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结果出乎人意料的是,鲁建中这样优秀的刑警,在房间里居然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没有任何可疑人士;他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门亦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阳台没有攀爬的痕迹。除了那几根断掉的电话线和书房里满地狼藉的情况,那个人好像完全没有出现过。或者说,在她们惊慌失措的时候,那个人打开门溜走了。如此高明的作案手法不得不使人想起许惠淑的案子,也是事后无迹可寻,看来,这个人有着很强的反侦查经验,高明得让人心惊胆寒。他们站在乱七八糟的书房里,人人表情严肃。鲁建中说:"明天我会去跟小区保安要录像带,再让人来这里取一下指纹。锁一定要换,安全意识要增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说着他审视的看着钟之璐,问,"这个人到底是冲着你来的,还是杨里?你以前的得罪过什么人?"
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之璐身上,气氛凝重,她想笑笑缓和气氛,可却怎么都笑不起来,最后说:"我当记者时得罪的人,恐怕十个指头都数不清。"
叶仲锷不经意的瞥她一眼,淡淡开口:"不是你。"
之璐一愣:"怎么?"
没有回答她话的意思,叶仲锷看向鲁建中,说:"鲁警官,我们单独谈一谈。"
听到这话,之璐虽然疑惑,但是也无可奈何,她低头拉一拉正在自己身边发呆到目光茫然的杨里,出了书房,下了楼。
十分钟后他们从楼上下来,从二人的神色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鲁建中对之璐和杨里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先走;时候已经差不多凌晨两点,雨基本上停了。之璐知道他是开着警车来的,回去也近,而且,叶仲锷在这里,她不好强留下他,只能感谢再三,送他出了门。她隔着门缝最后看到的,是他古怪的神色和嘴角的那丝苦笑,她有点诧异,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片刻后杨里也去睡了,客厅里再次剩下她和叶仲锷。他们站在客厅的磨沙水晶吊灯下,光影在二人身上流转,她看了他一眼,刚刚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约好了似的停顿了两秒钟,就知道说什么了。叶仲锷朝她走近了一步,说:"我明天让人换锁。还有,今天晚上,我睡哪里?"
之璐拿手指在屋子里一晃,说:"房子是你的,你要睡哪里就睡哪里,"说完又想起他从来只睡卧室,忙忙说:"嗯,你睡主卧室,我去楼上睡。"
"楼上的卧室几个月没打扫了,哪里能睡人?"他挥手,轻描淡写的说,"算了,一起挤一挤吧。"
二人在那张床上都"挤"了好几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好腼腆的,又不是当年的钟之璐,没结婚之前宁可睡沙发睡地板都不肯跟他睡到一张床上去。而且--她的确是怕了,她的失眠问题没有缓解,还疲倦,疲倦得抬不起头,如果他在身边能有个好觉的话,也好。
其实只要他在这个屋子里,她就很安心。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她放心,是那种可以把命交给他的那种放心,眼睛也迷糊起来,几乎睡着的时候,感觉床身一动,眼皮下微弱的光芒随之消失,应该是他关了灯。不过今天没有灯也不要紧,他的呼吸,他的味道就在耳边,比任何催眠的药物更有效用。
她想要再次睡过去,依然打强精神,轻声说:"谢谢你。这么大的雨赶过来。"
"不客气。"
不知怎么的,之璐想起电话里的那个软绵绵的声音,一句话不可抑制的从嗓子里冒出来:"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在你身边?是戴柳?还是别人?"哪怕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候,她都不曾问过他任何有关别的女人的事情,可是离婚了,却反而能说出来了,随即觉得懊恼:"忘了这个,我随便问问。"
叶仲锷胸膛微微振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你在乎答案么?"
当然在乎,可无论如何都不想知道,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个答案让她再次堕入深渊,于是说:"不,你不用告诉我。"
话音一落,她那床被子被掀开,一双手迅速的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头发后面伸过去,双臂稍微一用力,她就落入了身边人的怀抱中,以他的手臂为枕。床身很宽,再睡两个人都未必会很挤。可是他还是要凑过来,像以前那样抱着她,炙热的唇停在她的脖颈处,并且没有说话。
之璐怎么会不知道他身体的这些小细节源源不断的传达出来的情绪和欲望,她提醒自己,他们离婚了,离婚了。没有义务,道德上也说不通......可怎么都挣扎不开,抑或是不想挣扎?她心里想着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两个相爱的身体,如何才能不往一起纠缠?
黑夜里,薄薄的鸭绒被下,她闭着眼睛,在直觉的带领下,脸蹭贴着他的耳边。他的头发尚有湿意,因而显得很软,散发着清淡香味。熟悉的味道又回来,被这种香气蛊惑,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反手搂住他的腰......
小小的一个动作,让一切蓦然无可收拾。
接下来的一切如此的顺理成章。两人的睡衣内衣大部分都给叶仲锷扔到了床下,之璐在他身下浑身发抖,感觉到他身体里面的有条河流冲破堤坝,四处蔓延,蔓延到她的身体里,恣肆奔跑。
最紧张的时候,她意识涣散,一遍一遍的叫他的名字;被叫的那个人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她的脸,五官精巧优美,额角,甚至细长的眼睫毛上都细细密密的汗水。认识这几年来,不论在什么事情上她都固执,除了这个时候才会软弱下来,任他攻城略地,任他进入和占据。他于是狠狠的,再一次深入她,同时吻下去,声音近乎咬牙切齿:"钟之璐,你怎么就不让我省心?"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清晨。窗帘厚实,白光就从间隙勉力挤出几线光,细长的光线勾勒出窗帘的轮廓,房间里依然是寂静和暗淡的。之璐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班也不想上了,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是这一翻身就撞上了一个人。
睁开眼睛,看清身边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一霎那觉得过去的时光又回来了。她呆了呆,迅速抱着被子坐起来,退出去老远。叶仲锷嘴角往下一压,两人缠绵的无法分开的景象还在眼前,在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如坚冰的关系会缓和恢复,可一觉睡醒,就变了个样子,仿佛他是毒蛇,避之唯恐不及。知道她脾气倔强,顿一顿之后,叶仲锷开口:"你不想说什么?"
钟之璐心里也是五味陈扎。他没有穿上衣,上半身裸露在空气里,皮肤紧致,线条完美,在晦暗的屋子里分外明亮,让人移不开目光。曾经熟悉的身体,曾经的丈夫,她本来什么都拥有的,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是啊,结婚与相爱也许确有关系,但是离婚,与不爱,也许毫无关系。之璐忽然觉得心酸,侧头不看他,说:"对不起。我做你的妻子,真是失败,失败透了......你要跟我离婚,也有道理。"
叶仲锷貌似无意的看她一眼,目光中有冰冷的寒光掠过:"你就是跟我说‘对不起'?"心里不是不绝望的,还是老样子,他想听的话,她始终不肯说,至少,在清醒状态下,始终不肯说。
其实之璐隐约猜到了他要她说什么,可事情哪里那么容易。按照朱实的说法,第一次失败的婚姻已经让她精神有些异常;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再试第二次。如果这次她还做不好,叶仲锷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的感情。那个时候,她才是什么都没有了,彼时,何以存活?
叶仲锷一言不发的开始穿衣服,之璐也在柜子里翻衣服,就像以前习惯的那样。只是比起以前,稍微有了些改变,他们不约而同的缄默,都不愿意看对方的目光,一直到出门前,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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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之璐小心翼翼的跟邓牧华说自己下午要去公安局,能不能请个假?邓牧华眉心打了个结,盯着她半晌,方叹口气,说,回去吧,停了停,又说,清宁给你开的那些补血的药,你没吃吧,脸白得像什么样子了,你好好休息吧,不然我给你放长假?之璐顿了顿:"师姐,我知道经常请假很不方便,我昨天想了想,如果有人有意见,那我可以辞职。"
邓牧华用目光剜她一眼:"辞职?你工作做得很好,辞什么职?"
之璐抬起眼睛看她:"师姐,谢谢你。"
她眼睛蓦然一亮,眸子里波光粼粼,让邓牧华看的一愣,颇为感慨,摇摇头说,"还以为当年那个钟之璐又回来了。那时你可真是半点不知愁滋味啊。现在都这样精神不济,编辑工作还做得相当不错,以前做记者的时候,都不知道会多出色。"
之璐不作声,埋头吃饭,多出色还不是被人一脚踢出门。一次矿难,她去采访,差点就也死在了井下;半夜的时候从偏远的采访地回来,车子出了车祸,挂在悬崖边的几棵树上,摇摇欲坠,仿佛是好莱坞的大片那样刺激--她喜欢做记者,她要证明自己不用靠着叶仲锷就能做一个成功的记者。结果,再怎么努力,不过是肥皂泡沫,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公车站等车,顺便买了几份报纸。乍一眼看去,没有了她的南方新闻报照例是做得风声水气,以前她负责的版面现在由别人负责,中规中矩的新闻聚焦,挑不出什么错。她捏着那份报纸,站在路边发呆。
跟报社主任谈完话后已经是晚上,办公室里还有不少人加班,她用了个小箱子把自己的东西装好。她离开的时候很有气势,甚至还开跟同事们开了几个玩笑才走了出去,主任跟她说,他会对外说宣称她主动辞职,让她留着面子。她舍不得那些同事们,已经走得远了,可几步后忽然折了回来想再次告别,愕然发现他们最真实的表情,怜悯和同情。
之璐这才明白了一个让她不愿相信的事实,原来她的同事们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要被扫地出门,他们深深的同情她。她离开了报业集团所在的大厦,在楼下抬头一看,别的没看到,只看到一扇一扇深色玻璃,平滑犹如镜面,又犹如眼睛,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看在眼里,包括她的失意和落魄。到家之后,喝了半瓶醇香的白酒,在沙发上彻底的醉死过去,第二天中午才醒了过来,翻翻自己的手机,不少是以前同事打来的,的确是关心她的,不过她没有力气面对,一个个的回复后,当天晚上就换了手机号码。
有车子在她面前摁了一下喇叭,声音刺耳。她抬头,路边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戴柳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她笑了笑,说:"去那里?我送你?"
"不用了。"之璐冷下脸。
戴柳说:"其实我想跟你谈点事情。"
之璐说:"我没空。"
戴柳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甲颜色鲜亮,她笑笑,声音悦耳:"是么。我还以为你有兴趣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各大新闻单位拒之门外呢。"
公车来了,就在几米之外。之璐看看公车,再看看戴柳,短暂的沉吟之后,上了后者的车。戴柳今天分外殷勤,提出要请她去附近的什么地方坐坐,之璐拒绝,态度绝对不能说得上友好:"请你有话快说。"
戴柳把车停在附近的树下,说:"怎么,曾经的叶夫人连车都没有?要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仲锷亏待你呢。"
虽然对车没有研究,依然能够感觉出,她这个车子绝对不会便宜。同样是做过新闻的,之璐有数,不论是做新闻主播还是她目前在电视台的位子,灰色收入相当高,随便在新闻里插入一点什么广告,收入堪比她一年工资。这个社会的现状就是这样。学生时代的钟之璐还很有点为此不满,有点义愤填膺,越大,就慢慢想开了。 不会也不能强行让每个人都接受她的道德观点,毕竟过于苛刻,她能以很宽容的目光看待一些现象和一些人。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很难宽容身边这个容貌姣好笑容莫测的女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之璐面无表情的拉开车门,她一脚踏到地上的时候,听到戴柳在身后说:"钟之璐,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你的确是很优秀的新闻人才,这方面,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实力。我实话告诉你,没有新闻单位要你,甚至你被南方新闻辞退,都是仲锷的意思,他在你去应聘之前,就跟报纸的领导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录用你。哦,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一瞬间浑身都僵硬了,血液上涌,视线陡然模糊一片,但惯性犹在,脚步停不下来,来到路边,招手照了出租车。
仔细算算,主任忽然说起要辞退她,就是在她答应叶仲锷离婚后一个星期的时间。之前一两个月,他让她辞职,她不答应;原来那时候他有了盘算,于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开始行动。他一句话,一个电话,甚至还未必是他本人打的,就把她热爱的工作轻而易举的给断送了,而且,毁得那么彻底,残存的自尊心,自信心,还有骄傲摧毁得只剩下残片。
随即想起以前采访过的新闻,弱势群体当真是卑贱如同蝼蚁。
研究生时代的好朋友罗罗说她身上有股上古遗民般"不能身兼天下,便独善其身"的气质,她觉得好笑,罗罗又说,不过你有条件吗,如果我男朋友也像你家的那位那么厉害,我也会会学学你那种气质的。那时之璐没解释说"我从来不用他的钱",她一句话没说,因为在那一个瞬间,她第一次意识到,只要有叶仲锷在,她做的所有事情,她身边的事物,包括她这个人,都会变了个味道。
这个认识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因此,在很长的一短时间里,她都想跟他分手。她终于提出来的时候,叶仲锷气得风度全失,发了平生最大的一次脾气,吼她,钟之璐,你不能这么一脚踹开我,听到没有?
坐在出租车上,她胃里翻江倒海。那次吵完架后她出去旅游了好几天,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他在出口等她。一瞬间心都融化了,傻乎乎的扑到他怀里。然后,一毕业就被他拉着去结婚,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嫁了人,昏昏噩噩,稀里糊涂;继续发展,发展,终于离婚了。什么都没得到,不,得到了一套房子,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回来的一套房子。是不是很划算?
本科的时候多自在啊,日子就像河流,一如既往若无其事地平静流淌。长这么大,父母头一次不在身边,完全没有人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马行空没有拘束。如果有男生写情书,追到宿舍楼下,她就说,我有男朋友了,在国外,我等他回来呢。很快的,也就无人滋扰。别人忙着谈恋爱,她忙着旅游,当家教挣一笔钱,父母再赞助一点,跟同学出去旅游,西安,西藏,四川,云南,敦煌都去过,回来后写数万字的游记,发表在杂志上,顺便挣挣稿费。
日子舒心得像童话故事。
[十二]
有些时候,生活中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那就是在事情持续变坏,坏到白热化的程度时,坏到你以为不可能再坏的时候,还将会出现另一件事情,它将会导致更加失控的状态,使得事情向着不可知的深渊滑去,令所有的人大惊失色。之璐目前的感觉就是如此。其一,采取指纹的结果刚刚出来,两天前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整个房间没有留下外人的指纹;其二,监测的结果表明,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这个透露出的信息就更多了。上面两桩事实让人气馁,预示着凶手的狡猾程度之高。她此时坐在公安局的房间里,跟鲁建中和另一名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小王看着他们从小区保安那里拿来的录像带,准备接受第三次的打击。
带子快进着播放,车子驾进驾出,偶尔有人进进出出。重复累赘,之璐觉得没有看的必要,不过鲁建中依然坚持看下去。
果然,第三盘录像带开始后没多久,鲁建中让小王暂停播放,说:"就是这里。"
摄像头的分辨率很高,在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相当清楚。摄像头的面向长街放置,由近及远,由上及下的往外看,最近的就是钟之璐。她头微微低着,挂着包,因为天要下雨而急匆匆的朝大门走,表情隐约带着丝丝缕缕的焦灼。之璐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呆了呆。在屏幕上见到自己的脸,总是觉得不真实。
一旁的小王同样没看出哪里不对,说:"鲁队?哪里有问题?"
鲁建中走近电视,用手指着左上角,没有碰到屏幕,说,"把这个人,三个人中间这个,放大一点。"
细看,那里果然有个两三个小小的人,太远以至于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观其动作,大概是在匆匆的走路。小王正在一旁操作电脑,截取了图片进行处理放大,现在看上去更清楚了一点。依稀看出那个人穿着平凡,棕色外套黑裤子,除了身材比旁边几个路人高大似乎再无任何特点。
鲁建中说:"他就是上次在超市里跟踪你的人。我预料不差,他每天都在跟踪你,你对他有没有印象?"
闻言之璐冷汗淋漓,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屏幕,十分肯定:"完全不认识。"
一旁的小王忍不住插嘴:"有人跟踪你你都感觉不到?这个人应该跟上次要杀你那人逃不了干系。"
鲁建中略略露出个笑:"她又不是警察,没有我们这么敏锐,自然不能感觉到有人跟踪。"
"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之璐惟有苦笑,"我走在路上,觉得人人都在跟踪我,看谁都不对劲,开始还觉得是我的错觉,现在才知道,其实我也未必错了。前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也以为是错觉,原来也不是。"
他们隔着桌子对坐,鲁建中目光稍微一偏,就能看到她那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奈神色。坐在这张桌子后的女人何其多,可只有她,一个蹙眉就能让他心神不定。随即,想起那天叶仲锷跟他说的那番话。
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过叶仲锷一次,是无意中碰见的,他跟自己上司的上司,也就是市公安局局长一起谈笑风声,那次叶仲锷留给他印象并不深,很快就忘记了。直到大半年后的相遇。在楼下时他觉得他眼熟,但是依然没想起来是谁;最后听到钟之璐的介绍方才想起自己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顿时倏然一惊。原来,她的前夫居然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多年的警察经验使得他看人很准,往往只从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和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思,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完全无懈可击,内敛,涵养十足,说话时透露着举重若轻的从容。
钟之璐离开房间,叶仲锷才开口说:不会是她以前得罪的人,那些事情,我都做了善后处理。有人闯进家里来,直接威胁到她,我完全没有料到。今天的事情,只能跟杨里和许惠淑的案子有关系。
鲁建中沉吟,问,你能保证不是她以前得罪的人?
他说,不是。我不会让她受任何伤害。
你们不是离婚了?
他顿了顿,避而不答,却说,鲁警官,请你多留心杨里,她也有这个家的钥匙,我不是怀疑她作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的确可疑,家里的防盗门的钥匙在外面不可能配到,一般人根本无法打开。我虽不是警察,也能感觉到这个案子想要侦破并不容易。如果之后,我能帮上忙,请尽管开口。
想到这里,鲁建中心里一沉,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屋子里的电话响了。他离电话最近,顺手抓起来,越听脸色越沉,看得一旁的二人隐隐不安。一分钟后,他挂上电话,说:"两个小时前接到报案,新苑小区一名男子死在家里,死亡状况跟许惠淑很像,小王,找法医出现场。"
小王站起来,点点头去找法医;之璐目光都凝滞了,迟疑一下问:"连环杀人?"
"不能妄下结论,目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动作迅速的朝门口走去,到离开公安局,都没有人开口讲话。局里的车子停在门口,鲁建中扶着车门站住,微微低垂目光,定定看她,"之璐,务必小心。"他平时都叫她"钟小姐"或者直呼其名,可现在却不知道怎么了,说话的那个瞬间,他成功的把那个"钟"字省略了。他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关心,缓缓压下心里的刺痛的感觉,又说:"你现在跟杨里有危险,公安局的人手有限,也不能确定你们跟这个案子有多大的关联,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我建议,你还是回到你前夫身边,他有能力保护你们。"
这席话他说得深入肺腑,听得之璐只笑。
的确不无道理,叶仲锷也许是有能力保护她,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四面楚歌,精疲力竭。那次深夜采访回来,中途他们的车子挂在树上,几欲坠落数十米的悬崖,好容易才被解救回去。那几日叶仲锷正在北方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连夜赶回来,又怒又心疼的说,你怎么一离了我就出事?
便走边想着事情,心里却酸楚,那时候他那么在乎她,可现在呢?迫使她辞职,迫使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向来行事百出,而她毫无办法。
看到李凡的时候,他跟一个有着标准模特身材的美女从超市里相携着走向停车场,动作亲昵的让路人乍舌。之璐知道李凡喜欢笑,但是他现在的神情和肢体语言说明,笑容远远不能表达他的心情,只能用极度愉悦来形容,面容,包括头发都在熠熠生辉。
对有些人而言,兴奋或高兴是一间简单的事情。身边有那样一个美人的陪伴,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不高兴,哪怕是在花丛中留连多年的李凡也不例外。似乎都没有多说话的意图,互相客气寒暄两句,之璐想想,没什么好说的话,抬脚要走,李凡忽然叫住她,笑容蔓延到了每一个动作,徐徐说:"请代我向叶兄问好。"
这句话是何意?之璐不明白,也没有想弄懂的打算。她送出个礼貌的笑容,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巧遇,搭乘地铁回家。
在地铁站里,之璐静静看着铁轨,忽然有种感受,人生就如同这两只轨道,有限而又无穷的延伸着,你知道它有尽头,但是你看不到,也找不到,只能看到站台里的那一点点数百米路程,就像人生那样,未来不可预知。
那天晚上,之璐接到了鲁建中的电话,他三言两语的把情况略作介绍:"死者叫庄华,是万博公司的财务科长,现在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两幢命案是有关系的,从伤口上判断,杀死庄华和许惠淑的是同一个人。具体的原因我们正在调查。"
之璐心如乱麻。万博公司的所在地,正是名门大厦;而大厦和万博公司的负责人,都是李凡;许惠淑的工作地点,也是名门大厦,诸多线索的终于汇集到一个点上。她略作思考,说:"我知道了,谢谢你,鲁警官。"
鲁建中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光说你知道了,光说你知道这个状况了,又有什么用?你有解决办法吗?"
这句话带给她的刺激比刚刚的那番话更让她震惊和无所是从。曾经,叶仲锷也这么说过她,不过她没放在心上。他说,之璐,别逞强,别倔强了。能承认一个问题不等于你能处理它,能面对一个困境,也不等于你能化解它。你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为什么不让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来解决?
他说那话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在漫长的两年时间里她都没再想起过这句话,但此刻猛然忆了起来,并且觉得这话震得她耳朵发麻。扪心自问,她能解决这个案子么?自己的性命还因此而饱受威胁,那个跟踪她的人又是何方神圣?
心思沉了下来。她来到厨房,默不作声的盯着刀架。她起码要保护自己。很快,她取了一把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许久不用的刀鞘,和细长的刀身配合得完美无缺。
"之璐姐?"不知何时,杨里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紧张兮兮的看着她,"你拿刀干什么?"
之璐对她安抚的一笑:"看看而已。"这不是好的谈话话题,她很快转移:"五一要到了,你们放几天?"
杨里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愣了愣才回答:"放三天。"
"想不想出去什么地方旅游?放松一下心情?"
杨里摇头:"不出去了,我去图书馆看书。"
之璐把刀搁在案板上,另一只手搭在杨里的肩头:"跟我那时候一样,喜欢看书。那等你高考结束了,我们再出去玩。"
结果四月三十号下班前接到通知,出版社搞了个活动,去爬城郊的明云山。理由是说,这群编辑天天在办公室坐得太久了,应该活动活动筋骨。因为是硬性规定,之璐也只有跟着去。大多数同事都带了家属,邓牧华和贺清宁两个人穿着情侣装的运动服,说说笑笑,颇见甜蜜。最后分组比赛爬山的时候,他们三人给分到了一组。
这一代虽然经过开发,但还是难得的山野风光,空旷而寂清,原汁原味。山上树木葱郁,不是有泉水从山上倾泻下,他们边走边小声聊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艰难的爬到半山腰,此处树木数量多,被薄薄的雾气一绕,青葱翠绿凸现了出来,走在其中的人,远离了万丈红尘,宛如仙人。
风景如斯漂亮,但路并不算好走。贺清宁和邓牧华两人都不善走山路,互相搀扶着;之璐在一旁看得暗暗微笑。挨着石头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邓牧华感慨:"你倒是挺厉害的,根本想不到你这么会走这样弯弯拐拐的山路。"
之璐颇有点缅怀:"小时候,爸爸带我回老家,老家那一带是山区;再说,大学时到处旅游,也锻炼过了。"
邓牧华叹息了一声:"还是读书的时候好,现在连个假期都没有,想去什么地方旅游又被拉到这里爬山。"
"是的,还是读大学好,"之璐赞同,"最近,我都想回去读书了。"
贺清宁倒是不同意他们的观点,笑着把矿泉水递过去,说"别抱怨了,起码这是公款游完啊",邓牧华一听之下就笑了,往嘴里灌了几口水,擦一擦嘴角后说:"之璐,我真觉得你可以回去读读书。说起来,前不久我碰到于老师了,她还跟我提起你来着,说你去念新闻系,可惜了,还说,做新闻哪里需要读到研究生?简直是浪费人才。"
于老师是之璐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也是邓牧华的导师。之璐没想到问她还记挂自己,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心里却一动,说:"于老师现在还带博士吧?"
"都快退休了。怎么,想考博,再回学校去读书?"
考博,之璐思考这个问题已有好几天,一直拿不定主意,模模糊糊,此刻经过邓牧华这一提醒,就如同层层剥开笋壳,那个念头也如同新鲜的嫩笋暴露在清香的空气里,显得无比清晰。
那天晚上他们坐大巴车回到城内,人都快瘫软成了棉花,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杨里给她端茶递水,又去厨房给她煮面,上面还放了一个煎得正好的鸡蛋。之璐没想到杨里不但会做饭,面条也能煮得这么好,本来不饿,结果愣是把那晚面条居然吃了个底朝天。
之璐感谢她:"小里,都不知道离了你,我怎么过日子了。"
杨里眼睛里亮光一闪,躲开了她的目光,开口说:"之璐姐,你说反了。没有了你,我才不知道怎么办。我到现在,都没有认真谢谢你。我欠了你很多很多,真的,对不起。"
之璐摸着她的头发,正要开口说话,电话响了,是鲁建中打开的。闲聊几句之后,他很快切入正题,说:"明天有空没有?"
"有的。怎么了?案子有突破?"
听着声音,鲁建中似乎笑了一下:"想不想抓到那个跟踪你的人?"
简直是大喜,马上说:"求之不得。"
"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见面的时候发现鲁建中并没有穿制服,他穿着淡蓝色的休闲服,除了眼睛不像,看起来就像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大学生。他们在市中心逛街,逛商场,跟这样的鲁建中在一起,之璐感觉相当新奇,也有些紧张。而两次无意中身体上的触碰告诉之璐,他腰间上别了枪。
鲁建中对她微笑,说:"自然一点,就像你平时那样。别慌,也别乱。"
之璐驻足,深深吸气,点头。
此时正是五一长假,大街上人来人往。鲁建中跟之璐谈起庄华的案子,说,法医已经完全确定就是同样的凶手所为:死于自己家中,一刀穿破心脏毙命,被另一人分尸,现场没有留下指纹,但有两个模糊的脚印。而根据我们调查取证得知,庄华和许惠淑的确认识,但是也有相应的解释,他们每天在一栋楼里出没,怎么都能混个脸熟。要说到熟悉的程度,没人知道。
在调查中得知,庄华非常能干,有口皆碑,并且他沉默寡言,极少说话,没人能从他表情上看出什么,就像是一台工作机器。说到这里,鲁建中意味深长的说道,循规蹈矩的人被杀是最扑朔迷离也是最难调查的案子,要么是死案,因为你找不到作案动机;要么,真相惊人。尤其是庄华,他有身分有地位,万博公司的财务科长,掌管一个有着千万上亿资产的企业的财务,无论如何都跟"钱"脱不了干系。之璐深以为然。
中午吃饭的时候,之璐坚持要请客。因为她的原因,害得鲁建中和小王不能好好休息,她非常内疚。她以前做过公安线上的一些新闻,两人有共通的话题,因此,相谈起来,气氛融洽。融洽到她一时间都忘记他们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以为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你为什么想到要做警察的?"她喝着滚烫的橙汁,问他。
"为人民服务啊,"鲁建中说完就笑起来,笑得眉目舒展,荣光焕发,"其实很简单,我爸爸是警察,我就考了公安大学,毕业之后就分配回了江州,进了刑警大队。"
"刑警尤其辛苦,"之璐说,"连个完整的假期都没有。天天见到的,都是社会的丑恶面,都是人类为了私利而互相伤害。"
"不错,警察做久了,就会渐渐发现,有些人能险恶到什么地步,另一些人就能有多么善良。"
之璐深深为这番话折服:"有魔鬼的地方,必定有天使。虽然更多的人和事是模糊不清,没有界线,但总是更接近善良。"
下午的阳光灿烂透明,之璐跟鲁建中道别,用一种无心的步伐朝既定的巷子走去。白天有鲁建中在一起,完全不觉得怕,甚至都不在乎;此刻独处,恐惧终于浮出水面。莫不相识的路人迎面走来,潜藏在他们身后的未知,潜藏在他们心里的恶魔蠢蠢欲动。她告诉自己要冷静,把来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竭力看得仔细;虽然心乱如麻,但强行克制自己,紧了紧自己的挎包--那里面有她最后的武器。
电话声乍然响起。本来就紧张的神经瞬间绷直,如同没有调好的琴弦,碰不得,哪里都不对劲。挂上电话,之璐长长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这数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脸。
所料不差,那人果然跟着她走进了巷子,潜藏在路边小屋的鲁建中和小王用了三五分钟的时间,把他制伏,戴上手铐。
之璐在小屋里见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隔了一会才问:"为什么跟踪我?"
鲁建中也问:"上次在超市里,我就看到你了。你跟着钟之璐,是受谁指使的?"
此人倒是颇为镇定,完全居于下风也无所谓,随意的笑了笑,没说话。
鲁建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上衣左兜里似乎有东西,于是示意小王把他衣兜里的东西带出来。此人皱眉,说了第一句话:"你凭什么搜身?"
鲁建中瞥他一眼,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威严和冷淡的语气回答:"你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就凭你跟两宗谋杀案,一宗谋杀未遂案有关。"
男人扬了扬嘴角:"跟我没关系。再说,证据呢?"
说话间小王已经把他衣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个带着液晶显示屏的方形仪器,薄薄的,臂火柴盒大了一些,屏幕漆黑一片。之璐不认识这个东西,鲁建中皱起了眉头,跟她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之璐有些诧异,还是把手机递过去,看着鲁建中熟练的打开手机,取出电池和手机卡,片刻后又把电池和手机卡原封不动的装回去。他带着一丝震惊,把手机还给她,说:"真是意外,你的手机里安装了精密的跟踪定位芯片,外面很少见。"
"他的衣兜里,还有一张名片。"小王在一旁说,然后,把名片递过来,放在鲁建中面前。
她也许不认识那个高级的跟踪仪,但那张印刷精美、制版极有特色的名片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认。名片上面还印着名字,黑色的粗体字,标准的楷书。她盯着那张名片良久,终于笑出来,只是小小的微笑,却笑得眼睛酸麻。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能是静水一潭,会包含很多的挫折和伤痛,还有,挣脱不开的事实和背叛。她仰头看了看这个比她高了很多的男人,想震怒,想骂人,可眼前实际上却是茫然的,人和事物不变,只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叶仲锷让你跟踪我的。"
她转个了身,大步离开;鲁建中和小王面面相觑,没有人拦得住她,也没人知道她削瘦的身体里那么大的力量从何而来。
那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宇间露出被缚后第一丝忧色,开口:"我要打个电话。"
[十三]
如果你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伤害着你自己的同时又伤害着你最爱的那个人的时候,那么你多半会不停地、反复地、无限放大这个想法,心理学上管这叫做伤痕记忆。这番话是心理医生朱实劝告之璐时说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刻意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可她发现,做到很难,起码,她无法克服这个困难。在出租车里,她紧攥手机,反复的想着叶仲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的所作所为。
站在那栋高达恢宏建筑的茶色旋转门前,之璐脚步滞留了片刻,她第一次来这里,进去后禁不住稍微一惊。大厦一层是接待大厅,宽阔高大得不可思议,放眼望去,黑色大理石地面,纯白色墙壁,数根青色的柱子散落在厅内各处。简洁明快,让身在其中的人都觉得舒服,一心想呆在这里,再也不用出去。
虽然是五一假期内,此处并不寥落,时不时的有人进出。之璐脸色不好,朝电梯走过去,同时回忆着叶仲锷的办公室坐落在哪一层,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前台笑容甜美的小姐叫住她:"小姐,你等一下。"
大厅空旷,似乎都有回音,犹如此处磨亮的地面一样光滑。之璐不得不站住,说:"什么事情?"
她的语气有些僵硬,但小姐的礼貌堪称完美无缺,徐徐道:"请问您找谁?"
之璐冷淡的说:"叶仲锷在不在?"
那位小姐一惊,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直呼董事长姓名的女子,顿时猜到她恐怕身份非同一般,不敢轻易得罪,问了她的名字记下,拿起电话,拨了电话到刘秘书处询问,电话那头的刘秘书仿佛是有预知一样,简洁明快的回答说,来人是不是叫钟之璐?让她在楼下等一等,然后交待了若干事宜。于是前台小姐搁下电话,笑着跟之璐开口:"叶总正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没有?"
之璐皱眉:"那,他什么时候能开完会?我要见他。"
小姐忍住满腔疑问,微笑着请她去大厅的沙发上坐下,片刻后接了水送过来,说:"等叶总开完会,我再叫您。"她转身,高跟鞋踩者地板,声音清脆。
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眼见得夕阳西下。之璐性子本就急,其间数次不耐烦,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前台小姐甜美的笑容实在让她节节败退。起初等得是心焦,咬着唇在原地走来走去,那些质问的话在心里无数次的演练;后来是生气,气得心口疼,把盛水纸杯都捏成了一团,低头一看,恨不得那纸杯就是叶仲锷;最后已经彻底没了脾气,站起来要走;前台小姐觉得时机已到,几步过去叫住她:"钟小姐,请上楼吧。"
见还是不见?最初的气势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她上了电梯。
叶仲锷的办公室跟他想象中并无差别。之璐根刘秘书有过数面之缘,招呼之后,她领着她进了办公室,从外锁住了门。这间办公室相当宽大,卫生间茶水间一应俱全。大面积的玻璃被安装在房间潮南的方向上,夕阳斜了进来,照亮了背面墙上挂着素色壁毯;壁毯下是长长的象牙白的沙发,上面有浅蓝色的靠垫;地面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乳白色的细纱软帘将室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而他就正站在窗前,照例是深色西装,房间明亮,他的背影和光线混合模糊,宛如一片阴影。
之璐不作声,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扔在他的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动作有点大,小巧的手机一滚,跌落到毯铺上,声音较刚刚那声,小得多了。
叶仲锷这个时候才回头,看了一眼她,目光又停在手机上,没有表情。
不过一瞬,过往的回忆又被勾起来。他提出离婚那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之璐定定神,冷冰冰的开口:"想见你一面还真难啊。这手机是你送给我的,有两年了吧,我不敢要了,也要不起了,特地来还给你。顺便问问,里面的跟踪芯片是怎么回事?"
叶仲锷坐下,双手放在桌子上,看她:"之璐,你就是来质问我的?我还以为你能想明白了。"
顿时明白过来,那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就是叶仲锷存心安排的。他的确了解她,特地把她的脾气都磨没了,才肯见她。真是高明,高明。
想明白了这节,之璐猛然觉得头晕,她重重吸了几口气。尖锐的开口:"还有个问题,我不明白。叶仲锷,你还背着我干了些什么?让我在楼下等一个多小时,派人跟踪我,让报社辞退我,让我找不到工作......你有一天尊重过我的意思吗?我就活该任你搓圆捏扁?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做困兽之斗,大概挺有意思的?"
接到私家侦探周云电话的时候,叶仲锷就已经知道她会来,并且目的明确。他刻意让他在楼下等了等,让她有时间平息愤怒。叶仲锷阖上眼睛片刻,开始再一次的思考。不论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想办法成功解决,可偏偏一面对她,立刻技穷。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他脸色阴郁,目光锐利如刀,渐渐的眉头锁起来,说话的速度很慢:"之璐,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次。我们认识整整五年多,结婚两年十个月,你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原来,我不尊重你,真是前所未闻。你扪心自问,什么时候当我是你老公了?你要做记者,我依你,我支持你;你不要孩子,我也选择不要。你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
之璐心里长起了巨大的仙人掌,锐利的刺,细密地没入心脏,轻轻晃动也会疼痛,可是她不顾,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手机,我用了两年多,原来那么早,你就开始监控我,而我一无所知。这段时间,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疑神疑鬼以为自己有病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被吓得神经衰弱了?叶仲锷,你凭什么这么做?"
叶仲锷心凉透了,冰冷的愤怒夹杂其间,平时决不会说的话,此时顺利的脱口而出:"我凭什么?不让人跟着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是不知道,你知道!"之璐不甘示弱的看他,嘴下也不甘示弱,"我是什么人,什么性格,你不是不知道。我受够了,恨透了你对我生活的干涉。如果我的安全需要你用跟踪我调查我的方式实现,那我宁可不要!路是我选的,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叶仲锷击案"豁"一下站起来,盯着她,英俊的面孔愤怒得扭曲,摁在桌上的双手青筋历历可见:"你是我老婆,你居然说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钟之璐,怎么以前我没发现你这么自私!或者,只是对我自私?"
之璐无声的笑了笑,笑完了觉得不够,再笑。
"现在,不是了。"之璐轻轻说。
她说,现在不是了,对,这句才是现实。话说的再漂亮,哪怕再爱她,可现实始终大于一切。他了解她的性格,也因为她的性格她的聪慧她的美丽她的正直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到现在都没有后悔,可是,人的一辈子,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被延长,在这漫长的阶段里,谁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叶仲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再看她,伸手指了指门:"我也受够了。"
她踩着地毯出去,脚步无声;拉开门的时候,她想起一桩事情,停了停,说:"等小里高考完,我会尽快把房子还给你。"
之璐独自坐着电梯下楼。她并不想说这些,可是那些伤人伤己的话,还是不可抑制的从她嘴里跑了出去。伤痕记忆,惨痛,破损,而且无法自拔。她这么想着,眼光一片茫然,很久,眼泪爬满了脸。
离开后才想起应该给鲁建中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手机已经扔在叶仲锷的办公室,里面的电话也没有保存,又不能回去拿,一时有些发怔。以前的手机给了杨里,得去买个新的手机了。这么想着,脚步一拐,去了一家手机超市。
之璐对手机向来没有要求,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很快就买下一个小巧的手机,一千出头,倒是便宜;假日期间,商场里在搞活动,买手机送两百块话费,她想,这么多话费,何年何月才能用完?以前做记者时电话络绎不绝,现在,都不知道还能跟谁打电话。她记得的电话号码不多,家里的,父母家里,想了想,打了个电话告诉父母换了个手机号,果然被批评:怎么老换手机号?
回去的路上堵车厉害,乘客们久等不住,纷纷下车步行,很快公车上只有寥寥数人。之璐向来都是随身带着书,于是拿出书开始看,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看到了杨里,她背着她那只很旧的书包,脚步匆匆,从拥堵不堪的车辆中间穿过去,到了对街,朝附近公车站走去。对街的方向并没有堵车,交通便利。
杨里并没有说过今天要出门,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里学习才对。顿时想起鲁建中曾经说过,小里瞒了一些事情。之璐嘴角一抿,把书拿在手里下了车,她一路小跑,可是依然没能追上杨里,眼睁睁的看到她上了291路公车,恰好有出租车缓慢经过她身边,她上了车,指着前面的291,说,师傅,麻烦你跟在那辆公车的后面。
实事证明之璐多心了。杨里并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在嘉禾路口下了车,拐进了熟悉且窄小的巷子口。之璐在出租车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恻然不已。不过是想回家看看,回到那个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的家。她本想下车跟着她一起回去,可伸手拉车门的时候,又顿住了。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指着叶仲锷跟踪她,可她现在又在做什么?跟踪杨里?于是,手缓缓的放下来,跟司机说:去一趟公安局。
在公安局门口遇到那个跟踪她的男子独身一人出来,神情悠闲,看来确无可疑。她面无表情的站住,盯着来人。那个男人对她点头招呼,主动开口说话:"你可以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跟着你。不过,钟小姐,我有一言劝告。"
一瞬间只觉得荒唐。跟这样一个把自己调查的清清楚楚的人谈话,完全处于劣势地位,她好不容易忍住怒气,语气僵硬,毫无回转之意:"不劳你操心,我没兴趣知道。"
男子笑了一下,靠着树,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后方说:"钟小姐,你实在不应该对叶总生气,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让我跟着你,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我早劝过他,让你吃几次大亏,肯定就能学得收敛一点,工作的时候不会那么咄咄逼人,也不会那么不管不顾。可是,他不听。"
说完见之璐垂首,目光低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他继续说:"以我对你的观察,你相当聪明,又是新闻记者,世事人心也看得清楚。决定成功的,除了个人能力,也有别的客观因素。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可在你自己身上,就拒绝相信这个道理,一厢情愿的认为都是你自己的能力,这样,实在不好。"
"是啊,你说的都对,都对。"之璐习惯性的紧了紧挎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带子,被人说中心思,加上刚刚跟叶仲锷吵了一架吵得心神俱裂,这番话听得她都站不稳,负隅顽抗的笑一下,守住最后的防线,连连点头,"每一个人都要把这话跟我说一遍,不停的重复,都是我的错,我都听着呢,谢谢指教了啊。麻烦你回去转告叶仲锷,我们现在半点关系都没有了,行不行?"
说完也顾不得看他的脸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几步之后听到一句话从身后飘来:"还有一句,最大的敌人往往在你身边,你应该多留心那个叫杨里的女孩子。"
她在公安局里找到鲁建中,他告诉她,跟踪她的人,是本市的一位私家侦探,叫周云,在那个行业颇有名望。鲁建中给她看周云的口供记录,有含量的信息不多,叶仲锷三个半月前雇用了他,让他确保她的安全。至于什么原因,周云说,叶仲锷没有告诉他,他自然也不会多问,无非是拿人钱财帮人做事而已。鲁建中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人对她不利,那天晚上她差点被人杀害又是谁干的?他回答说,不清楚,不知道有这回事。不过应该可以肯定,的确有些人想对她不利,具体是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之璐抚额苦笑,觉得不对:"原来周云都跟踪我三四个月了,我还真是后知后觉。"
抬头才发现鲁建中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他低头看着周云的口供,凝眉深思,自言自语的说:"奇怪。"
"奇怪什么?"
鲁建中看一眼她,正要开口,小王推门进来,手里那这个信封:"鲁队,刚刚收到一封信,寄给你的。"说着把信封递过来,"你看啊,这信挺蹊跷的,没有寄信地址,收信地址是贴的纸条,打印出来的。"
信封里掉出来几张纸片,之璐没有看到上面的内容,几页纸扫完,一旁的鲁建中和小王脸色均是一变,两人愕然对视一眼,好奇心发作,之璐一时没忍住,问了句"是什么";鲁建中瞥她一眼,伸手在字前一挡,迅速折好,站起来说:"我去跟局长汇报一下。"
心知他们有事不能告诉自己,之璐知趣的不再久呆。心情沉重,脚步也沉重不堪。在这两桩案情上,鲁建中并没有瞒着她什么,因而刚刚的行为也就显得刻意,那看似随意的伸手一挡的动作,竟象是怕她看见信上的内容。
回家的时候,杨里也回来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倒水的时候,之璐顺手拿起两张卷子看了看,顺带着指出英语卷子里的语法错误和语文卷子里的错误,诧异她怎么错了那么多,随即想起下午的事,深深叹息,拍拍她的头:"我知道你很想你妈妈,也很想抓到凶手,可是这些事情,怎么都急不来。一切事情,高考后再说。"
杨里眼神闪烁不定,轻轻问,"之璐姐,已经有两个月了吧,我听说,刑事案的最佳破案期限就是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都破不了,再破案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如果警察抓不到杀我妈妈的凶手,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能找到。"之璐说。
杨里固执的追问:"能找到,抓不到又怎么办?"
一时哑然,公安机关的破案率的确不是很乐观的数字,所以从来不对外公布。而且两个月过去了,鲁建中也没有查到什么具有决定意义的线索。她只好避重就轻的回答:"小里,如果我被杀了,就不希望有人为我报仇。你妈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真的无法破案,你不要背包袱,好好生活下去。"
吊灯白亮的灯光下,杨里的表情不再是她以往成熟和忧伤交织的神情,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岁,几近苍老,她说,之璐姐,好好生活下去,你说,怎么可能呢?你能做到吗?
之璐吁出一口气,没有回答。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礼记里怎么说来着,父母之仇,不仕,虽除丧,居处犹若丧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弗与共天下,不可以并生。
[十四]
五一假期剩下的几日,之璐都是在找房子中度过的,邓牧华打电话让她出去玩,也被她客气的拒绝了。她刻意让自己忙碌。离婚的时候没为了房子担忧,倒是现在,反而忙起来了,早知道,那时就应该更坚持一点不要这套房子,不听爸妈的建议,不接受他的怜悯。毫无疑问,不是自己的,始终不是。五一最后一天,她在江州大学附近,也就是她的母校附近找了一处房子,一室一厅,也并不贵,她交了订金,约好下个月十号搬来。左邻右舍都是些年轻的大学生,每个人都有者青春活泼的脸,笑意张扬,见之就令人心情愉悦。定好房子,随即又买了一堆水果和补品去探望于老师。于老师正在逗孙子煮晚饭,强行留她吃饭。得知她的来意,又惊又喜,说她终于想明白了,于是无不言言无不尽,推荐了一大堆参考书目。之璐脸上微笑心中苦笑,哪里是想明白?被生活打败了,只好逃回校园,真是可耻。
离开于老师家,又去学校的书店,买了一堆参考书,外国文化史,世界文学等等,当夜就开始苦读,杨里占了书房,她就在客厅里看书记录笔记,深深觉时间仓促。算来,还有五六个月,博士生考试就可以报名了。
到底是年长了几岁,记忆力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好。以前的钟之璐,看书快而且从来不忘,尤其是喜欢的小说文章,看过两三遍之后就能大段的背出来。她对着书叹了口气,拿着茶杯,给自己倒水喝。书看得累了,随手打开电视,习惯性的拨到新闻频道,桥好正在播报各省党委调动换届,新的省委书记上任了,然后叶青茂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播音员念着他的简历。她仔细的听完了那则新闻,下意识的拿起手边的电话,半晌后才想到时间已晚,又挂掉了。
的确很久没给他们打过电话,情理上似乎说不过去。最后见公公婆婆的时候,叶青茂还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虽然你们离婚了,但你还是我的女儿,以后什么时候要来就来",之璐的眼泪当时就要滚下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她忐忑不安,生怕这个身居高位的公公不满意自己。可他笑眯眯,和蔼可亲的让一旁的叶仲锷都大吃一惊,悄悄说,没想到啊,我真的没想到。我说带你回去给他们过目的时候,爸爸一脸不满,怎么一见你,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也奇怪,不过结婚的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原因。
那时候叶青茂刚刚从外地调职到本省省委,对本省和江州市并不了解,因此在上任后的一个月在市内明察暗访,了解民情名生。曾经有次他们坐在了同一班公车,那时他们互不相识。车上的人有些多,他们都是站着的。
没过多久,上车了一位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老人家,背着一只和脏兮兮的口袋,那只口袋很沉,压得她摇摇欲坠。她身上有很重的味道,一旁的人都往外挤,惟有之璐没有躲开,还帮她把袋子取下来,问她到哪一站。老人家的目的地是终点站,距离遥远,之璐俯下身子,请离她最近的那名年轻男子让座。她的语气相当客气,可那个年轻男子看她一眼,又看了那个老人家一眼,笑嘻嘻的说,给你让位子可以,但是她不行。之璐不搭腔,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又重复了一次,有劳你给这位老人家让个座位,谢谢你。那个年轻男子起初不答应,之璐就一次一次的重复那句,直到那个年轻人终于按耐不住,站起来下车。
之璐自己是把此事忘得差不多了,但这一幕却半点不差的落到叶青茂的眼底。他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对之璐的行为颇为欣赏。更巧的是,几日后,他在自己家里看到这个女孩子以未来的儿媳妇的身份出现,当下真是又惊又喜。
叶青茂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叶仲锷一脸得志意满,不论三七二十一,当着所有亲人朋友的面凑过去吻她,说,老婆你看,这就是缘分,注定你要嫁给我。
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真恨不得变成电视里的主角,一旦受伤就患上失忆症,屏蔽掉一切难过的事情。抬头一看时间,又过了十二点。她收拾书和笔,家里的电话却忽然响了,她瞥了一眼显示屏,号码是本市的。
这个时候的电话多半是有急事,她抓起来,"喂"了一声;那边的声音却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说:"钟记者,打扰了。"
"我是钟之璐,你是哪位?"
那人直接切入正题,说:"你想不想知道导致许惠淑被杀的那份文件是什么?"
对方的声音明明很平淡,可就是没来由的让之璐浑身冒出寒栗。她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你是谁?有什么线索?"
那人仿佛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说:"明天晚上十点,市中心北京路五号青山酒吧。还有,一个人来,不许告诉警察,否则,你一辈子都得不到。"
几乎不需要思考:"好。我答应你。"
她用整整一天的时间思考是否要把此事告诉鲁建中,但最后还都是忍了下来,又好几天的时间,他们都没有联系了。中午她特地去电信局查那个电话号码,只查到此号码是用公用电话,一无所获。
邓牧华颇担心她,说:"怎么休息了七天,你反而萎靡不振?一副印堂发黑的样子,最新小心啊。"
之璐瞪眼:"印堂发黑?你可不要做乌鸦嘴啊。"
说归说,下班后她还是咬咬牙去了青山酒吧。跟她想象中截然不同,青山酒吧规模很大,环境亦相当舒适,装饰极具多伦多风情,价格偏贵,但也能够接受。她去的时间还早,刚刚开门不久,客人也不多。之璐挑了个不错的位子坐下,点了杯酒,慢慢的喝。如果可能,她想看书,可惜光线实在太过微弱,两人近在咫尺也未必看得清楚对方的脸。
人一旦多起来,最初的恐惧感荡然无存。灯光黯淡,人影交错,酒气蔓延,梳着怪异头发的歌手旁若无人地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喧哗声四起,酒吧音箱流出高亢的曲子,人群沦为黑暗的轮廓。
有人拍了拍她:"我可以不可以坐这里?"
之璐仰脸一看,诧异:"李总,怎么是你?"
李凡身边自然是不缺美女的,这次也不例外,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几乎是挂在他身上,二人身体贴合的毫无缝隙,看着就令人脸热;李凡却也不觉得尴尬,让身边的女孩先走,在之璐对面的位子落座,服务生立刻过来。
李凡熟络的问她:"怎么你一个人?"
"我约了人。"之璐说。
"什么人?"
想一想,之璐说:"很重要的人。"
服务生用托盘送酒过来,李凡递了一杯给之璐。酒虽不烈,但很是辛辣,之璐喝第一口的时候,居然被被呛了一下,连连咳嗽。李凡轻拍拍她的背,递过餐巾纸。之璐喘息初定后,说:"你怎么又在这里?"
他说:"这酒吧是我朋友开的,来捧场。"
之璐"噢"了一声,心思转到另一间事上,问他:"你知道庄华死了么?跟许大姐一样。"
李凡本来还神采飞扬的脸上顿时凝重了几分,仿佛变了一个人,淡淡的说:"知道,警察来找我过,说没查出什么,两桩命案啊。出了这样的事情,公司上下都人心惶惶,我也一样,不过,希望只是巧合,"他摇头,把酒一饮而尽,"活着,真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怎么算,李凡跟这件事情都脱不开干系;可鲁建中说过他调查过李凡,他极其配合,就目前而言,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跟着两个谋杀案有关,他毫无可疑,只能说他认识两个死者并且是他们的老板而已。
说不了两句话,那个陪同李凡一起来的年轻女孩子过来叫他,之璐目送二人离开,看着他们从各种各样打扮的男男女女身边经过。有人嬉戏,有人调笑,有人拥抱,空气里弥漫着世俗的味道,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酒杯的光泽宛如一只只迷人的眼睛微微闪动,所谓红尘万丈,不过如此啊。
感觉到怀里的手机在震动,她取出来,看到有短信,只有几个字"到二十五号包厢。"
问了服务员,准确的找到了房间,进去前,下意识的抓紧了挎包,另一只手伸手在包里一摸,意外的发现,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刀并不在原处,实在奇怪,她把到刀放进包内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丢了?走廊幽暗,空无一人,尽头两端才有红色的壁灯。她极其谨慎且缓慢的拉开房门,起初是黑色的一条线,后来扩展,再扩展,房门半开,屋内彻头彻尾的一片黑暗,事物皆不可见。
空气中有股味道,湿湿的,冰凉的,无处不在。她吓的冷汗淋漓,依然强自镇定,说:"有人在么?我来了。"说着,小心翼翼的往前跨了一步,因为害怕,她没有关门。
在屋内走了几步,此时才察觉到那股湿漉漉的味道是什么,仿佛是血腥味,是她在杨里家里闻到的那股味道。之璐被这个想法一惊,木头般矗立在原地,不敢轻易动弹。心里复杂极了,仿佛烟花一样五颜六色的,跟那晚的情形何其相似,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恐惧感,同样的绝望情绪。她咬紧了唇,有个声音在说,你怎么总是记不住,一个人孤身犯险?说到底,还是那股"再无所顾忌"的念头作祟。许久后,再次扬声问了一句:"请问,有人么?"
灯应声而开。
之璐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不是没有见过死相惨烈的死人,可无论见过多少次,看到这种面前这一幕,都不及她看到死人那么震惊。不,不是死人,五步之外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扶着壁柜站着,面露惊恐,正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此人的小腹上插着一把锐利的尖刀,他一只手扶着刀,一只手指着她,失控的大吼:"你居然要杀我!你这个女人,居然要杀我!"
什么?我要杀他?
大脑一时短路,之璐短暂的一怔,旁边的包厢门打开了,一个女子探头出来,瞥到这一幕,惨叫了一声:"有人杀人了!这个女人杀人了!"
很快的,服务员和保安应声赶到,走廊里的包厢门一个接一个的陆续打开。
之璐站在原地,太多的信息拥来,她一时无法消化,只知道,世界的一切,就像排成长队的多米诺骨牌似的,顺次倒下。
[十五]
来过公安局那么多次,可第一次被当作嫌疑犯押送进来。那几名警察很给面子的没给她带上手铐,可她觉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经和凶手所差无几。离开酒吧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少不了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想不到心肠那么歹毒,居然杀人,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她在审讯室兀自微笑起来。还是划算的,她杀人,总比她被杀比较好。
不知道在里面等了多久,门终于被打开。几名警察进屋,她都是认识,为首的就是鲁建中。房间很小,没有钟,连窗户也没有,除了一张桌子,数把椅子,别无所有。她头顶悬着一盏白炽灯,在惨白的灯光的映照下,她发觉自己双手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鲁建中坐下,看着她半晌;她也坦然的看回去,脸上的笑意似乎都未退却。很快,鲁建中对那两名作笔录的警察点头,终于开始问话:“你的名字?”
“钟之璐。”
“职业?”
“南方文艺杂志社编辑。”
“复述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他一句一句的问,她一句一句的回答,准确清晰。
“今天晚上为什么去青山酒吧。”
“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可以把害死许大姐的那份文件给我,要求是我一个人去,我就去了。你们可以去查通话记录。”
鲁建中目光一闪,沉声:“这件事,还告诉过别人没有。”
“没有。”
“为什么?”
之璐侧头,淡淡的说:“做记者时,习惯了。经常接到爆料的线索,一个人也就去了,也并不觉得单刀赴会很可怕。而且,根本没想到,那个人是针对我。”
鲁建中眉头一紧,想说什么又顿住了,取出一沓照片在桌子上摊开,说:“这把刀你认不认识?”
之璐看了一眼,说不诧异根本不可能,呆了呆后才点头:“是我的刀。我一直放在包里,准备防身。可今天才发现,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我没有印象。”
“你确定是你的刀?”
这的确是个不能回避而且相当重要的问题,之璐迟疑了很久,才点头:“应该是,这种花纹,没有错,和我家的刀具是一套。”
“那名男子叫章德,是庄华的朋友。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没有?”
“完全没有。”
“章德现在正在做手术,在手术前,咬定你要杀他,还说他认识你。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之璐苦笑:“我都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他?”
鲁建中眼睛霍然一亮,缓缓伸出手,说:“把你的包给我。”
之璐虽然纳罕,但还是把挎包递过去。本来做笔录的两位警察也过来,围在桌前,看着鲁建中一样一样的把包里东西拿出来。起初都平淡无奇,一本《世界文化史》,几支笔,小小的一个笔记本,小巧的一个化妆盒,一把木梳,两包纸巾,最后是一个折叠的信封,鼓鼓囊囊的。鲁建中把信封展开,倒出来一沓折叠得很厉害的纸,然后把那沓纸展开,抹平。
之璐终于觉得不对,她的挎包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信封?
她惊讶,可几位警察比她还要惊异,尤其是鲁建中,脸色都变青,看她的时候,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们交换了一下目光,鲁建中重重把那沓纸拍在之璐的面前,眸子里仿佛能冒出火苗,他们对视了足够久的时间,他终于开口,说:“据章德的口供,他说,你看到了这份文件,因此,对他起了杀心。”
她低头,看着鲁建中的手从纸上挪开。因为没了外力的作用,那沓纸的边角顺着折叠的痕迹再次蜷缩起来,皱巴巴的朝一个方向聚拢,如果说纸也有表情,那么,那缓缓的动作绝对算得上是嘲笑和讥讽,像是给一屋子的人看脸色。
那瞬间的感觉,根本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就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就算那个男人指控她持凶杀人,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受。她觉得荒谬,茫然,匪夷所思。她一页页的翻看那几页纸,经济学名词和冰冷的数字轮番跳入眼眶,放下那份文件的时候,四肢彻底冰冷,大脑像断电似的一片空白,那种冰冷和绝望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可是看在外人眼底,却是冷静和处变不惊。她的平静,换个场景下,绝对是令人称道的优秀品质。世界崩坏于前依然面不改色,淡漠处之,真是大家气度。可惜这是在审讯室里,不是在别的地方,她的默然只能透露出两个讯号,一是太震惊,大脑僵化,什么都不会做了;二是,默认。
之璐看着他们,只问:“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能给她明确的答复。
从审讯室出来,她被押送到了拘留室。这个房间跟审讯室一样大小,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灯火如豆,相当阴冷。五月初的夜晚还是颇有凉意,但有得必有失,寒冷和寂寞对大脑的思考很有好处。
之璐整夜整夜的思考。其中鲁建中来过一次,给她带来外衣和水。之璐看看他,微笑这道谢,她手有点抖,怎么都展不开那件外套,鲁建中把衣服给她披上,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两个人靠的很近,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那种姿态几近拥抱。他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我知道不是你。但指纹检测结果刚刚出来,刀子上有你的指纹,动机,口供和物证都有。想翻案很难,但不论到了什么地步,都不要认罪。”
之璐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根本想不起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她恍惚的听完,说:“麻烦你照顾一下小里。”顿一顿又说,“安业集团走私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刚刚打听过了,据说纪委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在调查,总会有个结果。”
之璐艰难的咽下一口空气,喃喃自语:“这个事情,说到底,是为了对付我,还是叶仲锷,还是叶家?或者,一网打尽?”
她的语气并不是在问他,因此鲁建中也没有回答。他略略低头,看到她头发漆黑,额角光滑,色泽宛如白玉,让人想吻上去,他呆了呆,一个瞬间,手心就蓄满了汗;他站不住,也不能再跟她呆在一间房间里,迅速转身离开。
好在已经失眠惯了,之璐那晚上照例没有睡着,那个晚上跟以往相比,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让她觉得度日如年。她学过一些经济知识,看了不少书,那封文件上的每段话的意思她都懂得。上面列落出的种种,虽然不尽翔实,但依然可以窥的大致面貌。
走私,骗汇骗税,金额高达数亿,文件里虽然没有提起,但是毫无疑问,所有的一切数据都直指身为董事长的叶仲锷。他怎么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面?
她认识的那个叶仲锷,她嫁的那个叶仲锷,简直是一个传奇。他有能力,称得上长袖善舞,做人就像其父那样堂堂正正。他毕业后在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工作了两年,他仿佛天生就有某种洞察力,对外汇交易的变化趋势总是能做出精确的分析,在金融界名噪一时。后来他被叶青茂招回国;他们结婚那年,他进入国家控股的安业集团任副总,两年后,安业集团终于一改亏损的现状,成功的起死回生,顺利发展壮大,而他也在去年终于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那时不过三十三岁。
他模样英俊,气质恢宏,神情笃定坚毅,不像一个商人,反而更类似政治家的气质,大气,高屋建瓴。他说笑起来,仿佛就能看到缤纷光芒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热烈,自信,甚至使人甘愿俯首称臣。他几乎就是在给男人的魅力这个词作注解。
之璐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怎么会跟走私扯上关系?他怎么会干这种鸡鸣狗盗让人不耻的事情?而且不光是他一个人,他每踏错一步,都会牵连到他的父亲,他刚刚升为省委书记,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能比别人更小心谨慎,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一个泥潭而不能自拔?他是雄鹰一样的人物,怎么会把自己降到地上和宵小为伍?绝对没这个可能。
半夜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想给他打电话,可所有的通信工具都被没收,于是只好在几平米大小的拘留室不停打转,能够停下来的时候,终于听到清晨渐渐起身落定的某种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这是她有生以来过的最特殊的夜晚和清晨。
她彻底明白伍子胥的一夜白头也许并不是后人杜撰,思考得太多,大脑不堪重负,血液流失,整个人彻底被抽空。她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试图用手理顺头发,只轻轻一抓,一把头发就掉了下来,散落在水槽和地上,触目惊心。
鲁建中昨晚在公安局熬了一个通宵,一早就来看她,顺便给她送来了早餐,她胡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本来就吃不下什么,现在更是如此。
瞥她一眼,鲁建中说:“这个时候,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案子。章德的伤情鉴定结果,我猜重伤是逃不过了。其中涉及到的司法程序,你也不是不清楚。”
顿时悚然一惊。她差点就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被拘留在此。她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回忆自己知道的那些法律知识,很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故意伤害他人至重伤,毫无疑问是要追究刑事责任和判刑的。拘留两个星期无论如何少不了。就目前来看,一切的证据都指向她,事实不容回避。如果拘留期间,没有新的证据提出,而以往的证据又被进一步确认,她就会被移交到法院量刑判决。
鲁建中看见她在考量这件事情,没有打扰她,静静等她抬头,眸子里光彩再现后,才说:“你现在要做两件事,马上联系家人请专业律师,还有,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晚上的每个细节,看到底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顺手把电话递给她。
握着电话,她分外犹豫,最后还是打给了爸妈。老两口正锻炼身体回来,打算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去旅游,一接到电话,王良静都傻了,竟然哭了起来;钟载国多年银行行长没有白当,也比常人冷静,知道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楚,安慰女儿不要着急,挂上电话前说:“我们马上就来。”
眼下,证据成了当务之急。谁有可能把她的刀从包里拿出来,谁又把那个信封和文件塞到她的包里?
之璐一紧张就像抓住什么东西,可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抓住,下意识的双手合在一处,仿佛这才有了安全感,说:“昨天晚上,我在酒吧遇到了李凡。我们聊了几句,他请我喝了一杯酒,我被那杯酒呛到了,咳嗽得很厉害,”之璐慢慢回忆,“那时候,我的包就在我身边,如果那个时候他动了我的东西,我绝对不会知道。”
鲁建中面露喜色,眼光一跳:“是一条线索,继续回忆,还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
下午的时候,她被人带到审讯室,鲁建中这次变成陪审,这次主导提问的,是另一名警察,叫薛宏伟。之璐曾经采访过他,他们还一起吃过饭。他是公安系统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奖章得了无数,在刑警执法队伍里绝对是博导级人物,一般只参与专案调查。她的案子是小案子,犯不着他出马,之璐在心里估量,他来此的目的绝对跟叶仲锷有关。
薛宏伟完全没表现出认识她的样子,他看着会昨晚的审讯记录,依葫芦画瓢的再问了一次;之璐还是一样作答,可最后他却多问了一句:“你跟叶仲锷是什么关系?”
感觉从此开始的谈话才是他关心的焦点,而她每个回答都可能将他们拽入深渊。之璐打起十二分精神,说:“他是我前夫。”
“你们离婚多久了?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半年左右了。离婚原因是,性格不合。”
“那离婚前感情怎么样?”
之璐说:“我不知道。”
薛宏伟用笔在桌子上一点:“通俗一点说,你爱不爱他?他爱不爱你?”
之璐缄默片刻,觉得心口有如火烧,她怕被对方看到自己手在发抖,把双手从桌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上,仿佛有了勇气,轻声说;“是的。我爱他。他,应该也爱我。”
可对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固执的就这个问题追查下去:“你有多爱他?必要的时候,会不会为了他杀人?”
“不会,”这次之璐答得飞快,她刚刚不敢同他对视,现在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毫无惬意,说,“为了他,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是,伤害别人,却不可能。”
“章德在电话里说,那份文件导致了许惠淑和庄华的死亡?”
“他是这么说的。”
“你们在酒吧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起原因?”
之璐疲惫的摇摇头,“我说过了,根本没来及的跟他说任何话,我以前也不认识他。”
薛宏伟若有所思,仿佛是考虑一下后问出的:“安业集团涉嫌走私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叶仲锷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
“涉嫌走私?这么说,居然是真的?你们已经开始调查了?”之璐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薛警官,叶仲锷不会走私,他不是那种人。我跟他夫妻一场,我不能说完全了解他,我们之间也向来不谈工作的事情,但我知道,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绝不含糊。”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薛宏伟这位老练的刑警神情高深莫测,但没有阻止她说下去。
之璐接着说:“你们只看到他在外的光鲜外表,却不会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我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事业上直冲云天,他也并不例外。他热爱他的事业,他渴望成功,薛警官,你也是男人,并且在自己的行业内相当成功,肯定应该体会到,对于男人来说,成功的魅力绝不是金钱美色可以比拟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可能会犯小错误,但大立场绝对不会也不容有失。他不会走私,他不会越这个雷池,毁掉自己的事业。如果安业集团走私,甚至跟那两起谋杀案有关,我能断定,那也是内部一部分人的所为,跟他毫无干系。”
薛宏伟挑了挑眉,沉吟片刻,让人带她回到拘留室。
结束这番谈话后半小时,李凡带着律师前来拜访,出现在她面前。之璐感觉措手不及,昨天晚上她被警察被带走的时候,李凡也在一旁看到了,当时他一脸错愕,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伸出了援手。
可问题是,事到如今,之璐对他的好意,已经有了顾虑,完全不敢接受。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有关,可是偏偏没有证据,真相扑簌迷离,太过模糊不清,想要弄明白在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之璐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客气的笑了笑,看了李凡,再看看那名精干的中年女律师,欠身道谢。
李凡挥手表示小事一桩。鲁建中恰好出现在门口,他本是来找之璐的,看到李凡,改变了主意,脸上浮起礼貌的笑意,说:“李总,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用再联系你,麻烦你跟我下楼一趟,配合我们取证。”
“没问题,”李凡的笑容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之璐,你跟宋晓雯宋律师好好谈一谈。”
怎么都没想到宋晓雯了解情况之后会劝她认罪。她语重心长的说,首先,认罪时态度良好,承诺负担经济上的一切损失;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她刚离婚,各类事情纷繁复杂,导致了心理上的问题,情绪相当不稳,所以一时手误伤了人,她的心理咨询师可以给她开出证明,这三个条件下,案子必定能顺利解决,大事化小。
之璐越听脸色越阴郁,胸口憋闷,数次想拍案而起,好容易忍住怒气,一口气回绝:“我为什么要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决不可能。”
宋晓雯晓之以理:“你有没有看清楚目前的状况?证据都指向你,法律的原则是重证据而不轻信口供,哪怕你不承认,也有可能被定罪,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之璐看她:“司法上,零口供而被定罪的并不多,可以说,极少。”
“那是因为,没几个人能坚持到最后。”宋晓雯一针见血,“没有口供一样定罪,还不如主动承认,量刑还会轻一些。”
真正话不投机,之璐不想跟她再理论下去,微微一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倘若真到了那一步,那我就坐牢好了。”
听得宋晓雯一愣,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打量她:“你宁愿坐牢,也不愿意承认罪名?”
之璐表情淡漠,只说了一句:“我没罪。”
宋晓雯离开后,之璐抬头,从狭小的窗户里看着天空。人心就跟着天空一样,看似空澄一片,实则暗含无数玄机,一层一层的,总是揭不开。她想,人活一世,总归要信一些东西,才不至于垮下去,比如说感情、理想、精神,信仰……这些东西,看似空洞,平时毫无用处,可是在我们经受挫折和磨难的时候,在我们感受失意和悲伤的时候,在我们体验到残酷和无情的时候,它终究会在我们心底开出最绚烂的花朵,指导我们走出迷津。
[十六]
一个人若是被拘留,往往只是事情的发端而已。随即而来的,是无数的、甚至难以想象的麻烦。消失殆尽的自由,随时可能面对的审讯,极大的精神压力,最现实的,还有拘留所里恶劣的条件。十来个平方的房间,两三个人住,厕所相当远,住处完全谈不上干净整洁。跟钟之璐以往的生活条件相比,可谓天上地下。还没有到监狱,已经是这样的条件;监狱看守所里的状况,可想而知。生活环境绝对会影响一个人对物质的需求,古人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也是这个道理。之璐一辈子何尝受过这种对待,自小家境良好,结婚之后更不用说,从来就没为衣食住行担忧过。她觉得自己应该感觉到不适和难以忍受,然而,让她本人惊奇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差距,不习惯固然是不习惯,但心理上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因此说到底,还是心态问题,所谓不能接受,不外乎是没逼到那个份上,只要心态好,世界上并是不存在绝对的“悲剧”。
因此在旁人看来,尤其是在关心她的人看来,她现在的生活带给她们的感受绝对是难以忍受,同时深感现实的残酷,世俗的无情,灾难的不可预知,她脸上平和的笑意更是让他们有撕心裂肺之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就会发现,物质要求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之璐并不以现在的生活为苦,身处这样的逆境中,反而感到出奇的平静,逆境走到头,也就无所谓了。除了父母,她再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她安之若素。
因此,基本上情况是这样,当邓牧华和贺清宁来拘留所看她的时候,不是他们安慰她,而是彻底倒了个,而是她来安慰他们二人,真挚的道谢,我挺好的,谢谢你们。
面对父母和杨里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王良静说不了两句话就说不下去了,而杨里却表情呆滞,一言不发,之璐问她考试了没有,复习的怎么样,让她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学习,她回答的声音细细小小。只有跟爸爸还能谈上几句,钟载国在市里有不少熟人,他一直在尽力打探消息和想办法。
她其实并不很为自己的案子担心,更是心心念念着安业集团那边的事情。以钟载国了解的情况,原来省纪委在去年就已经着手开始收集安业集团的资料,调查是否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前不久的最终调查命令的下达,正是叶青茂的批示。看在外人眼底,这个举动很有点大义灭亲的味道。不过实际情况可能并非那么简单了。
之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看父亲:“爸,你信不信叶仲锷会走私?”
这几日的听闻让钟载国产生了许多的想法,他说:“我不信。父母对儿女的了解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深,叶书记肯定也不信,就像我相信你不会杀人一样。但不是我们说不信,走私就不存在,大禹治水是在于疏,而不是堵,证明一个人清白的最好方式,就是进行彻底的调查,摆出证据才能取信于人。叶书记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到底是比旁人高出一筹。我相信,仲锷不会有事,你与其担心他,还是担心自己的案子吧,”他心疼的看看日益消瘦的女儿,“你还是挂念仲锷,是不是?”
之璐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爸,你不会已经告诉他我的事情?”
钟载国深深叹口气,又说:“你不许我跟你妈告诉他,我们自然不会说,既然都已经离婚了,我们两家再也没什么瓜葛,没道理再去找他们叶家。之璐,只要爸妈还有一口气,也要换你的平安自由。只是……”
“只是什么?”
“已经你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钟载国想起自己登门求人时听到的那些话,本来不再年轻的脸又苍老下去几分,沉声说,“省委书记的前儿媳妇,安业集团前董事长夫人为了包庇前夫的罪行,成了杀人凶手,你是新闻记者,你觉得叶家会不知道这件事?”
之璐悚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不论是谁布的局,都是一石二鸟之计。她身陷囹圄不说,流言的推波助澜终于成功的把叶家牵扯进来,虽然他们本来也难逃干系,不过她的这个案子,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混乱。
从章德死的那刻起,她的罪名已经从故意伤人变成故意伤人致人死亡。他被送进了医院,手术后他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医生们起初不知道原委,一日后才知道他的伤口莫名的感染,医治无效。他的死亡如此突然,警察连口供都没拿到,只有他手术前的只言片语。
死亡是最好的逃避方式,也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过短短几句话,把之璐拖入了深渊。连钟载国请来的对刑事案件很有经验的黄仁申律师都并不看好这个案子,他说,申请取保候审都那么困难,可以断定,上法庭几乎注定的,目前唯一的希望,是希望警察在调查章德的时候,能发现新的线索。
那日下午,之璐再次被带到探访室,鲁建中带来了新的线索。艰难的调查之下,他们发现章德以化名开设了一个银行账户,数日前忽然多了一百万,而那笔钱,是从一家外国银行的账户上汇过去的;更为重要线索是,他们确认章德身患脑癌,有绝症的人被收买,并不用费多大力气。
这两样发现对这个案子来说至关重要,是重大的突破,照理说之璐应该兴奋,可她只觉得震惊居多,喃喃说:“千金买颜色,万金买肺腑。一百万得一死士,倒还厚道。不知道许大姐和庄华的价码是多少啊。鲁警官,能查出是谁汇的这笔钱么?”
“正在请求银行方面的帮助,恐怕很困难。不过至少是有了转机,”鲁建中看她,说,“你收拾一下,一会就可以离开了。”
之璐一愣:“什么?黄律师申请取保候审的时候,不是说有困难?”
“有新的证据出现,你的嫌疑小了很多,可以批准了,”他说,“总之,取保候审的规矩你也知道,结案之前,不得离开市区,随传随到,发现证据立即汇报。我已经打电话告诉你父母,他们正在楼下等你。”
离开前,鲁建中送她离开公安局,在阳光下她消瘦而苍白。两人礼貌性的握了握手,鲁建中真挚的开口:“之璐,以后别再轻举妄动了,有什么事情,千万记得跟我,还有你父母商量。”
之璐真正感激他,欠身微笑:“是的。这种错误,一生一次足矣。”
她已经在拘留所呆了一星期,外面灿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一时让她不能适应,温暖的阳光却一条条一块块的撒在落叶上,好似碎金一般,晃得她眼睛无法直接视物。
在这样的光芒下,世人都会有种感觉:危机有如黑夜,已经成为过去时,并且永远不会到来。拘留的这段时间,之璐都从容不迫,可此时,再次得到的自由,生动的景物,至亲至爱的父母,让她觉得酸楚,可脸上的笑意更清楚了。
他们打车回家,中途去了超市,买了菜和一堆熟食,回家煮饭。因为是周末,杨里也在,四个人坐在餐桌两侧,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还打开了一瓶酒。劫难之后的美好,仿佛一眨眼就回到了小时候。王良静其实是很喜欢训她的,可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不停的给她夹菜,她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们坐在厨房,灯光温暖。
之璐想,自从离婚以来,发生和遇到的事情,没有一件好的。所幸事情不论多糟,她的父母总站在她的身后,无怨无悔。人世间血一样粘稠的亲情,感动得她五章六腑都是滚烫的。
她心情很好,笑嘻嘻的说:“爸妈,你们别走了,以后我们一起住吧。”
王良静瞪她一眼:“我知道你烦我啰嗦,等你的案子结了,我们就回去,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那我搬回家吧,我打算考博呢,回家好好复习去,”之璐托腮,“我没工作没地方住,你们不许嫌弃我。”
钟载国诧异:“怎么回事?”
之璐于是把自己打算辞职和把房子还给叶仲锷的想法说了出来,看到父母愕然的面面相觑,连杨里都是一脸震惊,连忙指了指沙发上的那对教材:“跟案子没关系,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于老师也说挺好,说介绍老师给我认识。”
“你准备考博,我们当然没意见,你把房子还给仲锷又是在想什么?他又不差这个,”王良静语气一变,问她,“你存心跟他撇清关系?半点没想过跟他复合?”
之璐放下筷子,有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说,反问:“妈,都离婚了,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钟载国拍了拍了妻子,用目光示意她不要说话。
父母的神情一丝不少的落在她眼底,知女莫若母,其实反过来依然成立。之璐心里有数,她的目光平滑的从父母脸上看过去,顿了顿,说:“你们其实跟他联系过了吧?他现在还好么?”
“你想知道他好不好,为什么不打电话自己问问?”钟载国说。
她怔了怔,低头专心吃菜。虽然是一个电话,谈何容易,他们上一次见面,吵得不可开交。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筷。王良静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说:“之璐,那个小里,我们都觉得不对。你不会不知道,你包里的东西,也只有她能换了。而且她来了之后,你身边怪事不断。半夜有人闯进屋,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在路上被人威胁,这也太怪了吧。”
之璐挥挥手,轻描淡写:“妈,你说什么呢?小里是好孩子,我相信她。”
没有钟载国在一旁,王良静的脾气没人管得了,她没好气:“你在轻信这件事情上,吃的亏还少么?人家叫你去酒吧你就去,明摆着就是下套给你钻,你还真的钻了,看惹出多少事情来?现在,会不会坐牢都不一定!”
之璐垂下了目光,默默把手里的洗净的碗放回水槽,低声说:“妈,可是,我总得相信什么啊。如果小里骗了我甚至想害我,你叫我怎么再相信人性?何况,如果她母亲的死真的跟安业集团脱不了关系,她怪我,也是有理由的。总之,我选择相信她。”
那天晚上,她把主卧室腾给父母睡,自己抱着被子睡客厅的沙发。大概是因为有父母在,那天晚上,她格外安心,明明可以睡着,可却不睡,拿起手机,去阳台给叶仲锷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说:“喂?”
“是我。”
电话那头的叶仲锷心思也比她好不了哪里去,这个晚上,他无数次的那起电话想拨过去,终于忍住,准备放弃的时候,想不到她居然主动的打了过来,一时竟然失语。他很快就把状态调整过来,说:“这段时间,还习惯么?”
有风吹过树叶,声音哗啦作响,仿佛急促的雨点。之璐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说:“还好,我也有了一次被拘留的经历。警察没有为难我……嗯,那份文件里提到的安业集团走私,是怎么回事?”
叶仲锷笑了笑,没有回答,扯到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上:“我听到风声,你在阳台上?”
“是的,”之璐说,“最近,你好不好?”
“挺好,正在被审查,职务彻底被罢免,现在不知道多清闲,”叶仲锷摆弄了一下手边的棋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正在下棋,你陪我下吧。”
“我怎么陪你?都这么晚了。”
他笑了笑:“也是。”
之璐只觉得酸楚。认识后不久,在一次闲聊时,之璐知道他国际象棋下的很好,她恰好也会一点,两人就对弈上了,结果那次,她输得很惨。她不服气,苦练了一段时间,棋艺突飞猛进,跟他所差无几,十盘中总能赢个两三次。于是,他单方做了个很无耻的规定,说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这个不平等的条约的签订,她被他占尽了便宜。
不过结婚后,他们就忙得多了,两人都没时间在一起下棋,他曾经半开玩笑说,可能只有等我们老了,才有时间再下棋罢。结果并没有等到他们老去,两个人就有了时间。只是,却再也没有对坐下棋的机会了。
挂上电话回到客厅,却发现杨里卧室里有灯光从门下钻出来,想到杨里这段时间里魂不守舍的样子,十分担心她,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杨里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张照片。她看得太专心,连有人进屋站在她的身后都没发现。她握着一家人的照片,从背景看,是游乐场。一家三口亲密的搂在一起,父亲抱着妻子和女儿,妻子搂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永远的凝固在照片上。
每个家庭都会有几张这样的照片,家庭幸福的时候,这样的照片是锦上添花般的点缀;家庭破裂的时候,这样的照片是鲜血淋漓的伤口;家庭不复存在的时候,这样的照片又是不能触碰的回忆。
之璐恻然,伸手从她肩头上余额过去,小心翼翼的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去压到桌面上,说:“睡觉吧,好好休息,马上就要高考了。”
杨里那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这时才说:“之璐姐,我羡慕你,你有这么好的父母。”
之璐微笑:“是啊。”
说着拉着她坐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杨里摁住她的手,开口问:“之璐姐,我听到你跟钟伯母在厨房里的说话了,你真的怀疑过我吗?”
之璐柔声回答:“你既然听到了,那应该知道我的态度。我说过,我选择相信你。”
杨里眼眶一下子红了,怔怔看着她。
之璐手腕一动,握住她的又说:“小里,你瞒得很辛苦吧。你母亲的死因,你到底知道多少?”
杨里再也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是那种无声的抽泣,她不是善于流泪的人,可此时,大滴大滴的眼泪就从她的指缝里挤出去,真的就像珍珠一样一颗颗掉下来,打湿了被子。
她边哭边从枕头下摸出几页纸,哆哆嗦嗦的递给她:“之璐姐,我妈妈,死的太惨了,死得太冤了,我是她的女儿,她生我养我,我不能让她枉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找到凶手为她报仇。为了这个,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了,可每次都退缩,我不知道你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帮我……
“这几天,我总是梦到我妈妈,她跟我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你说,你选择相信我……之璐姐,我也选择相信你。”
[十七]
很多看似复杂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的惊人,也出人意料的简单。在公安局里,杨里比昨晚冷静得多,她身边放了录音笔,还是有警察在做笔录。之璐陪她坐在一旁,没有说话。整晚都没有睡觉,她带着个很重的眼圈,可脸色白得像纸,颜色对比强烈,让人一望就知道,在她身上,绝对出了事情。
杨里说:“其实我知道她有事情瞒着我,她出事前十天,我就觉得她不对劲,不论做什么都提心吊胆的。她悄悄把什么东西藏在床板的缝隙之间,半夜的时候忽然惊醒,弯腰摸一摸,发现还在,才敢继续睡。
“这样过了好几天,我终于忍不住,悄悄她藏好的东西拿了出来看看。鲁警官,就是你手上那份文件。我妈妈不会懂上面写了什么,但是,我懂一些,我知道它干涉重大,我被吓坏了。我不知道这份文件怎么会倒了我妈妈手里,我想了好几天,终于问她,这东西是谁给你的,你知道这些东西都代表了什么吗?她说是什么都不要紧,跟我没关系,让我放心读书,还让我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我依然不能放心,连续好几个晚上,我逃了晚自习去跟踪她。她去了很偏僻的地方,把一些东西给了一个坐在车子里的人。车牌号也被遮住了,我不知道。最后一次,我远远的看到车上有人下来,握住了我妈妈的手。天很黑,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我回家之后,问我妈她每天都去见的人是谁,她对我跟踪她很生气,她一辈子都没骂过我,可那天骂了我一顿。最后她说,之璐姐和叶大哥帮过我们那么大的忙,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就是那件事情的第二天,她就被人害了。
“我下自习后,回到家发现屋子里一团糟,到处都是被人翻找过的痕迹。我知道凶手在找东西,去床板里翻了翻,那份文件还在,就把它藏起来,那是我妈妈用命保护的东西啊,我边哭边把屋子整理成原状。然后才去公用电话给之璐姐打电话。
“我想了很久,我妈妈见的那个人是谁啊,又想那辆车,那车和一般的车子不太一样,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最后终于想起,我想起之璐姐有一次来学校看我,就是坐过那车离开的。我想,那车子里的男人,是不是叶大哥?可是我没见过他,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我想见见他,哪怕是有张照片也好,确认我妈见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他。
“之璐姐整夜整夜的失眠,可是,我也睡不着,我睡着就做恶梦。那些晚上,之璐姐听到的声音,其实是我弄出来的。我以为能在房间里找到结婚照和像册,可是花了很长时间,就是一张照片都没找到,于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妈妈见的那个人是谁。后来,之璐姐说,除非她出事,叶大哥才会回来看她。我就想,她怎么才能出事?
“那个下雨的晚上,并没有外人进来,电话线也是我的剪断的。是的,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是我没办法,我别的办法都没有了。我想要见见叶大哥,我一定要见到他。
“果然之璐姐给他打了电话,他就来了。他一进门,我就知道。我妈妈去见的那个人,的确是他。”
说到这里,杨里貌似平静平静的面孔终于起了一丝波纹,嘴角抽动着,声音未到喉咙已经湮灭;之璐的模样并不比她好,只觉得眼前模糊。
“你不会看错?”鲁建中看着二人,沉沉的问。
“没有错,”杨里把头埋在手心许久,又抬起来,声音苍凉:“我妈妈见到的那个人,我虽然没看清楚样子,可是他的侧影我记得很牢;下雨的那个晚上停电,也很黑,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他。那个轮廓,身高,动作,跟我妈妈见的那个人,一点差别都没有……是他。
“我考虑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办。之璐姐说被人跟踪威胁,其实我也是。我妈妈去世后一个星期,我下晚自习后,有个男人总在我放学路上等我,跟我要那份文件,他还说,你想跟你妈妈一样死?我就知道他是杀我妈妈的凶手了,我咬了他一口,他把我带到小巷子里,准备杀我。这时候,有几个带枪的人救了我,那个凶手放开我吓的跑掉了,那几个人然后嘱咐我,不能把事情说出去,谁都不要告诉。
“那份文件那么重要,只有可能是安业集团的人最关心。我一个人想啊想啊,越想越觉得叶大哥跟我妈妈的案子有关系。我想问问叶大哥怎么回事,又怕得厉害。我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我怎么有机会去问他?我也不能告诉之璐姐,我知道她是好人,而她是真的对我好,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只是深深的关切,她嫉恶如仇,对我们的遭遇感同身受。有时候我都想,在这样的社会里,她怎么活下来的?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遇到像她这样善良和正直的人了,可我还是不敢告诉她。一旦事件牵扯到叶大哥,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帮我。下雨的那个晚上,我发现,他们看对方的眼神让我想起我爸爸妈妈……他们的感情很深,这跟离婚不离婚,没有什么关系。
“这一个月,为了得到真相,我想过很多办法,可从来没想过要害之璐姐。我把那份文件一部份用匿名信的方式,寄给了鲁警官。虽然渺茫,我还是希望警察能找到凶手。我只做了这一件事情,其他的,之璐姐为什么会被拘留,我一点都不知情。”
杨里的声音嘎然而止,她目光空洞的凝视前方,半晌后说:“爸爸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人世间的趋炎附势我看得清清楚楚。人人都热爱富贵和权势,蔑视无权无势的人。我跟妈妈寒寒缩缩的登门求人,把头垂到地面上去,希望他们能给我爸爸一个交代和说法……你们想象不到那是个什么样子,可人家给我们冷眼,把我们拒之门外,不但如此,暗地还使人设计,陷害我们。
“我终于知道权利和富贵代表的从来不是它们本身的意义,它们后面藏着更多更深的含义,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的骄傲,甚至是,一个人活着的权利。我努力学习,努力上进,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出人头地,让我们母女这辈子都不要再被人踩在脚底下。我想好了一切,还有四年,我就可以大学毕业了。可我妈妈,终于没等到那天。”
这席话说完,屋子里有过短暂的死寂。鲁建中带着他们离开审讯室,去另一间屋子休息。那间屋子正对楼梯,鲁建中一手搭在门把上,正要说话,可注意力却被楼梯间的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吸引过去。他看到来人,不免一怔;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之璐,低了头又看杨里,发现她们二人都同样愕然。
鲁建中对之璐比了个手势,朝几人走过去,这时对方也上完最后一级台阶,于是他客气的说:“叶先生,谢谢你前来配合我们调查;局长,你也来了。这一位是?”
五十开外的王局长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拍了拍鲁建中的胳膊,动作和声音都透露着某种内行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信息,只说:“你叫他老费就可以了,是来配合你调查这两桩谋杀案的。”
在领导面前,鲁建中面露微笑,心里升腾起怪异的感觉,到底是叶仲锷,请他来问话调查,律师在一旁不说,公安局局长也来了,还有个身份不明但气宇轩昂的老费都来了。
叶仲锷自然是以完美无缺的礼貌回答了他,表情从容:“一接到电话就来了,还算不算及时?审讯室在哪里?”
之璐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的胶着在他的身上,静静看着他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穿衣服的品味向来是令人赞叹的,或许又是因为长得好,看上去总是惹人注意。其实,服装至于他几乎是陪衬,他的自信和风度早就潜入到他的骨子里,哪怕穿着烂衣衫都会好看。
他就这样走过去,目光直视前方,半点没看她,仿佛她跟杨里是透明人;但是他身边的其余几人都看了她一眼,老戴甚至还对她微微一笑,欠身示意,又看了眼杨里,说了句“你们最好呆会再离开”。她不由得一愣,思考着那个笑容的含义。
在屋子里,有警察到了水递给他们,目光里满是对她们的同情。杨里一直垂着头,最后表情怪异的抬起来,神色不定,之璐担心她,拿手在她面前一恍,说:“小里?”
杨里如梦初醒,拉一拉她的衣袖,说:“那个费叔叔,好像就是那天晚上救我的那个人。”
之璐沉思片刻:“你确定?”
“是的,我想了很久,确定是他,”杨里抱着头,“我已经彻底的糊涂了。叶大哥认识他,那是他在保护我?我妈妈去见叶大哥,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问题,也是之璐的问题。可目前,谁都没有答案。叶仲锷向来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打无准备的仗。想法太多,内心反而一片空虚,她放下纸杯,手轻轻搭在杨里的手上。
时近夏天,从三楼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槐树枝叶繁茂,疏密有致,新绿盖住了旧绿,笼罩住了树冠,阳光透过树冠细碎的光斑跳动明灭;白花串串,开得宛如漫天的星辰。
两个人在房间里呆了极长的一短时间,时间漫长,好像巨兽,慢慢的吞噬掉她们的每一份精力,之璐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精神支持下去的时候,他们几人终于审讯室里走出来。从敞开的门里,可以看到他跟老费低声交谈着匆匆离开,照理是没有看她一眼。他从来没这么对待过她,如同一滴墨水溅在宣纸上便慢慢地洇开,之璐感觉郁闷,难以准确描述的失落在心中一点一点地弥漫,一种漫无边际的感伤统统积在了胸口。
片刻后,鲁建中进来,神色跟两小时前判若两人。应该说他这段时间也很憔悴辛劳,可此时脸上的倦怠之色一扫而尽,精神振奋极了:“你们可以走了。”
说着他稍微错身,让她们离开,杨里从他身边经过,他的手摁在她的肩头,语气诚挚:“小里,我们已经锁定杀你母亲的凶手,不过暂时不能行动,你放心,凶手总会伏法。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试。”
杨里不可置疑的睁大眼睛,仿佛他说的不是汉语;鲁建中见状,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次,杨里的眼眶霎那一红,重复的说:“好,那就好。”
鲁建中拍拍她,又看一眼之璐:“你带小里来交代事实经过,是对的。你们可以放心,叶仲锷跟那两桩凶杀案没有关系,但具体的细节不能多说。”
这句话仿佛等了一辈子,那瞬间似乎觉得空气的味道都改变了。如释重负、终于解脱的轻松,让绷直的神经断裂,她浑身发颤,脚步踉跄。在她自己察觉之前,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视线模糊一片。
站稳之后,她手忙脚乱的擦了擦眼睛,伸手过去,鲁建中一愣,缓缓握住她的,只觉得她的手柔软且冰凉,她声音有些沙哑,说:“鲁警官,谢谢你了,谢谢。”
鲁建中震惊的看了她一会,他从来不知道她会哭并且这么能哭,他看过她低眉浅笑的样子,看过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过她走神发呆的样子,却从来没见过她哭,并且是带着笑的哭。他听到自己公事公办的回答:“份内之事,不用客气。你们可以走了,还有,你的案子还在继续调查,有事请打我的电话。”
甚至都没有勇气像以前一样送她离开。
之璐不会注意到他的失常,公安局她已经相当熟悉,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回去。她像姐姐一样握住杨里的手,她也用同样的力量握住她,都想在对方的手心里汲取温暖。
她们来到附近的公车站,杨里仰起脸看她:“之璐姐,我先回学校了,还可以赶得上今天下午的课程。”
杨里的脸上历来有种和她的年龄不搭调但是也不矛盾的成熟,这个时候才像一个孩子,微笑且生机勃勃的脸庞,清澈且轻松的眼睛。她成熟的太快,甚至没有过渡,让人心疼。之璐整了整她的衣领,用手梳理了她的头发,才送她上了车。
目送车子离开,她感到手机在震动,机身曝晒在阳光下以至于屏幕上的字并不清楚,她走到站牌的阴影里,才看清短信是杨里发来的,写着:之璐姐,在你面前,我说不出口,只有发短信给你。谢谢你。对不起。
合上手机,然后目光稍微一转,却看到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自远处朝她走过来。
这个时候的车站没有多少人,戴柳的出现也不会引人多少人注意,之璐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戴柳终于站住,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鄙夷,愤怒,嘲笑,惊愕,等等不一而足,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完全有可能给钟之璐两巴掌。她伸手指着她的脸,语气激愤:“钟之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叶仲锷对你怎么样,你会不知道?我还真是低估你了,你居然带着那个小丫头去公安局,说他杀人?”
马路上车来车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浮动,跳着怪异的舞蹈。之璐凝视马路对岸,继续缄默。
“你以为你是什么?我真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女人?假正经,固执,你以为你带着仁义道德的面具,就是救世主?如果他真的跟杀人案有关系,你就准备大义灭亲?多杰出的行为啊。倒还真是你做的事情。”
有种说法是这样讲的,暗恋是世界上最怯弱的一种情感,它会让人噤声,让人沉默,甚至让人滋生阴暗的嫉妒,从而做出后悔一生的举动。
之璐问她:“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戴柳冷笑得漂亮的面孔都扭曲:“他在哪里,我会不计一切也跟着去。他在那里,我就在哪里。他做贼,我跟着做贼;他杀人,我跟着杀人;他下地狱,我也跟着下地狱。”
“原来,你是真的爱他。”之璐缓缓的点头,没有恼怒,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我不是你,请不要用你的观点来衡量我。如果是我,我不会允许他走上歪路,最近发生的事情,你也有所耳闻。我告诉你,那些事情,我从来就没相信它们会跟叶仲锷有什么关系。
“我不爱虚荣,我不在乎金钱,这些,你可以说我伪善,可以说我假仁假义,可以说我好名,都没关系。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坦坦荡荡的做人;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我不会用他的权力财富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我不会让别人一提到他就跟暧昧的桃色消息扯上关系。
“是,我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落人口实的把柄。
“尽管我可能做的不好,但是,我跟你,不一样。”
之璐看着她,微笑:“你听够了么?”
[十八]
之璐要辞职的事情邓牧华并不觉得意外,她看了一眼辞职信就放下,很赞同:“好,你还是回学校去好一些。”她用那天剩下的时间跟同事交待了手里的工作,晚上和邓牧华出去吃饭。她们去的地方是曾经的母校附近的火锅店,都是在这所大学里混出来的,以前不知道来此多少次,三四年后回来,发现店面比当初的规模大了好几倍,但依旧人满为患,她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领到号,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两人叫了一大桌子菜,周围都是年轻学生,年轻得稚气未脱;一对对的小情侣,嘴给辣的通红,相视而笑,那样子叫人看得旁边的人心里暖和。
邓牧华往锅里放菜,摇头晃脑的说:“看这他们,都觉得自己老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时间让我们容颜老去啊。”
之璐笑得直不起腰:“怎么那么酸,新月派复新了?我真是觉得自己老了,特地跑回来读书,看看能不能年轻点。”
“你哪里老?风采依旧啊,”邓牧华说:“对了,最近有人跟我打听你来着,说想认识你。”
“什么?”之璐一愣,随即不由得笑起来,“开什么玩笑。”
邓牧华笑:“没事,我帮你拒绝了。”
之璐不接招,拿勺子捞出肉片盛到邓牧华碗里,催促她吃。锅里的热气冒出来,邓牧华看不清她的脸,自顾自的说:“最近这些事情也够你受的,我眼看着你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你是真的不打算谈恋爱,不打算结婚?”
之璐正从锅里夹东西,一时失察,中指食指捧到了滚烫的锅沿,疼的她脸一白,几乎就要叫出声;邓牧华见状,跟服务员要来凉水,之璐把手放进杯子,等待灼热过去之后,才说:“大概是不能了。”
“对了,”邓牧华看看四周,指着墙说,“那幅画到现在都还变呢。”
然后她们再不谈别的事情,慢慢吃着火锅喝啤酒。两个人胃口都很小,偏偏不愿意浪费粮食,吃得很慢,最后只剩下她们,才结帐离开。
邓牧华送她回家,两人都吃的太饱,在车子里不愿意动弹。之璐艰难的挪动脚步下车,几步后返回来,敲了敲车窗,等邓牧华人摇下车窗后,她指了指车子里的照片,说:“什么时候结婚,提前三个月告诉我一下,我好省钱给红包。”
邓牧华忍住笑意:“那你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吧,我们准备八月结婚。”
之璐嘿嘿直笑,歪着头看她,再摇摇晃晃的回家去。
大概是喝酒太多,又因为父母都在,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想着既然不上班,摸索着去厨房找吃的,发现餐桌上的早已冷掉的豆浆油条。百无聊赖,干脆开始收拾衣物,为日后的搬家做准备。
中午的时候父母都回来了,拎回来一大袋子事物,把冰箱全部填满,然后才解释:“你奶奶最近身体又不好,我们明天就回去,怕你没人照顾,被饿死了。”
“奶奶怎么了?”之璐担心的问。
“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有了,”钟载国说,“你的案子还没结案,现在不能离开市区,我们回去看看就够了,可能过几天就回来。”
结果他们这一回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天气渐热,女士们都已经穿上了裙子,之璐也不例外,找出学生时候的衣服穿上,把头发扎起来,回到母校旁听博士时需要考试的课程。中午独自一人去食堂吃饭,去图书馆看书,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搭公车回家,去超市买点菜,做好饭等杨里回来。有时在超市遇到熟人或者以前的同事,只是笑着擦肩而过。她作息罕见的规律,失眠的情况比以前好得多,其间警察一次都没找过她,检察院的拘留证,法院的传票都迟迟未到。
周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找到鲁建中,他却让她回家,说,需要你配合的时候,自然会找到你。
之璐坦诚相告,我受不了我身上还有的“莫须有”的罪名,我恨不得快点提起公诉。
鲁建中的神情也完全不忧心,待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他看她一眼,温和的说,我看,不会再提起公诉,怎么说,你也曾经是叶仲锷的妻子,叶家不会不帮你。
之璐怔了怔半晌,说,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他说清楚了,我们没关系了,我也不需要他的帮忙。再说,他现在也被审查,自身难保,还是按照程序来吧,我不想枉顾法纪,给人添麻烦。
鲁建中显然并不这么想,他笑了笑,宽慰她:我也不会枉顾法纪。之璐,上次你看到了,叶仲锷怎么会自身难保?他说一句话,比你说十句都管用,你又何苦自找麻烦。再说,几个月查一桩案子也是常有的事情,拖一拖没什么关系,等我们找到新的证据就可以洗清你的嫌疑了。
她想问问有什么新的证据,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鲁建中反复看透了她的心思,主动说,已经查到那笔款子的来源了,是从美国的一家银行汇出来,帐户是私设帐户,正在查汇款人。已经有了突破,你不用担心。
回去的路上之璐深想,鲁建中的确说的对,可是她心理上还是不能接受。前一段时间她拒绝想这个事情,但不等于她想不到。的确是离了婚,但叶仲锷对她可能还有几分情谊在,否则,不会找人跟着她保护他;再说,他是何等人,要是让人知道连自己的前妻都保不住,给送到看守所,说出去他大概会觉得颜面无光?
这倒不是不可能的。两人结婚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叶仲锷经常要求她陪他一起出席活动,宴会之类的活动,偏偏那些时候总是新闻记者最忙的时候,她平时工作辛苦,如果有个周末也只想睡觉好好休息;哪里还有那个精神陪他去应酬。起初叶仲锷也依她,后来终于提意见,就说,你那些同事聚会你跑得倒是勤,半夜发完新闻还能出去吃火锅,陪我去参加宴会而已,就那么不耐烦?
之璐说,能一样么?同事出去又不讲究什么,可以大杯喝酒大块吃肉;可是去那些酒会,又枯燥又没意思,几百个人仿佛都是受过训练似的,拿着酒杯晃一晃,说话也是满嘴客套。再说,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你不也应付得很好么?我去干什么?
他帮她把漂亮华丽的礼服换上,说,你还知道不是一次两次啊,别人问起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人人都带着妻子女友,我却孤家寡人,你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这就是生活,亲爱的,你不接受也要接受。我看到你的文章里写的,周礼秦制、儒学法术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周礼位居第一,礼仪的重要性不用我跟你强调吧。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他也的确有理,之璐只好跟着他参加。在酒店外碰到了她的几个同行,怕被人认出来,几乎是逃一样的钻进入会场。高雅豪华的会场,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物云集,灯光闪烁不停,她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却还要陪认识不认识的说话,从容不迫的跟人家谈天论地,事后浑然忘记自己说的什么,依稀记得别人跟叶仲锷说“尊夫人不但漂亮,而且学问出众,才华横溢,跟您真是般配”之类的云云。这话算是恭维,可她却无从高兴,因为太累,那种不适的感觉也顾不得管,回去的车上就睡着了。
印象中,也就是这么一次陪他出席这样的活动。本来还可能有一次,她也答应了,可那天出了特大交通事故,她去现场采访,满地鲜血惨烈状况看的她几欲落泪,五脏六腑哪里都不舒服;发完稿子回到家只看到叶仲锷阴郁的脸,和沙发上那条深色长裙。
他抬起眼看她一眼,眼睛里有幽蓝的火苗,说了一句,这几个星期,你都是第几天晚归了?
之璐讷讷的解释了原委,他并没有认真的听,说他自己的想法,之璐,你辞职行不行?你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她辞职,之璐虽然愕然,还是干脆的加以回绝。
他言辞格外严厉,我也不是不认识别的记者,没几个人象你这样。他们就能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而你追求工作上成功,代价就是牺牲家庭牺牲夫妻关系?
之璐给骂的一懵,说:可是下午的时候,报社暂时抽不出人去采访,只有我去。
他上火,语气冰冷,你都学不会拒绝人?还有,这个理由我听了几十次。有没有新鲜的?
下午血淋淋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之璐满心的伤心委屈化成怨愤,为了保护自己声音高了八度:没有新鲜的!有新闻我就去采访,为什么要拒绝?
这番吵架的结果直接导致了此后两个月的漫长冷战乃至离婚,好在平时两个人都忙,一早出去,晚上回来,虽然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醒来的时候还是搂在一起,不过这都不妨碍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僵,到最后演化成他所预料的那样,彻底分崩离析。
婚姻就跟水和空气一样,虽然平庸,但对于人类而言,却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而且结果毫无悬念。在跨入大门的时候,就可以看到结果,要么,任凭它磨去两人的棱角直至天长地久,要么,被不可避免的波折打倒,直至两败俱伤。
[十九]
高考临近,之璐体会了一下为人父母的感觉。杨里放了假,在家里看书,之璐也陪着她一起看书,看累了两人就坐在地上看世界各地的搞笑电影,看到有趣的镜头,都能笑出泪来。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之璐和杨里就开始收拾东西搬家。杨里没有太多的东西,很快也就收拾好了;她过去帮忙,诧异的发现之璐的东西同样也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仿佛这结婚两三年怎么一点印记都没留下。她想起自己曾经连张照片都找不到,诧异的问她:就这些了?
之璐埋头收拾,说:没有别的东西了。
杨里想起楼上那扇永远打不开的房门,就说,之璐姐,你每个房间都看过了么?会不会有什么遗漏的?
之璐一声不吭的埋头收拾,继续忙碌;杨里以为她再也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把最后一沓书打包系好,直起了腰,用手肘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说,没有遗漏的。
收拾妥当之后,之璐打电话叫来搬家公司,花了整整一天,终于把所有的家当搬到租的房子里,累得虚脱;卧室没有收拾,于是在客厅打地铺过了一夜。之璐本人对环境好坏并不挑剔,杨里是吃苦长大的孩子,对睡在哪里一点意见都没有。
此后连续好几天,两人都把时间用在收拾屋子上。房子收拾好的当天,杨里提出说要回绥泉县,她说,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去了,考试完了,也该回去看看;之璐想着她还有些亲人在那里,没有再劝,送她去了城西汽车站。
在候车大厅里,之璐跟叶仲锷挂了个电话,约他出来,他说:“什么事?”
之璐说:“前几天我已经搬走了,家里的钥匙多了两套出来,现在想拿来还给你。”
叶仲锷没说话,听筒里只有高高低低的喘息声。之璐曾经很熟悉,他恼怒到了极致却不得发作通常都会这样,就像他们以前吵架之后,两人躺在床上,呼吸声近在咫尺。之璐沉默片刻,再说:“你没空?那我寄给你。”
“你在哪里?”
他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之璐想,把房子还给他,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别的关系了。在此之前,总是要见面的,总是要说清楚的,该问的也是要问的。于是,她说了地方;叶仲锷没有任何停顿,说:“等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她在候车大厅外的对街见到了他和他的车,她呆了呆,忽然有逃走的欲望,那一楞神中,他也看到了她,对她略微颔首。傍晚时分,光芒柔和,天空的一半像是复制在海水,湛蓝透明;另一半红得过于艳丽,已经有了些不祥的预兆,让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都忍不住暗暗想,这不是血么?
之璐对那一天记得很清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诡异的天气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那不健康的天空颜色总让她联想到不好的预兆。
她深呼吸,一步步的走过去,叶仲锷的轮廓和五官渐渐从金红色霞光的海洋里浮现出来,他眉头微锁,浑身都流淌着一种让人心折的魅力。恍惚中回到了当初,她就是被他这种气质吸引,最终无法自拔。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叶仲锷靠着车,看着她,一样的默不作声,目光一路向下,从她的发梢看到鞋子,她瘦的让他心疼。这段时间,每次一见她,就会发现她比前一次所见更瘦更苍白。他无声的看了一会,克制住过去抓起她双手的欲望,只是不动声色的等着她走来;终于在她走近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摁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关上车门,自己随后也上了车,发动车子。
车里开了空凋,跟外面的灼热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之璐本来还觉得热,现在凉爽得多,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那神情宛若寒冰。她觉得更冷。
这两年他都很少自己开车,不过现在却是他开的车,车速不快;城西汽车站算是城市里的偏远地带,繁华程度比起市中心差了许多。之璐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的看一眼窗外,最后终于说:“许大姐去世前,你见过她吧,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跟她后来出事,有关系么?”
她的声音乍一听什么情绪都没有,镇定极了,叶仲锷知道这是她久经思考后才说出的话,声音不觉平淡下来:“你想知道?”
“是。”
“你既然想知道真相,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叶仲锷冷静的说,“许大姐的死跟我有关系,她知道了一些至关重要的消息,来警告我小心应付,然后被人发现乃至灭口,我当时没有想到对方手段那么狠毒,保护不力。这件事情上,我难辞其咎。”
之璐轻轻看他一眼,摇头之后又点头:“不关你的事情,大部分事情,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救了小里的人,也是你?”
“我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小里,就找人保护她。”
“可你在更早的时候就让人跟着我了,”之璐说,“那时候许大姐还没有出事。”
车子拐上另一条路,叶仲锷目光不移的看着后视镜,说:“能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那这件事情,什么时候能彻底解决?”
“快了。”
之璐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叶仲锷不会骗她。她从挎包里拿出两串钥匙放到仪表台上,轻轻说:“恩,钥匙就在这里。”
叶仲锷直视前方,沉声说:“离婚的时候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房子归你。我不在乎这一套房子,也不会让人认为,我对前妻无情无义。”
“它不是我的,”看到叶仲锷满脸风雨欲来,之璐觉得气氛压抑,特地用玩笑语气说,“我嫌麻烦,每年的物业费那么贵,我可能都负担不起;更何况,我考了博就会回学校,房子对我来说,意义确实不大。”
车速渐渐缓慢,叶仲锷说:“物业费我已经预付了,别拿这个搪塞我。你打算考博?”
之璐微微一笑:“是啊,打算考世界文学和比较文学。”
叶仲锷就在这个时候侧过了头,恰好看到她的美好的笑脸。波光粼粼的眼睛,苍白的脸颊被夕阳染红,仿佛有了血色;又因为瘦,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尖尖的。美丽的让人惊叹。认识她开始,就知道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但她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容颜粉黛之间徘徊过,由于她不自知自己的美丽,因此也更加动人,让人难以割舍。
叶仲锷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一拍方向盘,声音诡异的有些沙哑:“钟之璐,几年情分,夫妻一场,你想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撇的一干二净?”
倒是真想什么都没发生过,总比现在生不如死强。心口的疼痛逐渐满散到全身,之璐不敢看他,不敢说话,垂着眼睛,压下眼眶的酸涩。
叶仲锷猛然一脚踩了刹车,车子尚未完全停住,他的双臂就伸了过来,不差分毫的把她搂在怀里,之璐一愣,却听到他说:“之璐,你就那么不愿意要我的东西?我能给你的,除了感情,就只剩下钱了。可是你什么都不稀罕,从一开始都不稀罕。这几年,你要是稍微为我考虑一下,我们能走到这一步?”
他的怀抱温暖得不可思议,之璐咬着唇,喃喃说:“你说的对,你一向都是对的,是我太倔强,听不进去。”
叶仲锷一下子放开她,冷静得仿佛正在出席重要的会议:“我们之间还能不能挽回?我要一个答案。”
之璐沉默不语。如果她说好,那么复合之后的问题又怎么解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第一次的失败,她彻底失去了再为人妻的信心,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要有爱就一定所向披靡,牢不可破的。说她懦弱也好,说她害怕再受伤害也好,她想,我现在连记者也不愿意做了,没有理想了,也没有了勇气。
“没有答案,就是拒绝。”叶仲锷重新发动汽车,声音在汽车的启动声中有些模糊和走样,“我一直都知道,你爱我永远没有我爱你那么多。不过我想,爱多爱少都没关系,只要你爱我就够了。我纵容你,我给你创造条件让你尽可能的施展才华,也许你能够在某一天知道我对你的好,把心多用在家里,用在我身上;可是你并没感觉到,你依旧我行我素,两三年了吧。我对你,彻底没办法了。”
随着他这句话,天边最后一缕红光消失了,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叶仲锷仿佛才想起来,打开了车身内部的灯光,明亮得异乎寻常。
不知道来了哪里,周围的路一点也不认识。她又不想开口问他,目光失焦,呆呆看着外面,被动接受信息。这片地方空旷而且开阔,两旁都是大片的草地,路边停着十多辆运送砖瓦石块的超大型卡车,仿佛一只只巨兽,车子飞驰过去的时候,她瞄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才知道,城西这四五平方公里的地方,都被某财大气粗的房地产集团把持。
她大脑的大部分地方已经死机,可小部分还在运转,能够让她乱七八糟的想一些事情,同时听到叶仲锷讲电话的声音。
“……正在新城区附近,是,我知道有车子一直跟踪我,两百米左右的距离。黑色桑塔纳,没有车牌号,看到了?马上过来。”
挂上电话,叶仲锷加大油门,车速陡然提高,他这个牌子的车本来就是以速度而著称,开起来只觉得在飞。
之璐震惊:“有人跟踪我们?你在跟谁讲话?”
叶仲锷目不斜视,严肃:“一群亡命之徒,跟着我们有一会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样。好了,不要再跟我说话。”
他脸上的神色告诉她此事非同小可;她不敢再问,回头看了看,大概是因为本来就是黑夜的关系,后面那辆桑塔隐隐约约,可想而知,他们也在全力拼速;正前方则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们走得是东西走向的那条路,平整光滑漆黑的柏油马路,三十米一盏路灯;南北走向的路也许并未修好,只有一两盏路灯。
虽然路灯的光芒虽然暗淡,但足以照亮一辆提醒巨大的卡车以罕见的快速从右侧逼近。不需要多年的驾车经验,也能看出这辆卡车就是冲着他们而来,以两车目前的速度推测,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会撞上,而且,惨烈。
那巨大的卡车使得之璐眼睛恐惧的睁大,她猛然侧头,叶仲锷一半的精神在留意后面的桑塔纳,另一半精神在开车,完全没有发现从右侧高速逼近的庞然大物——这才是他们最大的危险。
警告他已经来不及了。
之璐半站着,探身出去,使出浑身最大的力气,抓住方向盘朝左猛然一扳,然后双手往回一撤,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抱住了驾驶椅上的那个人。
一个人生命中的任何一秒都可能跟他自己及其他人的命运相连。
如果更早两秒钟把方向盘扳往左边,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但毕竟是差了两秒钟,虽然微不足道,那毕竟是时间。车速本来就快,忽然的拐弯使得车身一歪;巨大的惯性,车子在撞击下虽然偏离原有的行程,收效却不大。
庞然大物般的卡车到底是撞上来了,看在外人的眼底,简直是无法避免。沉重的冲击声发生的时候,右侧的车门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就变形走样,车窗的玻璃碎片、金属的残片,卡车车身上大块的油漆从车窗里飞了进来,全都雨点般的砸在她的背上。
起初之璐并不觉得疼,只觉得车身剧烈摇晃震动,并且还在往前滑行,耳边轰隆响动,声音缤纷而丰富;感觉到怀里的人要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加大了力气拥抱着他。其实之璐的力气向来很小,中学大学时代考试体育,她的铅球永远只能混个达标水平,及格都勉强。可是最危急的时候,她双臂里涌出来了源源不绝的力量,不论他怎么试图推开她,就是死死的抱着他,纹丝不动,如同石膏塑像般纹丝不动。
疼痛传来的时候,车子因为撞到草地上的石块,终于停了下来。
轰鸣声渐渐远去,警车声由远及近。之璐再也没了力气,她坐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背部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他额头上有血,脸上的泪,因此显得面目模糊。之璐觉得触目惊心,轻轻说:“你受伤了?”
叶仲锷想抱她,害怕碰到她肩上背上的伤,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嘴唇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不是我的血……是你的……”
之璐虚弱的点头,放心的开始微笑:“你没事,就,好了。”
哪怕世界在这一刻全部毁灭都没有关系,只要怀里的那个人还在,就可以了。虽然安全了,可她还是不肯松手,仿佛他是在海啸中幸存下来的游人所抱着的最后一块木板,又仿佛是在冰雪荒原中快要冻死的迷途旅人的拐杖。
这些想法都是她彻底的昏过去前想到的。车子撞上来的时候,它们还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完全没有成型,那个瞬间,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是她的所有,是她在这漫长人生里惟一的希望和支撑。
[二十]
半夜的时候,之璐从昏迷中醒过来,首先就闻到消毒水味。四下黑暗,她疲倦,动了动身子,疼痛从背上传来,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灯应声而亮,有点灼人,她下意识眯其眼睛,再缓缓睁大,终于看清楚另一双狭长的眼睛。熟悉的面孔趋近,眼睛也离得近了,可以看到里面的暗光,忧心,还有,货真价实的猩红血丝。她向左侧躺,而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抓着她的双手,死死的看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随后叶仲锷坐到床沿,小心翼翼的俯身下来,双臂环住她,避免碰到她背上的伤口,额头抵上她的。之璐把头往上挪了挪,看到他眼睛里异样的光芒一闪,眼泪一滴滴落她的脸上。
之璐花了几秒钟来确认现状,迟疑的说:“仲锷,你在哭么?”她身上痛,但脑子还相当好使。这么些年来,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也有眼泪。在她的印象里,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什么都能得到,什么事情都能做好,怎么还会哭?
叶仲锷抬起头,手抚摸上她的脸颊,停在上面,喃喃说:“之璐,之璐,你出事了,让我怎么办?答应我,这辈子都别再做这种傻事了,答应我,象爱惜我一样爱惜自己,绝不以身试险,听到没有?答应我。”
勉强笑了笑,她说:“不是没出事么?我活得好好的。”
“答应我,”叶仲锷吻她的额头和一侧的脸颊,坚持着问下去,“之璐,答应我。”
之璐觉得眼眶发热,轻轻说:“好。”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麻醉药的功效还有残留,之璐不知不觉地再次睡了过去。闻着他身体的味道,睡得罕见的好,连梦都没有。
她睡着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弯成月牙的形状,在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她表情平和,有一股被压抑的生机在她的脸上流露。
是的,被压抑的生机,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来都不是;她生机勃勃,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眉飞色舞。而她现在这样,痛楚,消瘦,压抑,都是自己带来的。结婚前,他郑重的告诉自己和双方的父母,要给她最好的生活,可到底没能做到。
叶仲锷一个人坐在黑夜里,不停的反思。第一次在大学见到她,清澈透明的大学生,个子高挑修长,说话时表情生动活泼,笑容总是停留在嘴角,修养很好,有一半的时间礼貌的看着对方的脸,直接看到人眼睛里去。因为时间紧,他留了名片给她。
那个时候的叶仲锷是有名的证券交易所的副总经理,加上在美国两年时间,身价自然不凡,父亲虽然没调到本省省委,但也是临近省省会的市长;他并不是花花公子,可物质条件和外部条件决定了他身边向来不缺女人,他也跟不少女人交往过,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像面前这个小了自己七岁的女孩一样,第一眼就让他觉得心脏猛然一跳。那种感觉,已经若干年未曾出现过了。
毫无疑问,钟之璐的确是相当美丽的,平心而论,他被她吸引,跟她的美丽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是她说话,动作,神态落落大方,展现出了一种独特少见的人文素养,这是他不曾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
而且还特别认真可爱。她显然做过大量的准备工作,对金融学方面的常识有较深的了解,但偶尔也会出错,把几个名词张冠李戴;他纠正她的错误,她很不好意思的微笑,有点歉意,有点害羞,还有难得一见的腼腆,那些瞬间可爱极了。她最后付钱的举动让他吃了一惊,她没有玩笑的成分,目光真挚坦诚,实事求是,她说出的话就是她心底深处的想法,她的确就是那么想的。这样的人,整个人都是纯粹的,颇像上个世纪上半叶的“一身诗意千寻瀑”的知识女性,精神气质高贵典雅,不容侵犯。他原以为,这样的女性若干年前就彻底消失了。
叶仲锷跟好友童展去酒吧喝酒,他愉快的承认,不过最初的几次见面,他就被她迷住了。而问题是,他请她吃了一次饭后,他打过几次电话给她,约她出来,她就再也没有答应过,礼貌的解释说,自己很忙着上课,忙着采访,忙着帮人干这个干那个,总之就是没空。
童展吃惊,随后失笑:“想不到你叶大公子也会有这天,竟然约女孩子都约不到。不过,没准是那女孩欲擒故纵,我就遇到过这样的姑娘,最善于以退为进。现在女孩子都熟读兵法,高明得诸葛亮都自叹弗如。”
“她不是那种人,看我的时候就跟看别人没什么区别,”叶仲锷眉头紧锁,自嘲的笑一笑:“我还真是太高估自己,原来就是有人不把我当回事。”
童展觉得用有趣,继续笑:“知不知道有句话,年轻女人的最爱,第一是化妆品,第二就是你了。当然,也不乏例外,所以你才会一脚踢倒了石头。”说着,童展哈哈一笑,说,“那女孩子长怎么样?跟这几个姑娘相比?”
说话,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来到他们身边,脸上稚气未脱却化了很浓的妆,看来都是大学生,衣着鲜艳,喝酒点烟的姿势纯熟无比。叶仲锷瞥了那几个女孩一眼,笑着摇头,正要说话,却被一个女孩手里的杂志吸引住了。
那是本有名的旅游杂志,彩版印刷,纸的质量很好,正翻到某一页。叶仲锷被作者的名字吸引,跟那个女孩借杂志一观,女孩见有帅哥搭话,极热情的把杂志递给他,主动搭话:你也喜欢这本杂志?我也喜欢。
文章是钟之璐写的,名字叫“西行漫记”,好几个页码,写得她在敦煌的游记;文章里有她的一张照片,背后是山峦,脚下连绵无穷的黄色砂石,她穿着衬衣短裤,一只手扶着遮阳帽,笑容清澈,阳光比之亦为不如。
叶仲锷凝视那张照片会心微笑;童展倾过身子过来看,说:“看什么人看得这么入迷?哎,这女孩真漂亮,看上去像块儿水晶。”
这个比喻叶仲锷也很赞同,笑着拍他的肩膀:“挺有眼光的。”
离开酒吧后他去附近的报亭买了那期杂志,回去仔细的看了看,发现这篇文章跟她写的新闻稿差距很大,前者文笔极佳,毫不媚俗,字字句句酣畅淋漓,写到敦煌失落的文物,让人恨不得拍桌长叹。叶仲锷终于忍不住给她打电话,说:“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文章了,写敦煌那篇文章,写得很好。”
她不知所措,甚至不好意思:“啊,那个啊。今年暑假的时候去了一次,回来写的。叶先生,谢谢你的夸奖,我觉得也不算很好,有些地方马虎了。”
他说:“照片也好,很漂亮。”
她仿佛更不好意思,辩解一样的说:“我给编辑的本来都是风景照,不小心夹了一张个人的照片,没想到她偏偏选了我的。我也是看到杂志才想起来的。”
叶仲锷心说那个编辑太聪明了,她的人的确比景色更漂亮和动人;嘴上却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最近想去敦煌,麻烦你给我讲一讲,好吧?”
仿佛想了想,她答应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事无巨细的问她一切细节,实际上他压根就没有去敦煌的打算,可却被她说的蠢蠢欲动,真的想去看看,而且,身边一定要有她。她引经据典,神采飞扬,如果有速记员在一旁记录,会发现她随口就说出完整华丽的文章;换一个人口述这番话,肯定有人觉得拽文和卖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只会让人觉得感动,因为她的热情和真挚。
他微笑着看她,觉得心满意足,多少年没有这么看过一个女人了?
趁着她去洗手间的时候,童展特地从几张桌子外过来跟他招呼,说:“你真的陷进去了,不过,这个女孩,恐怕不好追。”
结帐的时候老问题又出来了,她要求AA制,很坚持的拿出钱给他。叶仲锷苦笑,平身第一次觉得这么的无计可施。让她付钱,严重违悖了他历来的原则和绅士风度,更何况这里的东西又贵,就算她家境殷实,不过是个学生而已,她的吃穿用度告诉他,她平时相当节省;可如果他坚持不要,她绝对会生气,两个人本来就不算熟,之后,她岂不是更可以不见他?
当时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一定要先问问她的意思。
离开饭店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看起来很高兴,神情雀跃;他忍不住问她:“怎么了?谁的电话?”
她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说:“我男朋友啊。”
叶仲锷的心一瞬间沉到海底,强迫自己面不改色:“哦,你有男朋友?”
“是啊,”她笑容毫无城府,“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在国外,我们好几年都没见了。”
有十几秒钟,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世人都不是瞎子,以她的才貌,不会缺人爱慕。学校除了可以用来读书增加学问,同时也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他咬着牙关想,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国内,好几年的时间不见,居然还没有分手,那感情得深刻到什么程度?他岂不是机会渺茫?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个叫陶儒的男生从来也没成为他的威胁,但毫无疑问,叶仲锷那段时间过的真是惊心,越发小心翼翼。他们有的时候在网上聊天,有的时间见见面,在他存心诱导之下,她把她跟陶儒的事情和盘托出,本来可以说的都不多,很快叶仲锷把这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满意的发现,其实钟之璐对陶儒的感情并没有很深,男朋友这三个字对于她,更接近一种符号和挡箭牌的存在。没有旁人的提醒,她几乎都想不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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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起来,叶仲锷离开病房,打电话回家找父亲。只要不出差,不在外地考察,叶青茂总是这个时间起床,在院子里锻炼半个小时,然后回家洗澡吃早饭,这也会花半个小时。最后花三分钟整理着装,再出门。因为离得近,他就步行去省政府大院上班。作息规律,若干年都未曾变过,像家中墙上的那只挂钟那样准确。按照常理看来,叶青茂这样的人往往古板,可是他不是,他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父亲都要开通。小的时候,耐心的辅导他做作业,教他学下棋,教他学会沉住气;长大一点,叶青茂政绩显著,仕途越走愈顺,但还是从百忙之中抽时间出来陪他打篮球,父子两个在政府大院的篮球架下挣抢一只球,被群众传为佳话。
他们父子的确处得跟朋友似的,叶仲锷从来也没怕过他,可今天却稍微有些担心,果不其然,叶青茂一听完电话,声音就沉了:“之璐伤得重不重?”
“不算太重,”叶仲锷说,依然觉得心有余悸,“没有伤到筋骨,都是皮肉伤,在背上,医生说,养几个月就会好。”
“嗯。”叶青茂一顿,重重的说,“我让你别离婚,你又死要面子,拉不下脸道歉,现在好了?真出事了你哭都没地方哭。看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跟你说过,问题拖不得,越拖越大,还要把多少人拖下去?早点把手里的麻烦解决了!”
声音严厉,仿佛就是当面说的,叶仲锷点头说:“爸,我知道了。让我妈接电话吧。”
当妈的说话就委婉多了,刘玉语气温和,先问两人有没有受伤,伤情怎么样,吃了早饭没有,叶仲锷说:“这段时间,让田阿姨过来照顾之璐吧,她背上都是伤,动不了。”
刘玉叹口气,说:“我们马上过来,你一晚上没睡吧,先休息一会。”
叶仲锷答应两声就挂了电话。现在这种时刻,半点都不敢休息。他随即打了几个电话给公司的常务副总马骅,随后是老戴和周云确认情况。怕电话被人窃听,几个人说的都不多。三言两语大家都心领神会。他回到病房,发现之璐还在睡,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他心里柔软,俯身吻她。
一吻之下,之璐猛然睁开了眼睛,叶仲锷唇角带出一个笑:“睡美人醒了?”
之璐看了一眼桌子,“我要喝水。”
喝完水后叶仲锷要扶着她再次躺下,她不肯,执意坐着,说睡得半边身子都木了;叶仲锷无奈,“亲爱的,你就听我一次吧。”
她说:“我坐着也能休息。”
叶仲锷握着她的手,说:“你好一点,我们就去把复婚的手续办了。”
清晨,阳光射进屋子,温柔而多情,仿佛无数只小手的抚摸。不过一个晚上,却恍如隔世。叶仲锷继续说:“这次,我会改的。我不会再让人跟着你,也不会用任何手段追踪你,也不会再阻挠你干这干那,你要做记者就做记者,要念书就念书,随便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干涉你。”
之璐轻轻说:“你送给我那个手机,是在我差点出车祸之后吧?”
叶仲锷承认:“是,我想知道你在每分钟都哪里。平时无所谓,关键的时候,却能救命。我害怕那种事情再来一次,可昨天还是发生了,好在,你没事。”
“我也会改的,这几年,谢谢你包容我,”之璐微笑,“我会在家里多用心,不过也没什么了,念博士的话,时间会很多的。”
“你到底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叶仲锷理了理她的头发,“我是真的觉得,你适合做学问。”
之璐些微颔首:“你是对的,我也觉得,回去读书很好。”
她精神不济,不过几句话就有疲惫的痕迹;叶仲锷扶着她躺下,这次她没有拒绝,躺好后随口问他:“你的那些女人呢?”
“没有别的女人。认识你之后,就没有别的女人。”叶仲锷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嗯。”之璐闭上眼睛休息,不再说话。
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女人。他向来都诧异有的男人为什么能够三妻四妾,有什么二奶小蜜,他对此向来都不以为然,深为不屑。
叶仲锷承认自己可能心高气傲;工作的时候可能有些刚愎自用,独断独行,得罪人也在所不惜,不过相对于他的职务,这也是必要的素质。这些,他都是从他父亲身上学到的。他回国的那个晚上,叶青茂郑重找他谈过一番话,说,国内比国外更残酷,这是国情决定的。别的事情,你心里也有数,我不跟你罗嗦;只是,我跟你强调一点,要成功,男女问题上就一定要慎重再慎重。这些年,我见到过下马的这些官员,一大半的原因都是这个。所以,一步都不能踏错,否则,毁及自身。
做父亲的,是在拿自己一辈子的经验警告他。叶仲锷把这番话一字不拉的记了下来,并且完全奉行照做。那两年,他有两三个女友,虽然最后分开了,但过程都是一心一意,事后也做得仁至义尽,没惹下任何麻烦。只有戴柳让他有些意外。
不记得怎么认识,反正他并不讨厌她,因为她的能干也许对她有点好感;她又很清楚明白的表达喜欢他,于是就这么暧昧了两三个月,都算不上男女朋友,直到遇到钟之璐。
叶仲锷找到她,很坦诚的把事情说的清楚,说他们没必要见面,做朋友好了;戴柳震惊了一阵子,然后沉默不语,不做表态。可她是新闻主播,深刻的明白流言匪语的妙用,传播面广,杀伤力巨大,并且,难以找到史作俑者。消息传得很开,他想了想就明白了原委,去找她,严厉的质问原因。戴柳哭了,哭得很惨,和她平时端庄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态度坚决,毫无回转之意。最后她就说,我答应你,不再来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看她一眼,淡淡的说,我不是张无忌。
她说,你不是说过,还可以做朋友?我以后万一遇到了困难,希望你能帮我。
叶仲锷那几天一直在等着之璐来问他,可是她没有,实际上,一直到结婚之后,她都没问过他任何前女友和戴柳的事情。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女人的心胸怎么能宽大到那个地步?听到别人对老婆女友的抱怨,他感慨,还是自己的老婆好;然后又想,是不是她根本就不爱自己?所以漠不关心?
现在才知道,原因这么简单。
不过是,她信任他罢了。
一种足以赢得所有人尊敬的信任,一种让人可以托付生命的信任,她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这种感情纯粹的近乎童话,可就是真的存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