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咦,稿纸怎么还没出来?白杉鼓捣着打印机,烦躁地敲了敲。
"......杉姐,那个,"旁边等着用打印机的小同事实在看不下去,提醒道:"你放反了......"
"......哦,咳,小雨啊,你把这个印一下,然后送去总编那里,快一点。"
这已经不是白杉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了,事实上,她这几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白杉走后不久,不远处一直在佯装订文件的另一个小同事跑过来,替小雨打抱不平:"你自己还有那么多工作没做,她自己社会板块的工作凭什么让你财经板块的跑腿,真是过分!"
"别那么大声啦,杉姐会听见的。"
"听见就听见,还怕她不成,反正他老公都要破产了,看她以后怎么作威作福。"
小雨惊奇地张圆了嘴巴,"不是吧?怎么可能啊,我听说她老公的公司很厉害诶,龙头企业的那种。"
"假一赔十,骗你干嘛,听说是做假药害人被告了,指不定主编马上就派你跑新闻了。你说他老公都要破产了,她还整天背什么LV啦,穿什么香奶奶啦,自己都不觉得讽刺吗?"
"诶诶别说了,主编叫开会了!"
实际上,所谓的开会也只是叫记者、编辑员们聚拢在一块临时布置工作而已。
报社主编是位四十来岁的谢顶中年男人,德高望重,在报社里最有话语权。
"我让人把杉杉支开了,长话短说,财经板块那个恒新制药的新闻咱们报社这次就别跟了。大家都知道杉杉在我们报社这么久,为我们报社付出了很多心血,这次算是卖她个人情......小吴,你眼睛抽了?"
"不是,主编......杉姐在你后面......"
"不用卖我人情,这个新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小雨,我和你一起去。"
主编一扭头,尴尬地咳了咳,"可你是社会板块的,自己那边的工作......"
白杉面无血色,强撑着地打断道:"我以前也是从财经转过来的,主编。"
说是一起跑新闻,白杉不过是寻着一个恰当的理由前往一探究竟。
在她的潜意识里,周家那么大的企业怎么可能会突然破产,无非就是外头那些嫉妒她嫁了个有钱老公的人在那里没根没据唱衰罢了。
但当亲眼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搬走办公室里重要资料,封锁了制药厂,白杉登时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周家显被工作人员带走调查前,看见了身后跟着扛相机小记者的白杉,特地在那里等了一等。
白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仍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家显......你老实告诉我,公司是不是......要没了?"
周家显眼神很落寞,望了望大楼,"不会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有转机。杉杉,这次的难关,你会陪我一起渡过的,对吗?"
白杉张了张嘴,随即挤出了极为僵硬的笑容,"当然了,我们是夫妻啊。"
"我晚上就能回去的,你不必担心,安心等我回家。"离别前,周家显轻轻抱了抱她。
接着,他被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上了车。
周家显没有说错,傍晚时分,他就被检察院派车送回了家。
但奇怪的是,本应该焦急等待着丈夫归来的白杉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天黑。
"你去哪儿了?"
"......家显?你回来了啊......他们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见她转移话题,周家显也没有刻意刁难,淡淡道:"配合调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紧张。"
他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发现她的双肩僵直着,显得有些不安。
"对了,一会我要出门,去求求看有没有什么朋友能帮上忙,晚上不回来。"
白杉脸色看着更惨淡了一些,刚刚他说要求人,不到关键时刻,他那种性格怎么会去求人......看来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九月森林公园别墅。
白穗好多天没见到周家显了,从房间监视器里看见他出现在门口,高兴得不得了,一路小跑跑到门口迎接他。
营养师自觉地回了房,给久别的情人腾出空间。
周家显一把抱住迎上来的女人,对着唇深深吻她。
两人腻着亲了好久,直到分开白穗手也没从他脖子上拿下来,就这么一直抱着,在他怀里撒娇。
"怎么了?"周家显嘴唇从她眼睫毛擦过,触到一片潮湿,"宝宝想我了是不是?"
没听到应声,周家显将她一把拦腰抱起往里走,笑声十分悦耳,"养得真是不错,回头给营养师涨工资。"
"很重吗?"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
"整个世界都抱在手上了,你说重不重?"
白穗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咬唇偷偷地笑。
他呀,他可真是有本事叫她心动。
周家显脱了衣服,陪她躺进被窝。
拇指揩去她的泪痕,他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好闻得他能闻上一辈子。
两人静了一会,白穗从他身侧爬到他身上,才一个多月,没怎么显怀,这样趴在他身上也不碍事。
"这几天吐得厉害吗?难不难受?"
"只是偶尔想吐而已,没其他的了,不是很严重。"
白穗犹豫着,说:"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你被带走了,吓得哭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了,什么事也没有。"
他还想说点什么,"其实......"
手掌里突然被塞了一张薄薄的卡,他彻底顿住了。
"这是你之前给我的,我看过了,有一百万,我一分钱没动。"
周家显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一时语塞。
白穗摸摸他胸膛,声音又软又甜,"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帮上忙,但是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周家显刚想说话,又被她制止了,"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这没什么啊,你是我孩子的爸爸,我们是一家人,接受自己家人的帮助不是天经地义么?"
白穗往上爬了爬,轻轻吻他,"我和宝宝陪着你啊。"
周家显心口像被什么堵着,激烈起伏着,很快翻了个身将她护在身下,忘情地含弄起她的唇舌。
他竟一时忘了她有孕在身,任由情欲侵蚀了理智。激烈的吻远无法疏解怒张的欲望,他褪去了她的衣服,揉掐着她近来丰腴不少的身子。
两人裹着薄被,追追躲躲,弄出了一身汗。
白穗被揉得头皮发麻,忌讳地避开他探进腿心的手,"医生说......三个月内不可以的......"
周家显头昏脑胀地亲着她,理智犹存,"不做,乖,姐夫只是摸摸。"
白穗浑身上下被男人翻来覆去地揉,到最后两人欲火都上来了,她潮红着脸,他迷离着眼,都不太好受。
摸得到吃不着,周家显只好重重亲了她一口,离她远了一点,哑声说:"你先睡,我去洗澡。"
"我等你。"
夜很美,要等爱的人一起入睡。
[三十七]
32岁便已爬到如今的事业高度,周家显无疑是个成功的商人。是商人,就永远有打不完的算盘,永远秉持着利益至上的处世之道。
对于商人来说,敌人可以变成朋友,而朋友也很有可能会变成敌人。当朋友变成敌人时,一个商人想的,不应再是如何将他重新变为朋友,而是如何永绝后患。
制敌分为两类,第一种是主动出击,快准狠,直捣黄龙;第二种便是上好饵食,悠然坐等鱼儿主动上钩。
“不好意思,您的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
当白杉伙同周家显的律师,哦不,是前律师一脸土色地离开银行柜台,出门便看见周家显和他的助理及一个精英人士站在马路对面望着他们,才明白他擅长第二种。
白杉下意识站得离身旁男人远了一点,心虚道:“我来取钱,正好遇到你的律师。”
周家显看上去异常平静,语声浅浅,“是前律师,几分钟前,他已经被解雇了。”
他这时才看向那个在他强大的气场下形同摆设的男子,“你可以回去等我的起诉状了。”
白杉惊得攥紧了手提包。
男人追悔莫及,当初也不过是想尝尝老板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滋味,果然在床上够骚,口活更是好到让他欲仙欲死。要不是被美色所迷惑,他也不会傻到跟周家显作对。为了这么个女人赔上身家和名誉,真是鬼迷了心窍。
“托你的福,我们现在无家可归了。还是去公司吧,你大概也不想跟我站在路边谈离婚?”几天没回家,他被房产中心告知,房子已经被他的妻子转让给了第三人。
白杉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她知道周家显已识破一切,她退无可退。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应该保持头脑清醒,谈离婚条件多要一点是一点。
今天是周一,公司里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同往常一样,完全看不出即将走向被查封。但是紧张的工作气氛令每个职员脸上都挂着凝重的神情,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在闲聊。
安静的大楼里回荡着脚步声。
两人面对面坐下。到底是在职场打拼过的人,白杉已经没了初时被人当场抓获的紧张心虚,冷静地等他开口。
待两人坐定,周家显的新律师便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分别发给两人。
“你现在手上拥有的房产套现以及之前私自转走的几笔账款和车子,我都不会要回来。但是除了这些,你也不会得到更多。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办移民,我在美国加州有一处房产,同样也作为分手礼物送给你,不过有个条件,有生之年不准再回来这里。这么多加起来,应该足够养活你在美国的下半辈子了。”当然,他指的是以她嫁给他之前的生活水平来计算。
“你看看,如果没问题,把离婚协议跟股权转让协议都签一下,民政局五点下班,我们抓紧时间。”
白杉盯着对面已经利落签完字的男人,迟迟没有动笔。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半晌,她吐出来一句话。
“什么?”他挑眉睨她。
“我生不出孩子,你是不是都知道了,所以才这么急着离婚?还是外面的什么女人已经给你生了野种吗?”她不觉抬高了音量,似乎想让声音穿透墙壁散播出去。
他静了一瞬,缓缓道:“对不起,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我引起的过错,而且从始至终我也没对你有过这方面的期望。所以关于不能生育这件事,我不觉得和我们今天谈的内容有任何关系。”
多精彩啊,她真想替他清晰的逻辑拍案叫好啊。她都忘了,他周家显是什么人啊,她居然还在这里妄想卖惨打动他。
“是,我承认我爱钱,我穷到十三岁才过上好日子,我是穷怕了,所以我有机会嫁给你,我为什么不啊?可你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又怎么会懂呢?你明明都要破产了,还骗我一切都好好的,你难道想让我下辈子也搭进去么?你就不自私吗周家显?可不可笑啊,我丈夫要破产了,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呵呵......”
周家显手指无规律扣着桌面,一下一下,心思令人难以揣测。而与此同时,律师和助理很有眼力见地默默退了出去。
“可是,你以为我不爱你吗?我把我的美貌、青春年华像祭品一样献给你,你是怎么做的?你吃了一口就腻了。是啊,你周家显是多有教养的人啊,你就算不喜欢也从来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可是你知道嘛,你越是这样,越是这样隐忍,越是这样满不在乎,我也没有办法恨你......”
白杉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尽管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他这样的男人啊,你难道还不知道嘛?
他最好是爱你,要是他不爱你,你把心掏出来难道就会多分到一点目光吗?所以才显得被他爱着的女人,何其幸运。
周家显看着她痛哭的样子,有那么几秒的动摇,但他知道盲目的仁慈只会招来更多的祸患。
“......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和你结婚只是为了尽早接手公司,不一定会爱上你。说来还是父辈的糊涂账,要是有更好的报恩方式,你我也不会落得这么难堪的下场。杉杉,道歉和钱,我都可以给你,但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我想知道......如果,如果我没有在这个时候做这些事情,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周家显望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点点头,直言不讳:“你得到的会比现在更多。”
屋子里静了好半晌,她像是才想通,忽的痴笑一声,“好,算完了我的账,该算算你的了吧?”
“你背着我乱搞,你以为我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你真以为偷完腥嘴里就没一点腥味了吗?”
“周家显,你还是人吗?你和谁乱搞都不该和我妹妹搞在一起!”
直到这时,他脸上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杉冷笑一声,“要不是我误以为自己怀孕,恐怕还要更久。那个臭丫头装起来还挺像模像样,我以前真是太小瞧她了。人前叫你姐夫,人后脱光衣服上赶着求你睡,很刺激吧?也难怪你魂都被她吸没了!”
“那天我说我怀孕了,你们真是恨不得把‘奸情’两个字都写在脸上。她看你的眼神,是看一个姐夫该有的眼神吗?臭丫头还算有骨气,知道我怀孕,第二天就卷铺走人,不过我猜,现在大概被你养在了哪个金屋里了吧!”
周家显还是临危不乱,“杉杉,你没有证据,无论我承不承认,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不过好歹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到最后还将你蒙在鼓里,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
“杉杉,”他还是要劝她,“你知道你自己放在我手上的筹码有多少,做一些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穗穗不利的事,相信我,你不会想冒这个险的。”
“是啊,我跟我爸瞒着你做的那些,还有我偷偷转移你的财产,哪个不是被你吃得死死的?我是玩不过你,所以,我签。”
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刷刷几下把两份协议书都签好了。
白杉最后把笔一扔,眉目冷淡,“走吧,离婚。”
时间是2017年6月25号,下午四点半。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天还是很亮,一点也没有快黄昏的样子。
离婚证握在手里,周家显并没有觉得心情有多大变化,在他心里,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形式罢了,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住哪里?我送你。”
白杉冷冷看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不必劳烦,大老爷您的车可开不进桥洞底下。”
“有句话,麻烦你转告给白穗,”她撩了撩头发,得意地扬眉道:“不管我以后走得多远,哪怕就是死在了外面,她也永远是个抢姐姐男人的小三,这辈子,她就别想风风光光嫁给你。”
像是刺到他痛处,周家显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阴沉,“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想你作为曾经的股东之一,有知道的权利。”
他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动听的故事:“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误会,恒新制药出厂的新药品,只是因某种药物成分存在一定的副作用,很多患者服用药物出现不良反应,这只是短暂的正常现象。时间为恒新正了名,几日之后,这批新研发的药物对患者的病情起了很大的治疗作用。这次的事情为恒新打了个不小的广告,我们第一批生产的药物在各大医院的货架上已经告罄。”
“恒新前途无限,我也没有要破产,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了,白杉。”
[三十八]
天之骄子的人生注定与常人不同。别人求个婚,鲜花钻戒跟誓言就够了,他周家显不行,还得有个离婚证。
当周家显把绿色的小本不声不响地送到白穗面前时,她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先刷刷滚下。
然后是正常的求婚程序,白穗全程一只手捂着嘴,不肯让他看见她哭的丑态。
戒指稳稳当当推进她被泪水打湿的指根,男人倾身在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难怪人们总说世事无常,去年九月,她是他的伴娘,为他端上戒指盒子,亲眼目睹他为姐姐戴上,而今兜兜转转,与他共度余生的人却变成了她。
她泪光闪烁,眼角鼻尖全红了,跟只柔弱的小兔子似的,被男人温柔地吻住。
咸湿的泪水洇开在舌尖被两人反复地尝。
等她平静下来,周家显贴着她额头,声音压得低沉,“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两人的身份敏感,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她曝光在媒体面前,日后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成为谈资。
“没关系的,姐夫,能跟你在一起大概已经花光我所有运气了。”白穗摸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低头笑了笑。
“嗯?还叫姐夫?”
“……”
她刚想说点什么,忽觉心头一股恶心,推开他跑进了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周家显不放心跟进来,帮她抓着头发,两道浓眉拧得死紧。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这都是正常的妊娠反应,没事的,三个月才可以做孕检,周爸爸,你书都白看啦?”
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周家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把她抱在怀里,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希望宝宝能感受到爸爸的温度。
“你觉得会是儿子还是女儿?”白穗把手叠在他上面,仰头问。
“女儿吧,最好像你,漂亮又可爱,还爱撒娇。”
要是生个像她一样的小公主啊,恐怕到时候要星星要月亮他也得乖乖去摘。
周家显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场景里,嘴角不自知地上扬。
他已经搬到了九月森林和她住在一起,下班第一时间赶回家陪孕妇,端茶递水摇扇全部亲力亲为,竞选孕期模范丈夫毫无压力。
两个多月的时候,白穗的肚子已经有点微微隆起了。这在孕妇里算早的,寻常人要到三四个月的时候才会显怀。
这个时候的周家显已经恶补了很多关于孕妇怀孕的知识,对着白穗过早隆起的小腹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紧接着的B超结果,证实了这个疑惑。
白穗肚子里,是一对龙凤胎。
周家显又激动又忧虑,激动不用多说,忧虑则是担心一下怀着两个,怕是要把他的心肝给累惨了。
两人久久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之中,忽略了外界的一切,直到一直联系不上大女儿的冯春兰找上门来。
白穗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对远在乡下的父母要应付,顿时头大了起来。
冯春兰找不到白杉,电话打到周家显手机上,好不容易接通,他说事情有点复杂,需要当面说清。
冯春兰赶到约定好的餐厅,发现小女儿白穗也静静坐在一旁,几月不见,人看着丰腴了一些。
周家显扶着前丈母娘坐下,倒了杯茶在她面前,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一个月前我跟白杉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
冯春兰登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
“她人现在应该在美国,据我所知,正在申请移民。”
周家显的又一句话惊雷一般直直劈中冯春兰,使得她愣愣瘫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周家显将两人离婚缘由一一道来,自然隐去了他同白穗的那段苟且。
冯春兰因大女儿错失良姻和抛父弃母而锤胸痛哭,白穗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想要安慰:“妈,您别哭,还有穗穗呢,穗穗永远陪着您……”
她像是瞥到什么,突然不哭了,盯着小女儿虚捂着的肚子,连忙擦去眼泪,彻底傻了眼,“你……你这肚子……怎么、怎么回事?”
周家显看了母女二人一眼,站起身,刚想说话,却被急急打断。
“妈!”白穗匆匆看了他一眼,突然对着母亲跪了下来,泫然欲泣:“女儿不孝……女儿……被人强占去了身子……”
冯春兰眼前一黑,眼看着要从椅子滑到地上,被周家显及时捞住,又清醒过来,随即追问:“孩子是谁的?!”
“我……我不知道,那天和朋友吃完饭回来,抄近道走了一条巷子,当时天太黑,没看清那人的样子……他突然从背后抓住我,捂着我的嘴巴,然后……”她说不下去了,嘤嘤哭了起来。
这番说辞,是白穗同周家显提前商量好的,被人强迫失身和勾引姐夫怀孕,一个是作为受害者,一个是道德败坏的小三,显然前者对她的伤害会小一点。
“走,你跟我去医院,必须把这个孽种给我打掉!”冯春兰从地上爬起来,抓着白穗的胳膊。
“妈!医生说……我肚子里的是龙凤胎,一下两条生命,我怎么忍心……”
冯春兰愣了半晌,开始哭天喊地:“我的女儿诶!怎么一个两个都糟心死个人呐!你们这是逼我老太婆去死啊……”
等人终于平复下来,头脑还是清醒的,当机立断:“不行,你立马跟我回家,赶紧给我找个男人嫁了!”
“妈……我不回去!”
冯春兰态度坚定,大女儿远走他乡,这下只剩这个小女儿可以寄托终老,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她对自己的人生胡来。她的下半辈子就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周家显怕拉拉扯扯会动到胎气,便对白穗悄声说:“先跟你妈回去,安抚好家里人情绪,后面一切有我。”
白穗只好应了。
趁着冯春兰进洗手间的空档,周家显将白穗抱进怀里亲了亲,轻声叮嘱着:“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别跟你爸妈对着干,一定要相亲的话,露个面也没关系,我总是有办法的。”
说着又蹲下身,贴着她肚皮,“你们两个乖乖的,爸爸很快就来接你们回家。”
孕妇情绪来得很快,这段日子周家显无微不至将她照顾着,两人终日如胶似漆,哪怕分开这么一下,白穗心里都很不好受,撅着嘴:“我跟宝宝等着你。”
[三十九]
“不行,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让她进门的!这要传出去,人人都知道我周家替别人养着野……替别人养孩子,你让周家颜面何存?”
周家显瞥了眼妇人,气定神闲道:“我看着像是会替别人养孩子的人么?”
周母双目一瞪,眉毛一挑,细细琢磨儿子的话后,喜形于色,“你是说……穗穗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家的种?”
周家显疲于做戏,对着母亲,也没什么好隐瞒,便大致将离婚的来龙去脉说了。但他不想白穗在周母这落下不好的印象,便只说是被白杉的一走了之伤了心,小姨子前来安慰,两人意乱情迷的,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穗穗肚子里,是龙凤胎,您的孙子和孙女全在里头。”周家显又下了一剂猛药。
周母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派人备车去接准儿媳,“不行,周家的子孙绝不能流落在外,况且是你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我们两家又是这种关系,怎么也得给亲家一个说法,我大周家可不能给人看轻了去!”
周家显扶着母亲又坐下,好声好气哄着:“妈,穗穗怀了我孩子这事说出去,无论如何对女孩子名声都不好,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既叫她免于背负骂名,又显得咱周家有气度担当。岳父岳母那边,还得花些功夫劝服,我看他们栽了回跟头,倒是不愿意将两个女儿全嫁到我们家的。”
“那你还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把我儿媳妇接回来?!”
见目的达到了,他面上看着声色不动,心里却松了口气。
“那爸那边……”
“我去说,你只管把人给我哄回来!”
周家显尽数应下,满意地离开了老宅。
这日天朗气清,周家显便携同周父周母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装礼盒来到了芦溪镇白家。
白家二老看见这么大阵仗也愣住了。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这是……”白振钢坐着轮椅被推了出来。
周母眼神扫过白穗三个月的孕肚,直截了当说道:“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谈谈两家的婚事。”
一说到这个,白振钢一下泄了气,假如他的腿还好好的,必定要当场下跪磕头道歉。
“亲家公亲家母,我对不起你们啊!都怪我教导无方,教出这样的女儿来!我们本该早早上门赔礼道歉,只是最近家事繁杂……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周父倒是显得很大度:“婚姻的经营是两个人的事,事情变成这样,家显肯定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好了,亲家公亲家母,我们今天来为的不是这个。”
“那是?”白振钢不解地看向周母。
妇人轻轻迈开脚步,来到一直低头不语的白穗身边,挽起她一只手,“我们是来提亲的。”
“白叔,我想娶穗穗为妻。”周家显微微哈腰,不亢不卑,声音沉静,“出了这样的事,是我没照顾好她,我也有责任。”
白家夫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
“实不相瞒,穗穗从榕城回来后就一直在相亲。可我这女儿的情况太叫人为难,一直都没相成功。”白振钢摇摇头,又道:“家显,你是个好孩子,可我们白家和你周家,实在没有缘分啊!杉杉做出这样的事,我对你们家已经亏欠够多了,可不能再叫穗穗又拖累你!”
白穗这时才红着眼抬头看了周父一眼,轻轻挣开了周母挽着她的手,“伯母……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记在心上了,穗穗没有福气做您的儿媳妇。”
周母忙道:“这又是说哪里的话?其实第一眼见到穗穗我就很喜欢这孩子,说起来也是你们的不是,当初要是早早让我们见到穗穗,哪来这么多事?”
白父白母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脸上神色有些尴尬。
见对方仍旧沉默不语,以为是在担忧,周母又掀了掀唇:“孩子的事,你们大可以放心,生下来我周家会当成亲孙来养,穗穗也绝不会因此受气。”
周家越是表现得不介意,白振钢越是心生愧疚,这位钢铁父亲老泪纵横:“你们对我白家千恩万惠,可我白振钢做不出这么没皮没脸的事啊!”
周父摆摆手,“你我早已是生死之交,又何须说这些。”
“好了好了,孩子们的事还是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吧。”周母看着白穗,认真地问:“穗穗,你愿不愿意嫁给家显,做我周家的儿媳?”
白穗悄悄看了眼父亲,见他一张脸仍是绷着,便垂下眼皮,没有回答。
周母佯装嗔怒,“瞧瞧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周家显上前几步,离她还有半米的距离停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戒指,眉眼温柔,笑意绵绵,“穗穗,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情意,那是演技隐藏不住的。即便是遭遇第二次求婚,仍是忍不住落泪。
白振钢闷闷开口:“你自己决定吧。”
听见父亲终于松了口,白穗含着泪,缓缓点了点头。
周家显郑重地为她戴上了戒指,周父周母随即露出喜悦的笑容。
饶是如此皆大欢喜,白父仍有深深忧虑:“两个孩子在一起,这婚事还是不要大兴操办为好,两家一起吃个饭请几个亲戚差不多就够了。”
周家那边显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也应了。
两人挑了个好日子去民政局登记结婚。
白穗把结婚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就怕是在做梦,梦醒全化作炮灰。
周家显一扫心中积郁,终于能正大光明地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说:“新婚快乐,周太太。”
“新婚快乐,周先生。”她笑得像偷油老鼠。可不是么,偷来的幸福。
应周母要求,两人在白穗怀孕这段时间搬回周家老宅住。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受了叮嘱,将这位刚过门的少奶奶悉心照料。
白穗性格好,不仅晓得讨长辈小辈欢心,连对家里的佣人都客客气气,十分有礼貌。
周家上下都说这位少奶奶娶得好,遗憾就遗憾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周家的种。不过看起来大少爷并未介怀,即使如此,也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着,两人平时一来一往的眼神互动就足以虐死一众单身狗。
据某个负责打扫卫生的佣人说,某次大少爷出差归来,她正要去打扫少奶奶房间,恰好撞见夫妻俩亲热的一幕。
彼时白穗已怀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充满气的皮球。全怪家里伙食太好,她比怀孕之前胖了一圈,模样却还是好看的,皮肤甚至更有弹性,平时周母带出去,让那群贵妇人嫉妒得牙痒痒。
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不周家显才出去了一礼拜,回来差点就擦枪走火。
幽深的走廊里,白穗被他捧着脸按在门板上深深地亲吻。他人高腿长,比他矮了一截又挺着个大肚子的她很快就吃不消这种吃人的吻法。
两人吻得热火朝天,旁若无人,佣人尴尬不已。
只听见少奶奶柔柔绵绵地说了一句“好累,你头低下来点”,少爷便搂着她进了屋,找了张椅子坐下,人抱在腿上,沉声问她这样行不行。
后来屋子里便没再发出声音了,想来是又亲到一处去了。
日子安安稳稳地一天天过去,直到第二年春天,两声响亮的哭声划破了宁静的夜。
白穗在凌晨两点钟产下一男一女,男宝宝先落地,取名周长安,妹妹则唤作周长宁。
两个宝宝浓眉大眼,生得都很健壮,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模样长得像爸爸。
周家显俯身下来,在妻子额前印下一吻,“老婆辛苦了。”
白穗笑笑,最后的力气用来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恭喜你啊周爸爸。”
“也恭喜你。”
然而生活不会永远波澜不惊,总有起风的时候。
两个孩子在周家长到三岁,周母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孙女搬出去住。冯春兰偶尔也会进城看看外孙和外孙女。
周家兄妹一天天长大,脸庞五官也逐渐长开。
冯春兰盯着两个孩子与周家显日渐相像的脸庞,当某种猜测浮现脑海,她深深吃了一惊。
她支开了下人和孩子,脸色阴沉地拉着白穗逼问道:“穗穗,你老实告诉妈,家显就是长安和长宁的亲生父亲对不对!”
“是啊,我们长安和长宁长得跟他们爸爸真的很像呢,”白穗看着外头玩耍的儿女,脸上映着慈爱的光辉。
“其实,姐姐还没跟姐夫离婚的时候,我就怀上了他们俩呢。姐夫就是我从姐姐手里抢过来的啊,妈。”
冯春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这么做!这可是你的姐姐啊!”
白穗平静地反问:“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而且,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啊。”
“如果你和爸不存私心,事情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吗?”她一步步逼近冯春兰,冷冷一笑,“亲生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说抛弃就抛弃?到最后你们二老还不是指望我这个捡来的养老送终!”
“你……你都知道了?”冯春兰心虚地咽了口口水,牵动了嘴角丛生的皱纹。
几年前,白穗还住在周家老宅的时候,忽然收到从某研究所寄来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份亲子鉴定结果。
等她打电话过去询问之后才知道,一切都是受已经移民美国的白杉所托。
她的姐姐可真是有本事,即便是远在天边,还能对她的生活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你们收养我,把我抚养长大,我很感激。穗穗学不来姐姐的绝情,所以尽管放心,赡养父母的义务我一定会承担。我现在过得很好,过去的事情不想再计较,但要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可能。”
意思是,几十年的母女情,注定是要生分了。
冯春兰默了半晌,叹息一声,怅然离开了。
送走母亲,白穗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两道童稚的呼声响起。
“爸爸爸爸!”
“妈妈,爸爸回来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