识到说错话,连忙住了嘴。
正巧孟和平的车停在她们面前,周静安立刻拉着她坐进后座,孟和平还没说话,她就自报了家门,回头对佳期说:“先住我那!”
佳期第一次如此感激周静安的好奇心,连连点头。
孟和平一路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周静安的声音,细细讲述佳期走后发生的事情,佳期努力听,用力地想把她的话听进去,却只觉得周静安说的话都变成一个个汉字,在空中围着自己徒劳地飞转。
车子到了周静安家楼下停住,孟和平回头:“佳期,我今天有点急事,过几天再来看你。”
佳期不可避免地抬头看他,这是下飞机以来她第一次正视他,却觉得原来并非想象中的那么难。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得犹如清朗的夜空,并不逼人。
她连忙点头:“好,你先忙!”
他又看了周静安一眼,静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周静安难得地没出言讽刺,认真地说了句“不客气!”
上了楼,周静安竟然没有再追问她,催促着她洗澡、吃饭,然后拉着她坐在电视机前看韩剧,哭完了笑笑完了哭哭完了睡,佳期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每天什么也不想,只要听周静安的命令就好:起床!刷牙洗脸!吃饭!看电视!睡觉!……
直到一天早上被电话吵醒,四处一看,周静安竟然不在家,接起电话才知道是她。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佳期迷迷糊糊地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七点啊!今天再不上班老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尤佳期,老板让你今天过来上班!马上!”
“哦!”佳期下意识地答,放下电话,乖乖地去洗脸刷牙。
就那样重新开始的日复一日吧!生活没什么变化,她只是不敢想,思想还在,只是睡着了。直到孟和平再次出现。
****
走出大楼,佳期便看见他斜靠在车身,低头含着一枝烟,划着火柴,一下、两下……到最后终于划然,点着了烟,他抬起头。
还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得犹如清朗的夜空,并不逼人。
佳期下了很久的决心,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脚面说:“孟和平,我很好,你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
话说出口佳期立刻后悔,她竟然连婉转都不会了;可是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佳期只有沉默。
孟和平也不说话,佳期低头呆呆地看着他指间的红芒明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开口:“东子的骨灰迁进了墓园,你要去看看吗?”
原来他那天说有急事是去上海……
佳期突然觉得一阵胸闷,她漏掉了这样多的东西,多到她无从想起,脑子里一阵轰鸣,各种情感涌上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恍惚间听到孟和平低声唤她,佳期像是寻到依靠,循着声音慢慢地抬起头,直直望入那双眼睛,那双平静深邃得犹如清朗的夜空的眼睛。
原来,她一直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孟和平鼓励地向她微笑:“佳期,我送你过去吧!”
她也曾担心近乡情怯,可是当最后终于站在墓前,她只感到心安。
他在那里,就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不存在,他在那里静静地希望自己好好的,幸福地活着。而她,努力地幸福。
后来,这便成了习惯,每年孟和平都开车送她去墓园。
孟和平也开始慢慢地约她,并不频繁。刚开始佳期还会试图理清一些东西,后来便渐渐放弃了。思考是如此的累,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孟和平是熟悉的、温柔的、懂她的,在他面前,她只是自己,不用提起力气刻意去做任何事情。
佳期也曾经担心,在他面前这样无所遁形会无法自处,可是,他的眼睛,却只让她觉得安稳而舒适,那是比爱情还多了的一层东西……
佳期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是它让她想到相守,让她看到生活的轨迹在向远方延伸,而尽头,是一辈子。而她没法拒绝,只是恍惚觉得那是她渴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
后来佳期还是搬回自己的地方住,每天朝九晚五,像以往一样上下班,闲暇和周静安喝喝茶、聊聊天、逛逛街。
只要工作不忙,孟和平就来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吃晚饭,日子过得平安顺遂,直到有一天周静安点醒了她。
“我每年春节都祈祷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从来就没管用过!如今才知道,什么祈祷?其实抵不过孟和平一辆Chopster!”
佳期这才突然记起,上次孟和平来接她,她前脚坐进车里,老总后脚便过来打招呼,至于孟和平答了什么,佳期早已经忘了。
所以如今才恍然,平安顺遂,原来是因为这样。
工作顺利,生活安稳,这不是她要的幸福。
佳期觉得害怕,原来最重要的东西她并没有抓住。
佳期突然很想见孟和平,午休躲到一边打他的手机。乍然听到彩铃,佳期有片刻地怔忡,眼眶鼻头猛地一酸。那是《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的钢琴曲,而她第一次听到。
她忽然记起许久前孟和平那个电话。
那时她故意慢慢地不回家,跟他说要加班,或者说自己忙,幸而孟和平也忙,隔了那么久见不到她,他忍不住给她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说:“晚上我要加班,就不过去了。”
他语气可怜:“那我晚上去接你下班好不好,保证不吵到你做事,我想你,我有十来天没见着你了。”
等待的时候手心竟然微湿,佳期才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个人躲起来屏住呼吸的等待。
手机响了好久也没有人接听,佳期忽然有些心急,她已经三天没见到孟和平了。晚上临睡前又打了一个电话,许久之后终于被接起,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好,孟总电话。”
佳期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那边已经先开口:“尤小姐?”
佳期只得应声:“是我。”
“尤小姐,孟总现在仁爱医院,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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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佳期紧紧握着孟和平被子外面的手,看着点滴一点一点落下。可能是由于药物的原因,他睡得很沉,梦里依然是眉头紧锁。
在医院门口等她的女子妆容淡雅,身材窈窕,她一开口,佳期便认出是刚才那个声音。
“尤小姐你好!我是苏畅,孟总的秘书。您这边请!”那个美丽的女子向佳期解释:“今天开会时孟总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才知道这几天他一直在发烧。一忙起来,孟总就不会照顾自己!”
语气里轻微的抱怨,让佳期心头一震。
佳期低下头,脸颊贴着他的手心,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孟和平,你吓我!你吓我!”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傻丫头,我不会有事!”
佳期惊喜地抬头,又看到熟悉的眼睛里熟悉的温柔。两个人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对方,好像回到从前,什么也不说,可以这样傻傻地对视半天。
“那天你给甲骨文洗澡,我听见了!”孟和平突然说。
“什么?”佳期愣了一下。
“你说别走。”
那三声别走,像三把刀子,一把把插入他心口,可是当时他不能不走。
孟和平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佳期,如果现在换我说别走,你会留下来吗?”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佳期慌忙伸手去拭。
“佳期,那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去找你,因为我根本没能让你幸福,而是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这么多年,我没有资格再爱你!可是,佳期,我没有办法不去奢望,我一直在想如果,一直在想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佳期,如果我现在说别走,你会留下来吗?”
他的眼神像怕被抛弃的小孩子,软软的直望进她心里去,佳期的心也被牵着,软软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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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社会

  钟瑞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将烟头弹出车窗外,轻描淡写的说:“哥,后头有雷子。”
  麦定洛埋头看报纸,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一部红色捷达,他早留意到了,跟了有大半个钟头,从他们出机场,就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上高架,它就上高架,他们超车,它也超车。他们减速,它也减速。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张前志取下墨镜,往上头哈口气擦得锃亮,然后举起来,眯起眼睛看着镜片反光出捷达的倒影:“他们怎么就越来越不长进了,看看人家香港皇家警察,还晓得隔半个钟头换辆车再跟,他们倒好,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合着怕咱们看不出来啊。”
  “甩掉他们还用得着上立交?你开的是不是大奔啊?想当年你拿北京吉普就能27分钟跑完二环。”张前志连连摇头:“老九,你老了,不中用了啊,怪不得你的宋晓颖成天跟你吵架。”
  钟瑞峰笑骂:“X你妈!”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瞟了钟瑞峰一眼,钟瑞峰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目光,心里直发毛,赶紧认错:“哥,我错了,我这臭嘴就是他妈管不住。”
  麦定洛一手扯开领带,一手翻看晚报的社会版新闻,随口问:“说吧,你们手下那帮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前志开口:“哥,我们真的没干啥,你走的这大半个月,大伙儿老实着呢,都跟猫冬似的,谁也没惹事生非。就连那帮东北孙子踩过界,老十三都只请他们喝了顿茶,好说好商量,大家握手言欢,真的。”
  麦定洛还是心不在蔫,埋头看报:“那后头的人民警察为什么特意来接我下飞机?”
  “他们闲呗,”张前志讨好的笑:“再说你今天回来,就咱们接机,多单调多没劲,有他们就热闹多了。”
  麦定洛依旧埋头于报纸中:“珠宝城的持枪抢劫怎么回事?”
  “是两个新疆佬,耍单帮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磨磨蹭蹭最后还打死一保安,搞出那么大动静。不过溜得挺快的,早跑出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张前志嘻嘻一笑:“这不忙得满城的条子跟孙子似的,进城出城国道高速火车站码头机场,全设了卡子。我猜后头那雷子就是因为最近这风声,所以照例来探探咱们的动静。”
  下了高速车流密集,红色捷达跟踪就不能亦步亦趋了。钟瑞峰又有意使坏,时快时慢,超车时欲超不超,凭着他的技术,将那红色捷达弄得进退不得。张前志吃吃的笑:“这雷子一准刚出窝的雏,真他妈初生牛犊,敢跟咱们老九开的车,他也不打听打听去,咱们老九十八岁就号称飙王,这全城的大马路上,就没一个人敢超老九开的车。”
  转弯应该减速的时候钟瑞峰却突然加速,等捷达也加速,钟瑞峰却猛然压速,捷达一时没把握住,跟得太近了,钟瑞峰忽然吹了声口哨:“是个妞儿!”
  张前志也瞧见了:“真是个妞儿,可惜瞧不清脸。哟,今天对咱们挺好的呀,连女警都给咱们安排上了。”
  麦定洛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反光镜,就这么一眼,突然嘴角一沉,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下:“逼停它。”
  “啥?”钟瑞峰一时没反应过来:“哥你说啥?”
  张前志见麦定洛眼角轻跳,这是他生气到了极点的表现,赶紧对钟瑞峰重复麦定洛的话:“哥叫你把那车给逼得停下。”
  钟瑞峰也察觉麦定洛正在盛怒中,不敢再吱声,一脚踩下油门,速度直加而起,等捷达刚刚加速追上来,便一脚踩下刹车,奔驰车身在马路上划出大半个弧线,整个打横,将后头的捷达逼得刹车不及,最后在尖锐的急刹声中,仍直直冲向奔驰。
  钟瑞峰却喃喃低数:“五,四,三,二,一!”
  刹车声越来越近,在最后咫尺之间,捷达堪堪停止了滑行,硬生生停滞不前。后头的车全在紧急刹车,一刹那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刹车声。而隔着车窗玻璃,犹可以看见一双黑亮如点漆的眼眸,有几分惊惶失措。
  钟瑞峰与张前志突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麦定洛打开车门,张前志赶紧跟下去,张瑞峰骂了一句娘,也跟了下去。麦定洛不由分说拉开捷达车门,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把就将那女人拎出了驾驶室。半边车道上早塞成了一条长龙,所有的车全在按着喇叭,震天响的鸣笛声中,麦定洛狠狠盯着那张娇柔的面庞。
  过了半晌,他终于问出一句话,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心静气:“你在干什么?”
  “你放手,”她竟然比他更平心静气:“再不放手我告你性骚扰。”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声线如渗了冰:“你是我老婆。”
  “前妻。”
  事隔多年他仍只想一把掐死面前这个女人,声音里透出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阴狠:“那你跟着你前夫干嘛?”
  “你不让我看小嘉,我不跟你跟着谁?”
  他冷笑:“我他妈就不让你看儿子。”
  她扬手就欲扇,被他轻轻一扭,双手就被牢牢的固定,风吹起她的长发,纷乱纠结,丝丝拂在他脸上,四周汽车喇叭按得轰轰烈烈,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已经破口大骂。钟瑞峰嚣张的傲然环顾:“谁?谁?再敢吱一声我听听!”司机们被他的样子吓倒,一时噤若寒蝉。
  那样嘈杂纷沓的声音里,麦定洛突然恶狠狠的吻下去,她的嘴唇仍然柔软的不可思议,带着蜜样的芳香与清甜。在制服她激烈的挣扎过程中,他咬破她的唇,他近乎贪婪的舔吮着那腥甜,最后她却不再动弹,麻木的放任他。
  他放开了她,冰冷的唇凑在她嫣红的耳垂,刻意用了最粗鄙的字眼:“你陪我睡一次,我就让你见小嘉一面,怎么样?”
  她紧紧咬着牙。
  他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儒雅,冲她微笑:“好好考虑,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扔下她扬长上车,剩了张前志与钟瑞峰面面相觑,最后钟瑞峰对她挤出一个笑脸:“大嫂……”她的目光泠泠如浮着碎冰,他想,这女人到底还是有地方与麦定洛十分相似,比如这冷得直叫人哆嗦的眼神。
  张前志赶紧改口:“小……小白姐,我们先走了啊。”
  上车之后张前志与钟瑞峰都像钳子钳住了嘴,半声也不敢吱,麦定洛倒浑若无事,继续看他的报纸。
  回到别墅后,留在家里的唐少波早安排人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麦定洛淡淡说句:“不饿”,就上楼洗澡去了。
  唐少波一脸茫然的问钟瑞峰:“老九,哥这是咋啦?”
  钟瑞峰苦愁眉脸:“英雄难过美人关,咱哥啥都好,就是太儿女情长。”
  唐少波问:“哥又想着江欣白了?”
  “这回更糟,江欣白竟然开车跟在咱们后头,这女人,胆贼大,害咱们还以为是条子呢。把哥给气的啊,只差没掐死她。”
  “那怎么不干脆掐死了她,一了百了。”
  钟瑞峰直翻白眼:“他舍得么?”
  唐少波点头:“他舍不得。”寻思了半晌:“要不咱们想想办法。”
  “老十三,你少添乱了!”一直没作声的张前志终于开腔:“上次过生日就是你出的馊主意,把江欣白骗到东方君悦的套房去,还说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呢?哥整整半个月没露笑脸。”
  唐少波喃喃说:“这女人,心真是铁打的。”
****
  麦定洛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上头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陌生,想了一想,拨回去。
  对方刚刚喂了一声,他拿毛巾的手突然停顿,江欣白却说得极为简短:“我答应。”
  他仿佛是刚才在密闭的芬兰浴室里蒸得太久,有一丝神思恍惚,脱口问:“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是故意,咬牙重复:“我说我答应你的条件,只要你让我看看小嘉。”
  他长久不作声,她以为他反悔,于是急切起来:“麦定洛!你是不是男人?你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他终于说:“今天晚上九点,东方君悦我的套房。”
  她只顾追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小嘉?”
  他声音里透出笑:“今晚上你要是叫我满意了,明天你就能看到儿子。”
  她咒骂:“麦定洛你这个混蛋!”
  “九点,你知道我从来不等人。”
  她把电话挂了,长久而空洞的忙音,响得人心里空落落的,一分四十六秒,通话时间,他觉得闷,随手撂下手机,推开窗子。
  花园里种着大片英国玫瑰,开得正好,浓香馥郁。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枝,站在窗前才吸了两口,唐少波正好进来看到了,说:“哥,这玩艺儿虽然不像白面儿,但也伤身。”
  他不理他,唐少波也没辙:“要不咱们晚上出去玩吧,老五念叨多少回了,说等你回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天上人间新来的一批小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
  “晚上我有事。”大麻的味道令人放松,他像是平和下来了,懒散而漫不经心:“你们去玩吧。”
  唐少波笑容可掬:“要不——晚上找个妞来陪陪你?”
  麦定洛终于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房门:“滚蛋!”
  唐少波悻悻的下楼去,张前志在客厅看球赛,嘲笑他:“又碰了钉子了吧?”
  唐少波在嘴边比了个抽烟的手势,张前志怔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让他抽吧,省得他心里难受。都多少回了,只要江欣白出点什么夭蛾子,他一准就抽上,那女人,祸水。”
****
麦定洛到了酒店的房间之后,看了一次手表。
  八点五十。
  花瓶里有大捧的雪白玫瑰,气息香甜。
  他没来由觉得头痛,也许是飞机机舱里闷得太久,然后刚才又抽多了大麻。
  出门之前他重新洗过澡,以免身上有大麻的味道。
  他还是不愿意她知道一些事情,包括,他很想念她。
  电视里选秀节目正紧张,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哭成一团,因为要PK。怕自己离开,至于是否真的担心旁人离开,那真是未知。可是他知道思念一个离开的人的滋味,很不好过。
  有人按门铃,他以为是她,结果是客房服务。
  送进大捧的鲜花和香槟。因为他长期包住这间套房,服务生十分熟稔的问:“麦先生是否需要音乐?”
  他摇头,随手给了小费,又看了一次手表,八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
  他打开香槟,给自己倒上一杯。
  酒气清凉。
  他想起那次自己生日,就在这套间里,她被唐少波派人骗来,结果见到他,扬手就将整杯香槟泼在他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脾气还是那样火爆,唇际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儿子就是像她,性子倔,脾气大,恨不得一个月换两个保姆,统统都拿那孩子没辙。
  九点钟,门铃响起来,他起身开门,是她。
  她瘦了一点点,脸还是只有巴掌大,穿着一袭长裙,长发全部绾起,露出光洁的额与颈。
  她颈中有绒绒的碎发,灯光下越发显得颈间白腻如脂,他拼命抑住自己想要抱住她,狠狠亲吻她颈窝的冲动。
  或许是真的太久没有女人了。
  “坐。”
  他指了指沙发,她没吭声,反手拉下拉链,脱下裙子,然后是内衣。然后抬起乌沉沉的大眼睛看着他:“你喜欢哪里,沙发?床上?”
  他压抑着熊熊的怒火,庆幸没带枪出来,不然自己没准真会一枪杀了这女人。
  “要不要?”她肆无忌惮,“不要我就走了。”
  “江欣白,”他气极反倒笑了:“你犯不着这样,我告诉你,今天你让我不痛快,明天你一样见不着儿子。”
  她紧紧抿着嘴,过了片刻,终于踮起脚来,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他全身绷得紧紧的,隔着单薄的衬衣,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滑腻的肌肤,曲线的起伏,还有那熟悉的体香。
  他觉得难过,只有用这样的方式,他才可以亲近她。可是他舍不得不要,就是这样可悲。
  她还在很努力的亲吻他,挑逗般将手插进他的衣内,按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很凉,他想起很久以前,冬天里的时候,他去学校接她,替她暖手,就那样捧着,替她细细的揉着,看雪白的指端,一点点泛起红。
  他终于回吻她,两个人滚倒在地毯上,他动作激烈,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她艰难的挣扎出一口气来:“套子。”
  他在情欲里完全蛮横:“不!”
  她冷冷看着他,眼中又浮起那种寒冷的疏离,唇中只鄙夷的吐出一个字:“脏。”
  这个字便如一把刀,生生的劈入他心头,她嫌他!她嫌他脏!
  他的瞳孔在急剧的收缩,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彻底激怒:“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偏就让你也脏一回!”
  她反抗,激烈挣扎,但不是他的对手,她一直不吭声,头被重重的撞在茶几柱子上,亦一声不吭,只是反抗着他的侵犯。
  地毯被她蹬得在身下起了褶,她抓伤了他的背,而他狠狠的咬伤了她。他试图以疼痛来唤起她的回应,但她死死的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低弱的一句呻吟。这种麻木刺激着他,令他更疯狂的伤害她。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在短暂的虚空里有一丝恍惚,就像整个人的身心被彻底掏空。
  他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
  她额头肿了一个包,肩上有他啃噬出的齿痕,那样深,一圈青紫的痕迹。可是她根本不在乎,慢慢的捡起衣服,说:“你说话要算数,明天你叫人把小嘉送出来让我看看。”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疲倦极了,连声音都透出深重的倦意:“你给我滚!”
  她穿好衣服走掉了。
  他在那里躺了很久,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洗澡。
  把她残留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洗去,再不留一丝一毫。
  花洒喷出的热水浇在背上的伤口,引发细微的搐痛,他突然一拳狠狠捶在墙面的瓷砖上,瓷砖咔喀一声裂开微小的细纹,血顺着拳头往下滴,渐渐融入脚下的水流。并不觉得痛,因为身体里有另一个地方,更椎心刺骨的疼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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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唐少波一边跟着车内D荒腔走调的哼唱,挂住倒档一踩油门,几乎斜穿半个街面,将车子稳稳的倒停。
  副驾驶座上的小嘉拍手夸赞:“帅!”
  “来,十三叔抱。”
  刚刚抱了小嘉下车,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对不起,这里不能停车。”
  大清早的就遇见条子,真他妈的点背。
  他忍住往地下啐口水的冲动,大喇喇的瞥了她一眼,身材倒是真不坏,穿起制服胸是胸腰是腰,脸也漂亮,白里透红,整个人仿佛有一种明亮,像是一道光。看在这么漂亮的份上他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懒洋洋指了指自己的车牌:“你自己看。”
  她认真的看了一眼,往罚单上填:“00013”
  “靠!”唐少波终于忍不住了:“妹妹,你新来的,耍我呢?”
  她停笔看了他一眼:“嘴巴放干净点,还抱着孩子呢,怎么就没一点当父亲的责任感?”
  唐少波一手抱着小嘉,腾出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认得我不?”
  她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不认得。”
  “你哪个中队的?不认得我也该认得我这车。”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眼那部十分骚包的宝马750,一百多万的车,倒真是不便宜,可是宝马就了不起啊?这大街上的奔驰宝马海了去了,于是平心静气的告诉他:“这里不让停车,不管是什么车都不让停。除非你在执行公务,如果是执行公务的特殊情况,请出示证件。”
  这下唐少波相信她是真不认得了,于是坦言相告:“我是唐十三。”
  “你是唐十四也不行,不让停就是不让停,你再不开走,我就呼叫清障车拖走。”
  唐少波哭笑不得:“狠!今儿算你狠,妹妹,不过拖车之前,我建议你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你们队长,告诉他我唐十三把车停这儿了,你看他怎么说。”
  她写完罚单,往车身上一拍:“记得到中队去取车。”竟然真的毫不犹豫按对讲机呼叫清障车。
  小嘉在他耳边悄悄的说:“十三叔,这妞儿比你还帅!”
  “重色轻友的小混蛋!”唐少波扬起大手在小嘉屁股上作势一拍,看看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没功夫再耽搁下去了,朝那女交警比了比中指,呲出一口白牙:“你丫给我等着。”
  抱了孩子进了大厦,搭电梯上楼,张前志站在走道里抽烟,看到他问:“怎么才来?”
  “今儿不星期六吗?堵车,你以为我跟老九似的,堵车也能四十分钟就从城西跑到城东?”
  小嘉童音琅琅的嚷:“还有还有,我们遇上一个女交警开罚单,帅!把十三叔给噎得,真帅!”
  唐少波气坏了:“卖友求荣,小坏蛋!”
  张前志哈哈大笑:“老十三,还有交警开你的罚单,竟然还是一女警?我今儿算开了眼界了,哈哈哈,哈哈哈……”
  唐少波悻悻:“我连招牌都亮出来了,丫的就一菜鸟,东南西北都不认得。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她师傅怎么教的。这回我要不叫她认清楚我是谁,我就把这唐字倒过来写。”
  “别胡扯了,进去吧,嫂子一直等着小嘉呢,你再不来,她又得跟哥吵起来了。”
  唐少波想想即将出现的场面就头痛,苦愁眉脸:“这俩人,怎么和冤家似的。”
****
其实屋子里气氛还是挺不错的,江欣白安静的坐在沙发里,麦定洛则在窗前走来走去讲手机,茶几上放着大袋小袋的衣服玩具,想是江欣白买来的。
  “妈妈!”
  小嘉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整间屋子,扑入江欣白怀中,乌黑的大眼睛泪汪汪:“你怎么老不回家?”
  江欣白蹲那里抱着孩子立刻就哭了,唐少波见势不妙,马上逃之夭夭。
  张前志坐在安全通道的天台上抽烟,唐少波也走过去坐下来,接过他的烟,点上一枝。
  “嫂子这一哭,回头咱哥准又得受气。”唐少波仰起头来看天,这样高,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那纯净的蓝,风呼呼的从耳畔刮过:“真他妈一物降一物,你说咱哥那样的人,咋就拿这个女人没辙?”
  “这就是伟大爱情呗。”张前志轻描淡写的说。
  “狗屁爱情,”唐少波发了狠:“我要遇上这么个狠不得凶不得就拿她没辙的女人,我就先掐死她,省得零零碎碎的受气。”
  张前志哧哧的笑:“真有那么一天,我还看你还说不说出这种狠话。”
  “哎,你帮我想想,怎么整整那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丫头?叫一帮人全到她辖区里违章停车,我给她丫的停个大街小巷全满。她不是会开罚单吗?我叫她天天抄到手断!”唐少波口沫横飞,兴奋的比划:“要不每天早上划她警车轮胎,让她丫天天早上爬起来就得去补胎!再不然就叫一帮人,天天晚上堵她下班,吓也吓死她!”
  张前志拿手捂住脸:“老十三,我不认得你,太丢份了,跟个毛丫头一般见识。”
****
等到中午大家下楼打算去餐厅的时候,隔着大马路都能听见唐少波的怒吼——那小丫头片子真的把他的车给拖走了。
  张前志拍着他的肩安慰他:“被这种眼都没睁开的毛丫头辣一下,不算啥,就当是艳遇。”
  “艳遇个屁!”唐少波咬牙切齿:“我要不整得她认得我是谁,我就不是唐十三!”
  “啊嚏!”
  小毛丫头交警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揉了揉鼻子。同组的师兄不怀好意的笑:“卓卓,你行啊你,上班第一天,就将十三少的车给拖回来了。”
  韩卓卓又打了个喷嚏,她的鼻子一到春秋就过敏,今天巡逻正好整条道上的梧桐全在飘绒,害得她涕泪交加,痛不欲生。再加上她拖回的这牌号为13的宝马车,一回到中队,整队的师兄都慕名前来瞻仰她,个个夸她够狠够犀利。害她不停的拿着纸巾擦啊擦,都没听清人家在讲什么。
  一直到下班时分,她才有机会逮住同组的一位师姐,悄悄问:“那个唐十三是什么人啊?”
  师姐倒也不动声色:“十三少啊,什么叫总瓢把子你知道不?”
  卓卓十分老实的反问:“港片里那种?”
  “咱们整个城东就是他了。”师姐语气轻松:“别那么没有灵活性,有时候办起案子来,咱们还要和人家警民合作呢。”
  “阿嚏!”卓卓又打了一个喷嚏,握着纸巾顿时眼泪汪汪,师姐以为她害怕,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回头请咱们赵队给他打个电话,十三少其实人挺好的。”
  人——挺——好?
  打死她也不相信这三个字能跟那头黑社会恐龙连起来!
  她含泪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了,男朋友何志融怎么还不来接她下班?
****
“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唐少波拿着咪筒唱得如痴如醉,一旁的小姐们又笑又闹,噼哩叭啦胡乱的拍着巴掌,姬娜端着酒直发嗲:“十三少,润润嗓子再唱嘛。”
  “去去,”唐少波直努嘴:“没眼色,大哥坐在那里呢,怎么不先给大哥去敬酒?”
  姬娜撅起嘴:“人家不敢嘛!”
  麦定洛深深的陷在沙发里,四肢完全舒展开来,可有可无的瞥着巨大的背投屏幕,看起来懒散无任何表情,但他四周仿佛罩有无形的气,一片森冷肃杀,所有的小姐都避出他三尺开外,知趣地躲得远远的。
  钟瑞峰对唐少波靠了一声,感叹:“咱哥哪像是出来玩啊,简直像是来砍人的。”
  唐少波说:“早上你没看见,嫂子脸上还带着伤呢,这两个人,到一块儿就动手动脚。临了咱们要抱小嘉走,嫂子那个哭啊,跟发了疯似的,要不是我跟老五拉着,准又要动手。我就闹不明白了,咱哥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就够他难受十天半月的,干嘛偏又要惹她,连小嘉都不让她看,两个人见一次闹一次。”
  “所以啊,女人可以哄可以玩可以骗,就是别宠,一宠她就蹬鼻子上脸。”钟瑞峰无限感慨的拿起杯子,“我跟哥喝一杯去。”
  唐少波喝多了酒,有点上头,一个人出去上洗手间,正好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走廊里,大约是喝醉了。他没在意走了过去,等从洗手间出来,却见那女人被两个人围着,却在呵呵傻笑,瞧那样子醉得神智都不清了。
  “妹妹,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快活!”路人甲一边哄骗,路人乙就一边上来搀她。
  那女人踉踉跄跄就被他们架着往外走,他本来丝毫没在意,忽然那女人回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他猛然一激灵:毛丫头交警!烧成灰他都认得她,瞧瞧她身上那件小吊带,露胸又露背,还跑到这种地方来喝得烂醉如泥,像个人民警察吗?
  “站住!”他脱口叫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还没教训教训她呢,怎么能让别人先给架走了?
  “怎么着?”路人甲喷出一口酒气:“少管哥哥的闲事啊。”
  路人乙则十分配合的开始捋袖子,露出上臂的虎头刺青,炫耀一般:“你混哪边的?”
  嘿!遇上这种人真叫人舒心,比遇上那东南西北都不分的毛丫头要舒心一万倍,唐少波连眉光都懒得抬:“知道我谁吗?”
  “哥哥我还真不知道。”
  “十三连波青天碧,”他一字一句:“趁着老子还没发飙,快滚!”
  那两个人先是吓傻了,紧接着真的抱头鼠窜,滚掉了。
  于是就剩了一个脸红得像苹果的毛丫头,傻乎乎笑着扑到他怀里来。
  我靠!
  唐少波一瞬间软玉温香抱满怀,触感倒真是不坏,起码也是个吧,看不出来这毛丫头,真有内涵啊有内涵。
  没想到下一个瞬间,毛丫头抱着他,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音量惊人,吓得妈妈桑都从走廊那头赶过来,一瞧见这场面,吃吃的笑,拿扇子敲着他的肩:“哟,十三少,这阵子改吃青的了?怎么把人家小妹妹弄成这样,哭得真叫人心碎啊。”
  “心碎你个头。”唐少波懒得多说,冲着那小毛丫头吼:“给老子闭嘴!”
  瞬间耳畔一静,唐少波刚刚缓了口气,谁知那小毛丫头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妈妈桑笑得花枝乱颤:“十三少,女人要用哄的呀。”
  唐少波喃喃骂了一声,随口哄了小毛丫头两句:“行了行了,别哭了。”
  谁知真奏效了,小毛丫头抽泣着停止了嚎啕,他一时高兴就揽着小毛丫头往包厢里走,心里只在盘算,该怎么样收拾这丫头。
  最好把她捆成粽子,然后往郊外一扔。不过瘾不过瘾,应该把她剥光了拍裸照,然后发色情网站,可这也太损了,不符江湖道义,换一样换一样。
  他绞尽脑汁的想,结果进了包厢一看,小姐们差不多全喝得东倒西歪了,麦定洛却依旧清醒无比的坐在那里跟钟瑞峰划拳。
  连钟瑞峰都喝高了,舌头都大了:“你怎么又弄了个妞来,这屋里的你还嫌不够多啊?”
  “你喝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开车?”唐少波问,倒是麦定洛回答他:“我自己开车回去,老九,跟我走。”
  钟瑞峰摇摇摆摆跟着麦定洛往外走,还冲他挤眉弄眼:“老十三,悠着点啊,明天还有事,别整得爬不起来。”
  唐少波拿脚虚踹他,他笑呵呵闪了。唐少波看看一屋子的醉美人,摇了摇头,拥着毛丫头也往外走。妈妈桑追上来:“十三少,好歹交待一声,你这带出去的是几号?”
  “反正不是你的人。”唐少波捏着那张红扑扑的苹果脸:“瞧清楚了?”
  妈妈桑笑着推攘他:“没良心,都不肯给咱们一个面子。”
  “下回,下回。”唐少波心不在焉的敷衍。
  出了KTV让夜风一吹,唐少波彻底清醒了,可小丫头却彻底迷糊了,抓着他的衣襟就是不肯撒手。他哭笑不得,到底该拿这丫头咋办,总不能真捆成粽子扔郊区去吧?
  “喂!”他捏着那张苹果脸:“你住哪儿?”
  “你说我有什么不好?”苹果脸上泪痕满面,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你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真醉得连人事都不醒了,晚上的风吹得人透心凉,他忽然想起他的宝马被她拖到交警中队去了,而麦定洛与张瑞峰已经开车走了。
  竟然得打的回去。
  靠!
  想起这件事就恶从胆边生,他得把她弄回去,然后把她身上的钱搜得一毛都没有,还有手机也不给她留,最后再叫人拿车把她扔到城外最偏僻的乡村公路边去,方才解恨!
  拦了一辆出租,他就将她塞车上去了。
  没想到这丫头看起来苗条,喝醉了竟然死沉死沉。他抱着她按了半晌的门铃才有人来开,气得他恨不得踹人窝心脚:“都干什么吃去了?”
  “在打牌。”开门的人怯怯的打量了一下,发觉十三少气短喘急的,连忙闪开,让他抱着人先进去。
  终于到了,将她往沙发上一扔,卷起袖子就开始搜她的衣袋。钱包,留下,证件,留下,手机,留下……
  正翻检着呢,她唔了一声,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酒气夹着她身上一种幽幽的香气,直往鼻端沁来,她那两只手还不老实,在他背上乱摸。
  他的身子一僵,手指下是她雪白的肌肤,突然觉察出指端那种凝脂样的滑腻,叫人心猿意马。
  见他妈的鬼!
  他有些烦燥的抬起头来,突然发觉偌大的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人看他抱着个女人进门,全都知趣的作鸟兽散,撤了个干干净净。
  她半睁开眼睛看着他,喃喃:“你说,我有什么不好?”
  又来了!他哭笑不得,这丫头一准是失恋了,所以借酒浇愁呢,谁知喝成这样。
  她两只手还在他背上挠啊挠,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再这样紧贴着他,可真要出事了,于是扯她的手:“你放手!”
  “我不放!”这下好,她整个人都缠上来,还哭得如梨花带雨:“你说!我是长得没她漂亮?还是胸没她大?腰没她细?”
  这几句话问得他汗出如豆,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的苹果脸也真像一颗苹果,恨不得叫人啃上一口,不由自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今天看来也喝高了,明明是个毛丫头,为什么……
  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突然看到她吃吃的笑,学着他的样子,细小的舌尖舔过樱唇,笨拙得可笑,仿佛浑然不知这种情况下这种动作有着多大的诱惑性。他再也忍不住了,语无伦次:“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亲你了!”
  她将脸一扬,突然就吻在他的唇上,很软,很香。竟然跟他吻过的女人统统都不一样,仿佛有电流,一下子击中了他。
  他觉得脑中嗡得一响,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然后就猛烈而狂乱的吻回去了。
****
钟瑞峰叼着烟,一边洗牌一边骂:“我靠,老十三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老五明明是清一色你还喂他万字,你是不是存心呢你?”
  唐少波连眼皮都没抬:“少惹我啊,烦着呢。你怎么不说说老五,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听,是打牌呢还是在当接线员?”
  “烦啊?找个妞出出火不就不烦了?”钟瑞峰突然笑起来,“我还没问呢,你那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呢?是哪个妞够猛的啊,没把你给抓瞎了?”
  唐少波终于将脸一沉,啪一声将手里的麻将子拍在桌上:“你有完没完了你?!”
  “十三!”张前志终于挂了电话,“老九,你也少说一句。”
  “我有事,不玩了。”唐少波将筹码拿出来,胡乱的算一算帐,将剩下的钱随手塞给桌后看牌倒茶的小弟:“拿去抽烟。”起身拿了车钥匙就走了。
  “这人……”钟瑞峰莫明其妙:“怎么突然变这狗脾气了?”
  “我看老十三有心事,”张前志清理着筹码,“瞧瞧他那别扭劲儿,都快赶上咱哥了。”
  麦定洛终于笑了一声:“扯淡!”
  钟瑞峰叫起来:“我靠!我怎么输了这么多?”
  张前志问:“你输的能有我多?你输了多少?”
  “二十多万,你呢?”
  “十七八万。”
  “十三是平手,那谁赢了?”
  “咱哥赢了。”
  “我靠!”钟瑞峰喃喃,“想赖账都不行,我又打不过他。要不咱们一块儿赖吧,他一个人不一定能打赢咱俩。”
  “想赖账啊,”张前志腾出手掐熄了烟头,“那我得想想法子,叫他没功夫揍咱们。”
  麦定洛慢条斯理的开始卷袖子:“我有的是功夫,这两天正手痒呢,要不咱们来练练。”
  张前志笑容可掬:“哥,君子动口不动手——”看着麦定洛的手已经伸过来,立马叫,“等一下,前两天你不是叫我派人盯着大嫂吗?刚刚他们打电话来,说大嫂今天没上班,请假上医院去了。”
  如愿以偿看到麦定洛的手定在了那里,张前志整了整衣领:“五分钟前他们打电话来,说大嫂挂了妇产科的号,正排队呢。后头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麦定洛气得拿手指着张前志:“你!这儿等着!回头我再跟你算!”回头就找车钥匙,钟瑞峰赶紧抛给他:“哥,开我的车去!”
  “是XX医院!”张前志最后吼了一嗓子,麦定洛早就出了大门了。
  剩了钟瑞峰与张前志两个,捧腹大乐。
****
另一间烟雾缭绕的牌室,麻将正搓得如火如荼,电话忽然响了:“超哥,十三少来了。”
  超哥叼着烟,含混不清的问:“来了有啥事没有?”
  “开着车在街上转呢,不像是有啥事。”对方有点迷惑:“超哥,你说这两天十三少怎么天天过来转悠?”
  “靠!老大愿意过来转悠,那是给你们面子。”超哥摸了一手臭牌,越发动了肝火:“你好好盯着就成了,别他妈给我丢人。前两天十三少的车在咱这儿被条子拖走了,害得我被隔壁区的孙胖子笑了足足几天,笑话咱们没处理好警民关系,竟然连一部车都看不住。我告诉你,要是再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你也不用跟我混了。”
  刚过了不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这次对方有点急了:“超哥,来了个巡逻的女交警,不知道为啥,十三少把她给拦着不放,两人吵起来了。”
  “靠!”超哥把烟给啐出来了,“怎么回事?”
  对方气急败坏:“坏了坏了!超哥!那女交警动手了!”
  超哥倒不急了:“动手?这世上还没哪个女人能打赢十三少,你们别去掺和,让十三少舒展舒展筋骨。可给盯好了,别让那女交警叫帮手来。”
  “超哥!”对方更气急败坏了,“不知为啥十三少没还手,那女人真狠,连擒拿手都使出来了,专往要害处踢。十三少只怕是受了什么伤,要不就是病了,蔫蔫地光挨打不还手,这怎么办?”
  “我操!”超哥冲着电话吼,“你还不滚过去帮忙!”转头就叫人,“兄弟们操家伙!”
  电话那头忽然悄然无息,过了片刻才叫:“超哥!”
  超哥气得直吼:“还罗唆个屁!咱们的人马上就到!”
  “俩人没打了。”
  “啊?”
  “十三少抱着那女交警,正亲她呢……”
  超哥脱口骂了一句娘,过了好一会儿,才改口问:“那咱嫂子呢?”
  “啊?”对方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女交警——啊,不,嫂子在哭呢。”
  “那你滚远点,别碍着十三少跟嫂子亲热,还有,仔细瞧瞧嫂子的脸,把人给我认准了。下回见着嫂子,记得让兄弟们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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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若比邻

将近午夜,又要开始新的一天,而我庆幸也许又能多撑过一刻。是谁曾经低吟浅唱着:这尘世虽温柔缠绵,却为你才缱倦留恋。现在想来,真是再贴切不过。虽然很辛苦,可我一直都记得,在一个冬日里的暮色黄昏,我们说过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言犹在耳,我尽力而为。
原谅我一直让你走,私心一直希望在你的记忆里,存留的是我生动鲜活的样貌,而不是不能言语表情的冰冷面孔。也许下一秒,真就不在了,我希望自己安排好了关于你的一切。和平会继续照顾你,我很放心。不过就是忍不住,在你接下来的人生里,也许偶尔会发现我对你的心意吧。就是忍不住,想让你把我想起,就是忍不住想让你,千万别把我忘记……
别说我为你做了很多,我只是遗憾,不能更多……
曾经以为,人生于我,是那样的海阔天空。后来才终于醒悟,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爱,原来在生死面前,并没有十足的意义。
很久以前,听过一首英文歌,轻快甜蜜的女声悠悠说着生死离别的故事。那个时候,我还未曾将繁华光影一一看透,以为那样的人生离我终究太远。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无可奈何的哀愁,有一天会发生在你我之间。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都说天堂若比邻,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所以不会离你太远。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如果你试着将我找寻,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 也许某天会把我看见。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都说天堂若比邻,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 所以不必说再见,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 我不要你这样哭泣。
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 我会一直都在这里!

我是这样爱你,在你知道之前,也许,早在自己知道之前。即使还嫌短暂,却是我能给你的一生一世……
已经过了午夜,又是新的一天。虽然不想不愿,也只能这样匆匆离别。不要忘了我们说好的,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我要比所有的人都早,早一点遇见你……
一百年不变……

又是一个有烟火的日子,这样的夜晚总是让我想你——虽然思念的话,以前从来不敢说出口。
那天收到一张CD,有我熟悉的男声,反复咏叹: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都说天堂若比邻,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所以不会离你太远。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如果你试着将我找寻,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 也许某天会把我看见。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都说天堂若比邻,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 所以不必说再见,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 我不要你这样哭泣。
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 我会一直都在这里!

从不知道,你的声音和你的人一样,如此的令我沉迷。
我听到了,听到你在和我说,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泪在眼眶打转,我要忍住不哭,因为那样,你就会更加伤心。
既然你说天堂若比邻,那就在不远处好好的看着我。我答应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让自己幸福,我一定会努力做到——虽然我的幸福,也只和你有关。
你的信用卡一直都在我这里,江西怎么也不肯拿回去。我只好去做想做的事,去吃很喜欢很喜欢的芒果蛋糕,都要你付钱,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吝惜。
待在曾经属于你的城市,却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我也会回去东浦,你给我找回来的那里才是我的家,有你,有爸爸。
总是很想你,想你的贴心,想你的无赖,想你给我最美的那场盛世烟火——因为怕你担心,所以未曾说过,在你等待的时候,其实早已经爱上你,也许,早在自己知道之前。
用卡里的钱,买了很多很多的烟花。想你的时候便绑了大捆大捆的烟花,请邻居家的孩子来放——怎么我的收集,从来都和火药有关?也许你会说,最伟大的四大发明之一,就是为了让我记得你。
寂静的夜里,金色银色的弧光喷簿中,一朵朵流光划破黑丝绒的天空。五光十色,繁花闪亮,锦绣成堆。虽然终是难免凋谢,可那样的美丽毕竟曾经点亮了暗夜,如同你的爱,你的好,让人无法想象,温暖包容……
虽然无法匹敌我们一起欣赏的那一场繁华极致,已足够让我想你。每一片璀璨流光里,每一朵烟花迷离里,总能看到你的笑容,想起和你的种种甜蜜,我都会忍不住笑意……
绚丽、盛开、绽放、璀璨……即使每一次凋谢也美得那样绚烂——就是你给我的一生一世。
因为有你无限透支的卡,不然我微薄的薪水怎么支持这样奢迷的思念沉醉;
幸好有你无线透支的爱,不然我的一生都不会再醒来。
你说天堂若比邻,所以我不会哭泣。
我要努力把你找寻,你也要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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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如此爱你

  “哟,你们孟总越来越帅了啊。”朝夕拿着杂志封面晃了一晃,苏畅自顾自啜咖啡,恍若未闻,空调太冷,手臂上的肌肤隐隐生寒,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只看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十丈红尘,繁华尘嚣。可是再热闹也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另一个世界。
  公司里不是没有旁的人心生倾慕,初入公司的几个女孩子,偶尔在走廓或电梯里看到孟和平,个个都笑靥如花,声甜似蜜:“孟总。”
  而孟和平从来只是礼貌的点点头,仿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朝夕老是说:“你们孟总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啊,这么些年,就不见他闹个绯闻啥的?”
  苏畅简直啼笑皆非:“人家正常的不得了,有什么问题。”停一停再说,“人家有女朋友。”
  偶尔可以见到阮小姐上公司来,是电视台的女主播,真人比电视上年轻漂亮许多,人也很好,待人处事非常大方,与孟和平真的很登对,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真令人觉得光芒四射,所谓一对璧人。
  做孟和平的秘书已经四年,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日常相处下来,公事私事有许多都是她打理,他真的十分洁身自好,除了阮小姐,再没有约会过旁人。
  朝夕常常叫嚷,说在这年头你们孟总这样的男人简直比大熊猫还珍稀。
  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最要命的是,竟然还如此专心不二。
  朝夕说:“这么完美的男人,会不会是假的?”
  苏畅并不觉得孟和平假,大约因为相处时日太久,什么样子她都见过。初进公司的时候一切还没有上轨道,非常非常的忙,孟和平经常加班然后睡在办公室里,她早上来上班,常常看到他随便裹着毯子,就那样歪在沙发里。
  办公室有大扇的窗子,正是朝东,窗帘没有拉上,淡淡的阳光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睫毛很长,苏畅从未见过旁的男子有那样秀气浓密的长睫毛,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
  其实他只是外表斯文,做起事情来杀伐决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苏畅曾经在饭局上见他与别人喝酒,据说酒品如人品,而他从来是大杯的洋酒,就那样一口气灌下去,干脆利落,仿佛永远不会醉。喝得再多思维仍旧清晰有条理,对方常常被喝得七荤八素,有两次还真的就在桌子上将合同签掉了。
  唯一一次喝高了,是拿下城东那块地,最后宴请帮过忙的几位关键人物,那几位公子哥都是孟和平的发小,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发狠:“今天非得把你灌趴下不可!”一帮人起哄车轮战,最后全都喝高了,孟和平虽然没有烂醉如泥,但从包厢走出来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笑嘻嘻的对她说:“今天真的是喝高了。”
  她没见过他喝醉,那是唯一的一回,她只得替他开车,他随口告诉了她地址,却是东城区的一条老街,她明明知道他的别墅是在城西,但地址他说的那样溜,应该没有错,她心想或者他在东城区另外有公寓,于是她也没有多问。在一路上他都很安静,她一直疑惑他是不是在后座睡着了,其实并没有。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孟和平会住在那种地方,大片的旧式小区,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夜色里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她将车停在路口,他接过车钥匙还记得向她道谢,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整个人倒像是梦游一般,她实在不放心,跟了上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是熟门熟路,楼道狭窄阴暗,声控灯晕黄昏暗,到了四楼他终于停在一扇陈旧的绿色防盗门前,漆都已经剥落了,许多地方发黑,露出里头的铁,一根根的铁栅。
  她从楼梯中间的缝隙里静静仰望着,他似乎在找钥匙,找了很久但没有找到,于是拍门:“佳期!开门,是我,佳期!”
  没有人应他,楼道里空荡荡的,嗡嗡回响着他的声音:“佳期!佳期!”
  他又叫了几声,仍旧没有人应,他似乎很累了,忽然坐下来,就坐在磨得发光的水泥楼梯的台阶上,然后靠着墙,慢慢阖上眼睛,忽然叹了一声气。
  她在几级楼梯下站了好久,不敢动,最后终于大着胆子走上去,才发现他已经将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仍微微皱着眉头,眉心仿佛永远有个纠结,抚不平,抹不掉。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却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到回家的路,而家门却紧闭不能进入。
  她心底忽然生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从此知道他的秘密,在他偶尔对窗伫立的时候,在他偶尔吸烟的时侯,在他偶尔凝睇的时候,在他眉峰微皱的时候,她总在心底想,他是否在想念那个女子,或许那一段是深埋在他心中的记忆,或许那是一段他再也无法遗忘的往事,或许那是他直到如今仍旧深爱的人,佳期。
  她经常默默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启,然后落下,佳期,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曾经被他如此深爱着,想必是非常非常值得的女子。
  只是,他为何失去她,他为何再找不回她?
  朝夕拍她的手:“苏小姐,回魂啊,你又在想什么?”
  她掩饰的笑笑:“刚才外面有帅哥经过。”
  朝夕伸长了脖子:“在哪里?在哪里?”没有看到又抱怨她:“你成天对着你们孟总,还不够啊,竟然还看别的帅哥,我要是你啊,我成天看着他就够了。”
  她只是笑。
  过道那头有人正走过来,身后那桌有人扬声招呼:“佳期!佳期!在这边!”
  那两个字仿佛惊雷,惊得她蓦然抬起眼睛,只看到那人走近,越来越近,仿佛是写字楼里最常见的办公室女郎,妆束衣着都再寻常不过,皮肤白净细腻,只一双眼睛,盈盈如星,声音也柔和好听:“周静安,你再嚷嚷的话全餐厅的人都会看到了。”
  是不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这世界真的是小。
  她怅然的想,可是,世界这样大,咫尺之间,有如天涯,那一方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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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乎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点醉意,阮正东这才说:“宴无好宴啊,你还是老实说吧,到底有啥事,省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燔宇只是笑:“哟,就不兴没事吃个饭联络下感情啊?”
“扯淡!”因为喝过了酒,一双丹凤眼越发显得秀长明亮:“蒙谁呢?咱俩是不是一个大院儿长大的?咱俩是不是发小?你小子眼皮一抬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行,那我不瞒你,我确实有事找你。”
“啥事?”
王燔宇伸出拇指与食指,比了一比,阮正东笑了一声:“你的心倒不小,这么大的活儿,我可揽不了,你找别人去吧。”
王燔宇只是笑:“看看,又拿我当外人了不是?你不是揽不了,你压根是不愿意蹚这趟混水。”
“你小子,知道是混水还想拉我下水啊?”
“我就是不服气,这么大的活儿,凭什么让雷老二一个人吃独食啊?他也太横了。”
阮正东倒不以为然:“人家横是人家本事,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
“操的钱的心呗,这年头,除了钱,还有啥值得操心的?”王燔宇语重心长:“不趁年轻赶紧挣点钱花,到老了,有钱也花不动了啊。”
“你这嘴里就没一句好话。”阮正东撂开手里的酒杯:“我跟雷老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不愿意插这么一杠子,不地道。外人看着也笑话。”
王燔宇说:“你地道,雷老二可不地道,我听说去年那件事,可就是他给闹黄的,那又该怎么算?”
阮正东说:“不就一误会吗?”
“那咱们也跟他误会一次,不就成了?”王燔宇又说:“规矩我懂,中间所有开销都是我的。到账之后,你七我三。”
阮正东不置可否,只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水深水浅。”
王燔宇只是笑:“只要你肯出面,就没问题。”
阮正东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对了,我正想找你帮个忙呢。”
王燔宇十分慷慨:“行,你只管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正东倒笑了:“也没多大事,就我一战友,原来在部队跟我感情特好,铁哥们,没得说。后来转业开了一广告公司,前天请我吃饭,说是得罪市里的谁了,后来啊,我被他灌醉了。他说是得罪谁了我也给弄忘了,正好,你替我把这事给摆平了。人家做点生意不容易,该为人民服务的,就尽量为人民服务一下嘛。”
“这么点事,”王燔宇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回头我就给我们家老爷子的秘书打个电话,三天之内,准给你回话。”
“行,那我先谢了啊。”
“咱俩谁跟谁啊,我还没谢你呢。对了,你那战友的广告公司叫啥名字,回头我告诉他们,多照应着点,市里有几个大项目不正招标吗?”
“别介,你也别太照应了。”阮正东赶紧说:“人家公司就那么些人,你一照应,人家该加班加点了。”
“加班加点还不好啊,多挣钱啊。”
阮正东叹了口气:“加班加点,会累着人。”



阮郎归

  “漂亮!”
  看到小白球不偏不倚的落地,王燔宇脱口夸了句。阮正东不过笑笑,随手将球杆交给身后的球童,两个人往前走,球童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难得晴好的天气,阳光灿烂照在草地上,茵茵似碧绒绿毯一般,连绵起伏,果岭前视线开阔,可以看到远处高大的乔木。几排水杉树刚得了一分绿意,遥看似水彩轻染,还没有洇化开来。
  “晚上你请客,你这笔可挣的不少。”
  王燔宇直笑:“多谢多谢,那是一定要请你的。”
  “叫上你哥,你哥不正好回来开会么?”
  王燔宇一听就直摇头:“他去了可不好玩了,我们家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胆子越来越小,成天有事没事就把我拎去训一顿。老爷子都没这么排揎过我,他倒好,横竖瞧我不顺眼。”
  走到果岭下,王燔宇一转脸,瞧见远处几个人,忽然“咦”了一声,说:“东子,那不是你的妞?”
  阮正东回头一看,还真是。随手摘下手套交给球童,大步流星走过去。
  佳期耐着性子正陪笑,手里一根球杆横竖拿着不顺手,又要顾忌怎么跟人回话。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儿干嘛?”
  抬头一看,阮正东。
  佳期很少看他戴帽子,又戴了墨镜,阳光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睛仿佛微微眯着。
  她说:“陪客户打球。”
  “你会打吗?”他扫了她两眼:“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刚学……”
  没说到两句话,王燔宇也踱过来了,这些人都认识他,纷纷跟他打招呼:“王总!”还有人忙着跟他寒喧:“这阵子短见,王总在忙什么呢?”
  “瞎忙呗。”王燔宇介绍:“这位是阮正东,我发小。”
  阮正东三个字差不多让几个人眼睛顿时发直,连忙陪笑着与阮正东握手,阮正东不过敷衍一下,略站了站,就说:“我约了朋友吃饭,要先走一步。”
  王燔宇暗自好笑,脸上却不露出来:“咱们一块儿出去吧。”
  坐了电瓶车出了球场,阮正东才给佳期打电话:“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这里还陪客户呢……”
  “陪什么陪啊,你快出来。就你那技术,也不嫌丢人现眼。”
  “不行,老总说了,这合同……”
  阮正东不耐的打断她:“我朋友今年的广告代理还没定呢,你快出来,请我们吃个饭,说不定他就交你们公司了。”不由分说把电话扣了。
  王燔宇在一旁直笑:“哎,我们今年的广告预算可是两千万,被你一句话就送了人,你这是为博红颜一笑,峰火戏诸侯呢你?”看阮正东臭着脸,赶紧举手:“得,得,当我没说。”
  过不多大会儿,佳期果然出来了,站在俱乐部门口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迈巴赫,只好低头掏手机。
  “笨!”阮正东喃喃的骂了句,终究还是接了电话:“银色跑车,你左手边,车牌0033。”
  佳期果然看到了,一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还是气喘吁吁:“王总!”又对阮正东笑了笑:“谢谢啊。”
  “王总约了人,今天没空跟咱们吃饭。”阮正东说:“下星期叫你同事去他公司签合同吧。”对王燔宇说:“你不是约了人么,还坐这儿干嘛?”
  王燔宇直笑:“我马上就走。”
  佳期被太阳晒得脸发红,上车之后才觉得热,把外套脱了,问阮正东:“你怎么换这车了?”
  阮正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人家的车,我借着开开。”正说着电话响了,他用蓝牙于是接了:“什么事?”
  “我那车刚买,你悠着点开。”
  “废话。”
  “还有,你把我一个人撂这儿了,我怎么回去啊?”
  “打电话叫你司机来接。”
  “你怎么这么重色轻友啊,不兴这样的啊。”
  “那叫我司机来接你,总行了吧?”
  “不敢!不敢!我还是蹭车回去得了。对了,晚上你还吃不吃饭啊?”
  “今晚上算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我要去墨尔本。”
  “那你回来后请我吧。”
  “要不今儿晚上你带她一块儿来。我也带上我女朋友,咱们四个人一块儿吃,多热闹。”
  “扯淡,你兜这么一圈子你就是笑话我啊?”
  王燔宇哧哧直笑:“得了,你到时候把车停哪儿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叫司机去开回来。”
  “知道了。”
  “还有,你那女朋友,到底叫什么公司来着?我得打电话跟他们交待一声。”
  “你怎么这么罗唆啊?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挂了。”阮正东把电话挂断,又问佳期:“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佳期说:“要不吃面吧,吃面最简单。”
  “那好。”阮正东说:“去吃鳝爆面吧,我知道有家馆子,做得那个叫鲜。”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都知道啊?”
  “我无所事事,成天只钻研这个,能不知道吗?”
  一句话逗得她笑起来,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那朋友的公司,广告预算大概是多少?”
  “不清楚,回头再问他吧。”他漫不经心的说:“你还是想着怎么吃鳝爆面吧。”


和平岁月

  “东子!东子!”
  已经翻过栅栏的腿晃了一下,差点没摔下去,阮正东哧溜一下子脚落在了草坪,没好气:“小点声行不行?回头让我爸听见了,还出得来吗?”
  “你爸又回来了?”
  “唉,他彻底调回来了,从今后我可真没好日子过了。”
  “那不还有你姥爷,怕什么啊?”
  “我姥爷哪能天天盯着我啊,我被揍了我爸他都不让人说,谁会告诉我姥爷?再说等我姥爷知道的时候,揍也揍完了,他还能拿我爸怎么着?咦,和平呢?”
  “盛芷叫他去了。”
  这天是孟和平生日,一堆人在饭馆里吃完饭,又去西餐厅吃冰激淋。
  冰激淋还是从美国空运来的,都冰得出了碴子。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阮正东挑了杯榛子的给盛芷:“给。”
  “噢!”王炼宇起哄了:“凭什么啊,今天和平生日,又不是她生日。”
  “去你的!”阮正东连眼睛都没抬:“女士优先,讲点风度行不行?”
  王炼宇说:“我爱吃草莓冰激淋,你为什么就不记着呢?”
  “你不是已经拿了,手那么快,还让我记着干嘛?”
  王炼宇见他不上当,又笑着对盛芷说:“你别被他哄了,你呀,好好审审他,他们班上那个班花,叫什么来着,姓郑吧,挺漂亮一姑娘,天天有事没事问他数学题,你要再不管管他,他成天介招蜂引蝶。”
  盛芷不过抿嘴笑笑。
  孟和平说:“你甭在这里唯恐天下不乱了,他们两个,不是你可以挑拨的。”
  王炼宇哼了一声,说:“我不挑拨他们,我挑拨你们。”一手搭在和平的肩上:“来,告诉哥哥,什么时候你会跟东子翻脸,我好挑拨。”
  孟和平笑着把他手挡开:“喝点酒了吧,又瞎胡闹。都读大学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王炼宇说:“大学没劲透了,哪有在高中那会儿好玩?你们呀,要好好珍惜,等进了大学就知道什么叫无聊了。”
  孟和平想起来:“你不是学生会主席吗,成天忙得,怎么还无聊。”
  “就是当这个主席才无聊,有人说学校拍我爸马屁,给这个主席给我当。哎,反正没劲透了,还是高中好,大家都单纯。”
  盛芷忽然想起来:“你那女朋友呢,今天怎么没带她来?”
  “吹了。”
  孟和平有点诧异:“上次你们俩一块儿,不是挺好的,怎么吹了?”
  “好什么啊。”王炼宇无限唏嘘的样子:“这世上的爱情都是扯淡。”他吃了一大勺冰激淋,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扔,叮的一声响:“你们啊,找着合意的人,就要珍惜。等到了将来,才不会后悔。”
  盛芷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招呼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又回头问大家:“点些点心吃,好吗?”
  “尽管点。”
  “就是,和平都说了,尽管点。”
  点心是苹果圈和起司蛋糕,盛芷说:“这个苹果圈真不错,比我们家师傅做得好吃。”
  王炼宇本来不打算吃了,听她这么一说,又拿叉子叉了块苹果圈:“那我得尝尝,你们家的人,最会吃。”
  盛芷一笑:“你这不是损我吗?”
  “损你什么?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将来你跟东子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去吃喜酒,不冲别的,就冲你们家师傅那手艺。”
  阮正东还没出手,孟和平已经替他把王炼宇捶了一拳:“过份了啊?”
  “唔唔。”王炼宇嘴里都是苹果圈,连连点头表示歉意:“你们结婚一定是在大酒店,哎,我仍旧吃不着你们家师傅的手艺。”
  盛芷倒没有生气,她把叉子放下,眼睛明亮得如同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将来的事,你就不要乱说了,世事无常,谁料得到什么。”
  “切,”王炼宇嗤笑:“我又忘了,你们家那臭毛病,个个都是宿命悲观论。”
  盛芷把茶杯举起来:“别说了,祝和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和平!”
  “生日快乐!”
  “哎,和平,你在11月11号生日,这是什么讲究?”
  “光棍节呗,这小子注定打一辈子光棍!”
  “去你的!”
  “揍他!”
  “哈哈哈哈……”


扬州欢迎尔

  “明煮?”
  “所谓明煮者,就好比煲汤,把那砂锅搁到明火上来煮,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大家说加盐就加盐,大家说加水就加水,集思广益,光明正大,这就叫明煮。”
  “仁泉?”
  “仁者无敌,以仁而治,自然民生如泉,生生不息,所谓仁泉,即是多听多看,多多知晓老百姓在想什么,这就叫仁泉。”
  “哦……那这特曲……”
  “特曲好喝,为什么?在这个特字,与众不同,才显得格外醇厚香浓。今年春天,皇上亲自画了一个圈,钦准咱们扬州成为特曲,就是想让咱们与众不同,给天下州府做个表率。”
  “那这基弟批……”
  “哦,这个是西洋话,就是银子,就是赋税,就是民生。皇上说了,咱们扬州是大清是富庶的地方,有钱好办事,所以才把特曲搁咱们这儿办……”
  “阮大人,”秦知县略有忧色:“这建开化区的事情,毕竟牵涉到征地大事,如果不向嘎大人报备一声,似乎有些不妥……”
  旁边吴知县抢着说道:“不就是划块地,把缫丝坊织坊刺绣坊集中起来吗?嘎礼大人身居两江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每天有多少大事要办,这点小事还要拿去麻烦他,岂不显得我等无能?”
  “吴大人说得有理……”秦知县连声称道,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阮大人上任一年,素来不问事,把公务全交给属下,自己则每天带着长随,吃遍城内大小茶肆酒楼,这等作派,哪里像朝廷命官,完全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奇的是朝廷年末的考评,竟是一等。皇帝更是对他信任有加,凡有所奏,无不批准,比如这次阮大人突发异想,要建什么特曲。皇帝大笔一挥,便画了一个圈,钦准了。
  公事说完了,阮知府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今天是中秋节,走,咱们到瘦西湖看评选去。”
  大清律例严禁官员出入风月场合,被御史参上一本,轻者罚俸记过,重则丢官,但扬州烟花素来天下第一,且远处江南,山高皇帝远,大小官员人等也就将这条禁令置若罔闻,倚红偎翠,大享温柔。每年一度的中秋之夜,更是要在瘦西湖上评选花魁,扬州城中大小名妓都会盛妆赴会,是为扬州每年一度的盛事,今年因为阮知府亲自加以点拨,据说场面更为壮观。秦知县等人早就蠢蠢欲动,一帮人自然乐于去凑这个热闹。
  等到了瘦西湖上,但见明月初升,大小画舫竟将偌大湖面挤了个满满当当,丝竹歌吹,喧哗盈耳,一时无数条画舫小舟,将五亭桥围得水泄不通。五亭桥畔的丝竹班子正吹打得热闹,见知府大人所乘轻舟一到,亭中所立的人立刻将红旗一举,鼓吹立时静了下来。湖上虽有大大小小几百艘画舫,却是鸦雀无声,只见湖面银波粼粼,倒映一轮满月。众人屏气凝神,忽听“砰!”一声巨响,空中绽开一朵无比绽丽的烟花。每年中秋逢花魁盛世,湖上皆会燃放烟花,只是今年这烟花做得奇巧无比,燃在空中,竟是个硕大无比的“拾”字,笔划清清楚楚,照亮大半个天空,一众人仰头观看,忍不住惊呼。这烟花刚刚燃尽,又听“砰!”一声巨响,另一烟花又腾空而起,竟是个“玖”字。
  众人惊呼不及,眼花缭乱,只见烟花接连燃起:
  “捌!”
  “柒!”
  “陆!”
  “伍!”
  “肆!”
  “叁!”
  “贰!”
  “壹!”
  最后一篷烟花黯去,整个湖水倒映着明月,又重新安静得寂然无声。众人皆是屏息静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巧夺天工的安排。
  忽听扑喇喇一声,众人皆踮足张望,原来是一只水鸟,从湖边苇丛中飞去,没等众人回过声来,忽然有稚嫩的童音响起:“迎接另一个晨曦……”只见一叶轻舟划出,舟头所立正是一位垂髫女童,彩衣凌波,姿态如仙,其时皓月当空,照见她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更显得天真可爱,声音更是甜美:“……带来全新空气……”
  女童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众人都忘了喝彩,只是目不转睛,看着这宛如凌波小龙女的女童。
  “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另一叶轻舟上正是戏班老生名角莫诸,唱得字字铿锵,众人不由彩声大作。
  “我家大门常打开……”这一声唱出,众人更是彩声如雷,原来这句是鸣玉舫的名妓贺晓双,却听贺晓双唱道“开放怀抱等你……”,嫣然一笑,媚眼如波,当下各画舫上诸人忍不住哄然大笑,还有七八个人忍不住大叫:“等!一定要等!”
  “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众人目不暇接,耳不暇听,但见扬州著名院坊中的各红牌姑娘层出不穷,每人皆各唱一句:
  “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
  “相约好了在一起,我们欢迎你……”
  “我家种着万年青,开放每段传奇……”
  “为传统的土壤播种,为你留下回忆……”
  “陌生熟悉都是客人,请不用拘礼……”
  “第几次来没关系,有太多话题……”
  “……”
  最后数十位红牌迤逦登上五亭桥,携手并肩,齐声合唱:“扬州欢迎你,像音乐感动你,让我们都加油,去超越自己……扬州欢迎你,在月亮下分享呼吸,在瘦西湖刷新成绩……”
  歌声缭绕湖面,连各画舫上的人都跟着合唱起来:“……扬州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吴知县听得连连点头,道:“此曲虽然俚俗,却能显我扬州之盛,展我扬州好客之情,颇可传唱,颇可传唱啊!”
  徐师爷拈须含笑,摇头晃脑:“此曲名为《扬州欢迎尔》,乃采用明煮之法,从三百多首侯选曲目中挑出来,今日一唱,果然非同凡响。尤其阮大人精心安排,以女童来唱这第一句,令人觉得天真烂漫,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他这样大拍马屁,阮知府不过微微一笑罢了。
  一曲唱罢,各处画舫上又重新燃起烟花,顿时绚空如织,硕大无朋的焰火盛开在空中,连明月的光辉似乎都黯然失色,他仰望天空,一时怅然若失。
  烟花渐渐黯去,远处有清越的萧声响起,众人寂然,只听萧声隔水而来,湖面烟波初生,月色轻蔼,隐隐绰绰,更显得萧声飘渺如同仙乐一般。
  吴知县见阮知府垂望着湖上月色,神色十分黯然,心中不解。这位大人深得圣上信任,可见真是前途远大,又身在天下第一繁华之地,纵情吃喝玩乐,总是过得十分逍遥。可不知为何,却总是偶然会露出这样意兴阑珊的神色,令人觉得好生诧异。
  阮知府叹了口气,隔水萧声婉转,清风徐徐送来秋露的清香,碎波粼粼,摇碎一轮满月,远处舟上有人低声吟道:“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但见阮知府惊喜交集,大叫:“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