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宁静前夕
天色灰黑,雨声淅淅沥沥不断,乌云雨水好像要压得整个大地都透不过气来。林尚书府中后院因为这天气更添了一股哀伤的气氛。一间主人房,被围得密不通风,风雨无法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飘进来,只能在屋外撞击只窗纸,让人听了更加心烦意乱。
房间已经点了灯,一个妇人脸色苍白,面容满是病态,躺在床上,拉着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手,断断续续的叮嘱着。小女孩左右两旁站着俩个中年妇女,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色悲戚,一个已经无声的开始擦着眼泪,俩人后边站着几个侍女,见状都纷纷开始擦着眼角,捂着嘴不忍出声。
妇人微抬眸,扫过众人脸色,心里也愈发悲伤,但她知自己大限将至,再也无力为幼女幼子遮风挡雨,只能用尽力气地抓着眼前女儿的手,苍白的脸色因为过于激动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妇人咬紧牙根,看了一眼中年妇女抱着的婴儿,才气息喘急地对小女孩说:“蓉儿,娘亲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弟弟。”
小小的林蓉还不知道娘亲说不在的意思,却被娘亲的样子吓哭了,哭着道:“蓉儿一定听娘亲的话,照顾好弟弟。娘亲别走。”
妇人剧烈咳了几声,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娇柔焦急的声音:“老爷,就让奴婢跟进去看姐姐一眼吧,姐姐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怎么能不心存感激。”说着就能听到哽咽的声音,光听声音就能想象来人哭起来该有多梨花带雨。
妇人乍闻这个声音,硬生生地气得吐了一大口血,林蓉被那一滩殷红惊得呆住,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喊:“娘亲!”
妇人费力地用染血地手拉着林蓉,看着门外露出的男子衣角,断断续续地说道:“蓉儿…这辈子……你一定要记住,咳咳……为自己活着……记住!别走娘的老路!”
林蓉大哭死命地点头,妇人却在这时断了气,手依旧死死地抓着林蓉的手。
灰色的梦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林蓉小小的身子给吞噬不见。
“蓉儿,记住娘的话!记住!”
“娘亲!”睡梦中的林蓉惊恐地张开眼睛,惊醒过来。
这时一个妇人听到声音急急地推开门,跑到林蓉的床边,轻抚着林蓉的背,心疼地说道:“小姐,夫人已经走了快五年了,你怎么还一直做恶梦呢。”
林蓉害怕地抱住妇人:“奶娘,蓉儿怕,娘亲哭着,蓉儿怕。”
“小姐,不怕,奶娘还在这里,只要小姐不赶奶娘走,奶娘一定会在小姐身边。”奶娘赶紧安抚道,她也心疼大小姐,当年夫人走时的惨状就发生在小姐面前,使得小姐这些年都时不时做着恶梦,睡得也不安稳。
林蓉安心的窝在奶娘的怀中,双手紧抱着,汲取一些温暖。
她睁着双眼无声地看着房间西北角的红木书柜,温煦的阳光从窗户中撒射进来,洒碎一地光点,调皮地落在书桌上,跳到旁边支起的古筝上,风轻轻吹进来,摇曳卷起纱帘,让人觉得格外地心定神安。
她的娘亲沈氏,林府主母去世前的不甘一直像恶梦般缠着她,这几年过去了,仍让她透不过气来。
林蓉安静了一会,才从奶娘怀中起来,抬头看着自己的奶娘道:“奶娘,弟弟这会儿应该醒了,我过去竹轩院看看他。”
“好。今天是小姐你八岁的生辰,奶娘先去厨房帮你准备一碗长寿面,你回来再吃。”奶娘笑着说道。小姐这两年比以前成熟得多,虽然年纪还小,让人心疼,但终究现在夫人走了,她还是得长大,才能护住小少爷,姐弟俩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
“奶娘,你不用忙活,金姨会帮蓉儿准备生辰。”林蓉想到,脸上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奶娘听到林蓉这话,脸上的皱纹不由得更深刻,掂量一下心中的话,便对林蓉说道:“小姐,奶娘告诉你,这个金氏,你不能和她过多亲近。”
奶娘许氏从林蓉的娘亲沈氏嫁进林家后,便一直跟着林夫人,这后宅的事她看得清清楚楚。当初夫人还怀着小姐的时候,金氏就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进了林家门,当了妾室,爬上了老爷的床还生了一个小姐。夫人知道后心中一直郁结不发,在夫人怀上小少爷时,金氏渐渐把老爷的心给揽了过去,又兼生了一个聪慧无比的女儿,更是哄得老爷偏爱二小姐。夫人走后才半年时间就把金氏给扶了正,当了林夫人。
金氏的娘家也只是出身清白,有一个从七品小官的爹,金氏自己虽是嫡出,可如何能和夫人沈氏娘家相比?能当上尚书夫人,要说金氏没点能耐,她如何能信?老爷也是一个糊涂的,许氏心里暗暗恼道。
林蓉虽然年纪小,也知道一些事。大乾朝的律法若当家夫人去世半年后,府内妾室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良妾皆可扶正。金姨就是这般当了林府夫人,若说她心里没有疙瘩,那是不可能。只是娘亲走了,外祖家虽然是望族,因娘亲当年不顾沈家反对执意嫁给爹爹而闹得生疏,三个舅舅又皆不在京城为官,纵使要护着她和弟弟,也鞭长莫及,只能与金姨亲近,方能好过些。
“奶娘,金姨对我和弟弟很好,你以后不要这样说她,不然蓉儿会生气。”林蓉见奶娘又说了金姨的坏话,想到金姨在娘亲走后,对自己和弟弟嘘寒问暖,从不打骂,在外人面前比对妹妹林琳还好,奶娘还如此说,若传出去,这只能让别人说她的不是。
奶娘见林蓉的心已经被金氏给收服过去,想到夫人沈氏生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心里不禁有些悲哀,忍不住说道:“小姐,你不要忘了夫人就是被那个金氏给气出病,才丢下你和小少爷走了。你想想夫人吧。”
林蓉听到怔住了,眼前瞬间浮现娘亲临走前咳出的一滩鲜血,还有死死抓着她的手,小小的身子不禁抖了几下,神色有些木然,她已经八岁了,又怎么会不记事?
许氏见状也吓坏了道:“小姐,是奶娘的错,奶娘不该提夫人。小姐……”
林蓉用力挣开许氏,双目清明过来,打断奶娘说道:“奶娘,该如何做我自晓得。我要去看弟弟了。”
说罢,林蓉就跑出了房间。许氏跟在后边,赶忙喊道:“小姐,走慢点。”
“奶娘,你不必跟来。”林蓉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
许氏听到,怕再惹林蓉不开心,就喊林蓉的俩个贴身丫鬟道:“绿竹,绿菊,你们快跟着小姐。”
绿竹,绿菊,一个九岁,一个十岁,听到许氏的吩咐,也赶忙跑上去跟着林蓉。
林蓉来的竹轩院,心情已经平复,看到平地上四岁的弟弟林勤和七岁大的妹妹林琳在玩一种她见都没见过的玩意。
林琳的丫鬟芳儿和小佩,勤儿的奶娘都站在旁边看着。
林蓉看着心里好奇,走过去就笑着说道:“勤弟,快从地上起来,姐姐看你来啦。”
林勤听到林蓉的声音,高兴地抬起头,把他手中的玩意举得高高的,笑着对林蓉说道:“姐姐,好玩。来,一起玩。”
林勤小脸红润,从小就肉嘟嘟,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皮肤白里透红,长得比年画上的金童还可爱喜人,对林蓉特别亲近。
林蓉看着心喜,一边把林勤从地上拉抱,让他站起来,一边笑着问弟弟:“勤儿,这是什么玩意,给姐姐说说。”
“陀螺。二姐姐做给勤儿玩,二姐姐可好了。”林勤高兴地把那陀螺拿到林蓉跟前。
林蓉接过陀螺,看到一旁微笑着没出声的妹妹林琳,想到奶娘对她娘亲金姨说的坏话,心里有些别扭,二妹妹一向都亲近他们姐弟,她年纪虽小,但确实比自己聪明得多,懂的东西也多得多,父亲喜欢她也不是没有道理。
“二妹妹真厉害。”林蓉夸了一句,但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在二妹妹面前,自己无论怎么做都还很孩子气。
林琳见林蓉说了这么一句,就找不出话来,才笑着开口说道:“姐姐,这陀螺也是妹妹闲时无聊的时候捣鼓出来的,姐姐要是喜欢妹妹再给你做一个。”
林蓉听到咋舌,二妹果真很厉害,这陀螺她都没见过,二妹居然自己会做,不知道好不好玩。林蓉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说道:“二妹妹,不用了。爹爹不会喜欢我们玩这些玩意。”
“姐姐说的是。”林琳见林蓉这么说,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反驳。
林勤依偎着姐姐,听到姐姐的话,便拉着林蓉的衣袖说道:“姐姐,爹爹不来看勤儿,是不是因为勤儿贪玩?”
林蓉一听,难道爹爹很久都没来看过勤儿?不过她也有几天没有见到爹爹了,便道:“勤儿,爹爹忙,不是不喜欢勤儿。但是勤儿以后不要在地上玩,地上太凉,会闹病,爹爹知道后会生气。”
“哦。”林勤乖巧地点头应道。
“弟弟,爹爹一有空,肯定会来看你,二姐姐也会经常过来陪你玩。”林琳也说道,爹爹虽然很忙,但其实她每天都能见到,看到林勤小小年纪因为见不到爹爹伤心,她心里也有些不安,可是想到自己与娘亲,她还是决定闭口不提。
“二姐姐能让爹爹来看勤儿?”林勤听到歪着脑袋问道。
林琳被他纯真的大眼看得有些不自在,点点头不语。
过没一会儿,林琳便告退出了竹轩院。
林蓉在林琳走了以后,反而觉得更轻松自然,林琳虽然比她小,但是做什么事都比她要有理得多,所以爹爹更喜欢她,林蓉虽然不喜欢和妹妹做比较,但在林琳面前也会不自在。
“姐姐,今天陪勤儿吃饭。”林勤拉着林蓉的手撒娇道。
林蓉把林勤带进屋,让丫鬟打了一盆水进来,亲自给林勤擦手,故作神秘地说道:“勤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猜对了姐姐就留下来陪你用饭。”
林勤听后,认真地想想,才仰起头,嘟着小嘴道:“勤儿想不起来,猜不到。”
说完后又低下头,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绞在一起。
林蓉把他的手拉过来,笑着说道:“勤儿,今天是姐姐的生辰。姐姐就是过来让勤儿陪姐姐一起过生辰。”
“真的吗?”林勤高兴地抬起头,说道“姐姐怎么不早告诉勤儿。”
林勤说完,就从林蓉身边跑开,拉着奶娘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多久就见林勤从里边出来,奶娘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林蓉疑惑地看着弟弟,林勤见状高兴地让奶娘把盒子放下来,送到林蓉的眼前。
“姐姐,勤儿听奶娘说过,过生辰要送礼,这里边都是勤儿喜欢的,姐姐你自己挑。”林勤用小手拍着盒子说道。
奶娘见状,也笑道:“小姐,奴婢可以作证,平日少爷都不肯让人动他这个盒子,可见少爷对小姐有多亲。”
“我们是亲姐弟,自然亲近。”林蓉说道,心里也感动,拉着林勤的小手:“姐姐先把这生辰礼寄放在勤儿这里,等以后想要了再和勤儿要,好不好。”
林勤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现在勤儿和姐姐回竹逸院,一起用饭好不好?”林蓉摇着弟弟的手说道。
林勤乐得呵呵地点头。
姐弟俩手拉着手,后边跟着林勤的奶娘,和绿竹,绿菊两个小丫鬟,走出了竹轩院。才出竹轩院没多远,就见一个衣着料子上好的婆子往他们这边走过来,见到林蓉林勤赶忙福了一个礼,说道:“大小姐,少爷,夫人已经在大厅给大小姐备下了生辰宴,特意叫婆子过来请你们过去。”
2、爹爹训斥
来人是金氏跟前的红人方婆子,从金氏进了林家当妾后,一直都在金氏身边伺候。金氏被扶正,她也跟着风光起来。为人有些尖酸霸道,林蓉在金氏的院子里遇到过她几次,每次见方婆子都在训斥下人,声音尖厉难听,有时林蓉会想,金姨在外表现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么一个婆子在身边。
林蓉听到方婆子的话,拉着弟弟的小手顿了一下,想到奶娘跟她说的话,想到娘亲对金姨的芥蒂还有今日的恶梦,生辰是娘亲生她的日子,金姨办的生辰宴她——多少心里不爽快,想罢,林蓉抬头看着方婆子道:“替我谢谢金姨,今天是母难日,我先与弟弟回竹逸院,现在时辰还早,待会再过去。”
“小姐,夫人可是精心地为你准备了这场生辰宴,现在请你,你若不去,你让夫人的面子往哪搁?”方婆子一双小眼睛转了几下,才说道。
林蓉听到这话,虽然是生辰宴,但也不过是聚在一起吃顿饭而已,更何况爹爹也不会来,她如今有事带弟弟回竹逸院,时辰也还早,哪有这么严重?
金姨只是被扶正的妾室,林蓉称她金姨都算给她面子,现在她不想过去用饭,难道还准备强拉她过去不成?林蓉看着眼前这个方婆子,金姨在她面前并非如此小气之人,定是这个婆子想在金姨面前邀功,才如此说。
“方婆子,今日是我的生辰,谁的面子有我大?且如今还不到用饭的点,为何不能稍晚片刻?”林蓉也有些心烦说道,她是林府的嫡长女,到金氏院子里金姨都不敢让自己给她请安,这方婆子拿哪门子面子来压她?话说出口又觉得失了谨慎,不过已经收不回来。
“是,是。”方婆子见大小姐耍了脾气,赶忙应道。这大小姐尚书大人虽然不是很宠爱,但终究是林府的嫡长女,夫人暂时动不了她,况且沈氏娘家是一个望族,若是让沈家人知道外孙女在林家受了委屈,肯定会来给她撑腰。
方婆子心里啐了一口,怪不得死了娘还如此的嚣张。
林蓉哼了一声,让奶娘把弟弟抱起来,看都没看一眼方婆子,带着人走回自己的竹逸院。
绕过鹅卵石铺的小路,假山嶙峋地伫立在荷花池一角,池边的翠竹绿柳,风轻轻一吹,便轻柔地拂过,阳光点点,透过叶子洒在地上。
林勤被奶娘抱着,看着走在前头的姐姐,用小手拍拍奶娘的肩膀,想让奶娘放他下去和姐姐一起走。奶娘赶紧哄住这个宝贝,偷偷给小少爷打了个眼色,告诉林勤,姐姐正在生气。
林勤见状,很乖巧地安静下来。
回到竹逸院,林蓉的奶娘许氏已经在那里等上了,看到小姐的脸色,不知道谁惹了她;又见林勤的奶娘林婆子抱着少爷也过来了,便高兴地走过去把林勤抱过,笑着对林蓉说道:“小姐,奶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长寿面,现在可要趁热吃。”
林勤见已经到了竹逸院,被许氏抱着便不肯了,执意要下来。许氏一把他放下,他就跑过去拉住姐姐的手,说道:“姐姐,你别生气。”
许氏一听,诧异道:“谁让小姐受了委屈?”
林蓉见弟弟那个样子,赶忙扯出笑脸来,用手指点点林勤的小鼻子,“鬼机灵,姐姐什么时候生气啦,乱猜。”
“真的?”林勤见姐姐笑得这么开心,高兴地问道。
林蓉点点头,拉过林勤,“咱们姐弟俩一起吃长寿面,吃完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林勤应得比林蓉说得还快,倒是抢先拉着林蓉进了房间。
许氏见他们姐弟俩进了屋子,才问林婆子林蓉回来时出了什么事。林婆子也是跟着夫人沈氏的旧人,一向都护着他们姐弟俩,见许氏问,哪会不说,外带添油加醋一番。
“小姐出了竹轩院,想先回院子和少爷一起聚聚。可是那金氏身边的方婆子过来请小姐去吃生辰宴,小姐不想立刻过去,那方婆子居然说小姐这么当着家仆的面不给那金氏面子!”林婆子气道,“许姐啊,夫人统共也就留下小姐和少爷俩个孩子,咱们要再不护住他们,没准就会被那金姨娘给生吞活剥了!”
许氏拍了拍林婆子的手背,“这次小姐会生气,说明她多少有些警醒。给金氏面子,那就是给自己没脸,白白拉低小姐的身份。这方婆子敢这么说,可见金氏想在小姐面前作作尚书夫人的威风。”
“金氏,我就知道她忍不了几年,老爷对夫人还有情意在,不会那么快让金氏再生下个儿子。这几年那金氏连颗蛋都没在怀上,她现在也该有些焦急。这尚书府后院,很多人都是夫人留下的老人,她这两年找了由子打发了不少人,可是一个人都没法安|插|进小姐和少爷的院里,可该暗地里气得跳脚了。”林婆子听到许氏的话,也低声说道。
许氏刚想继续说,便被一声娇喝打断。
“奶娘,有些话说得与说不得,你该知道!”林蓉冷着脸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进了屋子。
许氏自是知道小姐素来不爱她说这些话,也便拉了拉林婆子,俩人跟进屋好生看着大小姐和少爷,不再说长道短。
林蓉正在陪弟弟吃长寿面,虽只她俩姐弟,但因长年的礼仪教养,姐弟俩私下用饭也是食不言,若是觉得好吃,便用眼神交流,偶尔林蓉也会让丫鬟照顾一下弟弟用饭。
她记得六岁的时候,去颜家侯府,只因她用饭时低呼了一声,回府后,爹爹便罚了她跪了半个时辰的祖先牌位,那之后还派了个教养礼仪的阿嬷天天教她与妹妹林琳,一直到如今她已经八岁,还需每月学一次。自那次教训后,无论身处何地,她都小心地做好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儿,即使与最亲近的弟弟相处也是一样。
正在俩姐弟心情愉快地吃着长寿面时,门外传来绿菊的一声惊呼,“老爷,小姐和小少爷在里边!”
可未等林蓉抬头,便见一个二十七左右年纪的青年男人怒气冲冲的踏进门,后边跟着一个娇美的妇人,还有之前离去的林琳。
“爹爹!”林蓉见爹爹脸色不好,心里有些忐忑,赶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许氏和林婆子也早就恭身站到一边,只剩下林勤还在努力吃着长长的面条,不让面条断掉。
林府老爷林敬之见状,怒火更甚,果然与那方婆子所说无异,这蓉儿在他不在府时发小姐威风,昨日他便知道金氏为了蓉儿的生辰宴花了多少心思,还特意让他一起给蓉儿过生辰,可今日若非他也在场,还真是不知道一向乖巧的蓉儿会如此为难自己的继母!在下人面前,还给自己的母亲没脸!
“是谁教你不敬夫人!你母亲辛苦为你准备生辰宴,你却耍大小姐脾气,还让为父好等,你可知孝悌!”林敬之怒得一掌拍在桌子让,把正在吃面的林勤给吓得呆住了。
林蓉也吓了一跳,赶忙让林婆子把弟弟抱开,好生安抚,却不知因着紧弟弟,落了父亲的面子,林敬之此时更是对这位嫡长女不尊长而不喜,再看林蓉肖似她母亲的脸容,使他心里也越发别扭至极。
“老爷,您可先消气,妾身在此前并未告诉大小姐今日为她准备了生辰宴,都是妾身不是,您何苦动气,伤了自己身也让蓉儿伤心啊。”金氏见状赶忙上前劝解道,“蓉儿年纪还小,并非有意为之,况且今日是蓉儿生辰,大家得开开心心地过不是?”
林蓉可不想让金氏再说话,回过神立刻辩解道:“爹爹,蓉儿并不是不过去,蓉儿只是先回竹逸院,与那方婆子说了过一会就到,况且方婆子并未说爹爹已在,否则蓉儿何至于会让爹爹等!金姨,莫非方婆子她并未把蓉儿的话带到?”
说罢,很是委屈地看着林老爷,似乎方才那话问的并不是金氏而是林老爷。
林敬之听了金氏的话,又想到方婆子回的话,本觉得金氏受了委屈,明明金氏已经派了人去请林蓉,可是却连他这个当爹的面子都不肯给!
如今再听林蓉的话,分明就有所出入。想到他被那方婆子的言语挑拨来竹逸院发火,心里对那个方婆子越加愤恨,不过又不想在女儿面前低头,显得他错听谣言,便抬眼看着林蓉,语气缓和道:“爹爹错怪你了,但今日你也有不是,你母亲为你准备生辰宴,你却在自己院里用长寿面,多少是不敬的。还不过来,给你母亲道个不是。”
林蓉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爹,居然让她给金姨道歉,爹爹到底置娘亲于何地,况且今日若知道爹爹也在,她何至于不去!“爹爹!”
许氏听后脸上自然不忿,可是又担心林蓉,也便轻拉一下林蓉,让她别和自己的父亲硬来。
“这怎么可以,老爷!您这是要姐姐怨我呢!可怜姐姐走后,我竟是照顾不了她的孩子!”未等林蓉反应,金氏已经为难地揪紧手中帕子,双眼闪着晶莹。
一旁静立不语的林琳此时也道:“爹爹,姐姐还小,定是受了些下人蒙蔽,才会做出言不由衷的事儿。今日是姐姐生辰,别闹姐姐了,爹爹!”
“你姐姐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便安心了。”林敬之见小女儿如是说道,也应道,又看向林蓉,终是不想对着大女儿肖似前妻的脸,便别过头,“今日便罢了,让伺候你的人都去领罚,以后若再听那些胡言乱语,对你的母亲不敬,你便好自为之!回头那个方婆子,我也会好生让人罚她。”
林敬之说罢便转身就走,似乎是怕林蓉继续说些什么,免得他更加尴尬。
林蓉无法像看戏一般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在说着,心里既委屈又愤怒,爹爹连让自己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便定了自己的罪名!她双手紧紧的攥着拳头,死咬着嘴唇,眼睁睁地看着爹爹拂袖而去。
“蓉儿,金姨也不知你爹爹会发这么大火儿,让你受委屈了。我那嚼舌根的方婆子,我必要好好罚她一罚。”金氏为难地看着林蓉。
“金姨,这事怪不得你,女儿知道。”林蓉深吸一口气,笑道。
金氏见林蓉谅解了她,便满是歉意地带着女儿离开。
许氏,绿菊,绿竹也遭了无妄灾,都到院子里领罚去。
林蓉抱着弟弟,捂着他耳朵,自己却听着院里奶娘,还有绿菊,绿竹俩人的惨叫声传来,整个脑子一片空白。
若非她今日意气用事,失了谨慎,何至于被金氏算计,害得奶娘她们被罚,失了先机,爹爹又爱面子,如何解释仍免不了被斥责,她不能白吃了这次教训!
没有娘亲在府里过了四年多,长到八岁了,她也早看清府里的弯弯绕绕,今日之事一过,爹爹对她必然会有疙瘩,以前她不知道爹爹为何不喜欢自己,总是避着自己,后来听过奶娘说她越来越像娘亲,她就知道,她会是金氏眼中的刺,还有爹爹心中,也会因为娘亲别扭愧疚,而这愧疚带不来什么好处,只会让爹爹避着她,她要更努力地在府里生存,这样才能护好弟弟,她不能如二妹妹那般随心活着。
想着方才那一幕,林蓉暗下眼睑,眼神晦涩不明。
3、继母塞人
院里的惨叫声慢慢安静了下来,林蓉才放开捂着弟弟耳朵的手,吩咐其他粗使丫鬟还有林勤的奶娘帮忙照顾许氏,绿菊和绿竹,给她们上药。
林勤一双大眼睛就盯着林蓉,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害怕,等林蓉做完这些后,他才奶声奶气地问道:“姐姐,爹爹为什么生气,还打人?”
林蓉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眼眶霎时红了。今天生辰还要受这么多委屈,要是娘还在,怎么会这样?
她很快别过头,擦干眼泪,然后又一脸平常模样,看着弟弟说道:“勤儿,姐姐犯了错事,奶娘她们是替姐姐受罚了。”
“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爹爹不该这样。”林勤低头小声地说道。
“勤儿,子不言父之过,以后这些话你千万别说了,知道吗?”林蓉闻言赶忙蹲下身子,严肃地说道。
“知道了,姐姐。”林勤闷闷地说道,好久都没见到爹爹了,可爹爹却一点都不高兴看到他和姐姐。
“勤儿,姐姐会护着你长大,但在这后宅里你也要多用心,有些话当讲不当讲,心里要有数。今日之事为何会错在姐姐身上,他日你细想便知。娘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你日后要好好念书,考了功名,姐姐也便放心了。”林蓉轻捏了一下弟弟肉肉的耳垂,叮嘱道,她会护住自己的弟弟,但现在她还人小力薄,弟弟自己也该知道一些事儿。“勤儿,别和你二姐姐生疏了,知道吗?”
林勤有些迷糊,但还是把自己姐姐的话听进去了,“我听姐姐的,我也可以护着姐姐。”
“呵呵,勤儿真乖。”林蓉笑道,“姐姐教你识些字,可好。”今日生辰宴被这么一闹,还何谈过生辰日。
“好。”
林蓉带着弟弟去了书房,其实她也只是认得字,平日都抄些女戒,经书之类的书籍,不似妹妹,竟对四书五经都有见解,还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记得爹爹曾经说过,妹妹若是男儿身,必会是一个状元郎。
若她能及得上妹妹,此时也能给弟弟启蒙,不单单只是教他识字了。
林勤性子安静,林蓉教他识字也能专注地认着,且记性好,林蓉没花多少心思便教得他识得二十来个字,让她不禁心生喜悦,今日的那些委屈都随之消散了许多。正担心认字太久会累着弟弟,她便停了下来,准备带弟弟去看看奶娘现在如何。
刚一出门,便见一婆子进来通传,说翠红领了两个小丫鬟来伺候大小姐。
林蓉站直了身子,打量着金姨身边的大丫鬟翠红,又看了看那两个一脸畏缩模样的小丫鬟,心里暗想金姨此举是何意,看着奶娘她们受了罚,便迫不及待想在自己院里塞人吗?
“大小姐,夫人体恤小姐无人伺候,便赏了这两个丫鬟,让奴婢带过来给大小姐。”翠红低着头,柔柔地说道。
林蓉轻挑了一下眉毛,这金氏的丫鬟都学了她那范儿,柔弱可人吗?这次因金氏而起的教训,让她愈发看不惯这样的女子。既然爹爹说她刁蛮,那她便刁蛮让大家看看。如果今日顺从收了金氏的这两个丫头,金氏必会疑她是否转了性情。
“把人带回去吧,我不缺这两人伺候。”林蓉的语气娇气又生冷。
“大小姐,您,您别为难奴婢。夫人是怕下人伺候不周到,才挑了这两个机灵的小丫鬟,这可是夫人一片好意啊。”翠红是金氏的大丫鬟,自然知道怎么说话让人挑出不刺来,还能刺刺大小姐。
“呵!如今这府里,我竟连一个奴婢都为难不成了!既然如此,你还把她们带回去,免得要我一个小姐把她们供起来!”林蓉冷笑道,“金姨想必也不会为难我这个女儿!来人,把这三位贵客送走!”
林蓉平日一副温顺甜美的模样,下人们都以为她脾气甚好,可却不知今日她发大小姐脾气还真是有一股威严气势!翠红当场就吓住了,以为大小姐正要拿自己发火,虽然这会正合夫人的心意,但她也怕被小姐打骂啊。
“大小姐,是奴婢说错话了,您千万别生气!”翠红连声认错,一个噗通便跪下磕头,吓得她身后那两个小丫鬟也赶忙跪下磕头。
路过竹逸院的丫鬟婆子都纷纷停住了脚步,看着大小姐大发脾气,一个个摇头,对大小姐苛刻下人感到心寒。
林蓉瞥了眼院外的那些下人,小脸像蒙了一层冰霜,一语不发,只是被自己的弟弟拉了拉手,才低头安抚一笑,抬眼示意身边的二等丫鬟。
那丫鬟也是个机灵的,立刻冲着外边喊道,“翠红姐姐啊,大小姐还甚么话都未讲,你就这么跪了下去,让下人知道,还以为大小姐刁难你呢!”
一句话让那翠红磕头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她磕了几下头,见林蓉连点表示都没有,心里暗恨,没有台阶下难道要她继续磕下去?又见这个丫鬟这么说,哪会达到她想让下人知道大小姐苛刻下人的效果?
“姐姐,这是为何罚了翠红?”
正在这当口,一道女童的声音传来,三个磕着头的丫鬟顿时心头松了一口气,暗道真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纷纷停了动作。
“妹妹,你可来了。”林蓉听到林琳的声音,抬头便面似不忿地说道,“这丫鬟带着两个丫鬟来伺候我,却让我只能好生将人供起来,我怎么也是府里的大小姐,可恨居然让一个下人给看轻了!”
林琳见状,心想这林蓉怕是因今日被爹爹训斥还憋着火儿,正要发大小姐脾气,可怜这翠红被当成了泄气包。她又看了眼翠红身后的那两个小丫鬟,心里也有了想法,娘亲这次还是太心急了,姐姐现在怕是不会肯要这俩个丫鬟的。
“姐姐,你若是不喜这两个丫鬟,便让翠红带回去,我会和娘亲说说,姐姐要是缺伺候的人,到时候让姐姐自己挑挑,你看行吗?”林琳道。
“妹妹,我并非不喜金姨挑的这两个丫鬟,只是不喜翠红说的那些让人生份的话。若是其他人领着丫鬟过来,想必也不会多嘴,我早欢喜收下。”林蓉却把矛头对准这个翠红,金姨送来的丫鬟她怎么能不收下,即使今天不收明天也得收。
如今他们姐弟还要仰仗金姨呢,自然要面上和和气气。
林琳听到林蓉只是因看翠红不顺眼,便要三个丫鬟在地上磕头道歉,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也对林蓉有些不屑,原来也是爱发脾气的大家小姐,她还以为这位姐姐不一样呢。
“翠红这是犯了什么事?”林琳还是耐心地问道,这位翠红是娘亲身边的大丫鬟,怎么也不像是随便会犯事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娘亲身边伺候了这么久。
“妹妹,这翠红犯了什么事,不是我还在闺阁的小姐能讲的,还是让金姨亲自审问吧。”林蓉垂下眼睑,话里只提一二,却是任她们想象。
翠红闻言却着实惊住了,这大小姐是想害死她啊!这讲得不清不楚,若夫人误会,那她还不是死路一条!她一想到,当下就惊呼道:“大小姐冤枉啊!奴婢一直规规矩矩,真的未曾犯事,大小姐冤枉啊!二小姐明察!”
林琳已经忍不住皱起眉头,院门外躲着偷听的那些婆子丫鬟闻言也都低呼出声,看来这翠红是被大小姐发现有了什么不对头的事儿,才会被罚,今个儿可真是差点冤枉了大小姐。
林蓉见闹得差不多,又看到自己的弟弟一脸不解,才又笑脸迎向自己的妹妹:“呵呵,算了妹妹,也不过是那么一两句话而已,说了出来我现在心情好多了,明儿我让绿菊赏翠红一吊钱,这两个丫鬟留下吧,我有了空会亲自去金姨跟前道谢。”
林琳闻言却被林蓉这无理取闹的说法给气着了,合着这闹剧是姐姐故意闹来玩的?她虽心里对林蓉的刁蛮有怨言,但还是努力平静地说道:“好,就照姐姐说得做。”
“谢谢妹妹。”林蓉笑着回道,她今日受气若不闹一闹,金姨怕是以为她转了性子呢。
院门外的那些偷懒的下人们见已经无事,怕也惹恼大小姐,都赶紧散了。林琳见已无事,便领着仍旧在啜泣的翠红要走了。
林蓉牵着弟弟的手,送着林琳走出院门,林琳出了院门突然停下,回头拿了一物给林蓉,道:“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妹妹送给你的礼物。”
林蓉伸手接过,那是一根碧玉簪子,玲珑剔透,甚是漂亮,看着妹妹一脸真诚,心里也有些暖暖的,金姨虽不是真心待他们姐弟好,但这位妹妹却有些真意。
“谢谢妹妹,我很喜欢。”林蓉此时真的笑得很开心。
林琳见林蓉高兴,忍不住又说道:“姐姐,以后还是要宽以待人,丫鬟下人也是爹娘生养的,别再像今日这般闹了。”
林蓉闻言,笑意未止,嘴角却有些僵硬,刚一抬眼却瞥见林琳身后的翠红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目光。
丫鬟下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她心里陡然冷笑,抬眼便对林琳道:“妹妹若真有善心,为何还会一句话害得我的奶娘还有丫鬟被罚,妹妹说出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奶娘,绿菊,绿竹正躺在那养伤!莫非她们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今日之事明明就不用闹得这般大,本来爹爹只需斥责她几句便可消气,妹妹却让爹爹把矛头对准她的奶娘和下人!原本心里就窝火,如今林琳又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冷笑的话,伪善的人原来也不独金姨一个。
林琳一听,脸上也挂不住,心里头因为被林蓉反驳很是不高兴,也就淡淡地说道:“若没有事,我先走了。”
林蓉紧紧地攥着那根碧玉簪子,脸色平静,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看着林琳带着翠红离开,才转身牵着弟弟,一边给他温声解释,一边带着他回院里,去看自己的奶娘伤得如何。
4、心生打算
林蓉到了奶娘许氏住的房间,看到林婆子和奶娘正说着话儿,便敲了敲门,打断了她们。
许氏和林婆子抬头一看,见林蓉带着林勤,身边居然连个丫鬟都没跟着,林婆子已经忍不住骂道:“这些作死的丫头,怎么连大小姐和少爷都没看顾好!”
“林阿嬷,不关她们的事,绿竹绿菊还在养伤呢,耽误一会也没什么。”林蓉说道,“你先带弟弟回他的院子里,待我有空便过去陪他玩耍。”
林婆子听后,知道大小姐这是有事想跟许氏说,也知眼色,正欲抱着林勤出门,便见林蓉又叮嘱了一边,让她看好竹轩院那些丫鬟,好生照顾林勤,她自是点头应是。
林蓉看着弟弟被抱走后,才走上前去看奶娘身上的伤势,看着奶娘一把年纪了还因她受了杖责,她实在是心里难受。
“大小姐,奶娘没事,这伤养过几天便好了。”许氏见林蓉眼圈都已经红了起来,赶紧安慰道。
可林蓉听到她的话,却突然忍不住哇的一声扑到她身上哭了起来。许氏见状,眼眶也忍不住跟着红了,拍着林蓉的背,轻言叹道:“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林蓉哭了一阵才停了下来,今日她忍了许久,不想在众人面前哭,更不能在弟弟面前哭,如今看到自己的奶娘,是真的觉得心里所有的委屈都恨不得此刻都哭出来。
“奶娘,金氏这次她算计了我,却把事全都推到那个方婆子身上,还在我面前装得好生委屈,我是忍着多大的气儿,才没当着她的面发脾气。”林蓉抹干了眼泪,感觉哭了一通,心情也轻快了一些,“她怕是想寻由子把你还有绿竹绿菊都打发出府去,本来根本牵扯不到你们身上,偏偏林琳却说了那么一句话,若不是爹爹因明白错怪于我,已经缓和,否则爹爹再听了她的话怕会更气,赶你们出府也不无可能。”
“小姐,您能看明白,奶娘就是被罚又有什么!”许氏听到林蓉讲着这些话,既为大小姐懂她的那些话,感到高兴,又为大小姐小小年纪便要费心思过日子,还要护着自己的弟弟感到心疼不已。此时她心里对那是非不分,听风便是雨的老爷更是埋怨,外头是青年才俊又如何,回到后院便又是一个糊涂虫!
“那金氏刚刚送了两个丫鬟过来,我闹了一场。”林蓉又道,奶娘总还是以为她是那个不晓事的孩子。
许氏一惊,“大小姐,您可是拒绝了?”
“没有,只是发了一番脾气,把人留下来了,反正用与不用她还管不到。”林蓉拍了拍许氏手背,说道。
“那便好。”许氏闻言欣慰地说道,“小姐,现在她是府里主事的人,你还不能和她撕破脸皮,面上和和气气便好,况且纵使她得势又如何,未来尚书府主人还是少爷。”
林蓉闻言疑惑,望向许氏,“奶娘,若她再为爹爹生了个儿子呢?”
“那也要生得出才行!”许氏低声地在林蓉耳边道。
林蓉惊疑地看着许氏,不知为何奶娘会说出这话出来,许氏却没有再解释,只是说道:“她那面相,没有生儿子的命!”
许氏怕林蓉再问下去,赶紧说道:“罢了,和小姐一个姑娘家说这些话儿是奶娘的错。如今奶娘要的是你们姐弟俩平平安安地长大,才对得起泉下的夫人。”
林蓉点头,许氏对她说的话有些她不懂,但要护着自己还有弟弟长大,这她还是能听明白,她自己受些委屈倒还好,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弟弟了。
与许氏说过话后,林蓉也把今日的事放下了。
之后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是几个月,平淡如水,没有多少波澜。
随着那次生辰的事情过去,不知怎的,林府老爷对林蓉的厌弃也愈发明显,甚至偶有全家用饭的时候,林蓉也是被禁足抄女戒为由,打发自己在院里用饭。
林蓉虽然委屈难受,但还是一直淡淡地,因为她知道爹爹为什么不想见到她,因此连大小姐脾气都没发,看到金氏也是惯用的笑脸相迎,对林琳也和善,这样大家也一直相安无事。
林勤也慢慢地对林琳亲近了许多,总算在林老爷面前多露了几回脸,得到了身为嫡子的重视,等林勤开始启蒙后,有了自己的老师,林蓉才感觉到心头重任卸了一半。
可惜这样清净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金氏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蓉正在刺绣,牡丹花描底,大富大贵,被她绣得精致异常,她也只有这手艺能比得过自己的妹妹林琳。
虽然她的心境已然沉稳淡然,但乍闻金氏有了身子,也免不得绣花针一偏,刺破了手指头,指尖滴血染在绣花上,刺眼夺目。
一旁陪着林蓉刺绣的许氏一见,着急道:“小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伤着了自个呢?”
林蓉这才回过神,指尖传来痛感,抬眼看了一下那一抹殷红,她拿了帕子掩住,道,“我没事。金姨有了身子,我该到她院里给她道声喜。”
“小姐,这金氏怎么可能有身子?”许氏皱着眉头,低声说道,语气却很是不肯定。
林蓉见奶娘如此,想到当初奶娘说金姨那面相,没生儿子的命,心里又觉着好笑,便说道:“奶娘,别又拿金姨面相说事,当初谁又知道她能当上林府主母呢?这回她有身子是千真万确的事儿。”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许氏还是疑惑,自言自语,当初夫人明明做了手脚,这金氏不可能再有身孕,难道她骗过了夫人?
“好了,我也不大愿意相信这事,但听说大夫是当着爹爹的面说的,想来是错不了了。现在我要收拾一下,过去梅园看一看。”林蓉道。
许氏也停了怀疑,决定跟随林蓉一起过去,却被林蓉拒绝了。
“你是娘亲的旧人,还是少在梅园那边露脸,我带上芳儿和燕儿过去。”林蓉道,芳儿,燕儿便是金氏送过来的那两个丫鬟,那个芳儿之前还是林琳身边的丫鬟,只是不知为何金氏会把她送过来,若是有别的什么心思,林蓉也不信金氏会这么傻,做得这么明显。
这些日子,林蓉也未曾苛待过这两个丫鬟,只是甚少让她们伺候,偶尔去梅园,才会带上她们二人。
“好,奴婢听小姐的。”许氏见林蓉这么说,也不强求。
林蓉带着那两个丫鬟,走到梅园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院门上刻着的沁梅园三字,眼神晦暗一闪而过。金氏名玉梅,这梅园便是林府老爷特意为她提的词,怪不得娘亲当初得知后会心中郁结,连她如今每次来这个院子,都少不得心情不畅快,为娘亲不值。
“哟,大小姐来啦。”
林蓉正想着,院子里守着的方婆子眼尖,看到了她,尖着嗓子叫了出来,那语气却丝毫没有对小姐的尊敬。林蓉心里暗恼,抬头却连看方婆子一眼都没有,快步闪了过去,直接走进主院。
进了金氏的屋子,林琳已经到了,正满脸喜意地在金氏跟前撒娇弄痴,逗得躺在软榻上的金氏笑意吟吟,而一旁端坐着的林老爷偶尔也抚抚胡须,谈笑几句,眉眼间也是极为高兴。
林蓉看着这情景,觉着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三人倒才像是一家人,弟弟与她,原也是早会被遗忘的,想到这儿,她脸上的笑意越发装不下去。
殊不知林老爷眼角瞥见她来,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他重咳了一声,金氏和林琳也停了下来。
林蓉似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给林老爷和金氏各福了一礼,请了安,才道明来意。
金氏听到林蓉是来给她道喜的,脸上笑开,从软榻下来,拉住了林蓉的手,温柔地说道:“亏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哪像琳儿,这么大人了还在爹娘跟前耍嗔。”
“玉梅,回软榻上去躺着,你现在有了身子,小心着点。”林老爷见金氏下了榻,林蓉仍站在那里不动,心里有些不喜,便看向林蓉,“她是晚辈,来向你请安,你自受得。”
林蓉闻言,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拳,顺着爹爹的话低头道声自己的不是。
林琳看着气氛冷了下来,赶忙说道:“好啦,爹爹,娘亲只是怜惜姐姐,您啊,怎么就不懂娘亲的爱女之心呢?”
林老爷见林琳这么说,素来知道这个女儿在他面前一向放得开,也笑骂道:“就你懂事!罢了,爹爹还有些事,不与你们说道,现在要出去一趟。”
说罢,因不用面对林蓉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老爷,自是你外头的事要紧,妾身可以照顾好自己。”金氏闻言,放开了林蓉的手,又起了身,要下床送林老爷,却被林老爷给阻止了,只得躺了回去。
林蓉一直低着头,待送走林老爷后,她也便提出了告退,刚出了院子,却被追上来的林琳给留了下来。
“姐姐,上次见你绣花绣得甚好,教教妹妹吧。”
林蓉停住脚步,抬眼看了眼这个身形已经比她还要高上一些的妹妹,想到弟弟沾了林琳的光,才得到了重视,也便不好推脱,点头带着芳儿,燕儿俩人走去林琳的院子。
林琳的院子原本叫芳华院,是林蓉母亲从前住的院子,自从金氏当了当家主母后,为了与女儿更亲近一些,便让林府老爷把这个离梅园最近的芳华院让给林琳住。
最初林蓉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到奶娘忿忿不平时,还喝斥了奶娘几句,可后来她却知道,金氏这是想把娘亲在林府留的痕迹全都抹去,只留下一块祭拜牌位在那祖先祠堂里,爹爹有多少念想也无物可想,便是来到这芳华院,见到的也是金氏的女儿林琳。
为何她这么没用,却让爹爹厌弃了自己,反倒累了弟弟。林蓉心里满是苦涩滋味,如今金氏又怀了身子,生下便是个嫡子嫡女,到时候她和弟弟在林府还有何地位可言。
林蓉看着走在前边,快活地哼着小曲的林琳,虽然有些嫉妒林琳可以活得这么自在,但她此时也想明白,林琳有活得轻松自在的条件。
她如今一切还是要靠自己,现在府里这情形,她不能再沉默,必须得为自己和弟弟争一争,起码不要让爹爹再继续厌弃自己,好合了那金氏的心意! 她还要在府里生活,爹爹纵使看着她肖似娘亲的脸别扭,可总是会见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因为这个而让爹爹忽视自己,连带冷落弟弟,她一定要争。
5、姐弟情深
“姐姐,绣花这活儿我真做不来。”林琳学了一下刺绣便坐不住了,她看着林蓉绣的活,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心想这便是古代女子与她的区别吧,她到底在这方面上手脚笨些。
林蓉不语抬眸,看了眼林琳手中的刺绣,也不算太差,只是能看出林琳心思有些浮躁,可见她现在已经呆不住了,便说道:“妹妹日后多练练,自然也能做得更好。我记得金姨的绣工甚高,有空也可让金姨指点一下你。”
林蓉说这话并无心,只是随口安慰林琳,却不知道林琳听了脸色一变。
“姐姐,平日你唤娘亲金姨,我不怪你,但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旧事重提!娘亲如今是林府主母,姐姐提娘亲从前的事又是为何!”林琳瞪大眼睛看着林蓉,她娘亲还是妾的时候在府里是以绣工精湛为人称道,可是当了主母后,便再也不提这一茬,而林蓉有意提起这话,分明就是提醒她娘亲为妾的时候,姐姐是仍旧看不起娘亲的身份,那也是看不起她!
“姐姐,娘亲待你和勤弟如亲生,甚至比过了我,你又何苦争着个小姐面子,看不到我娘的好呢!”
林蓉听着林琳这话,心里气得都快呕血了,这倒好,千错万错如今都算在了她的头上,想来林琳是一点都不认为她娘亲是害死自己娘亲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要她对金氏感恩戴德,当真是她今日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林琳说完那话,见林蓉一脸错愕,心里也转了几个弯,莫非自己冤枉了姐姐不成?算了,本来自己就比姐姐要成熟得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这些,还真是失了她自己的格调。
“妹妹,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林蓉语气有些委屈,可是心里却巴不得大喊金氏确实卑贱。
“算了,我也不和你计较,反正日后姐姐也别再这么说了,免得伤了姐妹和气。”林琳见状,轻拍了一下林蓉的肩膀,说道。
林蓉自然点头不再提这话,俩人便再也没话可说。林琳把手上的绣活放下,和林蓉说了一声她待会要出府,林蓉也不好再待下去,便提出了告辞。
待林蓉走后,林琳看到她留在篮子里的绣活,一个已经绣好的荷包,图案活泼可爱,也心生喜意,便对林蓉之前的话不再在意,拿起那个荷包便出了院子。
林蓉从芳华院出来后,边走边想着事儿,听到林琳说要出府的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是羡慕的,也不知道爹爹怎么就肯了让她一个小姐随意出府。
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小丫鬟见大小姐一言不发地走着,心也跟着提起来,虽然她们伺候这个大小姐,但也很少接触,会心生怯意。此时也不知道小姐要走去哪里,俩人互相推却了一番,那个芳儿才小心地问道:“大小姐,您这是要到哪去呀?”
林蓉听到身后怯生生的声音,才回过神,恍然发觉她居然走到亭子里来了,想到现在已经将近正午,弟弟该下学了,便说道:“去少爷那里看看吧。”
走到竹轩院时,林婆子正在房里给林勤绣小衫,她抬头看到林蓉来了,赶忙放下手头上的活,迎了上去。
“大小姐,少爷现在还未下学呢。”
林勤已经五岁了,自从启蒙后便拜了夫子,每日要去学功课。念了书也少了孩子气,倒显得长大了不少。
“今天怎么会这么晚?”林蓉不解道,现在勤儿该饿坏了吧。
“大小姐,听大郎说今天那位沈夫子要考校学生,怕会比平日晚些。”林婆子口中的大郎是她的儿子,自从她死了丈夫,便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大这个儿子,因大郎平素太憨厚老实,林婆子担心儿子出府会被欺负,见林勤没有小厮,便求了林蓉,让大郎当了林勤的跟随,平日上学也方便照顾少爷。
“哦,原来如此。林阿嬷,弟弟的午饭备好了没有?”林蓉坐到椅子上,伸手拿起林婆子刚刚绣的小衫仔细看了看。
“刚让碧儿去厨房叫了,待会少爷回来就能用上。”林婆子笑着答道,又问:“小姐可要留下来与少爷一同用午饭?”
“好。我让芳儿回去和奶娘说一声,我今天留在竹轩院用饭了。”林蓉应道。
见林蓉这么说,林婆子也赶忙下去吩咐。林蓉坐在屋子里,翻了几页林勤放在桌上的书本,虽是小儿识字的书,但闲时无聊看看也能打发时间。
也没等多久,就听到林婆子高兴的声音,唤道:“少爷回来啦,大小姐在房里等您呢。”
林蓉才抬头,就见她的弟弟林勤飞快的从外边奔了进来,冲到她身边叫道:“姐姐!弟弟好些天没见着你了。”
“呵呵,也就两天而已。”林蓉笑道,因为这两天她又被罚抄了女戒,待在院里未出,不过这些事她并未给弟弟讲过。
看到林勤因跑得急,小脸红润,额头沁汗,她拿帕子给他擦干,才说道:“以后别跑太急,出汗吹了风,容易闹不舒服。”
“知道了,姐姐。”林勤把林蓉给他擦汗的手拿了下来,两只大眼睛水润发亮地看着林蓉,说道:“姐姐,今天夫子夸了我一番,还送了我一个碧玉砚台!”
林勤说完兴奋得就想要拿过林婆子拎着的书袋子,好拿出那砚台给姐姐看看,林婆子怕书袋子太沉,便帮他把砚台拿了出来,递给林蓉。
林蓉伸手接过碧玉砚台,整个砚台碧绿剔透,甚是好看,实非凡品,想想她便问道:“夫子为何夸你,又送了这贵重砚台。”
“姐姐,今日夫子考校功课,说只要能答他六道题,便送这个碧玉砚台,学生中只有弟弟答了出来。”林勤喜道。
“哦?勤儿真是厉害。”林蓉有些怀疑,教弟弟的沈夫子沈玉林是大乾有名的大儒,朝中告老后便在京城办学当起夫子,所教之人皆是豪门官宦出色子弟,当初愿意当林勤的启蒙夫子,一面是因为林勤的天资甚高,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是娘亲沈家的旁支,看在故去娘亲的份上,才将年仅五岁的林勤收了下来。
若说是他出的题,林勤小小年纪便答了出来,她心里却是有些不信,弟弟上学也才没多长时间。
林勤素来与姐姐亲近,如今也早就能看人脸色,见自己姐姐眉眼间有疑惑,小孩也未觉得难过,解释道:“姐姐,夫子说的那些题,二姐姐在与我玩耍时曾经教过我,我记了下来,我也不知夫子今天会出这些题。”
“原来如此。那些是什么题?”林蓉听后恍然,二妹妹还真是厉害。
“是术数。”林勤高兴地说道,给林蓉说了那六道题。
林蓉听得有些稀里糊涂,术数她并不懂,只是会数数罢了,弟弟给她讲了,她也闹不是很明白,越听越觉得妹妹的学问不是她能比得上的。
想到这里,她赶紧断了林勤的话头,“好了,勤儿说了这么多,口渴吗?”
林勤被姐姐一提醒,才觉得口有些干,林婆子已经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上了,然后和林蓉林勤道了声,便下去拿少爷小姐的午饭去了。
林勤接过水喝了一口,才说道:“姐姐,二姐姐懂的东西真多。”
“是啊。”林蓉应道,有些感慨。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姐姐。”林勤又加了一句。
林蓉却忍不住脸上挂满笑容,用手指点了点林勤的额头,“就你会说好话。”
“本就是姐姐待我最好了。”林勤捂着额头,嘟了嘟脸颊道。
林蓉闻言,心里大慰,又一一问了林勤最近过得如何,与一同上学的那些学生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见林勤都答了,且听到他交了几个不错的小伙伴,她也感到很是开怀,又嘱咐他年纪还小,凡事少出些风头,多听夫子的话,林勤也一一乖巧地应了。
“姐姐,我回府的时候,听到下人说我快有弟弟了,这是怎么回事?”林勤见姐姐已与他说完,才问道。
林蓉闻言眼神一暗,道:“金姨有身子了,这并不关我们姐弟俩的事儿,你好好念你的书便好。”
“我知道金姨生了弟弟后,爹爹就会不要我了。”林勤听后不语,低着头,很久才闷声说道:“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我也懂了许多的!”
“是谁与你说这些事儿!勤儿,你是林府嫡长子,别听太多嚼舌根的话,一切都有姐姐,知道吗?”林蓉摸了摸林勤的小脑袋,心底沉重,弟弟才多大,就看了这些污眼污耳的事。
“姐姐放心,弟弟会快点长大,然后护着姐姐。我知道谁对我好。”林勤抬起头,小脸笑着,看起来稚气可爱,但眼神却有了一般孩童没有的坚定。
林蓉听到这话,既欣慰又难受,伸手紧紧揽住了林勤,久久未语。
林婆子端上饭菜,敲了门,才让林蓉林勤回过神。
林蓉想到弟弟怕是饿了许久,她还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有些内疚,“勤儿,都是姐姐不好,你怕是饿坏了吧。”
“姐姐,我没有很饿。”林勤的话还没说完,小肚子便咕咕地叫了几声,惹得刚刚还故作老成的小孩羞红了脸。
“好啦,咱们快用饭吧。”林蓉笑道,岔开了话,牵着林勤的手,与他一同到饭桌前用饭。
6、沈家来人
距姐弟那日一齐用饭又过去了几天,林府下人突然传来话说沈家来人了,同行而来的还有林勤的夫子沈玉林大儒。林蓉得知后,本想亲自过去看看,但因许氏阻止,道闺阁小姐不得随意见客,只能让许氏过去打听。
许氏倒是很高兴,一直念叨着沈家终于记起少爷小姐来了,一听林蓉吩咐,收拾了一番便要出竹逸院,她可是有很多话要说与沈家人听。
林蓉看到许氏那样子,心中思虑了几番,道:“奶娘,过去什么话也别说,看来人是何人,到时候与我说罢。沈家夫子到府上也不知道为了何事,勤儿到时也会过去,你看着点他。”
“小姐,这可是好不容易的机会,为何不让奴婢和沈家人说说,少爷小姐过得并不好!”许氏不甘愿道。
“奶娘,林府并未缺我和勤儿吃穿,若让爹爹知道你私下和沈家人说了甚么话,丢了脸面,他可会更恼我!古语言,家丑不宜外扬!”林蓉微皱着眉头说道。当初娘亲的事,沈家人一定清楚,只是看着爹爹把那妾室扶正,一旁看笑话而已,若真有记挂,这么多年也并未见他们有所表示,何必与他们坦诚说之,免不了又会是一场笑话,还引来爹爹的恼怒。
“是,小姐,奴婢思虑不周。”许氏听林蓉这么说,脑子也清晰了起来。
“你过去打听来人所为何事就行了,别的不要理会那么多。”林蓉见奶娘明白了她的话,又说道。
“是,奴婢这就过去。”许氏应道。
许氏出了院子,林蓉才松了口气,起身上了软榻,闭眼躺着,心里想着事儿。前天林婆子才告诉她,林勤平日的纸墨不仅量少了许多,连品质也次了一等,弟弟却一直都没对她说过。现在金氏还怀着身子,未知男女,这些下人便开始犯浑,待日后金氏真生了个儿子,他们姐弟二人可真该到一旁扫地去了。
若对爹爹说这事,必定又要说她诬陷金氏,若能想个法子把爹爹引到竹轩院,看看弟弟念书写字就好了,到时候眼见为实,即使金氏无事,那些不长眼的下人也能有个教训。只可恨,这快一年的时间,爹爹竟从未去过竹轩院!
林蓉想到这里,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听奶娘讲过当初娘亲不顾沈家反对,执意嫁给仕途才起步的爹爹,一心辅佐他,娘亲为了爹爹做了那么多,可是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不怪沈家会怨,不念着她们姐弟。
许氏去了没有多久,就满脸喜意地回来了,林蓉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睁开眼睛,就见奶娘笑得跟朵花似的,不免好奇地问道:“奶娘,可是有喜事?”
“自是喜事!”许氏点头,“你道我过去看到谁来了吗?”
“谁?”林蓉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正是幼时与小姐最要好的沈家小少爷,小姐的表哥!”许氏说道这儿,眉眼都带着笑意,“沈少爷陪同沈夫子一起过来,一是为少爷启蒙之事,二是问候小姐和少爷。方才在前头,那金氏几次想说话,都被沈少爷给落了面子,沈少爷见二小姐躲在门角看客,很是不喜,几句话就堵得老爷面红耳赤,老爷为此还训斥了二小姐几句,倒是后来那沈夫子给二小姐说了好话,老爷方才停下。那金氏可笑都笑不起来了。”
“哦?还有这事?”林蓉听着心里也很痛快,沈家小少爷沈子皓与她同岁,只长了几个月,幼时娘亲还在,林蓉也到过沈家几次,与这个表哥玩得甚好。只是如今长大了,却也好几年没再见过了。
“可不是吗?沈少爷还认得奴婢,刚瞅着空便问奴婢小姐这些年过得如何,奴婢照小姐的话答了他。沈少爷说日后他与少爷会是同一夫子门下,相互照应也容易些。”许氏道,“待他说完这些,奴婢便过来告知小姐了。”
“这便好!”林蓉也有些激动,沈家一族俱在离郡淮城,离京城也远,林蓉的大舅舅,二舅舅虽是朝中大员,但却都外放在任,唯有三舅舅仍留在淮成为官,若真要借娘亲沈家的势为他们姐弟二人在府里站稳脚,确实有些困难。而如今表哥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便是表哥会在京城长住,且与弟弟同门,到时候金氏无论耍甚么小手段,也要顾着弟弟会不会告诉表哥,这个表哥最会护短,他若要闹必定不会是小事,届时爹爹丢了脸,可就是那金氏的事儿了。
许氏见林蓉脸上也有笑意,便知道沈少爷来过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忽然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对林蓉说道:“小姐,沈少爷与奴婢说话时,奴婢好像瞧见了金氏的大丫鬟翠红躲在一旁,可待仔细瞧了瞧,却又没人了。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林蓉闻言扬眉,“恐怕你并非看错,若她如实告诉金氏,金氏会忧心,这是好事,只是怕她又会在爹爹跟前编排我。奶娘,你去我的梳妆盒把那支碧玉簪子拿出来,找个空送给那翠红,就说我赏给她的,让她把你与表哥说的那些话亲口告诉我爹。我想,她会很乐意有这个差事。”
“大小姐,您这是为何?这翠红可是那金氏的心腹!”许氏不赞成道。
“照我的话去做,你再给府中管家方叔的婆子送些好的布料,上回你不是说他们家缺块新布料吗?方叔也能在爹爹跟前说几句话,毕竟是方家老人了,他儿子现在还是爹爹的贴身随从,这一家子怕是连金氏都得看重的人。”林蓉说道。
“可是小姐,您一个月的月钱也没多少银子,这一下子送了这些贵重东西,可真的是花了好大本儿!”许氏心疼道。
“用了便用了!金氏占着我娘的那些嫁妆,迟早有一天我会拿回来,到时候又何愁没银子周转。”林蓉眼中亮光一闪而过。
“那小姐可得快些,那金氏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夫人的嫁妆了!”许氏说道这里,也不由地着紧。
“我估摸着她还不大敢用多少,毕竟她还得防着爹爹说她。可是如今我也不想再便宜她,拿着娘的嫁妆给她脸上贴金。”林蓉说道,为了她与弟弟,她不能再一事无为,总也要动动金氏的筋骨,孝敬回她!
“小姐懂得就好。那奴婢这就去找那翠红。”许氏道。
“去吧,如何说让她去做,奶娘你知道吧。”林蓉不放心。
“懂得懂得。”许氏连连应道,又出了门。
那根碧玉簪子是林琳送给她的生辰礼,如今她送给那翠红却是暗藏了一番心思,簪子贵重,翠红应不会拒绝,待她收下办完事,林蓉心想,到那时再告诉翠红簪子的来路,她便不会敢用。
林蓉还能拿捏她这个小把柄,想到这里,林蓉心里一边期待着奶娘回来,告诉她翠红收了碧玉簪子,一边又为自己这个主意背后藏的复杂意图感到惭愧,可她现在不能因良心不许便不做这事,为了弟弟,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许氏还没回来,林蓉倒是把弟弟林勤等来了。
林勤一见着林蓉,便直奔了过去,“姐姐,今天弟弟真是开心!”
林蓉从软榻上起身,看到弟弟满脸笑容,她也开心,问道:“可是你夫子夸你了。”
“是,夫子夸了我,爹爹也很高兴。”林勤飞快地说道,把许氏之前告诉她前厅的一些事又说了一遍,“先生这次来还想见见二姐姐。”
“这道是为什么?”林蓉不解,许氏并未提到这一点。
“那次我答出了夫子的六道术数,夫子问谁教过我,我便把二姐姐说出来,今日夫子是来问问二姐的术数之道。只可惜二姐说她也不是很懂,教我的那些题都只是她在一些不知名的书中找到的。”
林蓉听着点点头,“那可是巧了,纵使如此,你二姐姐的学识也已算博学。”
“嗯,夫子也如此说了,只是表哥添了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把二姐姐气得脸都红了,爹爹脸色也不是很好。”林勤笑眯眯地说道。
林蓉看着弟弟那副模样,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小脸,“你也别学表哥说那些话,小心惹恼你二姐姐。”
“弟弟知道,才来跟姐姐说嘛。”林勤笑着道,“本来爹爹要留夫子和表哥在府里用饭,只是夫子有事,便又匆匆带了表哥走了。爹爹夸了我几句,也让我走了。”
“呵呵,能得到爹爹夸赞,勤儿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林蓉见弟弟笑得开心,也夸道,又担心他会过于自骄,告诫道:“勤儿高兴便好,但日后更得虚心学习,切勿自恃骄傲,知道吗?”
“好。”林勤点头应道。
正当姐弟二人高兴说着话儿的时候,绿菊过来传话说:“二小姐正走过来了。”
林蓉与林勤才刚回头看向院门,就见林琳已经到了,身后还跟着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紫如,紫烟。林琳脸色并不好,姐弟二人看到,有些疑惑地对视一眼,不知林琳这是所为何事。
林蓉心想,莫不是林琳在表哥那里受的气,要到她这里来发泄一番,那她可不会那么客气。想罢,她便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林勤见姐姐起了身,自然也跟了上去。
7、林父改观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么?”林蓉走上前,一脸不解地问道。
林琳细看了林蓉一眼,见她确实不知,却看到林蓉身边的林勤时,忍不住皱了眉头,说道:“姐姐,我过来只是找弟弟说些话。”
“原是这样啊。”林蓉恍然,心里却越发确定,林琳是因前厅的事要来找弟弟麻烦,她装作不在意般说道:“那妹妹还是进屋说说吧,别站在院子里,免得被人说姐姐招呼不周到。”
林琳想想也是,直接闷闷地走在前头,进了林蓉的屋子。
林蓉拉着弟弟的小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才带着林勤又进了屋子,一进去时,看到林琳已经坐在椅子上,紫如紫烟俩人在一旁伺候着端茶倒水,这样子分明是当自己是个主人了。
林勤见状,小脸鼓起来,有些不满,还未等他开口,林琳已经看到他这样子,手里端着的茶杯一顿,有些用劲地放在桌子上。
“林勤,二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何你要害我?”林琳看着林勤不甘心地鼓脸蛋,原本并非很生气,如今也忍不住要发怒了。
林蓉捏了捏林勤的手,让弟弟先别说话,然后问道林琳:“妹妹这是什么话,勤儿到底做了什么,会害了妹妹?”
林琳看着这姐弟俩,虽然同父异母,但她待他们二人也是亲生姐弟般,可他们待她却仍隔着一层,实在是让她心生膈应。听到林蓉的问话,她心里实在是不相信林蓉会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这林勤这会赶过来,怕是急着把她的糗事告诉与他姐姐听吧。
娘亲说的没错,她不该认为以诚待人,人便会诚以待她。
“姐姐真的不知道?”林琳反问道,垂下长长的睫毛,手里抚着茶杯,等看林蓉会怎么说。
“妹妹这话可奇怪了,勤儿才到姐姐这儿,我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何事?”林蓉也气定神闲地说道。
“妹妹可记得姐姐的奶娘也过去了前厅,姐姐居然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林琳见林蓉仍装糊涂,脸上挂了一丝讥笑,挑眉看了一眼林勤:“姐姐若是真的不知,就让勤弟告诉你一声。”
林蓉听了林琳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林勤,却见林勤挣脱开她的手,对林琳说道:“二姐姐,弟弟是真的不知道姐姐所为何事,二姐姐一到大姐姐房里,便当自己是主人般,还打哑谜,任谁谁也糊涂。”
林琳被林勤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确实失礼,便从椅子上起身,对林蓉道了一声不是,又说道:“那好,我便只说了罢。勤弟为何要对你家夫子说,是我教于你那些术数,那时你不是应我不说出去了吗?为何出尔反尔,害得我,还有爹爹在外人失了脸面?”
林蓉听到这里,也诧异地看着弟弟,原来勤儿答应过二妹妹不说出去,这失信于人确实不好,却见林勤听了那话,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到底是自己的弟弟,林蓉自然要护着他。
“妹妹,弟弟还小,且不说那日答应你的话他可能忘了,单说夫子问他何人教了他术数,他若不答,那就是欺师,勤儿一慌神,不小心说了出来,这也能怪他吗?我想那日勤儿告诉夫子,是妹妹教了他术数,心中必还有对妹妹的敬佩之情,妹妹若一味责怪勤儿,可真是要伤了他心啊。”
林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又说道:“妹妹,姐姐真是不明白,为何妹妹不肯让勤儿说,这并不是丢人的事儿啊。”
林琳被林蓉说得哑口无言,但心里仍是有气,虽说和一个五岁稚子计较守信问题,已是她失了顾虑,但今日她确实以为会因这事出了名声,这与她低调做人完全相悖,且还被一个毛头小子笑话,说妇人该无才便是德,实在是可气。才会一时气不过,冲动来找林勤算账。
“罢了,姐姐,是我思虑不周,只是日后姐姐记得,让勤儿学会守信,人无信不立啊。”林琳皱着眉头说道。
林蓉听后,抬眸瞥过林琳身后一脸为她们小姐忿忿不平的两个丫鬟,攥紧手中的帕子,林琳说这话,可是想把这事闹传出去,让外人知道勤儿打小便不讲信用!想到这里,林蓉忍不住说道:“妹妹,咱们女儿家,顾好自己的规矩言行便好,勤儿有爹爹,还有他的夫子教导,日后自是不必你我担心。”
“二姐姐,你莫再说我失信于你,那日你只是让我别与府中之人说,我连姐姐都未曾告诉,并未失言!夫子他不是林府之人!”林勤怒道。
林蓉闻言暗叫一声好,对林琳道:“妹妹,原来这是你的不是!你为何不说清楚,差点害我冤枉了勤儿。”
林琳被这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烦,偏理在她们那儿,她这回是自己找没脸,再和她们两个计较,实在是失了她自己的格调!当下脸色越发难看,道:“好了!今日之事我不想与你们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林琳甩了手帕,把身后的丫鬟招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林琳走后,林勤才一脸委屈地对林蓉说:“姐姐,你是不是也以为勤儿是个不守信的人。”
林蓉知道她刚刚的反应有些让弟弟难受,她低头看着林勤,摸了摸他的头才说,“姐姐信勤儿是个好孩子,只是担心你说不过你二姐姐,方才那么说罢。”
“那就好。”林勤闻言,还是凝眉道,“不过今日我可真的给爹爹惹了麻烦吗?”
“别听你二姐姐的话,她那是往重了说,丢了爹爹面子的人是她,不然爹爹为何夸了你,却训了她?她心里也只是憋了气,才会过来发泄一通罢了。咱们不必放在心上。”林蓉安慰道。
听了林蓉的话,林勤也不再在意,姐弟俩嬉闹了一阵,又念了一会书,觉着到了用饭的点了,方停了下来。
俩人正商量着在竹逸院用饭,就见一个下人过来说老爷吩咐,让他们过去,一家子吃个午饭。
林蓉再三问了几遍,那人确实说道:“老爷就是说让大小姐和少爷一同过去。”
这时她才真的信了,爹爹是让她也过去,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心,不知道过去到底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未等她奶娘许氏回来,林蓉便叫绿菊绿竹给她梳妆收拾了一遍,又让她们把林勤也收拾齐整后,姐弟俩才赶过去梅园。
待他们到的时候,林老爷,金氏,林琳都已经入座,菜已经一一布好,林蓉见状登时心里一提,她与弟弟又赶迟了,不知爹爹会作何想。
然而林老爷抬眼看到他们姐弟,却难得露出一个笑脸,道:“下次可别在迟了,都快坐下吧。”
金氏闻言,也让殷勤地附和了两句,林琳却只笑不语,任谁都能看出那笑未到眼睛里。
林蓉与林勤邻近着坐下,等林老爷发话后,才拾起碗筷,动作优雅地吃起饭来。
一家子吃饭默默无言,林琳却越发觉得这气氛让她不舒服,平日与爹爹娘亲吃饭哪里会像今日陌生人一般,若是今日与平常不同的便是多了林蓉,她抬眼瞥见林蓉低头不语,认真用饭的样子,实在觉得是林蓉带闷了整家人。
可是今日她才刚被林老爷训斥,也不敢过于放肆,只得先讨好林老爷,想到便拿手边干净地筷子给林老爷夹了一箸菜,道:“爹爹,琳儿知道你最喜欢吃脆笋了。”
若是往常,林老爷必定会高兴女儿孝顺,但今日刚因林琳胆大窥客,乱了规矩才让他在沈家人面前落了面子,如今再见林琳这举动,想到平日也是他宠出来,林琳才会如此,也便一半自责一半气闷,道:“琳儿,饭桌上食不言之礼仪,今日后你可要好好学学。”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林蓉和林勤姐弟俩,见他们一切如常,落落大方,越发看得顺眼了起来,这林蓉虽说平日多有不是之处,但这教养却着实要比林琳好得多了。到底是慕容生养的孩子。林老爷心里头闪过亡妻的名字,心情也愈发黯淡。
金氏察言观色,见林老爷脸色有些不虞,轻轻用脚踢了林老爷,才让他回过神来。
林老爷看了眼金氏,想到金氏这些年也辛苦打理这个府,未有抱怨,还要受着林蓉,林勤这两个孩子对她的不敬,到底是有些为难她,疏于对林琳教导,也情有可原。罢了,一切都要慢慢来。
林琳被林老爷说了一通,心里头也越发不是滋味,于是闷头吃饭,也未再说话。
等都用完饭后,林蓉与林勤正要告退,便见林老爷让他们走到跟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话,才让他们离开。
林蓉送弟弟回了他的院子后,才回到自己的竹逸院,细细想着爹爹夸她的话,心里因爹爹对她的改观感到高兴,却又听爹爹让她多敬金氏感到不舒服。若是以前她不知道为何爹爹会一直不待见她,动不动便罚她抄女戒经书,那今日她便真正知道了原因,爹爹平日竟只是听了金氏一面之词便认为她对金氏多有不敬,这着实让她难过。
她虽不喜金氏,但平日仍是恭敬有佳,还真是不知道金氏是怎么说的话,看来她得好好寻寻原因了,免得总是不知不觉着了道。
8、闲言碎语
林蓉回到竹逸院的时候,许氏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了,见到林蓉便说道:“小姐,那翠红果真收下了你的簪子。”
“那她怎么说?”林蓉关心的是翠红会不会应了那事,如实把表哥与奶娘的话告诉爹爹。
“自是应了。也幸好我去得早,那翠红正要过去厨房催饭,还未有空闲去和金姨娘说嘴。我找她的时候,看到那碧玉簪子,她便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许氏说到这的时候,有些疑惑,“小姐,这翠红不是对你有私怨吗,我以为多少她会推拒一番,不肯答应这事。如今她应得这么快,可是会使诈?”
“你道我未考虑过这层么?”林蓉笑道,“这翠红以为你过去找了她,心里肯定道是捉了我把柄。她肯定会找机会去与爹爹‘如实’说,也会与那金氏说。我要的便是她两头都去说道。”
林蓉加重了那如实二字,想到若爹爹从翠红口中听到的话,和与金氏口中听到的不一样,那时会怎么做,她可真的很好奇。
“小姐,你就不担心这翠红和金氏都向老爷说你坏话吗?”许氏听到却有些担心,“这两人都算不上可信之人。”
“我也未曾信过她们。你别忘了,翠红拿着的是二妹妹送与我的生辰礼,到时候我若说是她偷了我的簪子,她该怎么办?这回她就是不说实话也得说。可我想先听她说假话。”林蓉唇角翘起,双眸精光闪过,要让爹爹对她重新看待,怀疑金氏的话,此事必不能有失。
许氏看着林蓉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把提着的心放下来,又温言问了今天林蓉去梅园用饭的事,听到林老爷夸了他们姐弟俩时,她也忍不住激动了一把。见林蓉有些疲惫后,才赶忙告退,让林蓉自己先歇息。
许氏走后,林蓉一个人待着,屋子里安安静静,她也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想到这些年过来的日子,想到林府的人,想到弟弟,还有娘亲。
想得深了,她心里也静不下来,娘亲,她已经好久没去祖祠那里看过她了,林蓉心里自嘲,她果真是一个不孝女儿。
翌日清晨,林蓉让绿菊,绿竹陪着,去了祖祠那里跪拜先祖,怀思母亲。看到写着娘亲名字,被高高摆着的牌位,林蓉忍不住眼睛酸涩。
把绿菊绿竹打发去守门,她一个人静静地跪着,把平日抄的佛经摊在地上,低声默念。
默念中,林蓉的心里才感到平静些,如今她不过九岁,却整日要为如何在府里不被欺凌而想尽办法,纵使她想得再多,做得再多,得到的改变依旧不多。
她看着沈氏牌位,心里暗道,若娘亲还在,弟弟与她怎么还会如此,娘亲为何要如此狠心,一个人走了,留下他们姐弟,看着如今那个林府主母天天如观音般对他们笑,背后却藏着刺儿,只稍不慎,便好被刺得满身是伤,还得不到爹爹的疼爱!而林琳,一个庶女,只因她娘飞上枝头变凤凰,便摇身一变敢到他们姐弟面前威风,今日他们姐弟受到的错待,到底是谁人造成的!
林蓉祈求娘亲能给她一个答案,但也知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念完经书,林蓉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才从祖祠离开。
主仆三人人刚出祖祠没多远,就听到两个嘴碎的下人在说林蓉的坏话,一时都站住了脚。
“大小姐小小年纪就是一个笑脸迎人背后藏刀的人啊,真没想到沈家来人后她会让自个的奶娘去和沈家小少爷说夫人和二小姐的坏话,听说二小姐因为这个还被老爷给训斥了。”
“可不是,夫人也可怜,对大小姐和少爷比亲生的还亲,却没想到还被捅刀子,这人呐,做太多善事也得不到好报,养得再尽心,还不是养出两只白眼狼。”
两个婆子正说得兴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哎,主子们的话也是你们背后能编排的?都少说两句,别被人使着当了靶子,还不快去干活!”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臭小子才多大,就知道仗着你舅爷的势唬人了?”
“这还不是两位姐姐婶婶抬爱么?”一个男孩儿清亮的声音说着这话,却不让人感到油腔滑调,直觉调皮。
……
待石山后的声音渐渐小了,林蓉扯紧手中的帕子,脸色并不大好看,对着身后的绿竹绿菊,道:“我们回竹逸院。”
“是,小姐。”绿竹绿菊异口同声道,但心里也对刚刚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感到气闷,大小姐和少爷好端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还会被下人泼污水,这些人真是可恨至极。
“若早知道,刚刚咱们就不绕过花园这条路,也不会听到那些气人的话儿。”绿菊脾气冲,忍不住心里憋着不发,小声嘀咕道。
林蓉听到绿菊的话,心里的气反倒消散了不少,回头对绿菊笑道:“听到总比听不到的好。”
“可是小姐,刚刚你怎么不阻止,这下人们都在乱传,这可是坏名声的事儿,老爷若听了,还不把气发在小姐身上?”绿竹见小姐回应,也说道。
“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林蓉说道,心里却想,这回爹爹可未必会生她和弟弟的气。
忽然她想到刚刚那个男孩的话,居然能看出一点端倪,想直接问绿菊绿竹又怕不合闺阁规矩,便婉转问道:“刚刚那三人,你们可知是谁?”
林蓉这么一问,倒是把绿菊绿竹给问住了,这三人她们还真是没印象。
“小姐,奴婢给您去打听。”绿菊兴致勃勃地说道,问出是谁,非要好好教训不可。
“小姐,还是奴婢去吧。”绿竹也道,让绿菊这个急性子去没准会惹出什么事来。
林蓉心里也掂量了一番,让绿竹去打听,她带着绿菊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院子,许氏正立在院门口,脸上掩不住怒容,看到林蓉就急忙把她今天在府里遇到的事儿,还有听到的闲话告诉了林蓉。
“小姐,奴婢就说那翠红信不过,你看,这下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小姐和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待进了屋子,许氏仍满脸不平道。
林蓉被许氏这么一说,虽然知道奶娘担心有理,但这回她还是有些底气和把握,对许氏说道:“奶娘,找人去告诉我二妹妹,说她送与我的生辰礼被翠红捡了,藏着不还,让她替她娘亲多防着点翠红这个大丫鬟。”
“小姐英明。”许氏听到林蓉的话,心里细想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忍不住赞道,这回二小姐出面,还不让翠红她窝里反?
许氏正要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说道:“小姐,奶娘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林蓉抬眼道。
“你可知道方管家的侄子李傲言?”许氏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林蓉摇头,她一个闺阁小姐,到哪去打听一个男人家的事?实在是羞人。
许氏听到林蓉的话,也觉着自己问得失言,便道:“小姐,我也是今日才听说,以前从未听夫人说过。这李傲言今年与小姐同岁,家住江南宜城李家村,据说祖上与林府祖上是世代交情,只是李家祖父在官场生了事,才整个家遭了难,林府也是那次才衰败,亏得有夫人嫁给老爷,才让林府重现风光罢了。”
“好了,奶娘,直说到底有什么事罢。”林蓉没好气地说道,奶娘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些什么。
林蓉这么一说,许氏倒是支支吾吾,道:“小姐,这李家和林家是有婚约关系,那是当年林府老太爷与李家太爷订下的,说若林府与李府后代定要结一门姻亲,老爷没有兄弟姐妹,如今这事便落到小姐这一代头上。这回方管家的侄子来,就是提这事,免得老爷忘记先祖遗言。”
“哦,”林蓉听到这话心里惊疑,“那爹爹怎么说?”
“这奴婢还未知,只是老爷怕是不会违背先祖遗言,必会答应。到时候……”许氏咬了咬唇,心想老爷应该不会那么傻把嫡女嫁给如今已是农户的李家罢!“小姐也不必担心,即使有这婚约,这也不甘小姐的事,林府可还有一个二小姐。即使二小姐嫁了过去,李家也算是高攀了。”
“我也并不担心。”林蓉嘴上道,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莫名其妙的一段祖上渊源,可能会决定她未来的婚姻大事,自古以来,男女婚嫁便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爹爹真的答应让她应了与李家的婚约,那时她怕也只得从了,可是她又如何能甘心。爹爹疼爱林琳多过她,只希望整个林府的脸面能重过爹爹爱女之心。
许氏见林蓉心事重重,暗恨自己多嘴,如今也只能尽量宽慰林蓉几句。“小姐,老爷愿不愿意承认这婚约之事,还未定呢,现在咱们先别想这么多,即使老爷承认,二小姐一个庶女也比不过小姐您这个林府正经的嫡长女!再说老爷还得顾虑夫人的娘家沈家呢!”
“奶娘,你先去办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林蓉听了几句许氏安慰她的话,有些疲倦,林琳如今也算是半个嫡女,且教养待遇丝毫不比她这个嫡女差,爹爹分明就是有意栽培林琳,把她当成嫡女养了,又如何是奶娘说的比不过她?
再说林琳可还有一个林府主母的娘亲撑着,加上金氏肚子里那个,多少还是能左右爹爹的想法,如今算是越发不确定。林蓉想着这些,越发听不下许氏安慰的话,便打发许氏下去。
许氏一步三回头,担心地走了,留下林蓉孤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整个人散发着倦怠气息。她心里把那个方管家的侄子李傲言恨死了,绿竹还没回来她都能明白方才那个男孩便是那李傲言,若非他来,也不会有这样的烦心事。
再过几年,她便要出闺阁,而弟弟却还年幼,若她走了,谁来护着勤儿?她自己如今无所谓,只是若是真让她应祖上之约,远嫁江南,想见弟弟一面都难,又如何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被府里的人欺了去。
胡乱想了一通,毫无思绪,又想到怎么样离她出阁还有四年时间,到时候才是定亲年龄,现在想这么多又能如何?还不如过后当前日子。
9、金氏显怀
林蓉直到方管家的侄子走了以后,也没见过他一面,但从绿竹口中得知,李傲言的确是那日出言阻止那两个下人说闲话的人,心里便记下那个声音。
许氏给林蓉传了消息,林府老爷并没有给李傲言明确答复,只拖着不说,李傲言也只在府里呆了两天,他走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林蓉知道后放下心来,爹爹看来是不想认这事,分明就是想要拖,不过既然已经无甚大事,她也不用太挂心了。
又过了几日,林蓉去竹轩院找弟弟,却意外发现爹爹居然呆在竹轩院,看着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并不太好,而弟弟站在他身旁一脸委屈。
林府老爷看到林蓉来了,脸色放得柔和了一些,说道:“蓉儿来啦。”
“爹爹好。”林蓉福了一礼,缓步走了上前,问道:“爹爹这怎么了?勤儿可是惹您生气了?”
林老爷摇摇头,大手摸了一下林勤的脑袋,“这不关勤儿的事,都是底下那些混账东西。若非我今日过来,可还不知道勤儿受了这么大委屈。”
林蓉一进来看到爹爹手中的白纸,便知道下人苛待弟弟纸砚笔墨的事被爹爹发现了,心里倒是轻松起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勤儿,可有人欺诲了你?”
林勤低着小脑袋,摇头,对林老爷说道:“爹爹,勤儿一直都用的是这样的纸张笔墨,我看到同窗他们用的后,还问过奶娘,奶娘也去问了采买的人,他们都说爹爹也是用这样的,我,我便没再说了。爹爹可是冤枉了他们。”
林老爷听了林勤的话,手中的纸都被他抓皱了,这下人分明就是在胡混,今日他不来,可是要一直苛待他的嫡子下去?林老爷拧紧眉头,道:“勤儿,你是林府大少爷,下人居然敢如此糊弄你,他们也不必再待在府中!日后你要学机灵点,别让那些下人骑到你头上去。”
这回爹爹倒没说,让勤儿去找金氏。林蓉听后心里暗道,这可真是奇了。
正当林蓉在猜着林老爷的心思,林老爷回头便问道:“蓉儿,你用的纸墨可是和你弟弟一样?”
“自是一样,只是我听到爹爹也是用这种,便也不敢再问下去。”林蓉回过神,赶紧低头道。
林老爷闻言,想到林蓉与林勤确实从未在他跟前说过有下人苛待他们,恐怕这两孩子还真被那些混账东西给糊弄过去。
又想这些日子府里到处传蓉儿让她奶娘去沈家人跟前告状,说金氏不是,而他却亲耳听到玉梅身边的大丫鬟告知他,分明是沈家人找了蓉儿奶娘,可却蓉儿却什么事都没对沈家人说。
蓉儿姐弟会被这么说嘴,闲言碎语乱传,管着府里的玉梅可真是让他失望。
到底是小家子出身,连一个尚书府的下人都管不好。
如若今天他未起意过来检查勤儿的功课,亲眼所见,那么即使勤儿和蓉儿告状,他也未必会信这事,怪不得蓉儿会对金氏不满,今日一见,金氏确实做得不好。
看来他得说她一番了,到底金氏如今也是林府主母。
“爹爹知道这事了,会给你们一个交待。”林老爷叹了口气道。
“是,爹爹。”林蓉应道。
林勤难得与林老爷相处,如今见爹爹不再说那些事,便缠着他问一些功课的问题,林老爷见儿子好学,心里自然也是开心,有问必答。
林蓉见弟弟这么高兴,站在一边也抿嘴笑着,林老爷教林勤练字,她便在一旁帮忙磨墨,偶尔说上几句话。
竹轩院这里一派和乐,沁梅园那边气氛可并不是很好。
金氏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听到方婆子说老爷待在竹轩院事,温柔的脸上也禁不住有一瞬僵硬。
“老爷去竹轩院多久了?”金氏问道,抬了抬手,对身旁的大丫鬟翠红说道:“去给我倒杯热水过来。”
翠红闻言,矮了矮身,退了下去。
方婆子见翠红下去后,又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对金氏说道:“夫人,老爷今日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会去看少爷。奴婢算了算,都快去了一个半时辰了,这要是往常,老爷肯定是呆在夫人这儿。”
“去又能怎么样。”金氏冷哼了一声,“难不成老爷还会说我亏待那两姐弟不成?如今府上谁不知道大小姐如何在外人面前编排我们母女二人,老爷的耳朵可都听得见。”
“夫人说的没错,大小姐一直都对夫人心生不满,老爷自是不会听他们的话,再说,夫人现在还怀着一个小少爷,谁轻谁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婆子也乐呵呵地说道。
“不过这些年看来,这沈氏的女儿倒是越发像沈氏那个贱人了。”金氏眯了眯眼睛道,尔后又笑得一脸柔美,“像又如何,日后如何出息她也做不来主的。我的琳儿可要比那贱种好上百倍。”
方婆子看到金氏笑着却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地心里也发冷,只能点头附和。
金氏瞥了一眼方婆子,不屑地移开了眼睛,摸了摸肚子,心里暗自得意,沈氏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还能怀有孩子,若沈氏知道,不知道九泉下还能不能瞑目?
翠红倒了水,端了上来,金氏与方婆子便不再说话,金氏接过翠红倒的水,刚喝了一口,登时被烫得打翻了杯子,骂道:“你这死丫头,想要烫死我吗!”
翠红吓得赶紧跪下去,磕头认错,被金氏抬脚就踹翻了,口中仍是道着不是。
“夫人,奴婢错了,求求你放过奴婢。”
金氏正要发怒,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院来,和方婆子说了一声,老爷正往这边过来了。
金氏闻言,让方婆子把翠红带下去,又让丫鬟们把打碎的杯子收拾干净,才扶了扶发鬓,顺了顺衣角,温婉地坐在软椅上,接过丫鬟递给她的绣篮子,开始绣着一件婴儿的小衫。
林府老爷从竹轩院过来时,心情很是不错,但走到沁梅园时,想到林蓉姐弟的事儿,脚步也不由得慢下来,心想这金氏他得好好说她一番,让她管好这个府。
待他进了屋子,看到金氏正满含笑意地绣着小衫,想到金氏这个小女人,平日柔情蜜意,温柔袭人,他又怪不下去。金氏现在还怀着身子,很多事管不过来他也应该要体谅一番。
金氏见林老爷站在门口,赶忙抬头惊喜地说道:“老爷,您可来了。”
“是,玉梅在做什么?”林老爷眉眼放柔,抬脚走进屋子,问道。
“老爷不是见着了吗?我正在给孩子做小衫呢?”金氏柔柔地笑道,放下手中的小衫,从软椅上起身,迎上林老爷。
“这些事交给那些下人去做就好,你别累着自己和孩子。”林老爷抬手扶着金氏,让她坐下。
“好,听老爷的话。我不会累着自己和孩子。”金氏道,“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见金氏这么一问,林老爷道:“方才去竹轩院看了一下勤儿。”
“哦,原来如此。对了,老爷,今晚用饭让蓉儿和勤儿也过来吧,好些天不见,我也怪想他们。”金氏说道。
“是该这样。”林老爷应道,忽然他想到这话有些不对,便问道:“玉梅,蓉儿和勤儿不是每天都要来你这儿请安吗,怎么会好些天都见不到?”
“老爷,是……”金氏正转着心里弯饶要说话,就被一个仓促的丫鬟声音给打断了话儿。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方婆子和翠红打起来了!”
林老爷闻言皱眉,金氏自然也说不下去,赶忙问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丫鬟看到老爷也坐在一旁,又收到金氏的眼色,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还不快说!”林老爷喝道,如今他对府里的下人可是越发不满了。
被林老爷这么一喝,小丫鬟也顾不上金氏的眼色,赶忙一五一十的说了,那翠红和方婆子在翠红房里因一根碧玉簪子打了起来。
待林老爷让人把这生事的两人给提到跟前来一问,结果这两人拿的居然是林琳送与林蓉的生辰礼,想到这份生辰礼是林蓉八岁时,那时他还因事训斥了孩子,林老爷心里就越发不好受,立刻发了话,方婆子和翠红都逐出府去,还有那些府里采办,苛待小姐少爷的下人全都罚了一通,撵出府去!
林老爷发了火,金氏也不敢触其逆鳞,这事发生的出乎她意料,实在是收场不及,只能认了。只是想到,她还未让老爷追究林蓉对她不敬,在沈家人跟前说她的不是,便被这事打断,实在是可气至极。
她还不知道林老爷对下人嘴碎污蔑林蓉姐弟的事还发着火呢。
金氏恨恨地瞪了那个小丫鬟一眼,转头便给林老爷顺顺背,安抚他,劝他消消气。方婆子在院子外头哭天抢地,要夫人求情,她也只能当没听见。居然在老爷在院里的时候和翠红打闹,惹出这么大事还想让她求情!
事情发生没多久,就传到林蓉院子,听说这事后,她心里暗自高兴一番,真没想到金氏院子会发生这事,还让爹爹撞见。
林府的下人因这事得到了教训,做起事来越发尽了心,金氏也忙着找人牙子买丫鬟仆人,少了她的得力臂膀方婆子,又怀着孕还要照顾林琳,便没空理林蓉与林勤二人。
姐弟俩日子也过得越发滋润,与林老爷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林老爷也亲口问过林蓉姐弟平日可有去梅园请安,林蓉便回他是金氏千求万求不让他们姐弟二人请安,说怕对不住他们娘亲,所以他们姐弟俩只好作罢,只是逢初一,十五请一回安。
然后林蓉又反问可有什么不对,金姨那边可是又觉得不妥?
林老爷自然知道林蓉姐弟二人没做错什么,便不再提这事。
这一晃眼,三个月就过去了,入了秋,天气渐渐转凉。
一日,林蓉到沁梅园用饭,却意外看到方婆子出现在院子里,她心里奇怪,待进了屋子,看到弟弟正在与爹爹说笑,金氏与林琳也坐着。金氏看到林蓉后,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过去拉林蓉的手,道:“蓉儿,今日怎么慢了一些?”
林蓉放松着让金氏握着她的手,也笑道:“那传话的丫鬟途中摔了一跤,传得慢了。这不,一听到爹爹让我过来用饭,我便赶了过来吗?”
“娘,快让姐姐入座吧,姐姐赶得急了,还是先坐下歇歇吧。”林琳也敛了敛容,笑道。
林蓉闻言微挑了一下眉毛,这些日子好似变得最多的便是这个妹妹,如今看她整个人平和了许多,倒少了些许傲意,成熟了不少。
林老爷与林勤也停了话,林勤高兴地让林蓉坐到他身边,林老爷开口一家人用饭。
用过饭后,林蓉看了看爹爹脸色,才转向金氏提起道:“金姨,怎么那个方婆子又回来府上了?”
10、出府行(一)
林蓉一问,金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刻,话是对着林蓉说,但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却瞟向林老爷,“蓉儿,方婆子家中逢了难,我看在她终究是我的奶嬷嬷,便求了老爷让她回府,也是老爷心善,日后我必会好好管教管教她,让她守好府中规矩。”
林蓉轻点了一些头,便放下这件事,与一个婆子斤斤计较,倒是失了她自己的身份。
林老爷闻言也只是一笑置之,又与妻女说了一会话,便让林蓉三人各回各自的院里去。
“蓉儿,后天颜氏侯府宴客,你与勤儿也一起去罢。”临走时林老爷忽然说道。
“知道了,爹爹。”
林蓉与林勤应是,就从梅园出来,回自己院子里歇息去了。
快到竹逸院时,院里传来许氏的呵责声,“这件翠衫裙子是小姐最喜欢穿的,怎么才从洗衣房拿回来就坏了呢!”
“许阿嬷,我在洗衣房的时候看到了,可是管事婆子就是不认,说拿过去就是坏的,我只好拿回来了。”芳儿的声音带了些哭腔。
“那管事婆子会说,你就不会说?现在拿回来,以后大小姐还怎么穿?”许氏骂道,“就知道你们心肝要坏掉了,尽会做错事,上回买给小姐的胭脂也是次人家一等,看来你还是想着那……”
“奶娘,别骂了。”
林蓉走进院里,看见许氏用手指戳着芳儿的额头,又听她讲的话,已是忍不住打断道。
许氏正要说芳儿两个丫鬟还想着芳华院的二小姐,好寻由子把人撵出院子去,可却被林蓉给说住了嘴,只能使眼色给林蓉看,好让林蓉明白她的意思。
可林蓉没有理会她的眼色,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芳儿手里抱着的翠衫裙子,见那芳儿居然怕得抖了起来,她不禁好笑,自芳儿和燕儿过来竹逸院,她虽甚少与她们接触,但也从未对他们严厉过,只是为何她们会这么怕她?
“好了,就一件裙子而已,你下去吧,下回办事仔细一点。”林蓉说道。
芳儿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林蓉,尔后回过神马上点头,“谢谢大小姐。”
然后抱着那件翠衫裙子离开院子,回住处去了。
林蓉看着芳儿的背影,垂下眼睑,长吁了口气,把许氏叫上:“奶娘,你与我进来。”
绿竹绿菊闻言,俩人相视一眼,跟着林蓉到了房间门口,就自己主动守着房门。
许氏见林蓉叫她,对林蓉错过撵人的好机会,心里有些不解,进了房里便主动说道:“小姐,那芳儿可是原来二小姐的侍女,这回刚好有由子可以把她撵出院子,你怎么就算了呢?”
林蓉抬头,笑看许氏一眼,“奶娘,我在下人们心里,到底是什么凶神厉鬼,这院里的下人除了绿竹绿菊,一个个都如此怕我。”
“小姐,你怎么能把自己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相比?”许氏听到林蓉如此问,赶忙说道:“小姐,你是主子,自要有番威严,若让下人们欺到你头上,那还不翻了天。”
林蓉轻轻摇了头,虽然许氏说得有理,但是她心里终究觉着有些不对,下人们这般怕她,总是有些事她是不知道的。
“奶娘,你以后也别老是找事发作芳儿和燕儿两个丫鬟,她们在竹逸院也算安分,若真被我撵出去,她们不是家生子,也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林蓉想想,凡事还是要留些余地,算是为弟弟与自己积些公德。
“小姐,那二小姐不是菩萨心肠吗,这两丫鬟总会有去处的。”许氏不赞同道,“好容易老爷看重少爷和小姐,这些事小姐总归是能做得了主的。”
林蓉闻言轻笑抬头,瞥了一眼许氏,“你也知道爹爹如今看重我和弟弟,那就更不能出了错,传出苛待下人的话,你让我在爹爹面前如何说?日后竹逸院的下人让绿竹绿菊一同管吧。”
许氏见林蓉一句话就夺了她在竹逸院的权,这回可真的是好生不满,她把小姐从小带到大,小姐怎么能这么不顾情分。
林蓉见许氏脸色都变了,才笑着说道:“绿竹绿菊年纪还小,自然要奶娘在一旁看着。我也有许多事要仰仗奶娘,你若分太多心在其他人身上,我可不依。”
许氏一听林蓉这话,提着的心才落回原位,原来是她太紧张了罢,小姐还是不会忘了她这个奶娘的。
这次管院子的事被林蓉轻轻揭过去,接下来都是忙着后天去颜侯府的事。
林蓉已经好些年未曾出过府,这次跟着林老爷去颜侯府,到了以后也是与一群官家女眷往来,必不能出了什么差错,丢了林府的脸面。
林蓉收拾齐整去找府里教礼仪的阿嬷,到时却被告知阿嬷被请到了芳华院,原来林琳后日也会与他们一齐去!
看来今日爹爹告知她与弟弟之前,已经先说与林琳知了,怪不得那时林琳没有甚么不高兴,还笑意吟吟离开了去。
林蓉想罢,带着绿竹绿菊又去了弟弟院里,林勤还未下学,林蓉只能交待林婆子一些话,让她等林勤回来后再说与他听,便回了自己院里,为后天出府好生准备。
转眼两天就过去了,去颜侯府的这天早上,林蓉与林琳姐妹同坐一辆马车,金氏因身怀六甲,不宜出行,便没有跟来,姐妹俩由府里的李阿嬷,也是林府老爷自小的奶娘跟着。
到了侯府便与前面一辆马车的林老爷,林勤分开,由颜府下人牵着马车绕道去了颜家后院,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进了侯府后院,仍由下人领着,林蓉见侯府之大,确实非尚书府能比,亭台楼阁,依势而建,假山花池,分布各异,每处似画般印入眼帘,再见侯府下人行止有理大方,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出丝毫差错,免得丢了林府脸面。
与林蓉同行的林琳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言行举止都透出大家之气,林蓉因只注意自己,反倒没去看自己的妹妹,若她有细看,便会发现林琳那气度分明就是像换了一个人,实在不像是几个月前与她姐弟斤斤计较之人。
到了官妇小姐宴客的地方,姐妹俩才被请了进去。但见几个贵妇模样,正在笑谈说着甚么趣事,见林蓉林琳俩人来了,才渐停了笑声。
林蓉脸色不大好,刚刚那几人分明说的是她的娘亲,林蓉抬眼瞥了一眼身边的妹妹,见她笑得云淡风轻,心里越发憋屈。
大乾朝律若正妻没了,半年男子未再娶妻,为妾者,只要身份清白便有机会被扶正,这律法定制了上百年,无有争议,但在贵妇圈子,若被为妾爬到头上,那是会被人嘲笑到处说了去,她们不会去说男子宠妾灭妻,却会说为妻者没有本事。
如今她的娘亲便落到如此地步,林蓉心道,她自己也无处去怨。
领头的侯府头等丫鬟芳叶一一给林蓉林琳姐妹两引见了四位贵妇,坐在首位的便是侯府夫人,只见她头戴飞凤金步摇,一身镶金边云纹的披肩长纱裙,脸容富态华美,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看,一扫过来,媚态天成,整个人雍容华贵,待林蓉与林琳给她见过礼后,她才浅笑对她们说道:“你们姐妹端的是生得牡丹夏荷,娇丽动人,若非今日有缘,我们还不知林尚书府里藏着这么俩个娇人儿。”
侯府夫人说罢,身边的其他三位贵妇也掩嘴笑着,一一夸过林蓉林琳二人,才让她们去与来的其他千金玩耍。
林蓉与林琳俩人脸带羞意,从这边退下,才跟着芳叶去了几个官家小姐玩闹的地方。
距离侯府夫人这群贵妇闲聊的地方并不远,走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干净小道,远远便听到一个女孩爽朗的大笑,林蓉好奇,哪家小姐敢笑得如此放肆,这还要不要规矩了?
待到了那里,只见五个女孩儿围聚在一块,而那个叉腰大笑的女孩儿一人站在假山上,并不理会那五人,只是催着爬到树上的丫鬟,帮她把挂在树枝的风筝拿下来。
那丫鬟爬在树上颤巍巍,似怕急了,但那个女孩儿却笑着嚷道:“小药儿,你若是害怕,就让小姐我亲自上去。”
被称为小药儿的丫鬟赶紧应道:“小姐,你千万别上来,要是伤着了夫人会骂奴婢的。”
正在林蓉看向这对主仆时,那五位玩在一块的小姐已经见着她们姐妹,围拢过来,与她们一一见过,其中自然有侯府掌上明珠颜妍。
颜家小姐本来自恃身份,只欲理睬林蓉,连着那四位小姐也是,一开始便对身为林府嫡女的林蓉更为热情,但林蓉因甚少出府,对女孩家的一些喜好也了解关注甚少,只说了几句便让她们没话说了去,觉得林蓉甚是无趣,倒是一旁的林琳不急不缓,谈吐文雅有趣,慢慢把这几位官家千金拢了过去。
林蓉本欲再说,但是见这几人都已经谈到一处去,分明已经插不上话,也便只好孤坐一旁,看着她们嬉笑打闹。
为何她会觉得林琳赢了她太多了呢,明明自己身份就比她要好,却仍旧做得比她差,林蓉听着她们的笑声,失神地想到。
待她回神,猛地觉得背后凉凉,转过头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鬼脸吓得叫出了声。
11、出府行(二)
“哈哈,吓着了么?”
林蓉定了神,听到这笑声,再看清那张脸庞,原来是那位性子爽朗的官家小姐,倒是未听人提她名字,林蓉也不知道这位小姐闺名。想罢方轻拍了一下胸脯,疑惑地问道:“你是?”
这位小姐笑着对林蓉道:“我爹是大乾将军向虎,我名唤向月儿。”
林蓉听后瞪大眼睛,眼前这位是向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向月儿,怪不得性子这般爽朗,且丝毫不理会那些闺中规矩,向大将军便是有名性子冲,且生有五子,子子都继承乃父之风,个个如今都是大乾算得上的少将勇将,向月儿有如此家人,在宠溺长大,会不拘小节也不算什么。
只是这位将门千金如此出身,为何那几位小姐似并不喜她呢。林蓉心里想到,见向月儿大方与她相交,也便笑着回道:“我是尚书府的大小姐,林蓉。”
向月儿听到林蓉的话,居然也很吃惊地看着林蓉,说道:“你便是那林府大小姐林蓉?”
林蓉见状,不解地问道:“你认识我?”
林蓉的话刚一落下,刚玩在一块的颜妍等人俱静了下来,都回过头来看着林蓉与向月儿俩人,颜妍脸带微笑,但那双娇美的杏眼怎么看都装着不屑,只见她瞥了一眼向月儿,才对林蓉说道:“这里谁她不认识,逢人便说那话。”
林蓉听懂颜妍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向月儿那一脸吃惊模样,好似与她认识是装出来的,心下疑虑,但脸上微露分毫,还未反应过来,那向月儿也怒瞪了一眼颜妍。
“这里我就不认识你,娇蛮自大谁要认识你啊!”向月儿也不满地说道,动手拉起林蓉,“我们走,别和这些看不起人的家伙在一块。”
林蓉站起身,有些为难地看着颜妍和向月儿,颜妍见状,小姐脾气一发作,便把矛头对准林蓉,“林蓉,你要留下来还是跟她走。”
“管她那么多,自然是跟我走。”向月儿说道,一使劲便把林蓉拽了几步远。
林蓉没有抗拒余地,向月儿手劲太大,只能顺从地跟着她走,眼角余光也能瞥见颜妍在亭子里气得跺脚,其他几个女孩儿都在一旁安抚着,当然林琳也没落下。
向月儿把林蓉拉到一处平地上,才回头看看身后,发现没人追来,才有些歉疚地对林蓉说道:“方才我劲儿太大,没伤着你吧。”
林蓉皱着眉头揉了揉被拉疼的手臂,听到向月儿这般说,只好挤出笑容摇头道:“无事。”
又问道,“你为何要与她们闹呢?”
“你也知道我爹是从一介平民到如今的大将军,我们一家子在她们眼中都是粗鲁百姓,自认识我,她们就不屑至极,我能与她们处到一块么?今日若非我爹爹让我过来,我才不过来呢。”向月儿满不在乎地说道。
猛地她想到林蓉是被她硬拉过来,日后若再与那几个小姐往来,必定会被排挤,想到如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把你拉过来,可会害了你?”
林蓉自然也想到这层,但见向月儿这般担心,也只好笑道:“无事,反正我如今也与她们说不到一块去,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她们玩在一起也怪难受的。”
向月儿闻言,脸上顿时笑开,本来只能算得上清秀的脸庞这一笑,煞是好看,“那我们交个朋友吧,日后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去。”
“好。”林蓉也浅笑开来。
俩人正聊着,林蓉的丫鬟绿竹与向月儿的丫鬟药儿赶了上来,告知她们后院即将开宴,让她们二位小姐快些准备。
林蓉与向月儿闻言,对视了一眼,只得起身,走过去开宴的地方。
侯府女眷开宴自然是安置在后院宴客大厅,走去那里也要用上半刻钟,向月儿边走边抱怨侯府布置过于婉曲,要白走上那么些路子。
林蓉笑着给她一一解释这些亭台楼阁,花池小道建成的一些缘由与美观大方,幸而她闲来无事看过这类闲书,如今说来也头头是道,向月儿听到有趣之处也是鼓掌叫好,只是稍有出格之处,被林蓉笑着点提,也规矩了下来。
药儿跟在两人身后,与一旁的绿竹笑道,“也只有你家小姐能这般制住我家小姐了。”
绿竹闻言得意,“我家大小姐好着呢。”
两位丫鬟也闹到一处。
四人走着,路过一处假山,却听到两个婆子在说着闲话,俱是安静下来,这一听可不得了,林蓉的脸色顿时落了下来。
“尚书府的嫡长小姐到侯府一副拘谨模样,实在没有身为嫡女气度,反倒差了旁边那庶女好些。”
“这些怎么是我们下等婆子能说的话!”
“你别说,这话可是咱们夫人亲口的,夫人说那林府庶女言行大气,一个庶女倒是养出了嫡女气度,也不知道林府是怎么样的。”
“哎,听你这么一说,我表嫂子就在林府做活,听说那林家大小姐最爱与下人计较,这般失了自己身份,确实没甚气度可言。”
……
“咳咳!”向月儿见林蓉脸色不佳,赶紧咳出声。
那假山后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向月儿下巴轻扬,身后的药儿会意走了过去,把那两个婆子给唤了出来。恰好这时有侯府下人走过,向月儿便让药儿过去把侯府下人唤过来,让他们去告知侯府夫人,那两婆子不长眼,冲撞了她与林蓉。
林蓉看着向月儿只是默不吭声,一个眼神,药儿便把这事全办清楚,那俩婆子喊冤,也被向月儿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自己住了嘴。看了这些,林蓉好生佩服,心道,这般利落才是大家闺秀该有想行事作风。
向月儿见林蓉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那两婆子的话伤心,便出言安慰道:“蓉姐姐,这些婆子无事便爱嚼舌根,听她们的话作甚?我们且去侯府夫人面前,让她做一回主,若真让下人欺到头上,那可真的是大笑话。”
林蓉握紧手中的绢子,却摇头,侯府下人会这般,未尝没有侯府夫人的怂恿,如果真过去让侯府夫人做主,那也只会被敷衍过去,还会让侯府夫人对自己和林府不满。“月儿妹妹,这事还是别宣扬。从我们入府就可以知道侯府下人行止有度,不是会碎嘴丢侯府脸面的。我们能在这里听到这些话,你还能想不到什么吗?”
林蓉心底也气,她纵使真的失礼,失了嫡女该有的气度,也不该让侯府下人来说嘴,且林府如何,也不干侯府甚么事儿。从见到侯府夫人时,听到她们谈论自己的母亲,她就知道侯府夫人对母亲应该有些旧怨。
向月儿见林蓉摇头,又听了她的话,也想到若没有主子示意,这两个婆子怎么敢这么做,心头也气,拉着林蓉的手,想到还要去宴客大厅用饭,便拍拍林蓉手背,安抚了一下她。
林蓉感激一笑,俩人携手走去了宴客大厅。
到宴客大厅时,侯府夫人等人,还有颜妍,林琳等几个女孩家都已经入座,侯府夫人见她们已到,柳眉轻挑,颔首让她们入座。
林蓉看了一眼侯府夫人,见她身后不远站着的便是方才向月儿使过来告知侯府夫人的那两个下人,心里明白这侯府夫人果然早就知道了,如今又想如何作态?
她这般想着,与向月儿一齐给侯府夫人,还有其他三位夫人行了礼,还未说什么,便被侯府夫人给止了话头。
“那两个没规矩的婆子我已经知道了,自会惩处。大家都先用饭吧。”侯府夫人轻言道,却让众人不敢出言挑衅。
莫非侯府夫人以为她们会闹?本来一开始只说这两个婆子是冲撞了她们而已,并不是说别的事,她们不想提起,侯府夫人自己却先挑起事来,莫非是不想息事宁人?
“蓉姐姐,夫人自然会把那等爱嚼舌根不懂规矩的下人撵出府去,哪个府里不会有些不懂事的下人冲撞客人,这等爱道人是非之人,我娘常说一句话,便是人在做天在看。”向月儿听到侯府夫人的话,笑着自己拉着林蓉入座。
林蓉闻言,也浅笑看向侯府夫人,“小女也信夫人会为我做主,在此先谢过夫人了。”
侯府夫人闻言笑容略僵,但是不一会儿便又似无事一般,对她们二人说道:“自该如此。”
颜妍见自己的母亲如此说,怒瞪向林蓉与向月儿,“向月儿,你的规矩也算不上……”
“妍儿!”侯府夫人轻喝道,颜妍便住了嘴,只是一双大眼睛仍不满地看着她们。
侯府夫人见颜妍停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与那几位夫人小姐说笑了一番,待气氛又融洽后,方才让丫鬟上菜,与众人用饭。
只是这饭用得面和心不和,众人心里也清楚。用完饭后,又歇过一会,方让这些女孩儿离去。
这一离开自又是分成了两个圈子,一个便是以颜妍为首,另一边便只剩林蓉与向月儿俩人。在后院戏耍时,却听到远出有丫鬟大喊救命,原来是有人落水了。
这群小姐自然又惊又奇,往那边跑去,林蓉与向月儿相视一眼,也跟了过去,走近听到那丫鬟喊甚么林家小少爷落水,林蓉心里一惊,已经顾不得规矩,快步跑了过去。
却见围拢着人群的荷花池里,被下人拖抱住的确实她弟弟,林蓉已经忍不住心下发冷,急喊着:“勤儿!”
人也想往池里跑去,被向月儿死死抱住。
林勤被救上来时,浑身湿漉漉,因已是秋天,更是发凉,小小的身子哆嗦着,却对吓哭的林蓉笑道:“姐姐,勤儿没事。”
林蓉扯过下人拿过来的大毛帕子,把林勤包住,擦干净眼泪,对一旁看着的颜妍问道:“贵府可有孩子换洗的衣裳,我带弟弟先过去,府上可有大夫。”见颜妍点头,便让下人把林勤抱上,边走边回头对一旁呆着的林琳说道,“妹妹,去告知爹爹,说弟弟落水之事。”
待林蓉吩咐了后,人已走了,围观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向月儿拉着颜妍让叫下人赶快去请大夫过来,颜妍这会也顾不得耍大小姐脾气,吩咐了下人,也跟了过去,众人才散开来。
与林勤一道玩耍的其他小公子哥因见着林勤掉下水去,这回也受了惊吓,都纷纷被自家下人领了回去,好生安抚。
颜府的大少爷颜贺与林勤的表兄沈子皓闻讯赶过来时,人已散了,颜贺匆匆走着,未防却撞上了正欲去告知林老爷的林琳。
待林琳羞红脸离去,颜贺才被沈子皓一肘子给唤回神,俩人又急忙跟着赶去看林勤这会如何了。
12、林勤受寒
林蓉匆忙带着弟弟到颜府客房,心急如焚的让丫鬟替弟弟擦干身子,换了衣裳,大夫却仍未来,幸好药儿已到颜府厨房拿了一碗热烫的姜汤给林勤喂了下去。
颜贺与沈子皓已到门外,因里边俱是女眷,也便不方便直接进去,隔了屏风,沈子皓得知颜府大夫仍未到,那眼刀子刷刷地往颜贺身上飞去。
“颜兄,你家大夫倒是娇贵,勤儿已经落水救起这么久,怎的还未来,莫非腿脚已经这般不利索了?”沈子皓说话那是毒辣却又让人挑不出不是。
他在屏风后说这番话,里边的林蓉几人也听了个清楚,林蓉与向月儿不满地望着同来的颜妍,颜妍却是觉着不是她的错,道:“向月儿,你可是看着我吩咐下人的!这又干我何事!”
颜贺脸上挂不住,转脸就对自己的小厮喝道:“还不快去催,从同善堂赶过来可要一刻钟?”
这边沈子皓已让自己的小厮去另请离颜府最近的医堂大夫,刚一开门,就见迎面一个丫鬟赶得发鬓有些凌乱,见了颜贺便道:“大少爷,夫人身子不适,方大夫已到华逸园去了,奴婢得了空,过来告知少爷和小姐,请移步去看看夫人。”
这回颜贺和颜妍脸色俱是不好看,在场的人尤其是林蓉与向月儿,脸上皆是怒意,瞪了一眼颜妍,这侯府夫人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却说身体不适,这可真是凑巧啊。
颜贺与沈子皓告了罪,便带着妹妹脸色不虞地离开,去看他的母亲去了。
沈子皓暗下眸子,面无表情,目送他们离开,尔后安抚林蓉林勤,又问:“姑父可得到消息了?”
“表哥,我已让二妹妹去告知爹爹了。”
说罢,林蓉又拿棉被把林勤包紧了,又亲自给林勤擦着头发。
林勤喝了一碗姜汤,又被裹得紧紧的,这回早出了汗,才对林蓉说道:“姐姐,我没事了。不用看大夫。”
林蓉闻言挑眉,道:“你这般不听话,待生了病你就好受着,还让我担心!”
“妹妹,勤儿是男孩,就得粗养着,你别担心,不会有事。”沈子皓在外道。
林蓉知道表兄是为了宽慰她,但是她丝毫不敢放下心,勤儿打小身体就不是很好,这会落了水,要是大意害勤儿生了病根,她还不悔至终身?“表哥,妹妹省得。”
林勤见姐姐发怒,不敢再动,在沈子皓的询问下,才告知落水缘由,只是玩得太放肆了,一时脚滑,滚到池里。
这边还未说完,林老爷,侯府颜老爷与那医堂大夫同时赶到,皆被迎进了房里,林老爷听得林琳亲口道林勤落水,心里已是跳个不停,他只得这一个嫡子,又被他看重,若出了事该如何是好!待见到被包成一团的林勤,顾不得责备,赶紧让大夫给林勤看过。
那大夫细细诊断一番,只道林勤因出了汗,又被护得如此好,如今已无事,但这两天却万不可再受寒。
林老爷与林蓉谢了那大夫,便与颜老爷告辞,带着林勤,还有尾随一脸焦急的林琳,往林府赶了回去。
回到林府,半夜林勤却发起热来,这可急煞林婆子,匆忙请来大夫,惊动了整个府,林蓉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披上一件斗篷系好,就往竹轩院赶过去,她到时不久,林老爷,林琳也随后就到。
到时大夫正在与林勤诊着,边诊脉边摇头,“这热发得却是凶煞。”
这话听得林蓉与一旁的林老爷俱是胆颤,却又见那大夫开了方子,嘱咐他们一定要煎好按时用了,又让人时刻看好林勤,不能再着了凉。
待那大夫离去,林蓉赶紧吩咐跟来的许氏去给林勤煎药,她坐在床边,给林勤拿着帕子擦热汗。林琳也站在一旁,见林蓉如此,倒是踱步焦急不已。
林老爷此时却是怒骂了竹轩院的那些下人,明明已经吩咐要照顾好少爷,如今却仍让林勤着了凉,越急越气,竹轩院的下人差些就被他一一罚了去,却让林琳给阻道:“爹爹,若他们受了罚,如何尽心照顾勤弟。”
林老爷闻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琳,转头进了房里,却让林琳在背后不敢再言,林老爷从未对林琳如此严厉过。
“我可没说错甚么。”林琳不满地嘀咕了一声,也走进房间。
“爹爹,我想亲自照顾弟弟。”林蓉见爹爹回来,道,“如今我对那些下人不大放心,不亲眼看着弟弟,我不安心。”
“蓉儿,你是个小姐,这种活你怎么干得来。”林老爷皱眉,看林勤那是几日不得歇息的事,这种活怎么是林蓉做得来的。
“勤儿是我弟弟。”林蓉只道了这一句。
林老爷深想了罢,轻拍了一下林蓉肩膀,叹气道:“好,就听蓉儿的。有什么要的就说,爹爹会去找来。”
林蓉点头,眼底却已是酸涩不已。
林勤一病就是几日,这其中林蓉丝毫不敢懈怠,只要是弟弟的事,俱亲力亲为或让她心腹奶娘和丫鬟去做,这些日子,林老爷也天天会到竹轩院看林勤一番,见林勤身体渐好转,每日也会夸林蓉几句,待见林蓉眼里血丝,眼底青黑,心也软了下来,嫡长女儿确是个好孩子。
那日林蓉与林琳在侯府的事他已经听过,对俩个女儿一个亲侯府一个亲向府,他只是一笑置之,这倒是最好的事,与林勤玩耍的那些小公子,因林勤出了事,也一一送了礼过来,这般日后勤儿也有了可与其结交的由头,只盼勤儿能走过这次关头。
唯一让他愤恨的便是侯府夫人的行事,他知道侯府夫人从前在闺阁之中便与前妻有嫌隙,但二府一直面上平和过得去,没想到这回侯府夫人居然胆敢如此行事,侯府大夫迟迟不至,可见是把气撒在了孩子身上,当真可恨!
林府老爷挂心着这事,心里暗记侯府夫人不是,只等林勤身子好了,再与林蓉提点,如今再见林蓉这边辛苦,心里对大女儿的别扭早已消去,倒是拿林琳与林蓉做了比较,终究觉得林琳只说得巧,林蓉却是做得好,谁更胜一筹,已是不言而喻。
林勤病的这些天,外家沈家也连送了几天的礼,多是贵重药材,这让外人见着,谁不知沈家与林家关系仍走得近,沈子皓也亲自到林府两趟,如今林府下人那个敢不尽心伺候林蓉与林勤,这老爷重视,外家又是望族撑着,真要不长眼,也只能倒霉了去。
待林勤已好转,金氏怀着个大肚子,才与林老爷一齐到了竹轩院,关心林勤的身子。林蓉站在一旁看着金氏言语关切,垂着的双手暗握拳,这人在爹爹面前却是真的做得不错,不然爹爹为何会一脸笑意。
金氏已怀孕七个来月,肚子圆圆,只微动身,便眉黛轻皱,林老爷顾着她怀着身子,也没让她待多久就让她回去梅园好好歇着。
林蓉见状,也跟着道,“金姨切不可累着身子,弟弟有爹爹与我看着,金姨您别担心。”
金氏本见林蓉站出来,伸手想让林蓉扶着,待会好在林老爷跟前做些样子,这些天眼看着姐弟俩把老爷的心拢了过去,她心里也有些焦,如今肚皮显圆,也不知能否生个儿子,想着这些也要在老爷跟前好好表现,却不防林蓉见她伸出手,却低头双手垂立在那里,还说着那样的话,却又让她忍不住攥紧手中帕子。
金氏闻言,脸带轻愁与林老爷又宽慰几句,才带着丫鬟婆子离开竹轩院。
回到沁梅园,却听得丫鬟来报,说二小姐又出府去了。
这一听,金氏心头火气真的是涨了起来,冷脸让婆子把这丫鬟拖了下去,又道谁漏了消息就逐出府去!心里暗骂林琳不长脑子,这林蓉姐弟天天在老爷跟前孝顺着,林琳却天天往府外跑去,实在是可气。
方婆子见金氏着恼,低声在金氏耳边说道,“夫人,我听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紫烟说二小姐换装是去参加诗会,那颜侯府的公子对小姐可是仰慕不已。”
金氏听着心下一动,脸上却依旧冷着,“换了男装她也是个女孩儿,这让老爷知道成何体统!待她回来你让她到我跟前说。”
方婆子最是知这金氏的心,见她这么说也知道金氏已是有所松动,也便笑着应是。这二小姐眼看离出闺阁也就两三年日子,这要真攀上侯府,夫人还不是更有面子去。这般想着,又看了眼脸色稍霁的金氏,暗道这母女二人都是会做之人,实在得罪不得。
金氏听得颜氏侯府对林琳仰慕,心里一边得意又有些担心,林蓉与林琳年纪只差了一年,过些年头俱是要出阁,她不会忘了那次李家来人提婚约之事,老爷却是应承了那事。如今琳儿身份比不上林蓉,嫡长女与庶女,琳儿身份便争不过那林蓉。怕到时老爷真会把琳儿嫁与那乡下破落户!
不行,看来真要好好做些筹划了。金氏轻敲了下桌子,沈氏争不过她,沈氏的女儿也别想赢过她的女儿。她如何都不会忘了那沈氏曾如何逼过她,想让她不能再生育,可如今她不照样又怀上了一个孩子。想到那沈氏死不瞑目,她心里俱是快意。
“方婆子,你过来……”金氏温声唤道,眼底却是暗沉一片。
13、动了胎气
林琳回府后,还未换装,便被金氏新提的大丫鬟碧翠给带到沁梅园。她可连衣服都没换,要是娘亲知道她女扮男装出府去玩还不训斥一顿,心下正想着会有什么事,就听到娘亲金氏唤了她:“琳儿,快过来。”
林琳闻言赶紧回神,撒娇上前挽着金氏的手,“娘,女儿来了。”
金氏见林琳如此,又狠不下心训斥,便正正脸色,问道:“你这打扮,可又出府玩去了?”
林琳赶紧笑道:“娘,你,你不是知道么,怎的还问?”
说罢低头不语。
“琳儿,你是女儿家,老是出府玩去,要是让老爷知道,可会多气。”金氏见林琳这般模样,忍不住温声劝道。
“娘,我如今穿的是男子衣裳,爹爹知道也没多大干系的。”林琳不在意地说道,爹爹自己允了她可以出府玩,怎么还会说她。
“你终究是女儿身。”金氏皱眉道,“你爹爹若知道你与一群男子诗会谈天,你想想后果罢!”
“娘,爹爹不会知道的。”林琳撒娇道,“我自会小心行事,况且我也不是去做甚么丢人的事。”
金氏见林琳仍如此,一点都不认为自己行事大意,便冷脸道:“女儿家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学大家小姐气度,你当老爷疼你,便任意行事,到哪天老爷生气了,你哭求也没用。”
林琳闻言,脸上涨红,委屈道:“娘,怎的你也不懂我。你知我不会惹事,爹爹也疼我,哪像你说的那般,女儿家该做该学的哪样我不会。”
“你倒是委屈了!”金氏狠下心道,“你看林蓉他们姐弟俩,老爷现在天天过竹轩院去看那小贱种,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娘,父子天伦,我担心甚么!且不说还是林勤病了,爹爹才这般,您想想,爹爹从小到大最疼的人便是我,日后也会更疼未来的弟弟。”说罢,林琳笑着看向金氏挺着的大肚子,她自知道娘亲想再生一个男孩。
金氏听到林琳说这种话,若是平常,她自是开心,但是如今她却如何都开心不起来。“琳儿,你真是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
林琳见金氏带着怒气,赶忙说道:“娘亲,您先别生气,女儿知错了,以后一定不再出府去,好不好。”
金氏忍住怒火,听了林琳的话,想想也罢,道,“好了,你记着,以后你好好学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别的事娘一定会为你做好。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再去向你爹请安。”
“好,娘最好了。”林琳娇笑地在金氏脸颊落了个吻,惹得金氏笑骂一番,才从沁梅园离开。
林琳方从沁梅园出来,往芳华院去时,便遇上迎面而来的林老爷,这回她却无处躲去,被林老爷给撞了个正着。她心里怨娘亲留了她太长时间,若是平日,她早算好时间,怎么会被爹爹撞见。这般想又赶紧打住这念头,娘亲这般为她着想,她却如此想着实在是不孝。
亏得她机灵,只一错愕便镇定了下来,暗催丫鬟去沁梅园请娘亲帮忙,一边笑脸迎上一脸不快的林老爷。
刚想开口,便让林老爷给打断,“你这般打扮到底是何人教你!还有没有闺中小姐的羞耻!“
林琳被训得低着头,林老爷身后跟着林蓉,见状便道:“爹爹,妹妹定是无心,应是那些丫鬟下人唆使怂恿罢。”
林琳闻言心生怒意,鼓着脸颊不语,如此却让林老爷认为她是不知错,更是生气。
“平日允你出府,只道你去买些胭脂水粉,如今见你这身打扮,分明就不是。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到底去干何事需换成男子装扮!”林老爷一怒,便让人提了林琳的两个贴身丫鬟。
紫烟倒是硬气,被罚了后也未有开口,倒是那个紫如因见紫烟被打了个半死,心生怯意,三言两语便把二小姐去参加诗会的事说了出去。
林老爷一听诗会便知道那是何种场合,哪里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再听林琳招惹了侯府公子,他对侯府夫人的怨气还没消呢,这下可真是生怒了,发话让仆役把紫烟紫玉拉了下去,打一顿罚出府去,如此丫鬟不要也罢。又让人把林琳拉到祖祠,罚跪去了。
林琳见林老爷真的发怒,也是吓了一跳,哭着求情,让林老爷消气,她再也不敢了,林蓉也在一旁帮忙求情,却被林老爷一手扬断:“蓉儿,爹爹是太惯着琳儿,才让她如此胆大妄为,勿再多言!”
“爹爹,我再也不敢了!娘亲已经骂过我了,我不敢了,您就放过紫烟吧。”林琳哭着求道,“我去跪祖祠,爹爹,我一定去!”
林老爷冷着脸不理,对两边的下人道:“来人,把二小姐拖到祖祠去。”
两个高大结实的婆子满脸为难,但仍不敢违背林老爷的话,刚上前去要拉林琳,就听到一个丫鬟急跑着,上气不接下气,仍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动了胎气!”
林老爷闻言心里一紧,怒道:“怎的会动了胎气!”
说着已顾不得去理林琳,抬脚便往沁梅园走去。
林蓉自然还不知道金氏院里的事,听到那丫鬟的话,也快步跟上林老爷,心里正奇怪那金氏怎会动了胎气,莫不是听见林琳受了罚,故意把爹爹引去梅园。
可这回金氏却并非如林蓉所想,而是真动了胎气。
原来林琳离开撞击林老爷没多久,方婆子便遇上了来求救的小丫鬟,从外边便匆匆进来,见了金氏着紧地说道,“夫人,不好了,二小姐被老爷罚跪祖祠了!”
金氏正喝着茶,被她的话一惊,端着茶杯的手一抖,便打翻了杯中滚烫的热水,一时“啊!”地尖叫出声。
方婆子见状吓得赶紧上前,却因那水湿地滑,往前扑去,正好倒在金氏那挺着的大肚子上,这回金氏却真的是痛叫出声,脸白如纸:“快,快去叫大夫,孩子……”
方婆子见自己闯了大祸,吓得六神无主,听到金氏的声音,赶紧与同样吓着的丫鬟去请大夫,一面又有丫鬟去告知老爷,唯有碧翠焦急领着两个婆子顾着被压着肚子,动了胎气的金氏。
一时间沁梅园混乱无比。
林琳又惊又吓,娘亲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动了胎气!想到娘亲肚里的弟弟那么金贵,要真伤着娘亲还不哭死去,想着人也撒腿往梅园奔去,连眼泪都忘了擦了。
待他们赶去梅园时,大夫也匆忙赶至,林蓉与林琳被挡在房外,只听得里边金氏在痛叫呻吟,林老爷在房里怒喝手脚不利落的丫鬟婆子。
林琳在房外扒着房门焦急地往里边探着,时不时跺脚,急得哭着,“娘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妹妹,你先冷静一些。”林蓉在一旁道,她来时见到金氏那一脸苍白,冷汗淋漓的模样也吓着了,没想到这次金氏却是真的动了胎气。
林琳抬眼怒瞪着林蓉,气道:“这下倒真合你意了?我娘如今这样,你心里倒是高兴罢!”
林蓉见林琳说话说得如此不成样子,也怒红了脸,“妹妹说话需得凭着良心,金姨如此,可干我甚么事?”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对你比亲生还好,你们姐弟俩却一直藏着心思,对我娘不恭不敬,如今娘亲动了胎气,最高兴也莫过于你们姐弟俩罢!”林琳听到林蓉说她说话得凭着良心,却已是眼圈红着,顾不得甚么便说道。
林琳这模样分明就是急疯了,林蓉心想道,不去与她计较,也便不再说话,如今林琳这话说开来,她心里也算有数,每回见林琳对她弟弟好,心里不上不下,担心自己怪错林琳,方才林琳说那话,分明仍是对她与弟弟存着一份心。
也罢,本就隔着金姨这人,又何谈多融洽的姐妹关系,林蓉想道,站在一旁,关注房里的事。
林琳其实有些话没说错,金氏动了胎气,林蓉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异后,很快便镇定下来,无论金氏最后有没有事,对她来说都是好事,从今天爹爹对林琳发怒便知,爹爹已对林琳不满,若她再好生做好该做的事,不愁爹爹不待见她。
林蓉打着这主意,在房门外看着来往进出的丫鬟婆子,一脸焦急,林琳这会已冷静下来,看着林蓉这模样,心道真是做作,上前把林蓉挤到一边,双手合十,满脸着急地祈求上天,让她娘亲与弟弟能母子平安。
约莫一个半时辰过去,房里才渐渐平息下来。林老爷亲自送了大夫出来,这时才有婆子告知林琳,林蓉,金氏已无事,幸好大夫及时赶来,但因胎儿被压了一下,生产时怕会更加艰难。
听到这里,林琳满是忧心,顾不得还要被罚去跪祖祠,便欲跑进房里去看金氏,被那婆子给拦了下来,“二小姐,夫人现在要好生歇着,不能再劳心力。”
林琳赶忙停住,转头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老爷,见林老爷脸色严肃,却是不敢再轻易开口。
林蓉上前对林老爷道:“爹爹,金姨为何会动了胎气,还这般艰险,可查清楚了?”
林老爷满脸疲色,抚额道:“已让人去问了。”
“爹爹,您今日已经太过忙碌劳累,先到一旁歇息,女儿与妹妹会照顾好金姨,您就放心吧。”林蓉见状,为爹爹这般累着倒是心急。
林老爷抬了一下眼皮,拍拍林蓉的手,道:“你已连着几日照顾勤儿,也必是比爹爹累,你先下去歇着吧。”
“爹爹,娘亲这里有我,您也去歇会吧。”林琳这才回神道,脸色黯然,还残留着泪痕。
林老爷见林琳这副模样,也没再提罚她跪祖祠之事,只是叹了口气,道:“你好生照顾你娘亲。”
“爹爹,女儿还是留在这里照顾金姨罢。”林蓉待林老爷欲走时才又开口道。
林老爷只是摆摆手便允了,“别忘了还要照看着你弟弟。”
说完,便抬步离开。
“女儿省得。”林蓉在林老爷背后恭敬道。
待林老爷走后,她方歇了口气,坐到一张椅子上,与林琳面对面,俩人俱是无语。
14、姐妹对峙
林蓉坐着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望向林琳,又看着站在一旁满脸严肃的几个丫鬟婆子,心里暗笑,脸上却丝毫未漏出一点情绪,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看向别处。
林琳听到林蓉叹气的声音,不满地看过来,“姐姐,你倒是在这里叹什么气!”
见林蓉这一脸忧愁模样,不知情的人还道她娘亲真是怎么了,真是晦气。林琳心里骂道,早知道便让爹爹把这人带走,看着便烦心。
林蓉眸底闪过讥讽,脸上却是不解:“妹妹这是怎么了,为何生如此大的气。我方才只是太累了去,才舒了口气,缓缓倦意,何曾有别的意思。”
“呵。”林琳冷笑一声,对林蓉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留下来,但是请姐姐记住,我娘有我这个女儿,不需要你来表孝心。”
林蓉闻言暗攥着拳,她若想表孝心也不会来梅园这儿表,真当她是任由他们娘俩搓圆揉扁的么,“妹妹这话真的是伤姐姐的心!金姨动了胎气,我这般心急却要被妹妹这般说,实在是让我不知如何自处。我若对金姨有半分不敬,又如何会留下来照顾金姨?且说这些日子我照顾勤儿已是费劲心思,我若真是不敬金姨,早听了爹爹的话,去歇着了,何苦还让妹妹在跟前说这种话。”
林琳见林蓉这般装委屈,心头更是火气,这么一副万般柔弱委屈的模样装给谁看!“姐姐,这里可没男人看你委屈模样,你倒是装啊。”
林蓉听到林琳这话,脸色红白交加,这般羞人辱人的话居然出自林琳这闺阁小姐之口,怎的这般不知羞耻!实在是让她不知如何再说下去,林蓉这时也是真气到了,道:“林琳,谁教你说这些下流肮脏的话!”
要说装委屈,谁装得过里边躺着的金氏,林蓉心里恨道,如今这林琳也不像是好的,闺中小姐随口便是男人,若是爹爹知道,还不知会气得如何!
姐妹俩眼看便要吵起来,在场的丫鬟婆子脸上都是焦急,开口劝道:“大小姐,二小姐,您们都先别气,夫人还在房里歇着呢。”
林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瞪了一眼林琳,对那婆子说道:“我晓得了。”
“妹妹,我不与你说,金姨还在里边歇着,大家都静下来。”
“呵,你说得倒好听,待见了爹爹又不知会怎么说了。”林琳低声回道。
林蓉且不再与她计较,“你说了甚么话,不必我说,爹爹也会知道。“
林琳闻言脸色一变,却莫可奈何,只得气气地坐到椅子上,瞪着林蓉不再说话。
方过一会,金氏房里的大丫鬟碧翠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对林琳道:“二小姐,夫人让你进去。”
林琳闻言焦急的站起身,正欲往房里走去,便见林蓉也站了起来,问道:“碧翠,夫人如今情况如何。”
林蓉见这碧翠出来带了金氏的话,便明白金氏此时是醒了过来,她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便起身问道。
碧翠正要回话,就见林蓉身子摇晃了两下,瘫软在椅子上,吓得她赶忙让一旁的丫鬟婆子扶住。
林蓉被送回竹逸院,大夫看过后是身心俱疲,劳累过度方回如此,林老爷得知林蓉在梅园照顾金氏,才会累晕了过去,心里也好生自责,若那时他铁心让林蓉回院里休息,也不会害得她这般劳累。
又听下人说,林蓉在梅园时还被林琳迁怒了一番。林老爷细问了一番,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虽都是伺候金氏的人,但有几个都是惧怕林老爷说漏了嘴,把林琳拿男人羞辱林蓉的事说了出来。
林老爷因林琳私自换男装出府的事已是心生怒气,再听这事,更是气得脸色通红,拍了桌子,便让两个壮实的婆子把林琳拉到祖祠,罚跪抄经。
“爹爹,妹妹只是年幼不知事,我并不怪她,你切莫气坏了身子。”林蓉脸色苍白,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金姨如今还要养着身子,若知道妹妹被罚,必会担心,爹爹想想金姨吧。”
林老爷见林蓉如此,心里越发内疚,林蓉这般懂事却让他冷落了许多年,从前总是因她肖似亡妻的容颜而不欲亲近她,也总觉得这孩子做事偏激娇蛮,不如林琳,如今看来却是他错了。
“蓉儿,你且好生歇着。林琳是被爹爹宠坏了去,你金姨那边你不必忧心,自有爹爹去说。”林老爷宽慰道。
说完这些,林老爷吩咐许氏等人好好照顾林蓉,才转身出了竹逸院,府内的事他俱已安排好,如今他还需出府办事,这些天发生的事实在是让他累紧了。
林琳这孩子,平日看着灵慧懂事,如今也尽是做些他烦心不已的事来,实在是可气。
林蓉待林老爷走后,才对一脸担心的许氏道:“奶娘,我没事,只是累了些,弟弟现在身子如何?”
“小姐,您先歇着吧。少爷今天看已大好。”许氏给林蓉压了压被角,说道。今日见林蓉累晕了回来真是把她吓死了,万幸大夫说没事。“小姐何必逞强去照顾梅园那个呢?”
“奶娘,我自有道理。没见爹爹如今对我可好多了么。”林蓉想到方才林老爷眼中的心疼,心里酸涩,但脸上却笑得开心。
“我苦命的小姐。”许氏闻言,却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
林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是真的很累了,但在梅园却是假意晕了过去,金氏醒了过来,再呆在那里,她不知道还会出甚么事,又累极,便想了个法子,装作累晕了过去,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却是真的累得睡了过去,才未让人看出来罢了。
金氏连着半个月在休养着,林蓉自那日累坏了去,歇了两天便又有了精神,向林老爷请过后,便暂时帮着金氏管家。
金氏身体还不行,又不想让林蓉抢了权,便以林蓉年纪小为由,与林老爷说了,让林琳也与林蓉一齐管家。林老爷还生着林琳的气,这会怎么肯,与金氏说了,让林琳好生在院里学学女戒,那意思分明就是禁足了。
金氏无法,暗气林琳不争气,只能应了让林蓉帮着管家,但是自应了林老爷后,却一直握着大权不让林蓉有机会管些府里较为重要的事,只让林蓉管那些鸡毛蒜皮却累心的事。
林蓉自然知道金氏的心思,却似一点都不在意,好生把这些事都做得有条有理,下人称道,这些事又明里暗里传到林老爷耳朵里,林老爷对她也更是满意,偶尔与金氏说话,也提了让林蓉好生学着管家,让金氏别自己累着了。
金氏心里气急,可又无可奈何,那方婆子因害得她动了胎气,差点伤着肚里的孩子,被林老爷下令打了个半死便拖出府去了,她醒来后才知道,心里也恨老爷下手太轻了。可如今方婆子不在,便像断了她一条手臂一样,想做些别的事,还要掂量着,左右也没些更得力的心腹,自那翠红犯了事,连着跟了她好些年的贴身丫鬟她都有些信不过了。
如今眼睁睁看着林蓉抢了她的权,自己怀着身子又有心无力,心里那个恨更甚。想着这些事,又想到与林蓉差不多大小的林琳,直摇头,这个女儿倒是一点心计都没学到,却是把老爷气得这般,连罚了跪祖祠,又禁足抄女戒。
不能再放任女儿这般了,要争得过林蓉,她还需好生教导她一番啊。
金氏心里打算些甚么,林蓉都不去理那么多,如今她只知道她和弟弟的日子好过起来,林勤自那场大病后,身体也比从前好上得多,林蓉不放心,天天吩咐厨子给林勤调养。
林勤待终于可以再上学时,已经被养重了许多,脸上愈发肉嘟嘟,白里透红,煞是可爱。他见姐姐这些日子脸上笑容越发多了,自然也高兴,逢人便露着脸上深深的两个酒窝,任谁都知道这孩子心情不错。
林老爷见着嫡子这般模样心喜,又听得他书念得不错,对林勤也更是重视,有了空去赴些宴会也会把林勤带出去。
这天林勤下学回府,脸上却笑意全无,连自己院里也不去,直接就走去了林蓉的竹逸院。林蓉正在房里看书,见弟弟过来,便高兴地迎上去,见他小脸严肃,也便打趣道:“勤儿可是刚下学?怎的不高兴,谁惹了小少爷你了?”
林勤见林蓉笑得这般开心,气鼓鼓道:“姐姐,勤儿是有事对你说。”
林蓉闻言,把手里的书放下,笑着对林勤道:“好,姐姐听着。”
林勤踱步走了几下,这般正经模样却让人觉得可爱,林蓉看着他的动作,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勤儿,有甚么事你倒是说罢。”
“姐姐,今日下学时颜府的大少爷颜贺找了我。”林勤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坐上椅子,说道。
林蓉凝眉,“听你说过,你们俱是沈夫子的弟子。”
“是,他找我问二姐姐。”林勤说道,“我推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找你问妹妹?”林蓉疑惑道,却猛地想到了什么,抬头:“怕这才是二妹妹真正触怒爹爹的原因。”
“姐姐,颜大哥怎么能问二姐姐的事?”林勤一脸郁闷地说道,“我纵使年纪小,也知道有些事不便问也不能说,再说了,二姐姐甚么时候与颜大哥认识了。”
“勤儿,这些不用我们理的。你好生念你的书,若那人再有问你话,你便去找表哥,表哥总知道如何应付。”林蓉道。
林勤闻言点头,道:“姐姐说得没错,表哥说话最是厉害,下回我必找他。那我可要把这事告诉二姐姐?”
林蓉想了一番,这关乎闺中小姐名声的事实在是不好做,她也不欲拿这事当把柄去胁迫二妹妹,便说道:“你偷偷与她说罢,她自己如何做,我们就不必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