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4

佳期如梦 (匪我思存) 21-完


第 21 章

  江西睡到中午才起来,醒来时觉得馥郁满室,原来梳妆台上、桌上、床前都放着大捧的粉红玫瑰,娇艳美丽。
  下楼后李阿姨笑着告诉她:“和平真是有心,买的花好漂亮,还怕吵着你,请我替他放到你房间去,我看你还睡着,所以没有叫醒你。”
  江西不由笑了笑,问:“我哥呢?”
  “去医院做检查了,佳期陪他一块儿去了。难得佳期那孩子,处处体贴,做事又周到,成天替他忙上忙下,真是难得。”
  江西今天仿佛觉得格外无聊,吃过了饭就去书房找书看。小时侯遇到什么事情,她总是一声不吭躲到书房来,坐在高高的梯台顶端,捧着腮,望着一溜溜灰黑色的书脊,仿佛细而窄的瓦,密密匝匝排砌出顶天立地的书墙,只是发呆。
  小时候阮正东并不爱带她玩,因为她比他小几岁,又是女孩子,所以总嫌她麻烦。可是孟和平脾气很好,每次玩游戏总肯带着她,同阮正东一样叫她妹妹。可她就爱捉弄他,因为他性子宽和,肯容着忍着她撒娇胡闹,比起阮正东来,他甚至更像是她的亲哥哥。
  她最开始叫他和平哥哥,稍大一点叫和平哥,十几岁她就到英国去念寄宿学校,教会女子学校,清规戒律多得不得了,小小年纪离家万里,新朋友又还没有,苦恼起来只能抱着电话打。他正在美国读大学,打越洋长途给他,再叫“和平哥”,结果他就在电话里面哈哈笑:“和平鸽再配上橄榄枝,就是联合国了。”
  说得她不好意思,于是学着哥哥只叫他“和平”,仿佛没有礼貌,可是心中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窃喜。
  是什么时候就长大了?
  回国之后重新见到他,已经是风度翩翩的出色男子,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沉淀,内敛而沉静。
  那时他的地产公司刚刚起步,正在京郊做了第一个楼盘。她刚到台里跑新闻,为了地产专题去采访,他亲自开车带她去看楼盘现场。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楼盘在西郊,那时那片地段还比较荒凉,离市区很远,路很不好走,到了之后看到依山傍水的别墅,星座错落,夕阳下风景秀美宛如油画。
  一共十二幢别墅,每一幢都风格各异,占地最大的一号已经完工,唯一这套别墅是中式的庭院,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四合院,进门花荫满地,静静的一树垂丝海棠开得繁华如锦,艳阳照着,无数只蜜蜂嗡嗡的绕着海棠花树,熙熙攘攘,院子里静的连花蕊落地的声音都仿佛听得到。
  走廓一端是厢房,另一端则是厨房及储物间,厨房里头装修的竟是最旧式的,砌着传统的大灶,细而笔直的烟囱,令她觉得十分罕异。
  问他,他只是说:“每次开车在乡间,远远看到炊烟,就会让人动了归思。”
  她信口就猜:“那这套房子,你难不成是为自己建的?”
  他说:“是啊,总是做梦自己将来老了,可以住在这里,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黄昏时分到山上散步,远远的看见炊烟,就下山回家吃饭。”
  她说:“那是小龙女与杨过,神仙眷侣才做得到。要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愿意住在这么远的郊区怎么办?再说这种中国大灶,有几个人会用这个做饭?”
  他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笑:“所以我说自己是做梦啊。”
  暮春的太阳那样好,斜斜的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花荫里,一半是明亮的,但他笑起来仿佛有点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忧郁而怔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她忽然突兀的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开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那条路正在翻修,他那时开一部半旧的三菱越野,车况并不好,结果一路颠簸,车坏在了半路。
  他打了电话给修车行,离市区太远,拖车过了很久都还没有来。他们两个人枯坐在车里等,四处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车外万籁俱静,夜空岑寂深遂,星子大而明亮,她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夜空,春季晴朗的夜空,堆堆挤挤的星星,像黑丝绒裙裾上缀满冰凉的水钻,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北方四月的夜晚,春寒犹重,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她打了一个喷嚏,他问:“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穿上,外套还有他的体温。
  坐着越来越冷,他们只得尽量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从小时候各人的糗事讲到最近的财经新闻,能讲的话题几乎都被他们挖空心思翻出来讲了。
  江西觉得饥寒交迫,又饿又渴,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于看到雪亮的灯柱一晃一晃,出现在遥远的路端,车声轰隆隆的渐渐近了,终于可以看出是拖车,她高兴的拉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只笑:“可算是等到了。”
  他的外套笼在她身上,又长又大,袖子太长仿佛戏台上的水袖,而她笑盈盈的回头,脸大半融在黑暗里,在闪烁的车灯里她看到他注视着自己,温柔而眷恋。
  她的心忽然一动。
  后来过了几天,她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将外套还给他。
  才不过早晨八点,秘书刚上班,见到她对她说:“孟总昨天加班,又睡在办公室呢。”
  她敲门却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的全是图纸,地下散放着七零八落的楼盘模型,她小心翼翼绕过杂物,回过头才看到他原来窝在墙角的沙发里,裹着毯子还沉沉睡着。
  在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小心翼翼的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去,终于触到他的眉心。指尖的感觉温暖而柔软,她忽然胆子大起来,慢慢凑近,终于吻下,吻在他的眉间。
  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一刹那目光里仿佛有几分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西子?你在干吗?”
  她被逮到,反倒光明磊落:“我在亲你,我刚才偷偷亲你了,你要是觉得讨厌,我马上走。”
  他怔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被她捉弄,哭笑不得的样子:“妹妹,你别玩了行不行?”
  她揪着他的衣襟,再次吻他。
  他终于呆掉。
  就是这样开始的吧,也算是开始了,反正她老爱跟他在一块儿,常常给他打电话,跑去看他,陪他加班。他做事的时候她却偏跟他捣乱,他偶尔还是脱口叫她“妹妹”,把她当小孩子。
  渐渐还是论到婚嫁,因为孟和平的母亲特别喜欢她。
  孟妈妈有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一直在住院治疗。
  江西陪他去看过孟妈妈一次,孟和平跟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是他的母亲,每当他母亲说话的时候,他永远只是沉默。而且那种深沉的忧郁,总会隐约浮现在他眉宇间,让她觉得,即使站在万人中央,他仍孤独而茕然,令人心疼。
  孟妈妈见了她,总是长吁短吁,说:“和平也快三十岁了,几时把你们的事办了,我死也就瞑目了。”
  可是直到临终前,她也并没有等到他们结婚。
  孟妈妈病危的时候,孟和平正在珠海出差,是她先赶到的医院,最后孟和平终于赶回来了。
  临终前,孟妈妈一直拉着她的手,那时孟妈妈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妈妈……错了……”她的声音断续而零乱:“和平……”
  孟妈妈的眼睛一直望着他,流露出企盼。
  他终于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的放在江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冷,甚至比他母亲的手更冷,当孟妈妈的手渐渐冷去,他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那是她第一回看见他哭。
  默默流泪。
  是从那时起,她就下了决心,自己以后要再不让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悲伤痛楚的神色。
  而盛芷总是笑她:“你真是厉害,竟然能受得了跟孟和平在一块儿。我就不行,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你哥在一块儿总会让我有种乱伦的错觉,这辈子注定只能当手足。”
  哥哥曾经很喜欢盛芷,但也许只是喜欢。她没有想到,哥哥还可以爱上别人。
  阿姨到书房来找她,就在门外敲门告诉她:“西子,和平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她:“等会儿出去吃饭好不好?我在外滩三号订了位置。”
  她答应他。
  然后回房间换衣服,重新化妆,一切妥当下楼去,阮正东与佳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看到她,佳期问:“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
  阮正东说:“你看看她已经换了衣服,就知道她有约会,怎么会跟我们出去。”
  佳期已经换了拖鞋,阮正东于是问:“怎么一回来就把鞋换了?过会儿反正还要出去呢。”
  佳期说:“你从来不拖地,所以不知道张阿姨拖一次地有多累。再说那鞋是高跟,回家穿拖鞋多舒服,只有宋美龄那种女人,才成天在家也穿高跟鞋。”
  阮正东哈哈笑,说:“可是我认得另一个女人,在家也成天穿高跟鞋。”
  佳期哼了一声,说:“盛芷是不是?”
  阮正东最头痛她提这个名字,连忙打岔:“晚上去吃本帮菜好不好?”
  佳期还没有答话,江西忽然问了句:“佳期,你穿多大的鞋?”
  阮正东说:“她穿六号。”
  他陪她买过一次鞋子,所以知道。可是记得这样清楚,佳期怕西子笑话,不由微有窘意,谁知江西却说:“我昨天买了双鞋,买小了,正是六号的,你要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好不好?我一次都没穿过的。”
  佳期听她这样说,如果推辞倒怕江西见怪。于是江西就将鞋拿下来,让她一试,倒是恰到好处,不大不小。
  阮正东说:“这双鞋挺漂亮啊。”
  江西说:“是啊,只可惜我穿不了。”
  阮正东听她语气怅惋,不由笑了:“我知道这个牌子不便宜,要不我再给你买一双,省得你心疼。”
  江西倒笑起来:“真没诚意,对我也这么小气,起码要买两双给我才行。”
  她手机响起来,是孟和平打来的,问:“我现在过来接你?”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外滩三号的“Jean Georges”餐厅颇为知名,江西与孟和平来过几次,江西以为孟和平又在这里订了位置。谁知他携着她上了望江阁的顶层,顶层包间的贴身管家已经在餐厅门口等侯他们,笑盈盈替他们推开门。
  包间很小,江西听说过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说是绝佳的二人世界,小得果然只容得下两个人。小小的一张圆桌,错落的燃着烛光,点缀鲜怒似火的玫瑰。
  而透过玻璃,整个外滩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所有的建筑都仿佛由璀璨的水晶堆砌。沿着浦江西岸,无数旧时代的建筑,在迷离的灯光投射中仿佛笼着岁月的金沙。外滩流淌着车灯的河流,而江上流动着两岸灯光的倒影。游轮曳着滟滟的流光缓缓驶过,浦东的建筑遥遥看去,如晶莹剔透的琼楼玉宇,更像是反射着日光的水晶簇,丛晶林立,光芒四射,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正纷纷坠落,连缀天上人间,只是璀璨的星海。
  良辰美景,举世无双。
  再华丽的言辞亦觉失色,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城市最繁华的一端浩然铺陈,俯瞰众生繁华。
  他说:“盛芷向我推荐这里,她说这里是全上海最浪漫的求婚场所,而且据说直到目前,这里求婚的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微笑:“我希望,能借助这个百分百的运气。”
  香槟镇在冰桶里,散发着丝丝白雾,细长的水晶香槟杯旁放着一捧玫瑰,鲜艳怒放,艳红如滴。而落地长窗外就是奢华繁美的外滩灯火,华丽如同世上最浪漫的电影布景,每一个镜头都美伦美奂,教人没有任何抵御之力。
  他微笑,抽了一朵玫瑰,替她簪入乌云般的发鬓。玫瑰的香气混和着发香,然后轻轻的低下头,吻在她鬓上。
  她闭上双眼,终于听到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这一刻,她拥有这世上最幸福的刹那。
  黑丝绒盒子里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锐白的光芒,仿佛他伸手撷下的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辰,就在他的掌心,闪烁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光芒。
  江风吹起抽纱的落地窗帘,烛光摇曳,她脸上的笑容也仿佛摇曳不定。
  他看着她,可是她眼神仿佛透过了他,投射在他身后某个虚无的空间。露台外无数景灯射灯交相辉映,勾勒仿佛天上人间,星海灯海尽成一色。她的脸逆对着这世上最繁华的夜色,无数细碎的光影在她的发际跳跃。
  她的脸庞上仿佛有笑,那笑是春天里的冰雪,一分一分的在日光下融化,烛光下她的侧影十分美丽。
  只是柔声说:“我愿意。”
  很多年前,在黑暗的小礼堂里,她站得远远的,整个人都笼在黑暗里,可是他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双眼里有着光与热,热情而真挚的注视着自己,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声的回答他:“我——愿——意——”
  整间小礼堂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刹那,那是世上最美好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甜蜜的暖流,渗进他的心底,深深的渍入每一处血脉骨肉,永不能够再拨。
  他握着戒指的手忽然开始发冷,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紧缩,挤压,不能抑制,无法强迫,迸出强烈的疼痛,他无法抑制,手竟然在发抖。胸腔里骤然迸发的痛楚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灵魂都已经渐渐死去,苟延残喘,可是到了最后一刹那,却本能般垂死挣扎,希翼那最后一缕空气。
  “对不起。”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无力而徒劳:“西子。”
  她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话,可是终究忍住。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没有办法,因为在我心里,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够娶别人。”
  他的声音终于由颤抖而渐渐平静:
  “我很喜欢你,可那只是小时候喜欢你这个妹妹的那种喜欢。这么多年,我从未停止过爱另一个人,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爱着的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再找回她,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爱她,可是我无法控制。这么多年,即使她离开了我,即使我不得不离开她,但我没有办法停止爱她,将来也永远不能停止。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除了她,我没有办法再爱别人,即使旁的人再美、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像爱她一样去爱别人。我全部的一切都给了她,再不能给别人。所以,江西,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娶你,因为在我的心里,我的妻子永远都只是她。”
  夜风吹动,雪白的帘纱仿佛波澜,起伏不定。
  她转过脸去,极力的仰起脸,凝望着露台外黑丝绒般的夜空,那些闪烁的星星,就像一把银钉,每一颗,都深深的钉入夜幕。被这样璀璨的灯海湮灭,每一颗肉眼都几乎不能看清。
  她慢慢的说:“每当想要流泪的时候,我就会抬起头来看星星,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了。
  “可是真正爱着我的那个人,他应当永远也不会让我流泪。”
  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在身后咫尺,就是这个城市最繁华最明滟的夜色,而她素颜青鬓,落寞如雪:“小的时候玩过家家,我就是你的新娘,可今天你终于打碎了我最美最好的一个梦,真残忍,让我不得不醒来。我知道这么多年,有个人一直令你念念不忘,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敢确定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看着她,她神色落寞而凄楚:“怎么会是她?”
  他抑止不住心中的那种疼痛,不能言语,无法控制。
  “对不起。”
  命运如同一场惘局,到了最后,每一颗棋子都是动弹不得,千羁万绊,生不如死。
  她终于笑了一笑,可是那笑却比哭还凄凉。
  “和平,谢谢你,因为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有种感情独一无二,无法有一丝一毫的将就。我觉得她真幸运,能有你这样爱着她,可我也觉得我真是幸运,能有你,同哥哥一样爱护我这么多年。最重要的是教会我,怎么样去爱一个人。用尽自己的全部,不管对方是否知晓,不管将来如何,不管有没有希望,只是没有退缩,只是尽自己全部去爱着。”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模糊而明亮,像是破碎的星子。
  “可是你不能,把她从哥哥身边夺走。因为哥哥爱她,就如同你爱她一样。不管你们过去是怎么样的,但现在你不能把她从哥哥身边夺走,因为如果你那样做,哥哥他会死的。你知道他目前的情况,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爱她一样爱过旁人。她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了她,你很难过,可如果没有了她,哥哥会活不下去。如果你要跟我说不起,我没有任何条件的原谅你,因为那是你无法控制事情,就像我无法控制自己爱你一样。你不爱我没有关系,我们从此以后可以像从前一样,只是做兄妹。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哥哥失去她。”


第 22 章

  孟和平来的很早,他有早起的习惯,处理了几封电邮,然后给秘书打电话。所有的事情办妥后,他才从酒店开车过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李阿姨在餐厅里忙碌,看到他笑着说:“东子和西子都还没起来呢。”问他:“吃了早餐没有?”
  餐桌上的早餐很丰富,他拿块三明治,走出后门想去花房看看兰花,没想到在后廊会遇见佳期。
  她蹲在那里正给甲骨文洗澡,那条狗难得这样听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浑身全都是泡沫,湿漉漉的毛全贴在身上,平常看惯了这狗威风凛凛的样子,突然变成皮包骨头,瘦得一根根肋骨分明,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神色专注,拿着花洒给狗狗冲着,嘴里还在哄着:“小甲乖,马上就好了。”
  水从她白晰柔软的指隙间漏下去,洒在狗狗身上,她用专门的梳子一边洗一边梳,甲骨文却睁着褐色的眼睛,神色忧郁呲着雪白的尖牙,仿佛很怕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只是移不开脚步。
  佳期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阮正东,头也没回的说:“大懒虫可算起来了,自己的狗都不管——把大毛巾给我。”
  他看到架子上搭的大毛巾,于是递给她。
  她接过去包住甲骨文,过了几秒钟,忽然又转过脸来,看到是他,有点仓促的低下了头,沉默的给狗狗擦拭着毛皮。
  她瘦了很多,也许因为冷,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睡不好就会有黑眼圈,从前她其实很能睡,上床不一会儿就能睡着,而且总也睡不够,有时在地铁上都能靠着他盹着,他总是叫她小猪。每次一叫她小猪,她就揪他的耳朵:“大猪头!大猪头!”
  甲骨文朝他低吠了两声,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三明治攥碎了,碎屑洒落一地。
  他终于转身走开。
  佳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拿着电吹风的手,一直在发抖,吹得甲骨文身上那些长毛全飞竖起来,绒绒的乱糟糟一团。
  她关掉电吹风,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继续给甲骨文吹干,电吹风嗡嗡响着,麻木单调的声音,而她麻木的替狗狗梳着长毛,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却回来了。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我向江西求婚。”停顿了很长时间,他才说:“我们或许会出国去举行婚礼,也许干脆不举行婚礼。这样对大家都好。”
  电吹风嗡嗡的响着,靠得太近,有一点点热风吹在她脸上,她抱着甲骨文,一遍一遍的给它刷着毛毛,专心致志,仿佛这样才可以心无旁骛。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提高了声音才能让她听见:“我的优点还有很多很多呢。”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忍不住就笑了。
  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问:“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间小礼堂,她站在台下墨海似的黑暗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钢琴优美的旋律,而面前空旷舞台上,他站在一切光源的中央,眉与眼都清晰分明,脸上的每一条轮廓,都那么清晰分明。在雪亮的追灯光柱下,一切都清晰得反而像不真实。连他的整个人,都像梦幻般不真实,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问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甲骨文舔着她的手背,热乎乎的舌头,她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微,几乎低不可闻:“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终于走掉了。
  她抱着甲骨文,一直蹲在那里,脚上发了麻,可是不能动。甲骨文拱着她,挣扎着将头从她双臂间透出来,它的鼻子湿湿凉凉的,触在她脸上,伸出舌头来舔她。
  她听到自己喃喃说:“小甲乖,别走开。”
  停了一会儿,还是说:“别走。”
  甲骨文舔着她的脸。蹭着她。
  她将脸埋进甲骨文绒绒的毛皮里,它松软的长毛粘在脸上,痒痒的,热辣辣的,渐渐的渗开,只是慢慢的,无声的,徒劳的想要抱住它。
  它呜咽着,再次将脑袋从她的臂膀间钻出来,磨蹭着她的脸。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别走。”
  她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直到阮正东来找她,很远就看见她:“佳期。”
  她站起来,向他微笑。
  她陪着他在花园里散步,甲骨文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以往在一块儿他们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今天两个人却都沉默。
  最后,他说:“今天我打电话给老爷子,说了我们的事。”
  她望着他。
  “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说服他。老爷子这两年身体也并不好,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我不想再在这上头惹他生气。”他自欺欺人的转开脸去:“佳期,你走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我今天下午就走。”
  他站在那里,身体仿佛有点发僵。甲骨文绕在他足畔,毛绒绒的身子蹭着他,而他一动不动。
  “我回去向公司把手头的事情全交待好,然后辞职,就回来一心一意的陪着你。不管我能够陪你多久,不管谁是否同意我们在一起。但你别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想让我离开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笑了一笑:“你有时候,真有一种孤勇。”
  不如说她笨。
  但她就是这样笨,认定了就一往无回。
  她打电话回公司去,主动说明自己短期内无法销假上班,要求辞职。公司向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人手十分紧张,她离开这数日,已经连累她那组的同事焦头烂额。
  她搭航班回去办手续,临行前叮嘱阮正东:“我顶多两三天就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仿佛不满。
  她踮脚亲吻他:“乖乖等我回来。”
  北京当然比上海更冷,离开了两个星期,仿佛已经离开了半个世纪。
  周静安一见面,就给了她大大的一个熊抱,然后就骂:“连电话都不肯打一通,我还以为你真的被拐卖了。”
  她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周静安切了一声:“我敢吗?全公司上上下下都传说你跟某人的公子私奔了,既然是私奔,我干嘛那样不识趣去打扰你?”
  她笑:“我真要跟人私奔的话,也会事先告诉你的。”
  周静安听说她要辞职,不以为然:“为什么要辞职?听说老板跟人力资源部都交待好了,说算是给你放长假,薪水一分钱也不少你的。”
  她说:“我不想占这种便宜,公司本来人手就紧张,何必呢。”
  周静安说她:“死脑筋,这么多年你从没休过大假,对公司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再说老总都发话了,你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
  佳期说:“我希望全心全意去陪着他。”
  周静安直摇头:“傻瓜,就没见过你这样傻的。怪不得徐时峰说你是榆木脑袋,你何止是榆木,简直是朽木,没得治了。”
  佳期先是笑,后来突然回过神来:“咦,徐时峰?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周静安若无其事:“哦,前两天我有个朋友要打官司,我陪着上他那儿咨询了一下,所以跟他说了几句闲话。”
  佳期抬头望着天花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主动交待问题,我就放过你。”
  周静安嗤笑:“什么交待不交待的,谁会跟他有什么瓜葛。”
  佳期不相信,可是见她一脸正气凛然,于是只是笑,不再追问。
  她把手头的事都仔细跟同事交接清楚,包括自己历年来跟的客户,还有全部的相关资料。
  用了两天时间才办妥了一切。
  同事们都以为她是要结婚所以辞职,纷纷嚷着要吃糖,最后却是副总谢小禾出面,邀了同事们替她钱行。
  谢小禾原是佳期所在部门的经理,后来升了副总。当年是她招佳期进入公司,而佳期工作向来得力,谢总很舍不得她。
  聚餐很热闹,人太多所以在很大一间包厢里开了两大桌,谢小禾端起酒杯,说:“我们的目标是……”
  马上有同事接口:“没有蛀牙。”
  大家顿时笑得东倒西歪,谢小禾也笑:“其实今晚我们的目标是灌醉佳期。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个目标,今晚一定要做最后的努力,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
  同事们轰然大笑,然后真的轮流来向佳期敬酒。
  佳期觉得十分感动,在公司数年虽然辛苦极了,但有苦有乐。同事们不仅朝夕相处,而且一直以来都是相扶相助的伙伴,一旦离开,真令人不舍。
  同组的拍档来跟她碰杯,纷纷说:“佳期,祝你以后永远幸福。还有,幸福着也别忘了咱们啊。”
  她连连说:“不会忘的,我一定不会忘的。”
  平常并没有觉得,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同事们都很真诚。
  最后连“进哥哥”都来向她敬酒:“佳期,希望你今后一切顺利。”然后竟然没有旁的废话,只一仰脖子将酒喝干了。
  佳期受宠若惊,连忙将酒喝了。
  郭进回去他们那桌了,周静安才悄悄告诉佳期:“进哥哥最近认识了一位女朋友,听说对他很好的,对他儿子也很好,他一心一意正谈恋爱呢。你瞧,他连说话都利落多了。”
  佳期微笑,爱情是最好的良药,可以抚慰哪怕残损不堪的心灵。
  那天晚上佳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但谢总终究并没有实现她的目标。最后倒是谢小禾与周静安都喝高了,两个人一块儿抢话筒唱《桃花朵朵开》,正闹着不可开交的时候,佳期接到阮正东的电话。
  他笑着说:“你那边听起来真热闹。”
  她走到包厢外头来讲电话,告诉他:“他们都以为我辞职去结婚呢,所以都说我应该将你带来跟大伙儿见个面,说不能叫你就这样把我拐跑了。”
  阮正东笑着说:“那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把他们统统请来,让他们送咱们大红包。”
  佳期说:“我明天就回来了,还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他只是笑:“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了。”
  那天玩到很晚。
  出来后才知道在下雪。
  大雪如飞絮扯绵,漱漱落着,路灯下只见无数急雪片片乱飞,不远处的黑色的柏油路面、路心里的隔离绿化带、远处的楼顶,都已经全白了。
  雪夜不好打车,谢小禾虽然醉了,但仍记得安排一位有车的同事送佳期回去。佳期喝了不少酒,微有醉意,下车跟同事道别,然后往公寓楼那边走,冰凉的雪花扑在她脸上,脸颊是滚烫的,并不觉得冷。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收拾行李的事,脑子里正是乱七八糟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刚从手袋里翻出来,却又挂断了。
  她打开滑盖,看清了号码。
  有一朵绒绒的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她呼出的热气融化了雪,水珠顺着手机屏幕滑下去,那一串阿拉伯数字仿佛并不分明,她没有将这个号码存进过电话簿。
  可是他打过第一次之后,她就已经记得。
  迟疑了很久,还是拨回去了。
  熟悉的铃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而她站在那里,雪不停的落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终究还是转身。
  孟和平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隔着密密的雪帘,两人都觉得对方仿佛十分遥远,遥不可及。
  最后,他说:“去喝杯咖啡,好吗?”
  她知道他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说话,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并没有开车来,两个人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去。
  咖啡馆已经快打烊了,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灯光与音乐都是幽幽的,若有若无。
  他面前那杯咖啡纹丝未动,也许因为他现在只喝白开水。
  而她一口一口啜着自己那杯蓝山。
  从前她不喝咖啡,他有点怅然的看着她,许多事情已经改变,无法再挽回。而岁月的长河挟卷着他们,只能随波逐流的向前去。
  “我明天早晨的航班去纽约。”
  她问:“和西子一起?”
  他说:“我先过去,西子也许迟一点再去。”他仿佛是解释:“有一些琐事,我先得过去处理好。”
  她说:“我明天下午回上海,要不我送送你,是几点的飞机?”
  他将航班号告诉了她,却说:“不用去送我了,我就只是来跟你道个别。”
  隔了很久,他才又说:“佳期,照顾好东子。”
  她说:“我会的。”又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点了一下头。
  他将她送回公寓去,两个人走着回去,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沉默的走着。夜已经深了,又下雪,只偶尔有车经过,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只有他们。
  佳期落在后面几步,他放慢了脚步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上海滩》里最经典难忘的镜头。那时候追着看意气风发的许文强,并不甚理会柔弱娇美的冯程程。可是小小年纪也记得那一段雪中相遇,她是一心一意仰慕着他的女子,他亦是一心一意心仪着她的男子。落雪无声中两人并肩而行,围着白围巾的许文强风度翩翩,倾身含笑,而他的程程亦是明眸皓齿,温婉动人,所谓的佳偶天成。
  曾经以为那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曾经以为那是两情相悦永偕白头。
  谁知中间会隔了家恨父仇,万重恩怨。眼睁睁看着她却嫁了旁人。
  直到最后,只余了最后一口气,他才可以说:“我要去法国。”
  只是因为他的程程在法国。
  而浪奔,浪流,万里江水滔滔,一切都是物是人非。
  她终于跟上来,脚步轻浅,就像雪花,落地几乎无声。有一朵洁白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绒绒的,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模糊起来。
  走得再慢,也终究只能送她到楼下。
  “再见。”她立住脚,对他说。
  “再见。”
  他目送她进去,她的身影融进公寓楼厅温暖的光线里,渐渐模糊了轮廓,终于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遥望到楼上的窗口,属于她的那盏灯光熄灭。
  路灯寂廖的亮着,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他的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他将手抽出来,那只玳瑁发夹在路灯下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她离开他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而如今他要离开她,也没有办法带走任何东西。
  他弯腰,将玳瑁发夹端端正正放在洁白的雪地上,最后一次用手指抚摩着它柔腻的弧面。
  舍不得,可是不得不割舍。
  这么多年,他一直留着这发夹,可是终究也没有机会将这个还给她。
  他伸出手,接住一瓣雪花,精美的六角冰花,瞬间已经融化在掌心,变成小小的水珠,微凉。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越来越厚,风卷着雪吹在脸上,他蹲下去,用手指,慢慢的一横一竖,划过雪面,写下了三个字。
  雪不停的落着,纷纷扬扬,他站起来,就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无数的雪花落下来,那三个字渐渐湮没,渐渐模糊,字迹淡去,最后终于隐约难以辨认。


第 23 章

  清晨时分佳期突然醒来,窗帘闭合,卧室里四处暗沉沉的,她就那样突然醒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六分。
  他搭乘的航班呼啸着冲天而去,离开这座城市,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某个刹那。
  而她也即将离开这里。
  她起床洗漱,然后开始收拾一些零碎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是些衣物,装了小小一只行李箱。
  下楼去吃早餐,小区外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小吃店,那里的豆浆十分醇正。佳期叫了一杯甜豆浆,一根油条,这才发现老板换了人。
  豆浆还是那样醇厚好喝,新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告诉她原来那对年轻夫妇回四川去了。
  “小老板娘怀孕了,小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心疼老婆做早餐太辛苦了,所以两口子回老家生孩子去了。说是将来等孩子大一点,再出来。我们就把店子顶下来了。”
  这喧嚣尘世里,即使再纷扰熙攘,亦容得下一对最平凡的夫妻,生儿育女,其乐融融的过着他们的日子。
  时间还很早,佳期想起阮正东前几天偶尔提到,说是想吃梅园的奶卷,想着反正上午没有事,不如去替他买些带回上海去。
  她站在街边等的士。
  正好隔壁是一家电器店,落地大玻璃窗里无数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整点新闻。
  像貌端正的女主播,连微笑都中规中矩,以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新闻:两会出台最新草案后,市民反响热烈;春节临近,春运人数到达顶峰,火车站里出现排队买票长龙。昨天雪夜发生数起交通意外,市政部门出动全部铲雪车,并喷散融雪剂,保证了交通畅通……
  她漫不经意的听着,雪后的出租车最难等,来来往往的的士都载有客。
  “下面播报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七四七坠毁在俄罗斯境内。目前已经证实这架飞机上有乘客二百三十二人,机组人员十三人。这架航班号为‘CA980’的波音客机,是于今早时分从北京国际机场起飞,执行前往美国纽约国际机场的日常飞行任务。失事前七分钟,失事飞机曾向俄方空管局发出过紧急求救信号。发出信号后不久,即与地面失去联系。目前已经证实飞机坠毁在俄国上扬斯克山山脉附近,由于当地气侯恶劣,正处于暴风雪天气,俄方救援人员无法前往坠机现场。目前失事地区气温低达零下43℃,机上乘客生还机率十分渺茫……”
  佳期抬起头来。隆冬的上午,雪后的太阳好得像金叶子,一片片覆在人身上。
  孟和平!
  孟和平在那架飞机上。
  他昨天晚上来向自己道别,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是搭那趟航班。
  她摇摇欲坠,几乎无法站立。
  她以为一切已经重新开始。
  过去的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她以为不过是重新开始,随着疲惫的空乏,随着深沉的痛苦。硬生生的将曾经最重要的那部分从她生命里剔除掉了,全都剔除掉了。一干二净,不剩分毫。她曾经失去过那样多,那样重要的一切,以为终其一生都不能再找回。她下定决心割舍掉的一切,只要自己真的可以忘记,只是做全然陌生的路人。把曾有过的全部的幸福都一一拣点,把全部的笑与泪都努力忘却。只要,做一对全然陌生的路人。
  站在这个世界的彼端,遥望对方在另一侧的大洋彼岸,只要知道,就好了。
  可是命运偏偏要这样残忍,连最后的一分企望都不留给她。
  在这个世上,连他最后的存在都不肯留给她。
  他就这样离开,永远离开。
  她不能接受,没有办法,她可以失去一切,她也已经失去一切,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这样残忍的对待她,把最后他的存在都夺走。
  她没有哭泣,整个人就像是在噩梦里,只是挣不开,只是拼命的想,这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她。
  她几乎不能呼吸,因为每一次吸气,就会疼痛得无法自抑,因为巨痛,反倒令她麻木不仁,只在想,这是做梦,只要是做梦,终有一刻能醒来,能醒来知道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呆了很久才伸手拦了部的士,随口说了地址后伏在车窗上看街景,那样多的车,滚滚如流,挟杂着她坐的小小车子,熙攘向前。而她像是梦游一样,又想是被魇住了,怎么挣扎都不能醒来,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而她的人也是恍惚的。
  “小姐,到了。”
  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看计价器给钱,攥着一大把零钱下车来,的士绝尘而去,她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大片的旧式小区前,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
  怎么会到这里来?
  手机在响,她掏出来看。
  阮正东来电是否接听?
  屏幕上不停震动着这行字,一遍遍的问,阮正东来电是否接听?
  她随手将手机关了,不知不觉往后走去。向左拐,再向西转弯,看到熟悉陈旧的门洞,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专业疏通”“绿源纯净水”“宜卫清洁”……残破的纸片粘在墙面上,还有粗黑喷漆字迹一路触目惊心狂草疾书:“13XXXXXXXX办文凭”
  墙角有个小小的黑色方框,里面是“快速开锁”,底下漆喷的电话号码已经褪了颜色,零落模糊的阿拉伯数字,根本已经辩不出哪是“0”哪是“6”哪是“9”。但她记得自己那会刚找到工作,公司在城西,得搭两个小时公汽才能回来。每天累得东倒西歪,人在车上都能盹着,有次她的包在车上被小偷割了,钱包和钥匙都不翼而飞,偏偏孟和平也加班,她一个人坐在楼道上吹了半宿冷风。冻得牙齿直打战,几次下狠心想打这电话叫人来将锁给撬了,但最后还是强忍下来,硬是等到孟和平下班,人都几乎被冻僵了,被他好一顿骂。
  后来进门之后,她抱着热水袋,他抱着她,半响她才缓过劲来。后来就发烧,高烧不退,他急得请假在医院照顾她,那一次病了很久很久,她身体向来都很好,从来没有那样病过,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虚弱下来。每天进出医院,打吊针,一袋一袋的药水,手背上的血管已经不太好找到合适的针位,护士拍打着她的手背,闷生生的一种疼,可是有他在,他会用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针头刺入皮肉的那一刹那。
  她一步步上楼,楼道狭窄阴暗,大白天的脚步稍重,声控灯也会亮,四楼左侧,看到熟悉而陈旧的绿色防盗门,漆都已经剥落了,许多地方发黑,露出里头的铁,一根根的铁栅。她伸手在包里摸索,没有,夹层里袋统统伸进手去摸,没有。索性将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蹲在地上一样样的找。
  手机、钱包、化妆镜、口红、粉饼、纸巾、钥匙……她耐心的一样一样翻,将包里每个旮旯都翻过来,最后终于有只小小的绒线袋跌出来。
  绒线袋里装的钥匙,匙圈上头还系着一只桃木小牌,“九月生”,一面刻了三个字,另一面是弯弯曲曲的平安符,是和平买给她的,她是阴历九月生。所以他买了这个桃符给她带着辟邪。有些地方他就是这样孩子气,甚至还有点迷信,她老笑他是唯心主义者。她总是忘记带钥匙,所以他拿绒线袋替她装了,总是记得替她搁在随身的包里。这么多年她换过一个又一个手袋,只有这个绒线袋,总是牢牢记得搁在包里。
  这是家的钥匙,当那天歹徒抢走她的包,她不假思索就追上去,因为包里有这串钥匙,她不能没有这串钥匙。
  那是回家的钥匙。
  那是他与她的家门钥匙。
  她手心里有一点汗,捏着钥匙硬硬的,硌手。
  房东并没有换掉防盗门,但锁肯定早已经换掉了。
  她觉得悲哀,眼泪突然漱漱的掉下来。
  她再也回不去了。
  他就这样离开,永远的离去,就这样抛下了她。
  曾经有过的幸福,如今已经与她隔了千山万水,她曾有过的一切,都曾经在这扇门后。咫尺之遥,触手可及,她曾有过的一切。她抓住门的铁齿,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是终于没有忍住,她拼命的拍着门,就像疯了一样,一面拍一面哭:“孟和平!孟和平!我回来了!孟和平!你开门,孟和平,你开门……”
  她知道自己是发了疯,底下楼道里的灯骤然亮了,她抓着门上的铁栅,任凭眼泪刷刷的往下淌,整个世界早就摒弃了她,他已经摒弃了她,抛下了她,自顾自的走了。如同这把锁,已经换掉,已经摒弃,将她放逐在外,再也回不去。整个世界早就已经摒弃了她,她再也无法得回那一切。
  她一面哭一面胡乱将钥匙往锁眼里塞,绝望般用力扭动,哪怕让她再看一眼,哪怕让她再回去一天也是好的。那些曾经有过的幸福,那些她永远再也无法得到的幸福。他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了她,残忍的自己走掉。
  她曾有过的一切,都只在这扇门背后。
  “孟和平!我回来了!你开门,孟和平……”
  她抓着铁齿,绝望的扭动着钥匙,就像疯了一样,他不能就这样自己走掉。
  她不要他就这样自己走掉。
  门锁咔嚓一声被她拧开了。
  她傻瓜一样站在门口。
  房东并没有换掉锁。
  屋子里一切都整整齐齐,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所有的家俱都在原来的地方,小小的一室一厅一目了然,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包括她在超市花三百多块买回来的简式挂衣柜。卧室实在太小放不下,只得塞在客厅里。这衣柜还在原来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落上半点。
  地刚刚拖过,瓷砖上还汪着水。孟和平拖地从来不绞拖把,所以瓷砖上总会汪着水。桌子上两杯茶还腾腾冒着热气,她性子急,喜欢喝冷的,所以他喝茶总是替她也凉上一杯。两只杯子并排放着,不远不近,袅袅冒着热气。向阳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捧姜花,白色芬芳的花朵,像是一只只的白蝴蝶,而蝴蝶早就应该飞走了。
  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连步子都不懂得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里面,通往阳台的纱门开着,北风浩浩的吹进来,风吹到脸上是冷的,又是热的,滚烫滚烫的滚下去……
  阳台上放着藤椅,他一个人窝在里面,脸上盖着大叠的小报,仿佛是睡着了,手臂垂在扶手外,指间挟着一根烟,那一星红芒已经燃得快要烧着他的手。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做梦一样,只有眼泪不停的往外涌,她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来。她只怕自己是在做梦,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濒临崩溃前的幻觉。
  他动了一动,却没有掀开报纸,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佳期……我刚刚又听到你在叫我开门。”
  他一动未动在那里,声音低低的:“你怎么老是忘记带钥匙。我一直隔几天就回来一趟,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你总不回家,家里也不能变狗窝啊。我只能等这最后一次了,明天我真的就走了。你别以为我是等你呢,我是没遇上一个好的——我要真遇上了,哪还会等你啊。可是尤佳期,我这么多年找来找去,就没能再找着第二个你。”
  她咬着嘴角哭出声来,俯身终于伸出手,慢慢将他脸上盖的报纸掀掉,他的脸一点一点的露出来,原来并不是做梦,原来这一切并不是自己在做梦。她的眼泪很大很大的一滴,重重的落在他的脸上,他身子震了一下,他的呼吸沉而重,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是隔了这么多年后,她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到他的脸,隔着模糊的泪光,只觉得瘦,瘦了许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再是当年那样光洁饱满。她的眼泪漱漱的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仿佛他与她在一同流泪。
  他仿佛是梦呓一般:“佳期?”
  她拼命点头:“是我,是我。”
  她问:“你为什么没有走?”
  他说:“我怕你万一回来,见不到我。”
  她紧紧的抱着他,他伸开双臂,也紧紧的抱着她。
  她不能说话,只能流泪。
  “佳期,我今天早上到了机场,快进安检的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走,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就像那年你离开我,我本来打算出国去读博,也是临上飞机前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我不能走,我已经跟你隔得那么远,怎么能还离你越来越远。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因为你在这里。”
  她不能说话,只能流泪。
  “我一直怕,怕见着你。”他喃喃的诉说着,像个小孩子,“可是我更害怕,怕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只是流泪。
  “我妈妈是前年过世的,佳期,我代她向你说,对不起,请你原谅她。其实到了最后,她后悔了,可是她跟我都知道,有些错误已经没有办法弥补。我一直不敢去找你,因为我根本没能让你幸福,而是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这么多年,我没有资格再爱你,我怕再见到你,可是我没有法子,我没办法让自己忘记你。”
  她流泪满面。
  任由他紧紧的抱着自己。


第 24 章

  她终于给阮正东打电话,说自己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所以推迟一天回去。
  他并没有疑心,语气轻松的回答她:“行啊,迟一天就迟一天,不过我要收利息。”
  他向来喜欢如此说笑,她没有太在意。
  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像是做梦,可是又清楚而分明。
  孟和平开车带她去了西郊,她见到他当年开发的第一个楼盘,山青水秀,别墅隐在其间,十分幽静。
  其中有一套四合院,却是他自己的。
  当她看到那宽敞的旧式厨房,看到那套中国大灶时,他只是含笑:“我答应过你,终于能够办到。”
  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做到了,这么多年,他辛苦的赚钱,终于是做到了。他给她盖了大房子,砌了中国大灶。
  “那时候我一直想,我们要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然后生几个孩子,夏天的晚上我们在葡萄架下吃饭,孩子们也许会问,爸爸,你是怎么追到妈妈的,等那时我就可以把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一点点讲给他听。”
  她含笑听他讲着,深冬一点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轻浅跃动,而他亦是含笑。
  明明知道是回不去了,明明知道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可是这样清醒,任那疼痛,一点一点的侵袭。
  他们都不提明天,只是如旧友重逢般默契。然后开车去附近乡间农家,买了一些菜。
  她第一次用大灶做饭,结果两个人呛得直咳嗽,费了好大的劲才生起了火,饭蒸稀了,菜也炒得并不好,可是总算是做熟了。
  终于能坐下来,对着一桌的小菜。她笑着说:“火太大了,又不能像煤气一样关掉,弄得我手忙脚乱,还是炒糊了。”
  他没有动筷子。
  最后,她说:“吃吧。”
  他低下头,慢慢的挟起来,放进嘴里。他们两个人都吃很慢,一点一点,将每一颗米饭吞下去。
  他跟她曾有过的一切,那样美,那样好,纵然无法重新拾起,可是这样经历过,总是值得。
  吃完饭后她去刷碗,虽然有洗碗机,可她站在水槽前,一只只清洗干净,她洗的很用心,一点点洗着,把每只碗、每只碟子,都洗得洁白无瑕。孟和平拿了一块干抹布,站在水槽旁边,将她洗好的的碗一只只擦干。门外的阳光投进来,照见他的身影,瘦长瘦长的影子映在地下。
  佳期把一摞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里去。
  就在她踮脚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动了一下,却停在了那里,并没有回头。
  他将脸埋在她背上,她还是那样瘦,肩胛骨单薄得让人觉得可怜。隔了这么多年,他也能知道,那是她的味道,他记得。
  那是他的佳期,是他有过的她。
  “佳期,”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应他。
  他说:“将来,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
  水喉的水还在哗哗的淌着,他就像是石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因为我会一直等你。”
  他说:“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一辈子。
  “如果这辈子,我等不到你,我还会等,我等到下辈子。
  “哪怕下辈子我仍旧等不到你,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到你为止。”
  她不能言语。
  水哗哗的流着,就像是在下着雨,而生命的豪雨如注,仿佛绳索,无穷无尽抽挞却是无法停止。
  他们都不能够,再走回去。
  那些年少执狂的爱恋,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光,一点一滴,镂在心上,无法碰触,无法遗忘。
  她终于说:“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好。”
  他说:“不管你要我答应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送她到机场。
  她的行李只是小小的一件,她提在手里,对他说:“我们说好的,你不许下车,不许进侯机厅,你要转过脸去,不许看着我,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再记得我,从今以后,你要永远忘了我。”
  她每说一个“不许”,他就笑着点一次头,重重的点头,始终微笑。
  最后,她说:“我走了,你把脸转过去。”
  他听话的转过脸,背对着她。
  她拎着箱子,下车,急急的往侯机厅去。
  他坐在车上,一直听话的,背转着脸。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极力保持着微笑的样子,眼泪却静静的淌了满脸。
  他明明无法做到,可是全都答应下来。
  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身后是巨大的机场,无数架飞机轰鸣着起落,进出空港。
  而有一架飞机,载着她,离开他。
  他答应了她,绝不回头看,绝不看,她离开他。
  从此之后,人各天涯。
  佳期走的很快很急,进侯机大厅时,广播正在最后一遍催促:“飞往上海的FM1521次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搭乘该次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办理登机手续。”
  大厅里都是人,无数熙熙攘攘的旅客,从这里离家,或者回家。而她站在人海中央,只觉得自己软弱而茫然。
  阮正东总是说,她有一种孤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实那是因为怯懦,所以总是努力命令自己勇敢,便以为自己是真的勇敢了。
  她所谓的勇敢其实只是蜗牛的壳,看似坚固,实际上却不堪一击。
  她却只是懦弱的想要逃避。
  她没有办法命令自己,身边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可是她觉得孤单得令自己发抖。
  她的腿发软,几乎没有办法再站立。终于将行李放下来,坐到椅子上。
  川流不息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而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累极了,她想要回家去,她只要回家去。只是累,像是要哭,可是哭不出来,累到了极点,只想快快回家去,蒙头大睡一场。可是心里知道不是要回自己的公寓,而是要回家去,回到有父亲的那个家去。温暖的,小小的家,可以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交给爸爸替自己去操心,而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想。
  只要有家在,她只是要回家去。
  她困倦到了极点,只是想要回家去。
  如果可以,变成小小的孩子,回到家里去,宁静而安全的小小旧房子,那是她的家。
  她再也没有力气坚持,她再也没有力气勇敢,只想要回家。
  把一切都放下。
  那样遥远,可是不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
  出了机场她拦了一部的士,天色正黯淡下来,这座城市的黄昏,仿佛比北京更冷。
  司机并不情愿跑长途,她加了一百块钱他才同意。
  直接上了高速公路,隔离带中的冬青被剪得平平,因为车速快,夜色朦胧中,那些排列整齐的植株仿佛是栅栏,几乎连在了一块儿。而橙黄色的小圆点,反射着车灯的光,排成漫长而寂寞的队列。
  的士司机一直在放歌,CD的效果并不好,唱到中间有点卡,有轻微的吱吱声。
  一首老歌,反反复复的唱:“等你爱我……等你爱我……”
  很俗气的歌,是许多年前一部电视的主题曲,那样执着,那样坚定,可是谁有足够的勇气,真的将爱情进行到底。
  小镇的夜色在点点灯光中显得格外宁馨。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走下了桥,站在熟悉的巷口,两侧房子里人家电视机的声音隐约可闻,她却不敢再往前走。
  明明知道,知道那一切都不会再有了,她曾有过的一切。她的家,还有最疼她的父亲,都已经不在了。
  冬夜晴朗的天空,满天都是璀璨的星子,而冷风吹得她手足冰凉。
  父亲去世后,为了偿还那五万块钱,她把同父亲一起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给卖了。还有厂里给的一点抚恤金,她自己上班攒下来的一点点钱,东拼西凑,将因为医疗费而用掉的钱全部凑齐,存回那张银行卡,然后寄到沈阳去。
  她不要欠一毛钱,父亲也不要欠一毛钱。
  对于那个人,那件事,她不愿意父亲有任何屈辱的姿势。
  那是她欠父亲的债,她连最后的家都保不住,她不得不用他们的家,换取父亲最后的尊严。
  那是她与父亲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去读大学之后,每年的寒暑假,回家的日子总觉得弥足珍贵。每一次回家,远远的看见墙后小楼的一角,心里就会觉得骤然一松。
  她是回家来了。
  哪怕在外头再难再累,只要想到还有家,还有家在那里,她总是能够忍辱负重。
  只要有家在那里,她的家在那里,永远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会等着她。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她最终走出多远,她知道,父亲会在家里,会在家里等着自己。
  可是如今,她再也没有家了。
  她竟然不得不把它出卖,去换取仅存的尊严。
  卖房子的那天,她并没有哭,却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从出生开始她就生活在那幢小楼里,她知道每一级台阶,每一道窗隙里,记忆的都是她与父亲的时光。她知道每一扇柜门,每一张椅子,都留下父亲摩挲过的指纹。
  那是她最珍视,也是她唯一仅存的一切。
  可是她连这记忆都留不住,她不得不出卖,在无路可走的那时候。
  是那个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破碎。
  她把最珍视的东西出卖掉,而换回来,却是永远的失去。
  她再也没有颜面回来,回来面对与父亲同有过的一切。
  那些最美最好的时光,那些最温馨最温暖的记忆。
  她拖着箱子又重新走回到桥头上去。
  桥栏的石板冷沁如冰,坐下来,仿佛还是许多年前,很小的小女孩,放了学,忘了带钥匙,只好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只要再等一会儿,爸爸就会推着自行车,从桥头那边走上桥来,熟悉的身影会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
  河水无声,风吹得很冷很冷,河水里倒映着两侧人家的灯光,荡漾着温暖的橙色光晕。
  可是再没有人会回来,替她打开家门,再没有一盏灯,会是她的家。
  这么多年,最辛苦的时候,她也曾经流泪,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可是再不会有人,用温和的手掌,替她拭去眼泪。
  这么多年,她一无所有的回到这里来。
  两手空空,身心俱疲,什么都没有,连一颗心都成了灰烬。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远处人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灭了,夜浓稠如墨,风吹得人冷彻心扉。
  而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令人绝望的空虚与寒冷,让她一直发抖。
  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桥下的河水在黑暗里无声流淌,她抵在桥栏上,视线一点点的模糊。
  “爸爸,我回来了。”
  “爸爸,求你帮帮我,我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我要回家去,我想家。”
  “我只想回家去,求求你,让我回家。”
  老街的那一边新开了家客栈,很小的招牌,暂新的粉刷,门口还挂了一对大红灯笼。因为近年来游客渐多,所以镇上也有了几家像模像样的旅馆。
  灯还亮着,于是她敲了门。年轻的老板娘并不认得她,但是很热情的把她迎进去了。
  楼上的房间里一切都是新的,连窗帘都是新鲜而热闹的橙色图案,房间是所谓的标间,还有小小的洗手间。燃气热水器,老板娘耐心的教她调水温。
  她洗了一个洗水澡,午夜时分,整个古镇几乎都已经睡去,哗哗的水声,寂寞而清晰,而热水打在身上,泛起一种轻微的痛楚。
  没有带吹风机,湿淋淋的头发用毛巾随便擦了一下,佳期只觉得累到了极点,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到快天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来,全身都是滚烫的,皮肉仿佛一寸寸全都是酥的,被子摩擦着就生疼。
  她知道自己是在发烧,可是人倦到极点,仿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昏昏沉沉睡着。口很干,嘴唇上全起了皮,紧得发疼,只觉得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自己爬起来倒了一杯水,因为烫,喝了两口又倒下去睡着。
  有乱梦,恍惚间是小时候生病,父亲摸着自己的额头,看有没有退烧。父亲的手清凉而轻柔,像是羽毛,拂过她的额头。
  再过一会儿,却梦见上次在医院里打点滴,她睡着了,护士替她拨掉针头,而阮正东俯过身看她,温和的替她按住药棉。
  突然之间,却只剩了她一个在空荡荡的医院里,医生、护士一个人都没有,很长很长的走廊,却寂静如死地。她浑身发冷,一间间病房的推开门,门后却都是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仿佛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可是找不到,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一直发抖,惊恐交加,把每一扇门都推开,却总是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她从梦里醒来,透过窗帘,阳光是一方影子,仿佛有橙色的光。
  她觉得心悸,用手按在胸口,半晌不能动弹。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虚弱无力到了极点。
  终于挣扎着起来,慢慢走去了镇上的医疗站。
  这么多年,医疗站还是那么简陋。医生护士都是些年轻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医生开了药,想不到最寻常不过的感冒,却让她病得这样无力。
  药水滴的很慢,过了许久还没有打完。输液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看药水一滴滴落下。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可是并不觉得饿,人像是发了木,机械而迟钝。
  有人从门外的走廓上经过,都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忽然又回过头来,迟疑着唤她:“佳期?”
  她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原来是在自家楼下住了十几年的邻居孙伯伯。
  孙伯伯又惊又喜:“佳期,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努力微笑。
  孙伯伯是来取药,却一直陪她打完针。
  他坚持要她跟他回家,说:“咱们楼上楼下住了十几年,你就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怎么可以不回家看看。而且你现在又病了,回家让乔阿姨给你熬热粥,受凉感冒,热热的吃下去就好了。”
  她只得点头。
  停了一会儿,孙伯伯却说:“佳期,其实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这句话她没听懂,直到走进熟悉的院门,看到熟悉的房子,她站在天井里,仰望那熟悉的小楼,那熟悉的窗子,那自己曾有过的一切,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掉下眼泪。
  孙伯伯说:“怎么不上楼去看看?”
  而她只是摇头。
  她不敢,她一直以来所谓的孤勇,只不过没有了家,所以不得不孤注一掷。
  她是没有家的孩子,一切都只有自己,所以不得不勇敢。
  不论面对什么,她都没有任何支撑,所以才这样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勇敢,而实质上,她只是软弱的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没有退路,没有支持,所以不能不勇敢。
  她没有资格嚎啕大哭,所以把全部的眼泪,都忍回心底。
  因为她没有回家的路,家于她,已经是失去。
  孙家伯母看到她的样子,也红了眼圈。
  她说:“好孩子,已经买回来了啊,他已经替你把房子买回来了,你别再难过了。”
  佳期没有听懂,直到孙家伯伯拿了钥匙来,孙家伯母牵着她的手,陪她上楼。
  当钥匙插进锁孔,当熟悉的门被推开,房子里的一切出现在她眼前。
  一切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与父亲的家,还在这里,竟然还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世上,自己是再不会有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再无法站在这里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奇迹。
  她抑不住自己的身体在发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
  孙家伯伯说:“你现在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对你这样好,你爸爸若是知道,一定也会觉得放心的。上个月那位阮先生来的时候,说想把这房子买下来,老李本来不肯的。最后阮先生出到十五万块钱,都能在镇上买套最好的新房子了。我们都觉得好奇怪的,那位阮先生才说,其实是想替你买回来,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这房子对你来说,就是家。他就是想给你一个家,再新再好的房子,对你来讲,都不是家,只有这房子,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当时老李一家和我们邻居们都觉得他真不容易,花这样的心思,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为了你。所以老李二话不说,只要了六万块钱,就将房子卖给他了,而且第二天就着手找房子搬家。当时啊,那阮先生一直感谢老李,还说谢谢邻居们在中间帮忙,请我们在镇上最好的餐馆里吃饭。这位阮先生人真好,就是不会喝酒,我们劝破了舌头,他也只喝了一小杯,还说是因为大家太热情,把你当女儿看待,更没把他当外人看待,所以他不能不喝。当时我们就说,我们东浦的女婿,怎么能不会喝酒呢,等你们结婚后,佳期,你一定要把他酒量给练出来。”
  孙家伯伯说得直笑:“他最后把钥匙给了我,再三的拜托我,请我平日帮忙打扫一下房子,等你哪天回来了,再把钥匙还给你。他还要付我们清洁费,我说我们楼上楼下住了这么多年,不过帮你平常打扫一下,怎么能要他的钱。等你们结婚回来摆酒席的时候,我们多喝两杯喜酒就行了。”
  孙家伯母说:“佳期,你遇上了好人,你下半辈子,一定会幸福的。”
  她一直流着眼泪,仿佛这一生的眼泪,都会在这一刻流尽。
  装着家门钥匙的信封里,是阮正东的字迹,那样流利飞扬,只写了一句话:“佳期,终于等到你回家。”
  他一直在等,却没有告诉过她,他为她做过这样一件事情。
  在一个月以前,在他离开北京的时候,他就来了这里,替她买回了这房子,他竟然替她把家找了回来。
  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为她做过这件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为她做过什么事。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他为她做的事情,他都不曾告诉过她。
  不管是帮她在工作上解决麻烦,不管是那次帮她找钥匙,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到底在身后,花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少气力,替她一一担当,替她一一寻觅。
  他说过:“因为我是全心全意的对她,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一直以来,真的做到,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来爱她,不管她待他到底是如何。
  他一直等着她。
  等着她爱上他。
  她生病,他第一个发现,她遇上麻烦,他总是帮忙,每一次她哭,他都能知道。
  因为他全心全意,那样子爱她,不管她在想什么,他都能知道。不管她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感动,而到了现在,她没有办法再觉得感动。
  她让他等了这么久,一直等到现在,一直等到了今天,她才是全心全意。
  年轻的时候她爱上一个人,以为两情相悦就是天长地久。
  后来发生了那样多的事,她一直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力量,去爱上另一个人。
  当她转过身,他却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她。
  她用了这么多的时间,一点一滴,渐渐遗忘,渐渐成长,在挣扎与彷徨中一路走到了现在,在最后的选择面前她甚至动摇。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直到今天,她才觉得自己,有勇气重新开始。
  把全部的过往都忘记,把过去的一切都结束。
  一直到今天,他才等到她。
  一直到今天,她才等到他。
  她要回去,如果来得及,如果还可以,她要重新开始,全心全意。


第 25 章

  走出机场刚刚打开手机,忽然接到江西的电话,语气焦虑而惊慌:“佳期,你在哪里?哥哥突然昏迷,我们现在在医院里。”
  她忽然心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恐慌。
  问清了医院的地址,立时赶过去。
  幸好并非是高峰时段,道路并不拥堵,佳期赶到医院,江西出来接她,眼睛红红的已经哭过,说:“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妈妈已经赶过来了。”
  佳期觉得恐惧到了极点。
  她一直跑到病房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无数病房的门,她拼命往前跑,江西在后头追着她:“在ICU。”
  阮正东在ICU里,只能隔着大玻璃窗,看到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
  “昨天你没回来,哥哥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今天早上起来,他说不太舒服。他从来都不说不舒服的,他从来再疼都是忍着的。我去打电话叫医生,结果电话还没打通,他就已经倒下去了。”
  佳期痛悔交加。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犹豫了那么一天,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因为她懦弱,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腿发软,扶在墙上,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站稳。
  张秘书走过来,轻轻跟江西说了几句话。江西转过脸来对她说:“妈妈要见你。”
  佳期心如刀割,因为前所未有恐惧和惊惶,人反倒有点发木,麻木的跟着人走,一直走到一间会客室去。
  她视线模糊,看到沙发上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无语。
  阮正东的母亲嗓音略有些沙哑,神色疲倦而憔悴,这一刻,她也只是个平凡的母亲。
  她说:“我向东子的父亲提过你,说你对东子很好。”稍停了停,她说:“那天东子给他父亲打电话,他父亲没有同意你们的关系。主要是考虑东子病着,而你还年轻,只怕耽搁了你。”
  她终于落泪,说:“不是。”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回来,让他担心。”
  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她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眼下这个样子,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默默垂泪,阮夫人洞若观火,显然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善良。有你在,我放心。”她轻轻的在佳期手上拍了拍:“医生说他会醒过来的,希望你能让他安心。”
  阮正东是晚上醒来的,在他自己的坚持下,转出了ICU,住进了特别病区。
  他的脸色并不好,因为用了镇痛剂,精神尚可,看到她还是吃力的笑了,说话的声音仿佛有一点哑:
  “你回来了?”
  他说的很慢,几乎每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
  只不过几日不见,他就似乎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越发显得瘦。
  她伸手握着他的手,因为一直吊着点滴,他的手很冷,她用两只手捧着,用自己掌心的体温暖着。
  他说:“你别担心,我就是晕了一下子。”他说话很慢,也许是因为疼,可是还是笑着:“比上次还丢人,上次是在浴室里滑倒的,这回就在客厅里,被地毯绊的。”
  阮夫人说:“你就是不听话,如果肯乖乖住院,哪会有这么多事,现在不住也得住了。”
  “妈,我好着呢。”他慢慢说:“不信我爬起来,跑三圈给你看?”
  阮夫人嗔怪:“还贫嘴。”
  “您怎么来了?”他停了一下又问:“没惊动我爸吧?如果惊动了老爷子,我罪过可就大了。”
  “你病成这样,妈妈能不来吗?西子在电话里急得直哭,幸好我这两天在江苏考察,所以能这么快过来。你爸还不知道呢,你呀,尽让我们操心。”
  阮正东似乎很疲倦,跟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就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佳期不敢动,还是江西走过来,轻轻将阮正东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放下。
  她却一直不敢动,也不敢多说话,只怕自己会哭。
  过了许久抬起头来,才发现江西望着自己,那眼底分明有泪光。
  而她连哭都不敢。
  她只怕他突然就离开,在她刚刚明白,在她刚刚觉得,一切都还可以再开始,他却就这样,决定离开自己。
  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她一直不敢动。
  只怕惊醒了他,可是却更害怕一种无以言喻的恐惧。
  她不能动弹,像是小小的蚁,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只是希望,能有一线光。
  可是光明却永远不能笼罩她了。
  她觉得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一直怕得发抖。
  阮夫人还要赶回南京去,因为行程安排,第二天有外事活动。
  江西和佳期送她离开医院。
  临上车前,她握了一下佳期的手,语气感伤而郑重:“佳期,谢谢你。”
  佳期心中一恸,几乎失态:“阿姨。”
  她握着佳期的手,过了很久一直握着,最后才轻轻拍了拍,上车离去。
  江西神色也十分憔悴,佳期劝她回家去休息,她却说:“我饿了,你也还没吃饭吧,你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
  江西其实同她哥哥很像,她是想让她去吃点东西,却会用这种婉转迂回的说法。
  江西向来同阮正东一样挑剔吃喝,尤其嗜美食,向来不委屈自己。今天却似乎并不在意,随便顺着马路找了家最近的餐厅,就坐下来点菜。
  佳期一直怕她会说什么,自己会无言以对,谁知她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默默吃饭。
  江西吃了很多,她一直吃,默默无言,反倒是佳期几乎没有吃下什么。
  最后,江西才说:“好饱。”
  佳期说:“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吃饱了就会比较不难过。”
  江西叹了口气:“你那朋友说的不对,如果真的难过,即使吃的再饱,也不会觉得好过。”
  佳期说:“是啊,可是能吃饱我还是尽量吃饱,因为如果饿着,我会更难过。我爸爸教过我,即使再苦再难,也要努力对自己好。”
  江西说:“可是你都几乎没吃。”
  她说:“我已经努力了,只是吃不下去。”
  江西凝视着她:“其实我昨天真的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佳期说:“我答应了你哥哥,我叫他等我,我怎么会不回来?”
  江西说:“我真的很佩服你,以前我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努力。旁的人也许不会像你这样努力,你一直努力对别人好,你也一直努力的对自己好。你希望别人幸福,你也希望自己幸福,你会动摇,你会懦弱,你也当过逃兵,可是每一次你还是勇敢的回来,坚强的面对。当你觉得应该牺牲的时候,你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你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并且不计较会得到什么。面对困苦你也会哭,但更多的时候你隐忍痛苦。正因为这样,他们喜欢你,因为你活得很自然,你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而平凡的女人,你有血有肉有缺点,但活生生的,让人觉得,这样才是活着。”
  佳期说:“你别这样夸我啊,我没有这么好。”
  江西说:“你就好在没有这么好。”
  她说:“哥哥真是幸运,能够有你。
  “虽然他眼下情况不是特别好,可是我相信,你们两个一定可以在一起。因为哥哥很勇敢,你也很勇敢。如果将来你们遇上任何阻力,我也会觉得放心,因为你不会放弃,你不会害怕。”
  佳期轻轻的说:“不,我害怕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都害怕的不得了。”
  她现在更觉得害怕,这害怕甚至是恐惧。
  恐惧她无法面对的事情。
  江西有点吃力的岔开话,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连我哥都不知道的,其实我偷偷的把你的照片,给我爸爸看过。”
  佳期看着她。
  她有意放轻松语气:“我选的最漂亮的一张照片,真的,就是我哥那天拍的,你跟甲骨文在草坪上玩水的那张。把你拍得多活泼可爱,漂亮动人。你别这样瞧着我啊,我也是被逼的,我哥跟老爷子在电话里吵起来,吵完了老爷子让秘书打个电话来,说,人不让他见,照片总得给他瞧瞧吧。我哥不干,我没有办法,只好偷偷传给他们了一张。”
  佳期不知说什么好,江西说:“其实我爸最疼我哥,他一直偏心眼,别瞧他表面上对我哥很严厉,其实他比我妈对我哥心软多了。他每次对我哥发脾气,都像夏天里打雷,轰轰烈烈,可是不见得就真下雨。你放心,前景是光明的,只要搞定了老爷子,我妈就不能起什么阻碍。”
  江西吃力而起劲的讲着,仿佛将来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要解决,她不能停下来,只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流泪。
  而佳期认真的倾听,不管她说什么,她都微笑,她都点头。
  将来,还有很长远的将来,她都得同他一起,只要是同他一起,她一定可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可以,在一起。
****
  阮正东的情况终于逐渐稳定,只是依赖镇痛剂。他精神还算好,也能够下床活动,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从前他的话很多,佳期跟他在一块儿,总要拌嘴,可是现在佳期费尽心机的逗他,他也顶多只是微笑,摸摸她的头发。
  她觉得沮丧,因为这待遇和甲骨文差不多。
  甲骨文撒娇时,他就只是拍拍它的头。
  除夕的上午,医院方面终于松口答应,放阮正东出院一天,让他们回家过年。
  家里很热闹,江西几天前就找了一帮朋友来,把偌大的房子布置起来,只是布置得像过圣诞节。
  江西听到阮正东这样评价,郁闷的不得了,拉着佳期要她主持公道。
  佳期说:“看着是有点像圣诞节啊,到处都是彩灯闪啊闪,虽然贴了福字,可是又挂了红果。”
  喜气洋洋,虽然俗不可耐,其实佳期就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气氛,可是嘴上偏不承认。
  江西说:“哼,你现在就向着我哥,你重色轻友,你蔑视你未来的小姑子。”
  李阿姨等人都放假回家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了他们三个人,可是还是很热闹。江西出主意,按北方的习惯包团圆饺子,三个人在厨房里,边看电视边如临大敌,卷起袖子摆出大干一场的局面。江西事先准备了大袋面粉,无数肉馅,还有各种调料。
  佳期负责擀面皮和拌馅,阮正东和江西负责包饺子。
  他们两个人都包得很慢,但阮正东包饺子像模像样,比江西包的好很多。为此他十分得意:“我们当年在部队里,过年都得包饺子,全体官兵一块儿包。到了除夕夜,军委首长下基层来看望大家,看了我包的饺子,都连连夸不错不错。”
  江西不服气,嘀咕:“他们几乎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能不夸你吗?你别看我包的这些不好看,我包的这些馅大,好吃。”
  阮正东笑:“你那个一煮就散了,不信你问佳期。”
  江西说:“不用问她,她反正向着你,你反正欺负我,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倒好,连妹妹都打算忘掉。”
  阮正东只是笑。
  佳期特意包了一个糖馅的,说看待会儿谁吃到,来年的运气一定甜蜜。
  电视里正放新闻联播,照例播放全国人民喜迎新春,各省各市欢度除夕,焦点访谈也只是报导春晚的准备工作。
  阮正东说:“你们台怎么就数十年如一日,一点惊喜都没有。”
  江西说:“稳定压倒一切,我们台长说了,这种举国同庆的时刻,不要惊,只要喜就够了。”
  饺子煮熟了一人一碗,江西包的那些果然全散了,可是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连阮正东都忍不住吃了好几个。
  他最近几乎已经吃不下什么。
  阮正东忽然“呀”了一声,佳期忙问:“怎么了?烫着了?”
  他只是笑。
  原来他吃到糖馅的甜饺子,江西喜孜孜,说:“哥,明年你一定会跟佳期结婚,有糖吃啊。”偷偷就在佳期手腕上捏了一把,佳期对她笑,知道她已经知道自己曾经在饺子上做过暗记。
  江西凑到她耳边说:“你跟我哥一样,就只会偏心眼儿。我明天非得找我哥要个大红包不可,你也得给一封大的给我。”
  佳期只是微笑。
****
  守岁,本来应该一直守到十二点钟倒数。
  佳期怕阮正东身体吃不消,于是到了十点左右就劝他去睡觉。他不肯干:“你们都玩,叫我睡觉?”见江西没注意,悄声对佳期说:“除非你陪我去。”
  佳期说:“好。”
  倒叫他一怔,江西只是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看到。”
  佳期陪阮正东上楼,她回卧室换了睡衣回来,他却已经把卧室门关了。
  她敲门:“小白兔乖乖,把门儿开开,我不是大灰狼,我不会吃了你的。”
  他在房间里哈哈笑,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他的床很大,西班牙似的旧式大床,四面都有雕花立柱,已经颇有岁月。佳期觉得这床太软,躺着有点发晕。两个人在床上躺着,看电视,她回身抱着他,将头伏在他的胸口,他低下头亲吻她,但只是亲吻,却没有别的意思。
  春节晚会的节目跟往年一样无聊。
  载歌载舞,相声无趣,小品生硬,独唱难听。
  佳期开玩笑:“广电总局的局长你认识吗?给他打个电话反映反映啊,真的是不好看。他要听取一下群众的呼声啊。”
  他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嗯,我好像认得,可我忘了他的电话。”
  她笑得将脸藏到他怀里去。
  他讲小时候的一些事给她听。
  “原来姥爷还在的时候,不管多忙,到了春节家里人都会赶回来,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大人孩子有二十多人,热闹着呢。姥爷去世,家里人就再也没聚过了。后来我爸工作越来越忙,每年过春节,他和我妈反倒要出去过年,家里只有我和西子。
  “今年虽然只有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可是我很高兴,真的,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这才像是家的样子。”
  她说:“那咱们明年还这样过,最好咱们明年已经结婚了,这样可以陪你爸爸妈妈一块儿过春节。”
  他不满意:“求婚这种事,你怎么可以抢先?这个得我来求的呀。”
  她笑:“你一直都不肯,我只好先开口了。”
  他笑了一会儿,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问:“佳期,你爱我吗?”
  不等她回答,他说:“其实,你还爱着和平吧。这样也好,真的,虽然你跟我说,要我给时间,让你爱上我。可是我现在觉得真庆幸,你还没爱上我。这样我万一哪天不在这里了,你并不会太伤心。”
  她不敢动弹,更不敢开口说话,只怕自己稍稍一动,满满的热泪,就会全部溢出来。
  他说:“还好,你还没来得及爱上我。”
  他的嘴唇吻在她的额头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抱着自己,久久的,亲吻着。
  最后,他一直没有动,佳期手臂发了麻,慢慢的抽出来,才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她凝视着他的脸,他近来瘦了许多,睡着像孩子,额发凌乱,因为暖和,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看着更令她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也睡着了。
  半夜里她突然惊醒,却不敢动。
  他没有开灯,朦胧的黑暗里可以看见,他疼得身子发颤,蜷伏着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镇痛剂,连呼吸都因疼痛而颤抖,却小心翼翼,只怕惊醒了她。
  她在黑暗里静静躺着。
  他最后终于摸到了药片,就那样吞下去。
  她不敢动,一直那样静静躺着。就那样听着他轻而浅的呼吸,他因剧烈的疼痛而隐忍的吸气,药效渐渐发挥作用,他在极度的疲惫中慢慢睡着了,而她闭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她连眼泪都不可以流。
  一直等到阮正东醒来,两人的睡姿很亲密,像两个小孩子,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窝在他怀里。
  他注视她,微笑:“唉,昨天晚上生米做成了熟饭……你以后要对我负责啊。”
  她故意顺着他说八点档台词:“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我会负责任的。”
  他抱着她,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咚,砰咚……贴得太近仿佛是一种震动,让她觉得既安心,又仿佛不安。
  “佳期。”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嗡嗡的。
  “嗯?”
  她贴在他怀里,很温暖,很安静,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第 26 章

  起床后阮正东吸了一会儿氧气,又吃了药,精神好多了。他和江西给父母打电话,阮正东跟父亲说了数句,忽然说:“爸,您等一下,我让佳期给您拜年。”然后就将电话塞给佳期。
  佳期一下子吓得呆掉,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听筒那端终于传来笑声,十分亲切的说:“佳期,新年好。”
  她轻声说:“新年好。”
  “叫西子来讲吧,我听到她在旁边笑啊。”
  佳期答“是”,马上把电话给江西。
  倒是江西讲完后,阮正东的妈妈又特意让她接电话,问她阮正东的情况,又叮嘱她自己保重身体,跟她说了许多话。
  中午的时候阮正东有点疲倦,他回自己房间午睡。
  下午三点他仍未起床,佳期有点担心,走上楼去看他。
  轻手轻脚到他的房间去,他背对着房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还睡得正香。
  佳期忽然觉得恐慌,急急的走过去,一颗心怦怦跳,伸出手,试探似的按在他肩头。
  他微凉的手指突然按在她手上,倒把她吓了一大跳,他没有转过身来,依旧躺在那里,却握住她的手,声音似乎很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偷偷死掉的。”
  佳期大声说:“大年初一,不许说这种话,呸,呸,百无禁忌。”
  他转过身来,向她笑了一笑:“好,童言无忌。”
  过了一会儿,却又说:“佳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在我身边。请你一定要走开,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她几乎失态,连声音都走了调:“你再说,你再说一个字,我马上就走掉,永远也不回来,你信不信?”
  他笑了一下:“我倒真的希望你现在就走,如果可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她眼泪漱漱的掉下来:“我不许你说,你不许再说!”
  他竟然还在笑:“说说我又不会马上死掉。”
  她恨极了咬他,眼泪突然就往外涌,牙齿隔着衣服,还是深深的陷到皮肉里去,只是抑不住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没有办法再保护自己。腿发了软,于是蹲下去,环抱住自己,希望可以蜷起来,蜷到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她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觉得像是被剥了壳的蜗牛,只有最软弱最无力的肉体,没有任何遮掩的暴露在空气里。她一直以为可以有机会,可是他偏偏这样残忍,命运这样残忍,指出她最害怕最畏惧的事实。
  他也下了床,伸开双臂慢慢抱着她:“佳期,我以后再不说了。”
  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阮正东,你欺侮人,你怎么这样欺侮我……”揪着他的衣襟,手指扭曲难以抑制的战栗:“你怎么可以这样欺侮我,你骗我,你让我相信。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步,你却要撇下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过我,什么时候都不再离开我,可是你骗我。你骗我。”
  他抱着她,慢慢哄着她:“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不说了,我错了。我再不说了。”
  她紧紧抓着他,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紧紧抓着他。如果可以,就这样抓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压抑几乎在崩溃的边缘。一直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太好的东西,她永远都留不住。
  不管是什么。
  不管是相依为命的父亲,还是孟和平,到了如今,她将更彻底的失去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无法再开始,可是等她醒悟,一切却早已经开始。
  而她挣不开,逃不掉,眼睁睁看着,只是千刀万剐,身受这世上最可怕的凌迟。
  他用手指拭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身体还在剧烈的颤抖着,深深的低着脸,不肯抬起头来,让他看见自己的泪痕。
  他说:“佳期,别哭了,是过年呢。”
  他说:“我想要你陪我,就我们两个人。”
****
  佳期一整天陪着他。
  两个人在家里看电影。
  《The English Patient》
  当背景音乐响起,钢琴沉重而悸动,交响乐骤然爆发出情感的喷薄。
  在落日如金的沙漠里,摇摇晃晃的飞机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沙发里的佳期靠在阮正东的肩头,不知不觉已经淌下眼泪。
  他只是将纸巾盒递给她。
  她含泪笑着,说:“越来越没出息了,看部电影也会哭。”
  他还是很轻松:“早知道就看喜剧了,《河东狮吼》就挺好的。”
  佳期说:“那片子太老了,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我要看《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片子圣诞节前上映的时候错过了档期,我都没看到。”
  他说:“那片子不是喜剧啊。”
  她说:“花了三亿拍出来还不是喜剧啊?那中国大片真的没救了。”
  引得他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全都舒展开来。容颜清减,但依旧风流倜傥。
  晚上佳期自己开车送他回医院。
  已经快要下高架了,他忽然说:“我们在外面吃晚饭吧,医院的菜实在太难吃了。”
  她说:“可是我们答应俞院长,要按时返院的啊。”
  “只是迟几个小时嘛,让我再吃顿好的吧,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总不能让我饿着呆在医院里吧。”
  她拗不过他,只得问:“那我们去哪儿吃饭?”
  他想了一想,说:“金茂俱乐部。”
  那么远,还在浦东,得过江。而且又贵得要命,上次和周静安出差来上海,结果慷慨的客户请她们在金茂俱乐部吃过一次饭。光是上到餐厅位于的第86楼就换乘了三部电梯,走过迷宫似的通道,幸得有专门的服务生领路。
  事后,周静安说:“下回谁要是再请我在那里吃饭,我立马要求折现金给我得了。”
  佳期陪着阮正东上楼,他现在走路很慢,可是她不敢搀他,只好装作挽着他的手,慢慢的陪着他走。
  可是气氛很好,餐厅里弧形通透的落地观景玻璃,视野开阔。傍晚时分,窗外整个上海几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的万丈红尘,而远处暮色沉沉,天地辽阔。
  身在这样高处的琼楼玉宇,只是俯瞰众生。
  招牌菜水晶虾仁吃口一流,海鲜汤极鲜,水果拼盘更是食色动人,在盘底干冰的缕缕白烟下,每片水果都晶莹剔透似艺术品。
  阮正东似乎胃口不错,吃得很香,他有很多天没有这样吃过东西了。他对佳期说:“这里以前是会员制,十分安静,现在客人好似多了些。虽然这里的菜式一直寻常,可是风景好。”
  佳期说:“买椟还珠。”
  他微笑:“谁叫我偏偏不喜欢那颗珠子,而是喜欢那只盒子呢。”
  佳期没有说话,他忽然说:“我还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她说:“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我不想要什么了。”
  他微笑向她伸出手:“跟我来。”
  有人在餐厅外等侯他们,阮正东向她介绍,原来是酒店的公关部经理王先生。
  那位王先生引着他们搭乘员工电梯上楼,然后穿过嘈杂低矮的机房,阮正东相当吃力的慢慢走着,可是他尽量走得很稳,只是沉重的呼吸。佳期心里难受,却只能放慢脚步,根本不敢伸手搀扶他。
  他们走得很慢,短短的路程,却走了很久才走到。
  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一点,可是当那条熟悉的孔形通道出现在眼前,她仍旧几乎不能置信。
  那通道并不长,圆形的甬道,通向黑丝绒般的夜幕,尽头只是天,而他含笑,向她伸手。
  她将手将到他手中,一步步往前走。
  他们走得极慢,他攥着她的手,大半个身子已经不得不倚靠着她,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一直走到圆形的孔窗前,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而视野豁然开朗,他们立在金茂之巅,立在琼楼玉宇之巅,立在这城市之巅。几乎如同立在这繁华世界之巅。
  天与地之间,是陆家咀无数楼宇,不远处的东方明珠,刚刚亮起灯。
  几乎是突然之间,对岸外滩建筑物所有的灯齐齐亮了,华然璀璨,像是一颗宝石,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无数金色的灯光灯柱,射灯扫勾出建筑的轮廓,仿佛一卷雕镂精美的金箔画,华丽得几乎奢侈,铺陈在眼前的盛世繁荣。
  风吹动他们的衣裳,飘飘拂拂,衣袂若举,而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仿佛是做梦一般,明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是不能相信,喃喃说道:“新闻从没有预告,说今晚上海会燃放焰火。”
  他微笑:“是啊,可后来有关方面突然觉得,如果今晚不燃放焰火,不能体现欢乐祥和的新年气氛。”
  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得如同一个真正的谎言。
  她不能置信,无法言语。
  天空中隐约传来沉闷的“嘭”的一声,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花朵绚丽突然绽放在夜幕上,越开越大,越绽越亮,几乎点燃大半个夜空。
  美丽得几乎不可思议。
  两三秒钟后,又是沉闷的一响,一朵更大的璀璨花朵划燃夜空,眩目如琉璃碎丝般的弧光割裂整个夜空,隐隐似有无数人在惊呼,浦江两岸的人流几乎在刹那间停止涌动,无数人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绽开,将夜空点燃如同白昼,紫的、红的、橙的、蓝的、绿的……无数颜色夹杂着无数金色银色的弧光喷簿,像是最绚目的花园,姹紫嫣红盛放在黑色夜幕。又像是喷溅的无数道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流滟的弧迹,把黑丝绒般的天幕,割裂成流离的碎片。在这些明艳的光线里,每一朵烟花盛开,她的脸就被映成最明亮的光彩,而每一朵烟花凋谢,她的脸就朦胧未明。在无数烟花盛放与凋零的间隙,她只是凝望,任凭人间最绚烂的颜色,在自己面前陈现最美丽的景致。
  数万人在仰望着惊艳的时刻。
  这城市在这一刻,绮丽风华,倾城绝代。
  她只是凝望着那绚目不似人间的美丽景象,而他只是凝望她。
  绚丽、盛开、绽放、璀璨……即使每一次凋谢也美得那样绚烈。
  他说:“佳期。”
  她的脸颊被烟花绚烂的颜色映得忽明忽暗,她轻轻用手挽着他,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让他站立得更稳。
  她含泪说:“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无法想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他微微含笑。
  他此生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他终于说:“佳期,你说过,这样美,你会记得一生一世的。”
  是呵,这样美,令人刻骨铭心,会永远记得,一生一世,天长地久。
  “所以,你一定会记得我,一直记得我的。”
  他声音很低:“佳期,如果你真的爱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慢慢的转过脸来。
  无数烟花正盛开在夜空,而他微微含笑,神色宁静而安详。
  “佳期,我很感谢你,这么久以来,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满足。可是现在我想要你离开我。”
  她问:“为什么?”
  他还是笑着的,却说:
  “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所以,请你离开我。
  “你到上海来,说了那样一篇话,骗了我,也骗了你自己。你明明没有办法,这辈子你都没有办法再爱别人,可是你却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我。
  “你有时候真的很勇敢,勇敢得近乎愚蠢,我一直说,你有一种孤勇。其实,我只希望我所爱的女人,平凡而孱弱,不必事事自己挡在前头,当有任何事情发生,都可以有人替她遮挡风雨。有人尽力照顾她,疼爱她。我只希望你可以从容而幸福,跟你所爱的人,安宁的过完下半生。我不需要你勇敢,我只要你幸福。”
  她只能说:“你给了我很多,和你在一起我是很快乐的。”
  “可是你不幸福,这世上能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大朵的烟花还在她身后绽开,泪默默的淌过她的脸。
  “你没有回来的那一天,我知道你是跟孟和平在一起。我想了一整天,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其实,这样更好。真的,因为我可以放心。”
  蓝色紫色的弧光滑落,像是无数道流星,带着碎金的万点,散落在夜空里。
  那句话,她却不能说。
  她只是固执:“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答应过我,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再离开我。”
  她只能说要和他在一起,他答应过她,要跟她在一起。
  别的话,她却不能说。
  他微笑:“是啊,我答应过,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你要我给你时间,让你爱上我,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即使我有时间,你也不能像爱他一样爱上我。你怎么就这么傻,还有孟和平,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傻,我原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傻的了,可是却遇上你们两个。
  “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孟和平,我把他痛骂了一顿,我就没见过他那样的男人,硬把你往我这儿送。如果我是他,我死也不会放你走。”
  她不能说话,风吹乱长发,丝丝拍打在脸上,又痛又辣。
  可是那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不能够说出来。
  她无论如何不能够说出来,她绝不能够说出来。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放心,因为你将来是幸福的。离开了我,你会很幸福的活着。所以我真高兴,你并没有爱上我。不然的话,我会内疚一辈子,我会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你。放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我会一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他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宁静得仿佛刚刚醒来:“佳期,请你原谅我。幸好你还没有来得及爱上我,幸好我还来得及,让你得到你自己的幸福。”
  他最后一次,吻她,咸咸的泪夹杂在唇齿间,他那样专注而眷恋,而她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无力抓着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而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他总是说她有一种孤勇,可是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几乎软弱的就要说出那句话来。
  如果可以,如果来得及,如果真的可以,她愿意。
  她愿意用她现在有的一切,去换取。
  她只要跟他在一起。
  因为她爱他。
  就如同他爱她一样,全心全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如今的幸福,只是跟他在一起。
  可是他却不能够知道,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她几乎没有办法,而他慢慢的离开她,他的唇角还有笑意,狭长的丹风眼,秀长而明亮,烟花还在无穷无尽的绽放,焰火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大篷大篷烟花的盛开在上海的夜空,仿佛千万道璀璨琉璃割裂光滑的黑缎夜幕,那样绚烂,那样美丽,照亮他们两个,彼此的容颜。
  “我这辈子不可以了。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我等着比所有的人都早,早一点遇见你。”

第 27 章

  她在上海又留了两个礼拜,阮正东的情形时好时坏,因为病情持续恶化,不得不服用大量的止痛剂,很多时候他都是昏昏沉沉睡着的。
  医生并没有太多办法,这医院有全国最优秀的肝胆外科医生,可是也只是尽力。因为肝癌晚期,全世界的医学界都束手无策。只能用镇痛剂减轻痛苦。
  佳期去看他,静静的呆在病房里,江西默默的离开,而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看着病床上,他的睡容。
  偶尔他醒来,剧烈的疼痛令他满头大汗,可是见到她还是微笑:“你走好不好?”
  她知道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于是总是点头,默默走开。
  他一直让她走开,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哪怕多留一天也是好的。
  他却一直让她走开。
  她一天天捱下去,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痛苦,都如此珍贵。
  最后一次她去医院看他,他的精神实在不错,很难得的下床走动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瘦很瘦,体重剧减,虚弱的依靠营养液维持,已经有好几天没能下床了。
  但今天他精神出奇的好,在病房里走动了一会儿,又打开窗子透气。
  佳期陪他站在窗前,他看窗外太阳很好,暖暖的,仿佛春天已经来了。
  他说:“真快,上海今年的春天,仿佛来得特别早。”
  她说:“是啊,花又要开了。”
  他微笑:“还是冬天呢,正月都还没有过完,等到再过一个月,才是真正的春天了。”
  上海的春天会比北京早。
  时光在这里,总是特别的匆忙。
  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的匆忙。
  他说:“你今天走吧,我给和平打电话,让他去机场接你。”
  她说:“我明天再走。”
  他说:“你昨天就说了,今天走,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她说:“我明天走。”
  他说:“一定哦。”
  她说:“一定。”
  他微笑伸出手来:“拉勾。”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有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她微笑着伸出手来与他拉勾,他的手很凉,因为体重急剧下降,所以瘦得指骨分明。
  她的尾指终于勾住他的尾指,轻轻的摇了一摇。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听见。
  第二天她终于离开,江西开车送佳期到机场,在一路上,她们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直到最后,江西才说:“佳期,认识你我很高兴。”
  佳期说:“我也很高兴。”
  江西反而笑了:“你瞧,我们还算是有缘份,不过这辈子好像缘份浅了一点,所以不能做一家人。”
  佳期努力微笑,可是抑制不住,总仿佛想要流泪。
  “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和平他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哥哥他教会我,怎么样用另一种方式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不仅仅是独一无二。爱一个人还希望她比自己幸福,比自己快乐。佳期,一度我很嫉妒你,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找到我的那个人,爱我就像和平或者哥哥爱你一样,那样独一无二,那样坚定,不管能够得到什么,可是执着而无悔的付出。
  她轻松的笑起来:“你放心好啦,我会照顾好哥哥的。哥哥他也很坚强,早晨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说了,叫你走的时候别哭,还有,结婚的时候别忘了他的请柬,他给你们预备了一特别惊喜的大红包。还有,将来你们的孩子,一定要认他当干爹,还有,他还叫你一辈子都别忘了他,好叫孟和平吃一辈子的醋。真是罗唆,对吧?”
  佳期想像着阮正东说这番话的样子,笑得眼泪哧哧的掉下来。
  江西说:“哥哥不让你去医院看他,也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早上他要做化疗,他说做化疗太难看了,不愿意让你看见,真的。”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机场终于到了,江西把车停在停车场,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我最害怕侯机厅送人那种场合,我怕我会哭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知名女主播,哭起来会上小报花边新闻的。”
  佳期一直点头:“我知道。”
  江西张开双臂,用力的拥抱她:“替我向和平哥哥问好,你们要保重。”
  “我知道。”
  “佳期,再见!”
  “再见。”
  江西看着佳期走进机场,一直看着佳期渐渐的消失在玻璃墙内,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靠在车内,连手指都无法再抬起来。她竟然能够做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自己会在任何一秒钟,忍不住放声大哭。
  电话一直在响。
  她终于接听。
  “江西,我是张秘书。你是不是回医院一趟,很多后事要跟你商量办理。还有东子的一些遗物,要处理一下。从今天凌晨到现在,首长一直十分悲痛,滴水未进,我真担心首长的身体也会一下子垮下去。希望你能劝劝他。”
  凌晨时分,她和父母守在哥哥的病床前,他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她知道。”
  她一直点头:“我明天会去送她,哥哥,我答应你,绝不让她知道,让她安心离开。”
****
  佳期走进机场,嘈杂的侯机厅,无数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放着登机启事,有小孩子的笑声,还有推车滑过地面的声音,那样嘈杂,那样热闹,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她低头极快的走着,一直低着头。
  佳期很快的办完手续,然后登机。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一直等到起飞。
  当滑行由慢至快,当机身仰起的一刹那,当飞机脱离地心引力的瞬间,她终于抬起头。
  相邻座位上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小男孩大约才四五岁,解开安全带后,就爬上爬下,好奇的打量四周,没有一刻肯安份。
  最后,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压得极低,偷偷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看那个阿姨,她为什么一直哭,一直哭?”
  年轻的母亲低声哄着:“乖,阿姨一定是很疼,所以哭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知道。他想让她安心的走,她就安心的走。
  他让她安心,她也要让他安心。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一天晚上在医院里,她站在病房门前,从两三寸阔的缝隙里望进去,窄窄如电影的取景,他整个人深深的陷在沙发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一定坐在那里很久了,因为他嘴里含的那枝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她几乎不敢动,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茶几上放着她那只保温桶,鹅黄色的桶身,上头还画着两只绒绒的小鸭子,在落地灯橙色的光线下,温暖如两只小绒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来,只是掐熄了烟头,重新拿了一枝烟,划火柴点燃。
  一点小小的火苗,照着他的脸,幽蓝的一晃,又被他吹熄了。
  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触摸那保温桶外壳上画的两只小鸭子,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两只真正的小鸭,指尖顺着那小绒球的轮廓摸索着,小心翼翼。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顾自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深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
  她将头抵在门侧,忽然落泪。
  他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说:“我没有等到你。”
  其实他一直在那里,他始终都在那里,只要她回头,她就能够看见的。
  他一直在等她。
  过了这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早在那一刻起,她遇见他。
  他的字迹飞扬流畅:“佳期,终于等到你回家。”
  他说:“我这辈子不可以了。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我等着比所有的人都早,早一点遇见你。”
  她却不能说,她其实已经遇见他,在他等着她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爱上他。
  这么多年,她花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才学会结束,才学会重新开始爱上一个人。
  可是他却不能在那里,他却没有时间给她。
  在最后的时候,他以为她爱的并不是他,所以,他安心的离开。
  就这样,她让他安心的离开自己。
  当我终于爱上你,我却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怕你觉得来不及,怕你觉得对不起。怕你会对我内疚,怕你会觉得不安心。
  你一直等着我,而我,会用这一生来记得你。
  当他的尾指勾住她的尾指,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他和她约定了一百年,她不会变,她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一百年。
  泪如同小蟹,狰狞的爬过每一寸脸颊。
  她会一直记得。
  她与他的一百年。
  小男孩忍不住,歪着头看着。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从自己口袋掏出半包纸巾,递给佳期:“阿姨你别伤心了,我妈妈说,如果你伤心的话,疼爱你的人会更伤心的。所以我每回我摔跤的时候,虽然很疼很疼,可是我从来不哭,因为我怕我一哭,我妈妈会更伤心。”
  佳期接过纸巾,流着眼泪,却努力想要微笑:“谢谢你。”
  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因为如果她伤心,那么疼爱她的人,会比她更难过。
  她一定要过得幸福,不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要幸福。
  她答应过他,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