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晴空蓝兮
第一章
当香榭丽舍大道上优雅的梧桐再度开花时,我正式结束了长达两年的欧洲生活,决定回国。前两天通知米儿,当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极度兴奋的嗓音时,我有一刻的后悔。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以她一向极尽夸张之能事的个性,以及因为两年没见面而产生的,她所谓的“激动的心情”,我不知道通知她去接机是否正确。
然而,三天后,当我走下机场电梯的时候,眼前的事实证实,我的预感,无比准确。
一块硕大的粉红色装饰着蝴蝶结的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温晚小姐回国!”——这让我不得不犹豫,是不是该走上前去,向大厅中已经被这夸张的牌子吸引侧目的旅客证明:我就是那个“温晚”。
“小晚!这里!这里!”就在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时,米儿甜美的声音远远传来。
紧接着,一团粉红的物体快速向我冲来,在我还没来得及躲开前,把我牢牢抱住。
“……许米儿小姐,只是两年不见,你,用不着摆这样的阵势。我受不起。”好不容易拉开她圈住我脖子的手,我仍盯着那块被她丢在地上的牌子。
“喂!你也知道我们有两年没见了!”米儿拖着我往前走,嘴里不住地抱怨:“我还以为大小姐你打算在国外生根发芽了。”
“这次不会再走了吧!”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望着我。
“嗯,不会。”两年的时间,让我顺利拿到珠宝设计与鉴定的硕士学位,也游历了欧洲大小著名城市。今后即使再出国,也只会是因为工作或游玩的性质。
“那就好。”米儿满意地得到答复后,将我的行李搬上她的白色宝莱。
“今晚到齐放的酒吧,他们要和你聚一聚,开个欢迎会。”米儿发动车子,笑着通知我,脸上颇有奸诈之色。
“我累了,改天吧。”我靠在副驾驶座在椅背上,请求米儿放我一马。
时差还没倒过来,在飞机上几十个小时又没休息好。现在我最想念的是家里的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至于那群狐朋狗友,估计今晚的欢迎会将会变成我的批斗会,当然是能躲就躲。
“不行!”我的提议被一口回绝,“一走就是两年,而且打回来的电话少之又少,现在回来了,居然还想躲在家里休息?!”说着,她拍拍我,很“好心”地安慰:“放心,如果到时他们要对你做出什么‘惩罚’,我一定会帮你的!”
才怪!我拿眼斜睨她。
许米儿,十足的“人来疯”,到时当然巴不得越热闹越好,哪还会想到帮我。而且,我几乎有些怀疑,究竟是不是就是她向齐放他们提议,要开什么见鬼的“欢迎会”,借以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好了,就这样定了。系好安全带,我开车了。”
知道不会有反驳的余地,我决定省点力气。
转头去拉安全带的时候,我瞟见斜前方停着辆黑色的奔驰,以及立在后座门旁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是卫非!
车子开动,我没有回头,只是通过侧镜,看见他在司机的帮助下坐进车内。
小小的车厢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我闭上眼。
卫非,,居然在我回国的第一天便遇上你。
是上天要时刻提醒我,不要忘了对你的恨吗……
那么,即使不见到你,我也一直记着因你而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
永远无法磨灭的伤害。
******************************************************************************
齐放的酒吧生意还和从前一样好。我坐在大厅的一角,旁边是米儿,对面坐着齐放和林远智——这三个人,全是我从高中时候就认识的好友。
预料中的“批斗会”在我拿出三份包装精致的礼物放在他们眼前时,终于告一段落。当然,在那之前,我已经被迫喝下数杯色彩各异的烈性鸡尾酒。
“哇,小晚,在国外待了几年,酒量见长。”米儿仔细欣赏着手腕上的新手链,一面笑着说道。
“你确实变了很多。”齐放将我点的伏特加加冰块从侍者手中接过来,递到我面前,清亮的眼睛状似研究地看着我。
“嗯?怎么说?”接过杯子喝了口,我挑眉看他,烈中混杂着冰凉的感觉充斥在喉间。
“变得……温柔了。”话刚落音,林远智就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见鬼!”忍不住低声咒骂。在座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是我最不屑的形容词。
“是真的。”林远智接腔,“服服帖帖地接受我们的惩罚,如果换作从前的温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懒得理你们。”不客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我站起来,拖着米儿一起去洗手间。
快步地往前走,甩开身后传来的两人放肆的笑声,其实,心底里有一些感动。并不是我变得温柔了,而是,今晚刚见面时,他们两个给我的结实的拥抱,让我感觉很温暖。是他们还有米儿让我确定,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关心我,爱护我,把我的回归当做一件大事。
至少,我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
所以,今晚我决定让自己顺服地接受他们的“接风”方式——只为着他们给我的友谊。
****
“小晚,你回来的事,卫非他……知不知道?”洗手的时候,米儿有些犹豫地问。“是不是应该通知他一声,毕竟,这两年他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么。”我侧过身审视镜中的自己,语调轻描淡写。
“可是……”米儿还想说什么,却好像找不到词,所以只好轻叹一声,放弃。
“我和他的关系,早在他赶我出门的那一晚,就已经结束了。”顿了一下,我又加上一句,“从今以后,我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米儿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无言地摇头,跟着我走出洗手间。
# # # # # # # # # # # # #
被随意丢在沙发上的结婚礼服,散落在茶几上的一张张照片,愤怒的指责,巨大的摔门声……夜,飘着很大的雪,很冷。
独自一个人走在幽暗的街道上,风吹着脸,像刀割一样。
但是,心更疼——因为那双深邃而熟悉的眼睛,流露着冰冷与不信任的眼神。
……
转进小巷,面前有张猥亵的脸。
挣扎,衣服被扯开,身体像被风穿过。
接着,似乎有很多血,从腿间滴落在雪地上,很红,很艳……
半夜三点半,我从睡梦中惊醒。
那个已经消失很久的梦,在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再次出现。
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心里很躁,四肢却仍然冰冷。
与林非认识近三年,那就是他在结婚前夜送给我的礼物。宁愿相信别的女人编出的莫须有的罪名,相信一堆经过合成的照片,也不愿听即将与他结婚的我说一句话。然而,就因为他的愤怒和不信任,我失去了蕴育在腹中的一个小生命,一个他还来不及知晓其存在的生命。就在那一夜,我们的爱情连同那个仅存在了一个半月的孩子,一同消失。
米儿说,并不全是卫非的错,她让我忘记过去。
可是,我做不到。离开两年,我可以忘了从前和他的恩爱甜蜜,但是,那天晚上他冷得刺骨的眼神,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在我心底狠狠地划了一道。
第二章
一周后,我进入一家珠宝公司工作。公司的老总Paul是我在法国念书时的学长,一个浪漫优雅而又创意丰富的法国男人。Paul在离开法国之前就向我提过,让我回国后来他的公司帮忙。而在不利用特权关系的情况下,我也很乐意他共事,因为他卓越的才能和身上散发的亲和力。凭借在法国拿到的学位,我在公司担任设计师,工作渐渐开始步入正轨。而且我发现,也许是因为出自同一所学校的缘故,在设计方面,我和Paul的互动很好,常常在创意上一拍即合。
“Vivian,这个周末有个商界的酒会,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邀请你当我的女伴。”将车停在我家楼下,Paul执起我的手,轻轻印下一吻,眼里带着笑意地问。
早已习惯了这种外国人表示友好和礼貌的动作和语气,我笑着答应:“可以。”
“那么,晚安。”Paul走上前在我的脸颊处印上一个GOODBYE KISS。
“晚安。”
微笑地接受后,我的笑容却凝在脸上。因为,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忽略一瞬间心脏的剧烈跳动,我若无其事的送走Paul,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等在原地。
卫非,从阴暗处走过来。扶着拐杖,脚步艰涩,但身形仍然挺拔,一如既往地优雅高贵。
“好久不见。”来到我面前,他低声开口,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是的,很久没见了。”完美的笑容,平稳淡然的声音。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颤抖的有多厉害。
“你……好么?”
“很不错。”
“今天晚了,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所以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他稍稍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更换重心,我知道,现在他一定站得很艰难。
“下个星期如果有空的话,到时再联系。”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再待在他面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现在我只想快点结束谈话。
“好。”他点点头,看着我,眼中划过的光芒。
“我累了,先上楼了。”别开脸不去看他,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对了,”我想了想,回过头,他仍站在原地,“是谁告诉你我回来了?”想起米儿那晚在酒吧的话,我不得不怀疑,是她向他泄露我的事。
“没有人。”他答。见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笑笑,“早点休息吧,我走了。”说完,慢慢地转过身,司机早已迎了上来。
虽然光线不亮,但不知为什么,我很确定,他的手正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颤抖,而且身体看来也很僵硬。但他却拒绝了司机的帮忙,一个人困难地往车边走。风吹过来,掀起他西装的一角,使背影看来更加清瘦。
他快走到车门前时,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一直看着他离去。握了握拳,我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只是直到睡前,我仍不清楚,既然没人通知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家楼下。
*******************************************************************************
音乐,华服,侍者,鸡尾酒,以及满室斯文客套的寒暄,一切无聊到了极点。我开始后悔不该答应陪Paul来参加这个酒会。陪着他走了一圈,和近十个所谓的商界名流打过招呼后,我拉拉他的胳膊,“我出去透气,要走的时候你过去找我。”我指着大厅另一边的阳台。
“好的。”Paul体贴地笑笑,然后无奈地耸肩,“很无聊吧,可是没办法。”
“我了解的。”我笑,将酒杯递给侍者,离开他身边。
走出充斥着人声、烟味,还有酒杯碰撞声的大厅,我发现,阳台上的空气很清新。清冷而明亮的满月挂在夜空中,周围弥漫着不知明的花香。
正当我抬头看向天空时,才猛地发现,原来,此时此地,阳台的一角还有一个人。只是由于空间太大,以至于刚来的时候,竟没察觉。
我诧异地转头,借着大厅中透出的光,看见熟悉的身形,还有,那张完美的脸的轮廓。
卫非就这样面朝着我,斜倚在阳台的护栏上,眼睛清亮。
无法装作没看见,我上前打招呼,“很巧。”
“是啊。”他看着我,姿势没变。
“怎么没在里面和他们聊天?”在我的印象中,这种场合,他似乎从来不会独自出来看风景。
“你的习惯还是没变。”他轻扯嘴角,答非所问。
习惯?他是指我一向无法忍受酒会上的无聊气氛,总喜欢偷溜出来透气的习惯?这么说,他是在看见我以后,专门出来等我的?
不会!心里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自己无端的猜想。
“我没想到你今天也会来。”他说,“跟你一起的是你的朋友?”
“嗯,也是公司的老板。”
“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
就这样,他问我答,感觉既熟悉又陌生。除了我离开他的那一晚,仿佛我们从没有过现在这样遥远的距离。
然而很快,Paul出现了。
“Vivian,我们可以走了。”Paul走到我面前,同时看向卫非,“这位是……”
我为他们做介绍。
“你好,久仰卫氏大名。” Paul热情地伸出手。
“你好。”卫非也松开握着拐杖的右手与他相握。
等着他们打完招呼,我走到Paul身边,“我们走吧。”
“好的。那么,卫先生,你不走吗?酒会快结束了。”
“不了,我还要等一会。”说完,卫非看向我,说,“再见。”
知道他是指之前约定下个星期见面的事,我嗯了声,算作回答。
和Paul往前走了几米远后,脑中似乎突然有道光划过,我转过身,往回走。
见我去而复返,卫非显得有些讶异,挑眉看我。
“你不能走?”我盯着他的腿。在旁人听来,大概问得很突兀。
“我不知道。”他的大半个身子仍然倚在栏杆上,姿势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语气很实事求是。
“腰会痛?”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为什么还要关心他!
“有点。”
“有点”就是“很”,这是我对他的了解。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Paul大概听出端倪,也走过来问。
“不用,谢谢。”客气地拒绝后,卫非见我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开始移动身体,想要将重心从护栏旁移到拐杖上,但是却费力得明显。而且我注意到,他的双腿此刻看起来根本没有力量,全靠手臂在用力。
Paul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我。而我,仍然站着没动。
“小心!”
终于将身体站直的卫非突然很明显得晃了晃,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倒是Paul叫了一声,快步上去扶住他。
“谢谢。”稳住身子后,卫非抬头,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的我,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一闪而逝的哀伤。
“把手机给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顿了几秒后,我走过去,伸手要电话。
“不用了,等会我自己出去。”他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
“那好吧,我们先走了。”说完,不等Paul开口,我便拉着他的手臂朝大厅里走。
留下卫非一个人站着,我没有再回头。
****
“Vivian,你怎么了?”上车的时候,Paul终于疑惑地问。“今天的你,看起来太冷漠。”“没什么,我想回家了。”
“好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女人真是复杂,搞不懂。”
没有理会他的评价,我坐上车,闭上眼睛。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我的掌心有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迹。
就在刚才,我几乎就要冲过去扶住他,是手心的疼痛让我拥有理智,冷酷的留在原地。
也许Paul说的对,今晚的我是很冷漠,但,这也只是对卫非而已。
第三章
整理完上午客户的资料后,我抬头看墙上的钟——九点差十分。周围很静,外面的公共办公室已经漆黑一片,同事早已全都离开。端起桌上还是一个小时前冲好的咖啡,我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很美,可是我不喜欢。俯望下去的点点灯光似乎时刻在闪动着温馨,却更衬托出我的孤独一人。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有下班后能做的事——Paul回家给他的父母打固定的周日电话;远智此刻正和未婚妻坐在飞往拉斯维加斯渡假的飞机上;齐放待在酒吧里,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米儿,虽然刚和男友分手,但在半个小时前打来的电话中,她兴奋地报告今晚在餐厅的“艳遇”……而我呢。
其实,今晚我也有约会——和卫非的约会。只不过,时间定在下午六点,而我却让自己拖到了九点。
我故意事先追加了和两个不在预定内的客户的会面行程,故意将所有的工作移到下午三点以后,故意让自己在晚饭前后忙得天昏地暗,借以爽了卫非的约。
因为,自从那晚酒会见面后,我发现,虽然心里对他充满着毋庸置疑的怨怼,但有的时候,话语和行动却不受控制似的仍会流露出对他的关心。原本是想与他从此断绝联系,但偏偏短短时间内三次遇见,就好像我根本没办法摆脱他过自己的生活。更糟糕的是,明明心里在恨,身体有时却又不由自主——这种矛盾又不受控制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危险,也很可悲。所以,我让自己错过了解今晚和他的约会。
冷掉的咖啡很苦涩,却让头脑更加清醒。只有不再和他有牵扯,才能更快地忘记过去,过全新的生活。
然而,当我踏出计程车门的时候,我知道,“不再和他有牵扯”这只是我太过完美的想法,至少,今晚做不到。
卫非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我下车,看我付钱,看着我走向他。
“我以为你走了。”我有些吃惊,他居然等了三个多小时。
“很忙吗?”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并没有被爽约的埋怨和愤怒。
不喜欢编造理由,所以我没答话。他显然是在等我的回答,所以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立着……
风轻轻地吹在身上,有些凉,这样站着不是办法,我微微仰起脸看着他:“忙了一天,我想休息了。如果不介意,那我先上楼,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其实,我是认为,对着他,只会不断地提醒我那一夜的痛,并且,我并不想对他说出什么激烈的言辞,更不打算让他知道我的遭遇。
“……”
“……你的车呢?”见他暂时没有表示异意,我刚要转身上楼,却发现附近并没有停他的车。
“司机家里临时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那,再见。”我转身。
背后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一脚踏上台阶的时候,卫非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你在躲。”
“躲”这个字和他肯定的语调让我没来由地升起怒火——他凭什么认为我应该躲着他!从头到尾受伤害的人是我!而他,轻轻松松地说一句话,就好像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难道,在他不信任我,赶走我,让我发生之后的事故后,我还要笑脸相迎,对他顺从万分吗!
气极,我回过头,冷笑,“哼,你认为我有什么理由要躲你。”
他不语,眼里却有施计成功后的喜悦。
“好啊!你不是想和我谈吗,那去我家吧。”此刻我已经不想管他之前说的“躲”是不是在激我回应他,只是突然下决心不要再这样拖着,既然他要说,那就一次说清楚吧。
“不过,”我笑着看他,“我家在四楼,没有电梯。”
他眨了下眼睛,不知有没有看见我挑衅的眼神,只是移动脚步,往楼梯处走去。
****
楼道里传来缓慢而不规则的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渐渐粗重清晰的喘息声,我踩在二楼最后一级台阶上,靠墙站着,卫非离我还有一半楼梯长短的距离。突然发现,看着正在用力却又有些力不从心的他,我心里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用了近二十分钟,只上了一半的楼层,而他的额上已经开始有汗珠划下。
然而,报复的快感仅存在了不久,就在我不知第多少次看见他吃力地挪动僵硬的腿踏上台阶时而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我居然又在关心他!——这个事实着实让我很气恼。
“我还是先上楼开门好了。”我脸色不好的交待了一声。
正喘着气停在原地休息的卫非抬头看我,然后,无声地点头。
几乎是快步冲上楼,心里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涌起止不住的难过——因为他刚才的眼神,流露着很浓很明显的哀伤,虽然只有一瞬。
我知道,他大概是看见了我脸上的不耐和烦躁,才会有那样黯然的神色。
可是,这一次,我并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自己的不争气。
但,他应该还是被伤害了吧,一个从来都骄傲的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眼神。我知道,虽然是无意的,但这一次确实击中了他的要害,可我并不高兴,就连刚才那种“报复的快感”都没出现。反而,心里有种很涩的感觉,有点疼。
第四章
进门后,卫非几乎是跌坐进沙发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修长却苍白,有着用力过后的轻微颤抖。在靠向沙发靠背的同时,他的脸上有隐忍的痛楚。我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把一个抱枕垫在了他的腰后,同时暗暗告诉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弥补刚才对他无意的伤害,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觉得欠了他什么。
避开他的注视,我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不起。”他说。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水泼出杯外。
只听他继续说:“对于那晚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信任你,更不应该愤怒冲动得不听你的解释就误会你。那件事,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伤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等他说完,我端着杯子坐在他对面,他的表情严肃而诚恳,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可是——
“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挽回。”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心里有一阵阵的疼。
“……我了解。”他接过我的话,声音很低,“我不想为自己当时的错误找什么借口。但是,当我走出家门后,突然变得很清醒,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武断,应该听你的解释。所以,后来我又转回头,可是回到家后你已经不在了。”
“当然!难道我还要等你回来赶我走吗?”想起当时的情形,我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嘲讽。
当天晚上,当他说希望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我悲哀地问他,我是不是需要从他的家中消失,结果,他给的答案是:“随便你”。接着,他打开门走出去。寒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却远不及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眼神寒冷——一直冷到我心里。
“你……”他微皱起眉,轻轻叹了声,“你又可必说得这么尖锐。你明知我不会那样做。”
“明知?”我冷笑,“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我满心喜悦即将成为新娘的前一晚,将一堆所谓的‘证据’摆在我面前;我只知道你选择了相信你那个‘聪明能干’而又爱慕你的女秘书交给你的合成照片,却不愿听我一句解释;我只知道你用眼神告诉我,我是个不忠的女人;我只知道你说‘随便’我走不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知道因为你,我差点——”
往事重新浮现在眼前,让我忍不住冰冷而直接地指控。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突然冷静下来,生硬地停下,转过头不去看他。
“……差点?差点什么?”不知是他太敏锐,还是我脸上的表情有多不自然,他听出了我的隐瞒。
“没什么。”我平静地答他。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他没有必要知道。而且,就算告诉了他,也没办法挽回,反而会引来无休止的牵扯。
“你在瞒什么?”显然我的回答并没有说服力,他继续坚持着,“告诉我,你差点怎么了?”
“说过了,没什么!”我站起来,不管他的眼神中有多少怀疑和不解,我看了看钟,接着下了“逐客令”:“很晚了,明天我还要加班。”
卫非静静地看着我,良久。然后,他垂下视线,扶着拐杖慢慢地站起。
****
四层楼的距离,我不确定卫非是不是有能力独自走下去,而且,似乎下楼比上楼更难掌握重心。站在门边看他很勉强地走下第一层台阶后,我在心里狠狠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他只是为了不想让他在我家门口发生什么意外,并把这次作为今晚我们见面的最完美的终结——至少我做到仁至义尽。
然后,我上前扶住他。
对于我的突然帮助,卫非只是在一开始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继续努力地做这件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很艰难的事。
我站在他的右手边,伸手环住他的腰,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同时也明显地感觉到他右腿的虚弱无力。脊椎受伤让他的右腿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这也正是我选择站在这一边的原因。
一层又一层的楼梯仿佛永无止尽般,我甚至可以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只好不断加强手臂的力量,托住他的腰,帮他稳住重心。
长长的十几分钟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我们之间的沉默令我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等到终于走出楼道,站在街旁时,我却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此刻,卫非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
“我帮你叫车。”我努力地撑住他,他已经连站着都费力。
他没说话,带着轻微的喘息,脸色苍白。
然后,我在计程车司机的帮助下,将他移至车内。临关上门时,我看见他紧紧地皱着眉,双手按在腿上,指节泛白。
他辛苦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好受,有一瞬间,我竟觉得自己让他上楼的决定恶劣而又可笑。我到底想要干什么?折磨他?看他痛苦,然后好弥补一点当年我承受的痛?
看着计程车沿着街道慢慢远去,我才转身走回去。上楼的时候,我放轻了脚步,轻到没有让感应灯亮起。
我和卫非,不知道是不是就此真的结束,从此不再有瓜葛。我只知道,四周是无止尽的黑,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很累,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有种与黑暗相衬的疲倦。
第五章
公司的会客室内,沙发上并排坐着一男一女,打扮得体,状似亲密。“温小姐。”见我推门进来,两人站起来与我握手。
“你们好,请坐吧。”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放下手中的宣传册。
我们的公司除了销售珠宝首饰,同时也会应顾客要求,专门设计订做,今天这两个人便是事先预约,希望我们为他们订做结婚戒指。
“这都是我们公司今年推出的最新款式,两位可以先看一下。”我将宣传册翻开,推到他们面前。
“温小姐,听说你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所以我们相信你的审美眼光。”那名一脸幸福的女子笑着对我说,“你认为,我适合戴什么式样的戒指?”说完,将左手伸到我面前。
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而且形状十分优美的手,于是我笑了笑,实话实说:“陈小姐,你的手指纤细修长,而且皮肤白皙,基本上各种款式都适合,而今年流行小巧精致的。”我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认为,戒指是十分有纪念意义的首饰之一,婚戒当然更与众不同。所以,我主张由你自己决定,至于设计师,我认为,更多的是起引导作用。”
“嗯,好的,那我们先商量一下。”她笑着点点头。
我坐在对面,看着两人头靠着头专心地商议挑选着,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我与卫非拿着珠宝公司送来的目录翻看时的情景。最终我选定的是一款形状优雅内敛的内嵌式,戒圈是白金的,里面嵌着卫非送的粉钻,很昂贵,但确实美到极致。可是由于结婚前夜的变故,我并没来得及套上亲自挑选的戒指。现在,也不知它在哪里,或者说,不知它还在不在。
****
半个小时后,当我拿到他们选好的样式,填好订单,我冲进Paul的办公室。“我想请一下午的假。”
“怎么了?不舒服吗?” Paul关心地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但是今天的工作我已经差不多都做完了。”我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刚才那对情侣刺激了我的视觉,激起了我的回忆,现在我的心绪很混乱,急于找个地方发泄。
“哦,没问题。” Paul耸耸肩,“你最近是很辛苦,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谢谢,明天见。”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感谢Paul的体贴的同时,默默地向他道歉。我知道自己根本没理由为了私人情绪而影响工作,但现在,我控制不了。
然后,我在街上打通了米儿的手机。她现在正一心一意地创作小说,算是自由职业者,所以时时刻刻都有时间。我让她去齐放的酒吧等我。
等她到达时,齐放正亲自为我调第三杯酒。
“你总算来了。”齐放在吧台内露出一脸无奈,同时向我这边抬起下巴,“这位大小姐从进来开始就是一副臭脸,问她,她又说没事,现在你来了好,你们慢慢聊吧,我还有事要出去。”
“怎么了?”米儿走过来,然后说,“小晚,其实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
“等下再说,先陪我喝酒啊。”我拉她坐进角落的沙发里。
“你……到底怎么了?”米儿显然是在看到桌上摆着的一打啤酒后,有些吃惊。
“有点烦,所以就请假了。”我打开其中一瓶的瓶盖,喝了一口。
“……因为他?”
“他?你指卫非?”我递了一支啤酒给她,“一点点。”我不想对我最好的朋友撒谎。
“你们……”
“没事,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我和他没再联系,更没碰面。
“哦。”应了声后,米儿没再说话。
****
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酒量也会受影响。当面前所有的瓶子都空了后,我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头晕。而米儿,无关心情,她的酒量本就不好,此刻已经歪靠在沙发扶手旁,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我闭上眼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太阳穴有轻微的跳痛,然后,我听见米儿轻声说:“……小晚……我把你的事……告诉卫非了。”
“你说什么?”我猛地睁开眼,看着醉了的她。
“卫非……昨天来找我……”她的声音有些含糊,说得断断续续,“他问我你……出了什么事……然后,我告诉了他……”
“你告诉他什么了?”我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她睁着眼睛看我,眼神朦胧。
“就是……那件事……我觉得,他还很爱你,而你也……”她突然坐起来,拉我的手,“让他知道并不是坏事,也许你们之间……”
“……你一定是爱情小说写多了!”愣了半秒,我甩开她的手,抛下一句,转身冲出酒吧。
被我撞歪的茶几上酒瓶跌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shit!”
我用力推开厚重的门,世界仿佛一片黑暗。
第六章
在我冲出酒吧的当天晚上,我接到米儿的电话——为她的“擅自作主”道歉。其实,我并没有怪她的意思,米儿没有恶意,而我也还没到分不清好歹的地步。会发火,只是因为心里很慌,不知道接下来卫非会有什么反应,而我又该如何去应对——我实在不想当着他的面将痛苦的回忆揭开,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受伤的样子。对他,我应该是冷漠而坚强的。
所以,当晚,我便收拾简单的衣物,搬进米儿的小屋。续请了三天的假,关掉手机,为的是不让卫非有机会找到我。
我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米儿却会每天早晚各一次地打电话去我家,查电话留言。她对于我和卫非之间的事,一直都认为还有转寰的余地。“让时间平复伤痛,不要用‘恨’来折磨自己”这是她的一贯主张。虽然我觉得,有些事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我从没和她争辩过,我们彼此尊重各自的观点。所以,当她第一次查完我的电话留言后,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我就“告戒”她:“如果有,也不要告诉我卫非的留言内容。”大概是不想再次惹怒我,所以米儿很听话地默默“执着”着
当第三天的夕阳落山时,我坐在窗台边抽烟。经过几天的时间,心已经渐渐平静并冷静下来,不复当初的慌乱,只是,我不能保证,在面对卫非时自己仍能保持这份平静。
“告诉你一件事。”米儿拿着电话走进来,脸色严肃。
“什么?”
“……是关于卫非的。”
“我说过了,不想知道。”我夹着烟猛吸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情况似乎很不好。”没有理我,米儿继续说。
她的语气平静,却听得我的心狠狠地一跳,我看向她,尽量轻描淡写地问,“是么?”
“他家佣人说的。”
“他家佣人打去我家留言?”我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是我听见他今天给你的留言,才打去他家问的。”说着,她将电话拨通,递到我耳边。
我没有推开,不一会,听筒里传来他极低的声音:“……小晚,我想见你。”没有道歉,没有激动,短短的一句话透出很浓很浓的疲倦和十分明显的中气不足,接着便传来几声轻咳,然后,没了声音,留言结束。
“他几天前心脏病发,然后一直持续低烧,下午才有些好转,但仍无法下床。”
米儿边说边看着我,然后,她轻叹一声:“你是不是该去见见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想见我,我就一定要去见他!他现在的样子,并不是我造成的!
我瞪着米儿,不说话。然而,夹着烟的手指却因为她刚才简单的叙述而不自觉地颤抖。我几乎忘了,他的心脏不好,忘了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因为内脏受损而免疫力急剧下降。可是——
“你自己考虑吧。”米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在转身走出房门时又补充了一句,“他是在那天来找过我之后,在你家楼下突然病发晕倒的,当时正下着大雨;还有,听佣人说,他不久前还不顾任何人阻拦,执意要勉强下床去找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米儿说完后走了出去。我将头埋在屈起的双腿之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小晚,我想见你。”他带着轻微咳喘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在耳边。
****
——他执意要下床去找你……——谁都拦不住,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我就这样抱膝坐着,直到手指感到一阵灼热,我才抬起头,捻灭香烟。然后,在米儿满意的眼神中走出大门。
第七章
重回卫宅,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很陌生。见我到来,佣人们都露出亲切真挚的笑容,并立即去通知卫非。管家李妈一边带着我穿过宽阔的客厅走向主卧室,一边告诉我,卫非下午给我打完电话后,便又体力不支地睡了过去,直到刚才才醒来。于是,我知道,这次米儿为了让我来,编了谎话——骗我说他不听劝阻,要出门找我。
我会记往,回去后再和她算账!
推开红木雕花门,我走进卧室,里面光线昏暗,窗帘为了配合睡眠而被紧紧拉上。李妈在卫非的示意下扶着他坐起,拉开窗帘,并在临走时轻轻地带上门。
傍晚柔和的光线穿透玻璃进入室内,卫非半躺半靠在床头,眉尖微蹙,脸色苍白,明显精神不济的样子,眼里却流淌着沉重与歉疚。
我靠在阳台的玻璃拉门旁,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他才轻咳一声,开口说道,“……直到前两天,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低沉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稳。
“嗯。”我简单地应了声,等着下文,同时也暗暗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我不能说‘对不起’……因为,这三个字根本——,根本没办法轻易地抵消过去发生的事……”
“的确。”我看着他,“我也并不想要你的道歉。”我想要的,只是尽力去忘记这件事,可是似乎我没办法办到。
他闭了闭眼,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声音微涩地说,“你……一直都在恨我吧。”
“……是。”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冷酷异常。
他不语,但手却不自觉地抚住胸口,神色黯然。
虽然看见他的动作,但冰冷的话还是从我口中继续冒出来,“你认为,我除了恨你,还应该对你抱有什么感情吗?……或者,我应该感谢你让我体验了别的女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体会得到的感觉,那种差点被强暴,又最终得以逃脱的庆幸;感谢因为你,我能够摆脱做个单身母亲的辛苦和烦恼;或是……”
我的话在卫非脸色突然变得青白时打住。
当我还在讶异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的同时,卫非已经急促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苍白的手紧紧地揪住胸前的衣服,指节泛白。
我快步走过去,迅速而熟练地从床头柜上一堆药瓶中拣出治心脏病的药,倒了两粒,半跪在床上。
“快吃下去!”
我把药递过去,他紧抿着嘴唇,明明已经痛到快脱力,却还伸出手来推开我。
“……你还要不要命!”我骂他,声音却在抖。从前让他吃药,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紧皱着眉轻轻地摇头。
顾不得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扶起他强行让他把药吞进去。
“就算你死了,也弥补不了什么。”等到药片终于进入他嘴里,我才稍稍喘了口气,声音也平稳下来,“而且,如果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一边冷硬地说着,一边扶着他半靠着,并在他颈后和背后塞进几个枕头。
从头到尾,卫非都闭着眼,我只能从他渐渐平稳的气息中得知药效已经发挥作用,虽然他的脸色仍然很不好。
我说完后,静静地坐在床边。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有多剧烈。我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我坦承,我很害怕——也许是因为太久没看见过他发病的样子。
“我刚才……并不是不想活了。”半晌后,卫非开口,声音很轻,透着虚弱和疲惫,“我只是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惩罚。”
“所以你就用这个来惩罚自己?!”为他的话感到气愤,我直觉想要抬高声音,但最终还是放轻了音量。
他没回答,只是睁开眼看着我,然后说,“小晚,让我弥补过错,好吗。”
“……你想怎么弥补?”本来我是想说,永远没办法弥补。可是,在看了一眼他灰白的脸色后,我改变了答案。而且,我也在为之前那段尖刻的话感到有些后悔。
“我仍然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轻轻地说,然后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声音明明微弱,却重重地撞着我的心。
爱。离开他后并不是没再听过这个字,但只有今天,让我有种五味杂陈的复杂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觉告诉我,要立刻拒绝!但我仍然犹豫了。所以,只是默默站起来。
突然为自己的不果断感到气愤,所以,在不着痕迹地闪开他抬起来的手后,我捡起之前慌乱之中丢在地上的手提袋,然后看向他,“天晚了,我该回去了。”
然后,不等他回答,我走出卧室,装作没听见他那句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八章
从卫非家回来的第二天,我患上感冒。开头四五天,我吃感冒药,而且是换各种不同种类的。之后,干脆放弃,任由体内的白细胞自己做斗争。症状由轻变重,最后又转轻,拖了一个多星期,却一直没好。而在这段时间内,说想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卫非也一直没出现。我拒绝认真考虑心中的感受,同时,也确实没有太多空闲时间给我,因为,由于旺季的到来,工作变得忙碌起来。有时觉得很可笑——天天为别人设计象征着幸福爱情的信物,自己却无法拥有一份完美的感情,甚至,对爱情有着刻意的回避和心灰。
因为最近有很多案子要接,而感冒影响了灵感,所以我趁着中午休息时间,让齐放带我来到他之前一直向我提起的一个朋友开的私人诊所看病。
当护士小姐替我们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后,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带着微笑。
“他是程然,前年才从英国留学回来。”他们两人熟稔地笑着打完招呼后,齐放向我介绍。
“这位是温晚。”
“你好。”
“你好。”我伸出手与他相握,这让我感觉不太像是医生和病人的见面,而且,刚才齐放在向他介绍我的时候,脸上千真万确有暧昧的笑。
我的预感告诉我,齐放瞒了我什么。正当我怀疑地看向他时,程然突然很专业地开口:“我认为,以你目前的情况,还是打针好得比较快。”
“不要。”我收回视线,想都没想就拒绝。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还没检查,怎么知道我严重到非要打针的地步?”
“我开玩笑而已。”程然笑着耸肩,然后看了眼一旁的齐放,“我只是听说你很不喜欢打针,所以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现在你坐下来,我给你检查一下。”说完,他回到桌子旁坐下,拿出听诊器,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如果换作平时,我一定会觉得这个人的作法很幼稚,表情也很多变,可是现在,我只是听话地坐下。因为,我发现,他刚才的笑容竟莫名地吸引了我。
明明是很淡很淡的笑,嘴角也只是很小弧度地向上勾起,可眼角周围却有着浅浅的笑纹,同时,眼睛里也有因笑意而突然闪现出夺人的光彩。有一刻,我竟被深深迷住,仿佛中了咒似的,不知原因的。
直到检查结束,我和齐放离开,我仍在为自己的反常感到迷惑。
****
回到公司后,我将程然给我的感冒药丢进抽屉,继续忙着与客户联系,修改设计稿。下午咖啡时间,我端着杯子去咖啡间,刚走到门口,一群女同事的议论声就传了出来。
“你听说了吗?卫氏的总裁亲自来我们公司了!”
“怎么没听说!我还亲眼看到了呢!”
“是呀,我也看见了。虽然行动不方便,但真的很帅!”
“听说他还是单身呢!”
……
我静静地站在外面,“卫氏”这两个字很敏感地窜进我的耳中。卫非来了——这个事实让我的心狠狠地一跳。我默默地往回走,虽然不知道他来为了什么,但现在我已经没了喝咖啡的心情。
****
Paul的办公室门被打开,我远远地站着,看卫非从里面走出来,离我越来越近。周围有很多同事,Paul和他走在一起。我并没有打招呼,却也没有移动脚步。直到他们经过我身旁,卫非转过头,看着我,然后,很淡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这一刻,我悲哀地发现,我终于能够解释中午的迷惑。程然那个莫名吸引了我的笑容,居然,和卫非的笑,那么像。
第九章
卫非走后,我被直接叫见总裁办公室。“Vivian,你手上的委托还有几件?”
“两件,怎么?”Paul这样问,直觉让我认为这和卫非的来访有关。
“刚才你也看到了,卫氏的总裁卫非来这里,就是想让我们帮忙设计一套首饰。” Paul顿了一下,然后很古怪地看着我,“而且,他指定由你来做。”
听到这个,我没有吃惊。卫非会利用这个机会再和我接触,也很正常。况且,他是不是真如我想的那样,为了私人的原因才找上我们公司,找上我,也未可知。也许,他的目的很单纯——只为一套精美的首饰。
虽然在私人方面,我想避开和卫非的接触,但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个人情绪和喜好带进公司里,所以,考虑了一下,我答应了。
“卫非说,想尽快和你讨论有关的设计细节,所以……”
“好的。我明天会和他联系。”
******************************************************************************
两天后,我再一次来到卫非设在半山的别墅。“小姐,请先用茶,少爷在书房,马上出来。”佣人端上我最爱的玫瑰花茶后,静静立在一旁。
没多久,书房门被打开,穿着宽松休闲服的卫非从里面走出来。我仍坐着,低头喝了口茶,故意忽略此刻弥漫在他身上的清爽而迷人的气息。
他来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早有佣人取出柔软的脚垫放在地上,抬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然后为他的腿盖上轻软的毛毯。
我安静地旁观。曾经,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由我来完成的。我看着他脚下那个咖啡色的软垫,那是我从前出国旅游时,特意为他带回来的,我甚至还记得当初他收到这个不算礼物的礼物时,眼里泛起的温暖的笑意。而如今,一切都变得熟悉而陌生。
待佣人忙完退下后,我清了清嗓子,打开笔记本,问卫非:“不知卫先生这次想让我们公司设计的首饰中,包括哪些内容?”
“……你又何必用这种称呼?”听见我的话,卫非先是挑眉,接着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现在我们在谈公事,不是么?”我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是我的客户,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换个称呼。”
卫非轻叹了一声,无力地微皱着眉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工作,故意这么生疏地说话。”
“公私分明。”我不承认自己抱着“故意”的成分。“好了,接下来,请你说说具体要求吧。”不想再在这上面做过多的争论,我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让你帮我设计一组首饰,包括项链,耳环,手链。”
“嗯……”我一一记下,然后问他,“不需要戒指?”不懂为什么他没提这个应该是最有意义,最重要的东西。
“不需要。”卫非摇头。
见他没有继续给出理由的意思,我放弃好奇,打算和他讨论接下来的相关事宜。
“那么,材料呢?宝石还是钻石?”
“水晶。”
“水晶?”我原以为他会选钻石,毕竟这是近年来的趋势。
“你画好图稿后,我会把它拿给你们公司。”
“嗯。”我脑中已经开始想像由纯洁剔透的水晶打造出的全套首饰的样子,一定精美而又晶莹无比,在阳光下能闪现五彩的光芒。
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见它们真实的呈现在眼前。
“今天先到这里吧。”卫非的话打断我的想像。
他招来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之后,慢慢站起。
“公司还有两个紧急会议要开,如果你方便的话,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张妈听说你要来,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他的话刚落音,张妈便适时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我笑道:“小姐,我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你就留下来吧。你知道的,少爷一向吃得不多,如果你不帮忙,那就白白浪费那些好材料了。”
我看看她,再看向卫非。后者也正等着我的答复。
我想了想,然后,笑着说:“谢谢张妈。”
“诶,不客气不客气。那我现在就去做菜了啊。”说完,张妈笑咪咪地走回厨房。
卫非听了我的话,没说什么,只是回房换了件衣服后,临出门时,他突然停下,说:“中午我会回来吃饭。”这句话,不知是对佣人,还是对我。
我没说话,钻进厨房,帮张妈做饭。
****
接近中午的时候,卫非打来电话,会议还没开完,不能回来吃饭。原本以为,他不在家会让我更加轻松开心,可是,当我独自坐在宽大的餐桌旁时,我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我并没有忘记,从前,当我还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很少一个人这样用餐。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卫非和我,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即便是在他很忙碌的时候,也是由我送东西去他公司,替他照顾他的胃。所以,现在,当我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面对空空的座位,我突然觉得若有所失,对满桌精致的菜肴失去了兴趣。
回忆有时真是件可怕的东西。
吃过午饭,张妈拉着我坐下陪她聊天。我知道,她是想留我直到卫非回来,而面对这个一直将我视为女儿的慈祥老人,我没法拒绝,甚至很乐意跟她分享这两年来的酸甜苦辣。于是,我向她描述在欧洲的见闻,告诉她法国学校里的环境有多优美,跟她讲我遇见的各式各样的人和事,有开心的,也有悲伤的。当张妈问我,是否交过男朋友时,我也如实告诉她,没有。毕竟,卫非给我的不论是甜蜜还是痛苦的记忆,都太过深刻。我没有心力,恐怕也很难再去成功开启另一段感情,至少,直到现在都不能。
我们一直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说她听。直到佣人进来,说卫非已经回来,我才想起,我在这里待得太久。我跟张妈告别,拿着皮包往外走,却正好迎面碰上卫非。
“你要走了吗?”卫非慢慢走到我面前。
“嗯,待会还有事。”其实,今天我休息。
“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我笑笑,刚想开口说“不”,他却又像改变主意,先提出来:“……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说完后,神色突然变了变。一直跟在旁边的司机立刻低声问了句,虽然声音很小,但我仍清楚地听见,他说:“您还好吧?”
卫非没回答,只是吩咐他送我回家。
“……你怎么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问道。
第十章
“……你怎么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问道。卫非看着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没什么”之后,再一次吩咐司机送我回去。
既然他不肯说,我也没理由再问下去。再加上,他家佣人一大堆,也轮不到我去担心他,自然会有人把他照顾得好好的。于是,虽然隐约能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我还是道了声再见,跟着司机坐上车。
当车子缓缓驶离卫宅时,我透过侧镜,看见侍立在旁的佣人走到他跟前,扶着他走进屋子。
****
车子平稳地驶在下山的公路上,我靠在靠背上,看沿途的风景,却数次感受到司机投来的目光。在他又一次匆匆看了我一眼,摆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我索性转过头去看向他。
“有事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该开口,然后,他说:“……小姐,其实少爷今天本来是打算回家吃午饭的。”
“嗯。”他这样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应了声,等着下面的话。
“但是公司里的事太多,少爷为了早点回家,连着开了四个多小时的会,中途连休息的时间都没空出来。”
“所以呢?”我看着这个在卫家待了五年的司机,从没有哪次是像今天这样,突然说这么多话。
“……直到刚才为止,少爷一点东西也没吃。所以……刚才在车上时,他就开始不舒服。”说完这些,司机不再说话。
我当然知道,他所说的“不舒服”是指卫非的胃在痛,通常,他没正常饮食的时候,就会这样。难怪刚才,他的脸色会突然变得很差。
我重新靠回椅背,闭着眼睛。大概司机也因为猜不出我在想什么,所以也一直不再作声。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开始进入市区。趁着红灯停下之际,我听见他在旁边犹豫地叫了我一声。
我睁开眼,他侧着头,脸上有些尴尬。
“小姐,我知道没权利插嘴你和少爷之间的事。但是……你是不是真的有急事要办?我想,如果你回去看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
不管司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卫非高兴与否和我并没有太大关系。然而,半个小时后,我还是重新站在了卫非卧室的门口,更见鬼的是,我不但去而复返,而且还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张妈帮她送东西进去给他吃。推开门时,卫非正靠在床头,一向用来在床上进餐的小餐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看见我出现在门口,他停下移动鼠标的手,吃惊的表情毫不掩饰地留在脸上。
“卫氏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我在门边停了片刻后,端着托盘走过去,同时语带嘲讽。
卫非表示疑惑地扬了扬眉,我继续说道:“居然需要堂堂总裁一刻不停地处理公事,连饭都顾不上吃地拼命。”语毕,我万分后悔。为什么我要说这些!似乎显得我在关心他。
果然,卫非一边关上电脑,一边看着我,虽然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但仍能在他眼底看见明显的笑意。为了掩饰尴尬,我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放在餐桌上。然后,立在一旁,突然不知道是该就这样出去,还是留下看着他吃完,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端起碗,舀了一口鸡粥喝下后,才指指床边的沙发,说:“坐吧。”
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对我为他送东西进来的举动表示疑惑,只是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让我坐下,就好像我一直都在这里,为他送饭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分不清他是故意这样,还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这至少解了我的尴尬,所以,我没有异意地坐下。
就这样,我坐着,他躺着,明明应该是一天之中最具有活力,最热闹的时间,室内却安静得只听得见汤匙偶尔碰触到碗沿的声音。我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屋里的摆设,这间曾经我住过的房间,一切居然都没有变,只除了原本挂在床对面墙上的一张油画被取了下来——那是当年我和卫非一起去国外旅游时,请当地一个很有名的画家画的,我们相拥在一起的画像。回想起那次在罗马街头漫步、在威尼斯水上乘船游玩的情景,再看看如今空荡荡的墙壁,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悄悄浮了上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当年,谁又能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也许,美好的事物注定都没有永远,就是因为曾经太美,太好,所以一旦一步踏错,带来的就是与从前的幸福成正比的伤痛,所以,一切都难以挽回。
“在想什么?”卫非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作着追忆和伤感。
“没什么。你不吃了?”碗里还有一小半的粥,另外四道清爽精致的小菜也只每样动了一点。
“嗯。”他点头,手搭在腿上,显然不再打算动筷子。
“看来司机在说慌,你看起来并不像是没吃午饭的人。”明知他车祸后一向吃得不多,我仍忍不住一边收起盘子,一边说,只有自己能察觉到心里隐隐的气愤。
他不置可否地笑,我拿着托盘转身出门,再回来的时候,却看见他将电脑重新摆上桌子,盯着屏幕,操纵鼠标。
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正搭在胃上,明显在微微用力的手,我走过去。
“你一时半刻不工作,我相信公司也不会倒的。”伸手按着Power键,直到屏幕变黑,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我拿开电脑。
“晚上还有个高层会议要开。”他解释,然后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
“这与我无关。”我拿着床头柜上的电暖手袋,插上电,然后对他说:“我只知道,这餐饭是我送进来的,我不希望自己的劳力白费,也不希望它没有任何效果。”说完,很明显地瞟了一眼他一直按住胃部的手。
“呵。”他轻扯嘴角,看着我,目光闪了闪,“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那我只能说,是你误会了。”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真实得近乎完美。关心?即使真有那么一点,我也不会承认。
“是么……那就算是我误会了。”他在笑,但眼底却有黯然。
一时,我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正好这时,手机响了。
接起来后,传来一道轻快的男声。
“温小姐,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我实事就是。
“哈……”对方发出爽朗的笑声,“感冒好了吗?如果还没好,大概就真的需要打针喽。”
经他这样“提醒”,我才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程然。
“怎么样?如果觉得我给你的药还有效,是不是能赏脸陪我吃个饭?”
“嗯,感冒已经好了。”我笑着说。却不知在旁人看来,这样的表情配上这样的话,显得有多亲密。
然后,我无意中看向卫非,他躺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表情,也没有看向我这边。
“那吃饭的事呢?”程然继续问。
“……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行。”本来,我是从不会答应只见过几次面的人的邀约的,但这一次,我竟鬼使神差般地同意了。
“明天我放自己的假,到时再联络你,好吗?”
“好的,明天见。”
我笑着挂断电话,转过头,才发现卫非正看着我。
我走到床头,将充好电的暖手袋递给他,让他暖胃。他接过,没说什么。我碰到他的手指,很凉。
然后,我拿着包,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嗯。”他没有挽留,仍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神色复杂。
其实,我不迟钝,甚至大多数时候还很敏感。我可以猜出,他会这样,十有八九跟程然的电话有关,这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的。
坐上车后,我开始想,既然我能猜得出卫非会有这种反应的原因,那么,我破天荒地答应程然的邀约,而且是当着他的面,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