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冷侍卫
夜色寂静,没有一丝风,天空阴云密布,一如这凝重压抑的局势。
禁卫军正紧张有序地来来去去,脚步声沉闷,压在人心头,似有万钧一般。
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许久,夜晨终于坐不住,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娘娘,外面形势不稳,为了安全起见,请您留在中宫内。”门边的守卫拦住了她,垂眉顺目,恭谨而疏离地说。
又是这样的说辞。
“是么?”夜晨冷笑,觑向他,似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微微熟稔的脸,眉目英俊,气势偏冷,似乎见过好几次,可是她记不起来,除了那么几个,她眼里很少有其他的人。
然而,谁会知晓,不久之后,她会与这个她一度不屑一顾的人,那般纠缠?
“你叫什么?”当时的夜晨冷冷问道,精致小巧的鼻微微扬起,是一种傲然的姿态。
“卑职叶云开,禁卫军统领。”对方姿势不变,依旧恭谨地对答。
很少有人能够对她绝世的美貌无动于衷,甚至连眼波都不曾动过,无疑,眼前的人算是一个。
只是,这不是夜晨愿意在乎的事情。
“禁卫军统领此刻不应该在皇上那边么?还是你也选择做了安阳王的走狗?”她终于爆发,毫不留情地骂道,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娘娘,为了安全,请您留下。”叶云开神色不变地往前跃了一步,伸出握剑的手,再度拦住她。
“为了谁的安全,窃国贼么?滚开!”绝美的脸上此刻是阴冷的煞气,她登时拍出一掌,想要推开他的手,叶云开手一抖,避开她的攻击,再一伸,直取她的穴道。
“放肆,你敢跟本宫动手?”夜晨怒目看他。
她本不是喜欢装腔作势的人,只是,从没有一个时候,比现在更能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身份。
是啊,皇后,崎国的皇后,三年前不远万里从霖国嫁过来,嫁给一个从不曾谋面的人,她的夫君,崎国的皇帝,默宏。
她并不那么爱他,甚至有些恨他,可是,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她如何能够不管不顾?
然而,此刻,明知危险的来到,她却无能为力。
怪只怪,她从不曾认真去学些什么,以至于连一个侍卫统领都无法奈何。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而今,无论是她绝代风华的娘亲,还是举世无双的父亲,都不能再教她了。他们不在了。
如果那时她能明白的话。
如果流水能回头的话。
如果流水能回头,景扬,你是否会带我走?
可哪有什么如果啊……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转过无数心思,可面前的人只是淡漠道,“请娘娘回去。”
夜晨咬了咬下唇,忽地足见一点,拔地而起,转瞬间已离开数丈,衣袂飘飘,在不甚清明的宫灯照耀下,温暖迷离如同一朵盛放的夕颜。
她唯一对得起父母的,恐怕就是那一身轻功了。
叶云开看着那美得足以让人窒息的身影,怔了那么短暂的一瞬,飞身追了上去。
两人在琼楼玉宇间起起落落,距离却是慢慢拉开了。
地面,一队队弓箭手拉开了弓,却不敢贸然射出。
片刻功夫,夜晨终于来到皇上的寝殿,不顾阻拦,走了进去。
崎国人尚黑,黑得庄严,却也沉重。此刻,默宏一身玄黑的衮龙袍,背对着门,正默默看着一幅地图。
夜晨看着那个魁梧健壮的背影,动了动嘴,却觉得发声困难。
她对他,有太过复杂的感情。
“皇上……”半晌,夜晨终于低低唤了出来。
默宏倏地转身,粗犷的脸冷得可怕,锐利的鹰眸危险地眯起,几步便走了下来,猿臂一伸,扼住她的咽喉。
“皇上……”夜晨措手不及,努力掰着他的手,错愕而受伤地看着他。
[2] 皇帝夫君
“贱人,你还敢来?”默宏手上用劲,眼里一寸一寸,都是杀机,如同一只残酷的草原狼一般,大掌如铁钳。
“皇上……你……放开……”夜晨艰难地呼吸着,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
极度的愤怒之下是极度的挣扎,默宏的大掌扼着她,却禁不住颤抖,要杀要留,只在他一念之间。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很短,默宏终于松开了手,却又给了她狠狠地一巴掌。
“你还来做什么,我死了,你不就可以称心了么?”默宏冷道。
不是第一次了。他永远都不懂什么叫温柔。
夜晨如折了翅的蝴蝶一般,跌落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却只是咬住下唇,撑着身子,倔强地看着他,“把话说清楚。”
默宏的怒气再盛,似乎想上前,再度出手,“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虚伪,难道不是你跟霖国的旧情人串通,跟安阳王勾结,陷我到这样的境地么?”
随后进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叶云开终于动了,他上前,拦住默宏,淡淡道,“殿下,皇后娘娘并不知情。”叫的是殿下,而不是皇上,似乎已经笃定了对方的败局。
夜晨听不懂那番话,尽管疑惑,却仍坦荡地辩白,“我真的不知道……”
默宏紧紧审视着她,半晌,似是信了,转过脸,狼样的眸子紧紧锁着叶云开,冷笑,“叶云开,我信错了你!”
叶云开不为所动,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哈,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叶云开,做得好!”默宏突然狂笑起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半晌,他停住,看向叶云开,“二皇叔怎么样了?”
夜晨心口一凛。
七年前默宏以太子身份继承大统,其上还有三位皇叔。四皇叔默群六年前离世,三皇叔安阳王是此次叛乱的主谋,二皇叔默然立下战功赫赫,是默宏的左臂右膀。
要取得叛逆的成功,除掉默然是必须的。
“你们把二皇叔怎么样了?”夜晨也急急问道。
叶云开沉默,半晌,淡淡开口,“殿下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宫外还有少数人负隅顽抗,不消半个时辰,王爷就可以完全掌控大局。”
没有威胁的意味,近似某种交谈。
“你们把默然怎么样了?”被忽视的夜晨再度出声,一直都算镇静的情绪忽地激烈。
叶云开清淡的眸子转向夜晨,有些奇怪,语气却仍平静,“王爷十天之前就已经去了。”
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十天之前,居然这么早,而她却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夜晨站起来,激动地揪着叶云开的衣袖,急促地说,“你骗我的对不对,二皇叔还好好的对不对,你说,你骗我的对不对?”
隔得很近,轻微的香气沁入他的鼻,唇边鲜红的血迹就像纯白的花瓣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叶云开静静垂了垂眉,不退开也不推开,只是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夜晨颓然坐倒地上。
默宏看不懂。结发三载,他一直不曾懂她。就比如,此刻他就不明白,为何听到默然的死讯,她会激动到这个地步。
半晌,他上前,扶起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唇边的血迹,粗犷的声线沁出浅浅的温情,“我……错怪你了,不要哭了,安静地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好么?”
夜晨怔怔地看着他,为他难得的温柔。
默宏看着她倾国倾城的容颜,忽地叹了口气,“嫁给我,你受苦了……抱歉。”
从不曾听这个骄傲、蛮横、暴躁、不解风情、不懂温柔的男人讲过这样的话,夜晨呆呆地看着她。
“景扬……就要来了,他应该……可以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吧?”默宏的声音突然有些苦涩。
这个男人,正被他的亲人朋友出卖,他爱的女人,一直不爱他。
“孩子的话……如果……你不想要……或者保不了,就这样……算了吧,你安全最重要。”默宏艰难地说着,却努力保持柔情。心下明白,安阳王又怎会容他的子嗣留下,只盼,她可以安好。
夜晨回过神来,痛哭失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后悔。是她的任性与自私害了他啊,她那样对不起他,可是,他居然还……
“我就要死了,你不要难过……虽然你难过我可能会开心一点……景扬就要来了……”默宏说得语无伦次,眼角带着罕见的温柔笑意,脸微微红了。
夜晨摇头,眼泪不住地流着,“不……不会的。”
虽然他不只一次地对她发过骇人的脾气,可是,夜晨明白,他待她是极好的。三年相处,没有感情是假的。
“好一幕催人泪下的场景啊!”伴着邪肆的声音,一个白色身影走入。
[3] 男人
纯白的衣,为他添了几许飘逸出尘,俊朗的五官如大理石雕刻而成,可狂肆的表情,邪魅的气质,使他整个人显得亦正亦邪,叫人忍不住被吸引,心下却又防备。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出声。
“你是谁?”疑惑危险的,是默宏。
“你来做什么?”愤怒的,是夜晨。
“宫庄主,在下想,你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戒备冷淡的,是叶云开。
“跟王爷的交易是完成了,可是,我怎么舍得我的美人?”宫靖羽邪肆地一笑,白衣飘逸,行云流水地来到夜晨身边,轻佻地伸出手,抚向她的脸,“你说是不是,美人?”
“滚开!”夜晨狠狠打开他的手,眼露刻骨的仇恨。
原以为,宫靖羽是为了折磨她——虽然她并不明白她跟他有什么过节——才从霖国追到崎国来,现在看来,既然叶云开也认识他,甚至说出那样的话,那就应该不是了。
“小野猫,不要这么凶嘛!”就这样,当着她的夫君,她的臣下,宫靖羽这样肆意恶意地调笑,侮辱。
“住口!”默宏怒吼一声,将夜晨拉到身后,握住宫靖羽轻薄的手,狼样的黑眸狠狠瞪着他。
“宫庄主,这里不是任你胡来的地方,请回吧。”叶云开走上前,冷淡地下逐客令。
“就凭你们,就想拦住我么?”宫靖羽冷肆一笑,手腕轻巧地一番,被制住的,就变成了默宏,忽地又嗤笑一声,“这么维护她做什么,你不知道么,你的女人,早已经变成我的了,不信,你问她。”俊朗的下巴,点了点紧绷的夜晨。
“哧”的一下,夜晨紧握的指尖将掌心划破,沁出了血丝。
轻佻的、带着侮辱的话,毫不留情地提醒着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像被脱光了衣服暴露在众人眼前,夜晨羞耻而愤怒,狠狠地咬住下唇,就快要咬出血来,全身止不住地战抖。
“很生气么,我还以为你很开心。”宫靖羽还在一边残酷地笑着。
再也忍不住,夜晨身形一动,冲上前,恨恨道,“我要杀了你!“言罢劈手就是一掌。
这个畜生!
极具杀气的一掌,却被宫靖羽轻而易举的化解,“这就是你的能力?夜静初的女儿,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么?”他嘲讽。
“住口!”夜晨狠狠甩开钳制,再度出击,几近咬牙切齿,“我夜晨发誓,今生今世,穷尽我的一切,一定要杀了你!”
没有人可以侮辱她、她的父母!
“好啊,我等着。”宫靖羽缓缓道,轻笑中透出的是不屑。
“夜晨,打架是男人的事,你退开。”默宏眼里露出雪狼一样凶狠的光,他上前。
“宫庄主,你该适可而止了。”叶云开的语气终于不耐,加入战局。
“你们,去那边,你们,守在这边!”远远地,安阳王的声音传来。
宫靖羽逼开他们,回头听了听,再转过来,笑,“这戏留给你们自己唱吧,我不奉陪了。”言罢又轻佻地看向夜晨,“美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再见,不要太想我。”
夜晨正想发作,宫靖羽已经飞身离去,于是她便咬着下唇站在那里,愤怒,倔强,却又忧伤。
“不要难过,”默宏笨拙地安慰她,“我相信你……”
夜晨突然靠着他大哭起来,要如何承认,那是真的啊,那是真的……
“真感人哪,我都不想拆散你们了。”又一个得意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
他们抬头,便看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正笑着看他们,眼里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王爷。”叶云开走过去,行了礼。
“做得好,云开,不过以后要改口了。”安阳王笑意盈盈,意有所指。
“是,陛下。”叶云开默默推到了一边,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三皇叔,我待你一向不薄啊。”默宏冷笑。
“是啊,看在这份上,皇叔我便给你一个全尸吧。”安阳王笑不可抑。
“你敢弑君?”夜晨擦去眼泪,站到默宏面前。
“我劝你乖乖的,不要横生枝节,待会娘家人来了就走吧。”安阳王毫不避讳地上下看着她。这么美的女人,他多想收入自己的后宫啊,可惜,跟霖国皇帝约好了要归还,可惜,真是可惜!
[4] 带你回家
娘家人?
景扬?
真的要来?
真的是景扬和安阳王合谋将默宏陷害的么?
夜晨沉默。
“别为了我危及自己,让我安心地、有尊严地走,待会景扬来了,好好跟他回去过日子,嗯?”默宏的大掌拍了拍她的肩,上前。
“不,我不可以让你死!”夜晨拉住他。
安阳王使了个眼色,叶云开上前,恭谨道,“公主,请配合。”
公主。
这一刻,默宏必死,她不再是她的皇后,而是霖国的公主。
可是,怎么可以?
“滚开!”夜晨转眼看他,怒喝。
叶云开不易察觉地低叹一声,“那么,得罪了。”言罢,快如闪电地封住了她的穴道,揽住她,将她拉往一边。
端着鸩酒的人,向默宏走去。
“叶云开,放手,你这个混蛋,无耻小人,我一辈子都鄙视你!”夜晨不顾形象地骂道。
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她,那么真,那么直,那么任性倔强,就像长不大的孩子。
叶云开不动声色。
倒是另一个声音,穿过重重阻碍,笔直传入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近,近的就像在她身边,从不曾离去过一般;
那声音很远,远的好像是隔世的情人,在宿命彼岸,温柔出声。
那声音只有两个字,却足够叫夜晨丧失语言。
“晨儿。”
那是对情人下的咒,温柔婉转,却至死不渝。
声音的主人还未进来,夜晨已然落魄。
默宏毫不犹豫地喝下毒酒,烈焰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胃里温热的液体充斥,翻卷,焚烧,他忍不住咳嗽,咳出大口黑色的血沫。
夜晨如梦方醒,焦急地看着他,泪再度下来,“默宏,你怎么这么傻,叶云开,你放开我啊!”
叶云开沉默了那么片刻,解开她的穴道,
夜晨狠狠推开他,奔到默宏身边,心痛地抱着他,握紧他的手,用力的,就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楚一样。
“要开心……”默宏开口,每说一个字,便吐出更多的血。
夜晨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她以为他不懂她,却原来,他懂的,一直不懂的,是自己。
默宏眼里的光慢慢暗淡。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靠近,弯下腰,拉起几乎呆滞的她,柔声道,“都结束了,晨儿,我们回家。”
夜晨突然回身,狠狠地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默宏?为什么要害死默然?是你不要我的,为什么又要来破坏我的家?”
景扬任她发泄,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陷入爱情、理智丧失的普通人,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不在乎世俗的道德礼法。
“晨儿,我只是想带你回家。”他温柔道,似是辩解,又似告白。
“你放开,我不要跟你回去!”夜晨任性地发泄,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谁,他只是惹怒了她的,爱人。
所有人,崎国的、霖国的,都默默地看着一国的前皇后和另一国皇帝的动作,表情各异,却无一人出声。
“晨儿,”景扬锢住她毫不停歇的双手,抱紧她,温柔而强势,低低哄道,“你情绪不稳定,好好休息一会好不好?”
今天,哭的似乎太多了。
闹了片刻,夜晨筋疲力竭,靠着景扬,听着他安稳的心跳,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慢慢安静下来,夜晨才好好地看向阔别已经的人。
他似乎又长高了,三年前,他还是太子,只比她高大半个头,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送她出嫁,那时,他十六岁,她十七岁。
而今,登基两年的他,一身素色的皇袍,至高无上的王者之气,沉稳内敛,不知情的人绝对看不出他不过十九岁。而她,才到他的肩膀,靠在他怀里,很安心。
其实,三年之间,他们也曾见过,只是当初他送嫁的场景太过清晰,清晰到更适合与今天的境遇作比较。三年前,他亲自送她出嫁,三年后,他又亲自接她回家,一切的一切,近似某种神秘难懂的轮回。
半晌,景扬又温柔出声,“晨儿,我们回家,嗯?”
回家啊……
夜晨低下脸,一时有些迷茫。
似乎只待这个皇后点头,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时空如此寂静。
忽然有杜鹃鸟的叫声破空而来,一遍一遍,高唱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寻声而去,蓦然发现,东方已是破晓。
寂静里,有一个仿似叹息的声音轻轻传来,“公主,回去吧,你姨娘,很想念你。”
夜晨抬头,看见姨父隐在黑暗里熟悉的脸,以及他身后的,秦邵谊。
夜晨看看他们,又看看喜不自禁的安阳王,再看看已趋冰冷的默宏,半晌,终于微弱地点了点头。
回家……
[5] 温暖初见
家,对于十五岁的夜晨来说,已是太过渺远的概念。
十三岁之前,夜晨在碎玉山有一个美丽安宁的家。那里有十里的夭夭桃花,拂堤的如烟醉柳,湖光水色,芳草迷离。那里更有,她深深眷念的父母。
只是,忽然有一天,她红衣飞扬的父亲受伤卧床,最终,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娘亲看着慢慢冰冷的人沉默了一宿,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她在一旁看着,惶恐而不安。
印象中,她的父亲是足够强大的,强大到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可如今,她握着他的手,真真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
娘亲说,那是他年轻时欠下的债。
她不懂,哭着喊着要替父亲报仇,即便,她连谁是仇人都不知道。
娘亲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温柔地抚摸她的发,轻声道,“晨儿,要记得,我和你爹,都不希望你想着报仇,不要活在仇恨中,只要你快乐,我们就放心了。”
娘亲开始遣散家里的下人和学徒,收拾行李,带着她下了山。
她们马不停蹄地走了很多很多的路,最后在一个庄严繁华的地方停留。
那个地方,是帝都华阳。
关于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似乎很模糊,又觉得清晰,很杂很乱,足够让夜晨身心俱疲。
她似乎不停地行走,被动的跟着娘亲,走马灯似地见过很多人。其中,就有她的姨娘谢烟萝,作为羽林卫统领的姨父秦风,他们的孩子秦邵谊,骠勇大将军谢晴风,以及,应该唤一声姨的公主清涟。
许久之后,她才明白,这些,都是她用心良苦的娘亲,为她找的依靠。也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她更加明白,自己在“那个地方”的尴尬处境。
后来,娘亲带她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
那个身形颀长,表情寂静的王者,霖国的主人,越扶岚,是她的舅舅。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清楚,原来,她的娘亲,越江蓠,是先帝的庶女,流落江湖的公主。
舅舅和娘亲似乎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又似乎只是沉默相对,她已记不清,最后,舅舅唤来了他的三个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景扬。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月白的衣衫,眉目清秀,远远走来,有同龄人不及的从容持重和高贵气质。
只是他的目光是年少的青涩,穿过层层空气的阻碍,射到她脸上,有难掩的惊诧。
很少有人见到她倾国倾城的美貌而不惊诧。
那来源于她稀世俊美的父亲,她知道,所以习惯坦然。
舅舅让他行礼,他似乎尚未回神,待舅舅再度出声,他才匆忙行礼,“景扬见过姑母,晨姐姐。”形容间有些微地狼狈。
夜晨憔悴沉默的脸,泛起了刹那轻松的笑意。
至于另外两个小表妹,夜晨的记忆,又模糊了。
连日的长途跋涉,让夜晨疲倦,可是,躺在舜华宫软软的床榻上,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拒绝睡去。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娘亲柔声哄着她。
她终于累了,枕在娘亲膝头,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娘亲已经不在了。她不哭也不闹,安静地任婢女们服侍,又安静地跟着他们见皇上。
扶岚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带着她走。
他没说要去哪做什么,她也没问。
后来一个高贵的中年美妇气势汹汹地过来,一见他们,劈头盖脸就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这是你姐姐唯一的女儿,她有名字,夜晨。”扶岚淡淡道。
“皇兄,你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你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强调她是我姐姐?你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么?”美妇咄咄逼人。
“她父亲已经不在了。”扶岚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美妇一时怔住。
“沂凌,已经死了。”扶岚静静重复。
“哈,死了,死了好,世间少一个大祸害!”美妇恢复过来,笑得冷峭怨毒。
对之前的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夜晨,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一句话,她怒喊,“不许你侮辱我爹!”
美妇和扶岚都看向夜晨,一眼之后又别开,看向彼此。
“虽然我原谅了他们,并不代表我接受他们,这个人,我不会承认!”美妇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冷漠地指着夜晨,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皇兄,我不希望看到你有偏心的迹象。”
如此迫人的姿态让扶岚微微皱了眉,“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么?”
“你要为了她跟我翻脸?”美妇毫不退让地质问。
“她在外面已经没有亲人了。”扶岚克制地敛了敛自己的情绪,半晌,淡淡答。
美妇看了他半晌,又看了夜晨半晌,似乎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又似乎在思索扶岚话里的意思,最后,终于略微缓了语气,“我可以接受她住在皇宫里,我也可以接受,你册封她为公主,只是,不要让她在我面前出现。”
扶岚低了低眉,轻轻补了一句,“她不会抢走属于慕欣的东西。”
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美妇怔了怔,动了动嘴,又停住,半晌才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总之,别让我见到她。我讨厌姓夜的人。”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转了身,最后一句,似是说给夜晨听的。
我也讨厌你!夜晨在心里恨恨地补了一句。
“走吧。”扶岚回过头,淡淡道。
[6] 怦然心动
夜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熹微晨光中他长长地影子,开了口,“舅舅,她是谁?”
刚经历过变故的女孩,心思细腻而敏感,她固执地选了一个亲近的叫法,而不是一个恭敬的称呼。
“你母亲的妹妹,你的姨母,长公主清宁。”扶岚并不回头,眼看着高高翘起,似乎就要飞去的屋檐,淡淡地回答。
“那……慕欣呢?”顿了顿,夜晨又问。
扶岚不知在想什么,迟疑了,虽然很短,却真的存在过,“你姨母和烈洪将军的女儿,烈慕欣。”语气淡到飘渺。
夜晨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不言语。
皇家太重礼制,尤其是她这个跟皇家有亲近血缘关系的公主。夜晨被众人牵引着经历一个又一个仪式,安静得如同一个木偶。
安静到不正常。
一旁的景扬一直默默看着。
似乎为了显示“公平”,那一次,慕欣也一起被册封,作为异姓的公主,进出皇宫不受限制。
临近黄昏的时候,夜晨回到了舜华宫,挥退了下人,她默默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抱膝而坐,脸埋在臂弯里。
晨儿,你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是不是?她想起了娘亲的话。
晨儿,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亲,你就是我的女儿,有什么委屈,记得跟娘亲说啊。邵谊,过来,你要记得,以后夜晨就是你的亲姐姐,你们要好好相处,知不知道?你是男孩子,要多照顾姐姐。她想起了谢烟萝的话。
突然间,迷离的暮色中,夜晨痛哭失声,眼泪不停流下,用尽衣袖也擦拭不干。
轻微的响动传来,纯白的少年,一手扶着门,错愕地看着如同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抱成一团的人,轻轻出声,“晨姐姐?”
夜晨抬头,泪眼迷蒙中,看到景扬站在那里。金色的夕阳透过朱红的窗棂射过来,照在他脸上、身上,为他涂上一圈淡淡的光晕,温暖而模糊。
“滚开!”夜晨狠狠喊出声。
她心情不好,不介意迁怒他人。
景扬没有动,再度错愕地唤了一声,“晨姐姐?”
“滚,说了让你滚了!”夜晨抽出绣枕,狠狠砸向他。
少年有些手足无措,犹疑了半晌,将枕头放在门边,退了出去,想等她安静一点再来。
只是接下来夜晨的话又让他顿住。
夜晨哭出声来,伏在膝头,用模糊的哭音说,“都不要我了,爹走了,娘也不要我了,没有一个人要我了。”
混沌不明的阳光在她漆黑如墨的发上开出一道又一道的彩虹。
景扬一震。
这样迷离的氛围,这样脆弱的女孩,深深地印在少年心头,长长久久,萦绕不去。许多年后,他还记得,曾经的她在这样的时候,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景扬清秀的脸上染上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半晌,走上前,蹲在她面前。
他读过很多书,可是没有一本教他怎么样哄女孩子。
于是他有些笨拙地说,“不是这样的……我……还有父皇……大家,都很喜欢你……”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可是又有些紧张,怕被她反感,于是就那样手足无措地僵着。
“你骗我!”嘤嘤哭泣的夜晨闷闷出声。
“我没有!”少年急急辩解,“是真的,大家都很喜欢你,没有人不要你。”
他说的笃定,夜晨缓缓抬头,怀疑地看着他。
景扬在她定定的目光下有些不安,偏过微微发红的脸,放低声音,讷讷地说,“至少……我……”
满面泪痕的夜晨看着忐忑不安的景扬,忽地偏过身子,靠上他孱弱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
这样的场景,就像一帧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在岁月里渐渐泛黄,却依旧美丽如故,在主人一遍一遍地回忆里,沁出温馨的味道。无数个夜里,夜晨都记得,这个清秀温厚的少年,曾这样温暖过她零落的生命。
你相信吗,有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年,十三岁的夜晨,砰然心动。
即便对方毫不知情,即便他比她小,可是,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喜欢他,她的父亲,不也比母亲小么?
以后漫长的岁月,无论她如何辛苦,却从不曾后悔,她这样喜欢他。
[7] 争吵受伤
整个建晔王朝的皇宫,夜晨是最特殊的存在。
皇上似乎最宠她,她的赏赐比宫里任何一个公主、贵妃都多,她的任何要求,皇上都尽量满足,她不遵礼仪,对身份比她高的人缺乏尊敬,可是没人敢追究。
皇上似乎又最不宠她,一年到头,在别的公主多多少少享受到父爱和天伦之乐的时候,舜华宫的大门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这里宽敞华美,却缺少亲情的气息,作为姨娘姨父的秦氏夫妇,碍于身份的原因,并不能常常来访。十几岁的少女,孤单而无助。
夜晨无意是敏感而倔强的,她过早察觉了扶岚对她的冷淡,想方设法地做一些事情,只为看到扶岚对她的重视,只为看到自己对他的影响力,可是,扶岚那张沉静的脸,从不曾出现过淡漠之外的表情。
唯一的一次,那个漆黑的夜晚,夜晨清楚记得,是父亲祭日之后的不久,她十四岁。扶岚似乎喝醉了,身形不稳地走进她的房间,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
夜晨诧异,莫名其妙。
扶岚的眼神,似乎很迷蒙,又似乎很清晰。
“蓠儿。”他轻唤。
她和她娘亲长的并不很像,却丝毫不妨碍伤心的人倾诉心情。
“蓠儿,”他伸手抚向夜晨的脸,又轻轻抱住了她。
夜晨傻掉了。
“你怎么可以就那样走掉,那样坚决地走掉?难道,除了他,你从来不曾在乎过我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让我笑着看你为了他去死?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扶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味道。
他,哭了?
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她的舅舅,为了她娘亲,哭了?
夜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她无措地轻喊,“舅舅?”
扶岚身子一震,缓缓直起身子,眼神慢慢汇聚,看清她的脸,突然丢下“抱歉”两个字,跌跌撞撞地往外疾走。
那之后,扶岚更加避着她了。
而她做的事,也越来越过分。
两年来,处处都是她的劣迹斑斑。
她本就不是善良宽厚的人,不止外貌,她的秉性,也更多的来源于她的父亲。
冒犯皇后,顶撞皇帝,荒废学业、欺压夫子,惹事生非,做许许多多叛逆的事。
没有多少人喜欢她,但她不在乎,她也不喜欢那些人。
她想看到扶岚发怒,哪怕就一次,她就可以很满足,甚至觉得快乐。
就比如,刚刚,在御花园里,她遇到了和景扬走在一起的慕欣。
彼时已是初秋,一袭明黄的景扬站在金风细细里在,站在芝兰玉树下,望见她,微笑如水的模样。
而豆蔻年华的慕欣,欢欣雀跃地走在景扬身边,一声一声的“景哥哥”,无忧无虑,自在烂漫。
或许是看不惯她总纠缠景扬,或许是看不惯她高傲的姿态,夜晨放任自己,两人因让路的问题吵了起来。
即便慕欣只有十三岁,夜晨并不打算因此息事宁人。
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还有秦邵谊,他是景扬的伴读,比他大两个月,与几位皇室贵族感情颇好,英朗的脸上满是飞扬跳脱的神情。
一见到她,秦邵谊便高兴地唤了一声,“姐,你也在这里?”
因为夜晨的缘故,没有人追究这个“姐”的称呼合不合礼法。
夜晨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算是回应,现在,她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慕欣身上。
“没看到景哥哥要过去么,你还不让路?”少女颐指气使地看着她。
“景扬都没有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夜晨冷笑。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直呼太子哥哥的名讳?”慕欣姿态倨傲,气鼓鼓地质问。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侮辱人的话,让夜晨生气了。
秦邵谊开始抚额,一遇到女人吵架,他就头疼。
“你……你竟敢这么骂我?你不知道么,我母亲是长公主,她说一句话,你就要滚出皇宫了!”娇生惯养的她第一次被这样骂,慕欣气的发抖。
“我母亲也是公主。”她凭什么要让她?就算她母亲不是公主,她又凭什么要让她?
景扬在一旁为难,“慕欣,你安静下来好么?晨姐姐,你也少说两句?”
慕欣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气急败坏而又鄙夷轻蔑地看着夜晨,“你娘算哪门子的公主,她跟坏男人跑了,背叛了我娘和舅舅,她才不是公主。”末了,又加一句,“难怪有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女儿。”
也许这话是她自己编的,也许是她的“好姨母”清宁评价的,管他的了,夜晨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在慕欣说话间,夜晨已经阴冷地上前,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没有人可以侮辱我的爹娘!”
慕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你……你……”
见识过夜晨发脾气,没见过发这么大的脾气,秦邵谊也愣了。
“你大可以去告状,你娘,或者,你舅舅,都可以。”夜晨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惊慌。
慕欣似被提醒了,立时转身,跑远了。
“哎,慕欣!”景扬为难地唤了一声,回过头,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夜晨,看着那孤单倔强,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自保的女孩,心里掠过疼惜,却还是转身,随慕欣而去。他必须要尽力劝住慕欣,防止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去,那样夜晨才会少受些伤,不是么?
而不知情的夜晨,心,忽地生疼。
两年的时光,她似乎越来越喜欢他。她喜欢故意跟邵谊亲近,再悄悄看他介意失落的表情,她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他在背后大汗淋漓地推她,她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看他端正的背影,认真的表情,清秀的脸。
她以为他是关心在乎她的,或许,就如两年前他说的“喜欢”,可是,现在,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
[8] 之恋
“姐,你没事吧?”秦邵谊担忧地看着她,一张脸在她面前放大。
“我没事。”夜晨低低应了一声,默默往回走。
秦邵谊忐忑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劝解,“姐,你消消气,那小妮子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的人把这种说辞当作开脱。
为什么他要替慕欣开脱,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向着慕欣?
夜晨忽然转身,怒道,“那么关心她你就到她那里去啊,跟着我做什么,你走啊,马上走!”
秦邵谊一蹦三尺远,满脸遭受池鱼之殃的不满,手护在面前,似乎时刻防备夜晨突然的巴掌,他可怜又无辜地辩解,“得罪你的是慕欣,不是小弟我啊。”
这个样子,到让人气不起来。
夜晨决定忽视他,转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在大厅坐了许久,夜晨也不和秦邵谊说话,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半晌,扶岚身边的薛公公带着趾高气扬地慕欣来了。
薛公公带来扶岚的旨意,说让夜晨赔礼道歉。
连亲自来一趟都不屑么?夜晨冷笑,“让他亲自来。”
“姐,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你低一次头也就过了。”秦邵谊在一旁急了。
“告诉皇上,我要他亲自来。”夜晨的声音更冷。
薛公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秦邵谊急的跳脚,“哎呀我的姐姐啊,你这是何必呢?”
夜晨却又不说话了了。
半晌,扶岚修长的身影终于出现,一起来的,还有皇后,清宁公主,以及景扬。
“你终于来了。”夜晨挑衅地一笑。
扶岚静静地看着她,不开口,倒是长公主清宁不满地开了口,“皇兄,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态度,现在这样,再过几年就无法无天了,江蓠究竟是怎么教她的?”
“我娘教我比你教你女儿好得多。”夜晨反唇相讥。
清宁脸色一凛,正待发作,扶岚终于开了口,“为什么打人?”声音淡淡的。
“我就是喜欢打人怎么样?我就是要打慕欣怎么样?”
话一出口,景扬和秦邵谊的表情都变了,“好好说话。”他们异口同声。
夜晨挑衅地笑着,那样邪肆的表情,有十二分地像他的父亲。
扶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了眉,“你非要这样么?”
“我就是要这样,不喜欢我?不喜欢可以把我赶出去啊!”夜晨倔强地笑着,用挑衅来维持自己脆弱的情感。
扶岚紧抿着唇,看着她沉默。
夜晨在那样冷静目光的逼视下,慢慢害怕起来,她在笑,可是越笑越心虚——她亦不过十五岁的孩子而已。就在她以为自己快伪装不下去的时候,扶岚终于有了动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已经变了,有失望,有自责,甚至有温情,尽管仍是淡淡的,但终归有了情绪,“朕以为,朕可以把你教的很好,可是,朕错了,原来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你终归继承了太多你父亲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夜晨敏感地握紧了手。他是在指责她爹么?
“晨姐姐,你安静下来好么?”景扬走到她身边,清弱的眉眼间沁出悲情与急切来,他微微恳求。
为什么要安静,怕事情不好收场么?
“这孩子,还是学不会尊敬。”皇后在一旁不满出声。
“你什么意思?”夜晨忽视她,再一次追问扶岚。
“姐,不要再说了。”秦邵谊小心道,拉她的袖子。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还是不行,朕该考虑送你出去了。”也许,让她呆在秦风那里,会好一些,扶岚淡淡转身。
终于还是不要她了么?是啊是啊,没有一个人会要她,就连景扬也为了慕欣不要她,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既然都不要她,何必假惺惺?
何必假惺惺!
看着扶岚转身,夜晨绝美而倔强的脸上忽然显出不顾一切的孤狠来,她握紧了手,毫不避讳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扶岚脚步微微一顿,却又不紧不慢地继续。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爹!”夜晨上前,继续挑衅。
扶岚还是不予理会,可是接下来夜晨的话让他震住。
“因为你喜欢我娘,可是我娘只喜欢我爹,她眼里只有我爹一个人。”夜晨乖戾地笑着,残酷,任性,却又悲伤。
众人惊住。
她怎能以这样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禁忌。
自十几年前,江蓠公主的身份揭晓,再没有人敢提起,可如今,却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毫不掩饰地揭露,赤裸地展示在措手不及的众人面前,于是震惊的、慌乱的、不敢置信的,兵荒马乱,硝烟四起。
扶岚猛地转身,漆黑的眸子里升腾起风暴,夜晨有些怕了,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她骄傲地仰着头,冲他笑。
“谁教你胡说八道的?谁教你任性妄为的?”扶岚一步步上前,逼视着她,“朕容忍你是因为你是我皇妹的女儿,你母亲没有教好你,我今天就代她好好教训你!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
“打啊打啊,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们都不喜欢我。真可笑,明明是你的错,为什么要归在我母亲的头上?”夜晨被听命的人拉扯着,却仍倔强地说道。
她希望撼动扶岚,她希望扶岚发怒,然后冷静下来,柔声对她说,晨儿,我是你舅舅,怎么会不管你,怎么会不关心你?
可是,没有这样的结局。
甚至撼动他的也不是她,而是她娘亲。
“给我狠狠地打!不重她永远都不知错!”扶岚背过身,补了一句。
“父皇,请开恩!”景扬立刻跪下求情。
“是啊,皇上,请开恩,公主身体弱,经不起打的。”秦邵谊也下跪急急请求。
扶岚没有说话。
夜晨被按到板凳上,重重的一板子下来,身体撕裂般地疼痛,可是她不愿出声,死死地咬着下唇,禁止示弱的呻吟出口。
她才不要在这一群人面前示弱!她才不要被他们看笑话!
“父皇,皇姐一时冲动才口不择言,她无心的,请父皇开恩。”景扬低着头,一遍一遍恳求。眼见父皇没有松口的迹象,他起身,走到夜晨身边,再度跪下,看着她倔强紧绷的脸,心里生出震撼,再由震撼变成了心疼,他握住她的手,低低劝解,“痛就喊出来,不要伤害自己,啊?”
“我……不要你……假惺惺……”夜晨痛到几近昏厥,却仍固执地开口。
“我没有!”手被无法克制的夜晨握得生疼,可眉目清俊的少年毫不在意,只是坚定地辩白着。
“皇上,请您看在我父母的份上,放过公主吧。”秦邵谊低低恳求着,头愈加谦卑地低下去。
扶岚沉默了那么片刻,终于抬手,“停。”
终于结束了。二十杖,已经打了十六杖。
夜晨昏了过去。
扶岚回过身,默默看了她一眼,静静道,“请女医官过来。”又对舜华宫的婢女们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公主。”言罢,转身离开,脚步微有些跄踉,落寞到无言。
[9] 是坏男人
已经三天了,夜晨伏在床上,拒绝用药,拒绝说话,甚至因为伤的难堪,拒绝景扬、邵谊他们的探视。
第四天一早,谢烟萝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了。
夜晨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姨娘,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她委屈而悲伤地问她。
“傻孩子,怎么会呢?”谢烟萝摸了摸她的头,顿了顿又说,“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
夜晨低下脸,不说话。
“皇上其实也是关心你的,他打你是为了你好,要不然以后会吃亏的,你不要太倔,退让一下就会好些了。”谢烟萝曾经的单纯活泼早已被成熟稳重代替,她微笑,眼里是母亲的柔情。
夜晨把头挪到她膝头,难得地柔顺,“姨娘,你说,我娘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烟萝想起年轻的事情,那么久远,仿已隔世,却仍那般清晰,她笑出了声,“你娘啊,是个很善良、很温柔、很细心、很能干、也很坚强的人,她曾像亲姐姐一样照顾过我,总之啊,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她从不曾见过江蓠对谁凶过。
听着对方的话,夜晨仔细想着娘亲的一颦一笑,沉默半晌,又问,“那我爹呢?”
谢烟萝的笑凝住了,她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一次战役,漫天的箭雨中,那个人红衣飞扬,奋不顾身地冲上敌方城楼,只因她骂了他一句“不男不女”。
是啊,她差点死在他手上,如果不是江蓠劝止的话。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世间的人,有的说他姿容绝美,风流不羁,武功超凡,独步天下;有的说他妖魅邪肆,阴晴不定,残酷狠毒,玩弄人于股掌;更有的说他妖言惑众,专权祸国,淫乱后宫,残杀异己。
甚至连江蓠本人也曾说过,“一个很糟糕的男人。”
当年离死一步之遥的场景太过清晰,谢烟萝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姨娘,我爹真的是一个坏男人么?”见谢烟萝不答话,夜晨有些紧张,不安地追问了一句。
谢烟萝沉默。
连宽容善良的江蓠都说过“糟糕”的男人,怎么会不是坏男人呢?
甚至江蓠的亲妹妹,清宁,当初一蹶不振、剑走偏锋,也是因为他,他的侮辱。
可是,为什么江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呢?出于对江蓠的尊重,她并不曾反对什么,然而,这么多年来,她,还有秦风,都格外地不理解。
这样的姿态,看在夜晨眼里,无疑是默认。
为什么连她唯一信任地姨娘,也不肯承认她父亲?
为什么?
如果她问的是见证过她爹娘决裂又复合、温和宽厚的谢晴风,或许会得到一个比较正面的答案,可惜,她一辈子都没有问过他。
两年后,当在崎国的那个人一语点破她的心结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傻。
她努力想要寻找别人对自己父母的承认,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
连同她娘亲亲如姐妹的谢烟萝都不愿意给。
夜晨回到枕头上,背对着谢烟萝,默默地掉眼泪。
察觉到她的情绪,谢烟萝试探着问,“怎么了晨儿?”
夜晨不回答。
“是不是很疼?”谢烟萝再问。
还是没有回答。
“我知道不应该这样说你……父亲,可是……我更不想骗你……”谢烟萝试图取得她的理解。
可敏感偏激的夜晨,并不是容易理解别人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父母持否定态度的人。
“你走吧。”夜晨咬了咬下唇,刻意冷漠。
“晨儿……”谢烟萝为难。
夜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谢烟萝看了她冷漠地背影半晌,终于垂了垂眼,“你好好休息,姨娘过两天再来看你。”言罢她头疼地转身。她不是温柔耐心的江蓠,这样怪脾气的孩子,让她有些无力的感觉。
夜晨在被窝里流了一上午的泪,下午的时候,态度大好,开始上药,喝汤,吃饭,比平常乖顺得多。
扶岚那边,听说她终于服软,开始配合治疗,松了口气,微微放下了心。
他不知道的是,夜晨已经动了离开的心思。
既然大家都不要她,既然没有一个人喜欢她,那她为什么还在留在这里受气,她不要仰人鼻息,她要离开,她要在外面的世界过得更好。
少不经事的她,根本不曾想过,一出皇宫的大门,竟然遭遇那样遗祸无穷的情境。
[10] 离宫出走
她在寂静的三更之后悄悄起床,拿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轻巧地走出了房间。
外间,婢女已经睡熟了。
幸好舜华宫的编制远没有扶岚那边的乾延宫、景扬那边的英华宫严格,不会有人晚上不睡觉地守着你——即便你有事绝对有人过来听命。
她凭着自己的轻功和对皇宫的熟悉,巧妙地避过一处处守卫,向更偏僻的地方行去。
“晨儿,你去哪?”忽然背后一个低沉而诧异地声音。
是姨父秦风。
夜晨心一慌,想要拔腿飞奔,秦风已经快人一步地拉住了她。
“放开!”夜晨慌忙去甩,却甩不开。
“这么晚了,你去哪?”秦风皱眉问。
眼看走不脱,夜晨转过身,直直望着眼前的人,底气十足地说,“我要离开。”
秦风看着她的装束打扮,眉头皱的更甚,“别胡闹,快回去休息。”
“我没有胡闹,我很冷静,我,要,离,开!”夜晨倔强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两人的对话引来更多的人。
“皇上呢?”秦风回头问了一句。
本以为姨父会为她保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要告诉那个她最介意的人,夜晨摔了包袱,不管不顾地闹,“你去找皇上啊,你去告诉他啊,你让他再来打我啊,我才不怕,打死我好了,我就可以去跟我爹娘作伴!”
秦风一怔,想起了曾经跟他并肩作战过的人,呼出一口气,放缓表情,“皇上不会打你,待会跟皇上认个错。”
“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夜晨不服气地质问。
秦风也头疼,三十多岁的他不是会哄女孩子的人,尤其是十四五岁半大不小的女孩子。
两个人相持了半晌,终于有一个人快步过来说,扶岚让秦风带她过去。
“我不去!”夜晨拒绝,她才不要见他,自从他狠心下令打她,还对她不闻不问,她就再不想见他了。
“晨儿!”秦风又拔高了声音,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轻重呢?
“我不去!”夜晨固执地重复。
这样会更触怒扶岚的。秦风皱眉,饶是他金戈铁马半生,腥风血雨不变脸色,可这样的情况,他竟不知如何处理。
“去见一见吧,有什么事,姨父担着。”秦风无奈道。
“你担着我也不去。”夜晨心里微微一暖,缓了语气。
“为什么不去?”斜地里忽然冒出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来人站在黑暗里,夜晨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不清就看不清,反正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想起那日他的狠心,夜晨心又硬了,她毫不掩饰地挑衅。
“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么?”对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
他似乎有些生气了。这就好,他越生气,夜晨越快活。
“我就是在跟皇上您说话呀。”夜晨笑得开心,却不再如当初那样叫舅舅了。
扶岚沉默,冷冷的眼光看着她,半晌,淡漠道,“为什么要走?”
“我就是想走。”夜晨笑得乖张,漫不经心里透出的是挑衅。
“为什么要走?”扶岚再问,即便不曾动作,但那周身透出的气势,也是迫人的。
夜晨又开始怕了,所以她借大声吼叫掩饰,“我就是要走,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你们都不喜欢我爹娘,你们都不是好人!”
“要走就走!”扶岚冷冷地转身。
不想他真的这么决绝冷漠,夜晨短暂地震惊之后,又对着他的背影大叫,“你放心好了,我再也不会回来!”
“皇上!”秦风连忙跟上去,试图求情。
“任何人都不准再管她。”扶岚冷冷补了一句。
她才不需要别人管!夜晨捡起包袱,匆匆地往最近的宫门跑,一口气跑出去,看着沉重的大门在自己眼前徐徐关闭,又伤心又快乐。
“皇上……”秦风看着扶岚紧绷的表情,欲言又止。
“等她见识了宫外的难处,自然会回来的。”扶岚淡淡道,不知道是说给秦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她一个女儿家,年纪又小……”
“蓠儿的女儿,不会那么没出息。”扶岚打断他的话。
[11] 诱拐
夜晨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来到一家客栈,把门拍的啪啪作响,一大锭银子止住了掌柜的不满,这就住下了。
她如出了金笼的鸟一样快活地四处玩了一上午,途中被人撞了几次,也没在意。
后来肚子饿了,在一家出名的酒楼大快朵颐,临付账时,一摸钱袋,没了。
虽然这个女孩子很美,可是美也不能当饭吃是不是,掌柜坚决要她付钱。
“我不是想赖账,我的钱袋真的被人偷了。”夜晨有些委屈。
“不就是一顿饭么,何必咄咄逼人?”言语间,有人过来,似乎想英雄救美,“这位姑娘的账算在我这里了。”
二楼的雅间,白衣飘逸的人,玩味地看着楼下的场景,俊朗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意,“宫城,你可知这叫什么?”他问身边的人。
“少主,你说什么?”身边魁梧的人莫名其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白衣人兀自笑着,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酒。
这边,面对别人的无端殷勤,夜晨却反应冷淡,“不必了,我自己付账。”同父亲一样,她并不喜欢陌生人的靠近,尤其是她没有好感的陌生人。
“那好,你打算怎么付账?”掌柜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那边,白衣人又无端开了口,“你可知她是谁?”
宫城再度莫名其妙,心下暗想,今日少主好生奇怪,面上答,“少主,您认识她?”
薄薄的唇边绽出一抹捉摸不透的邪魅,男子悠悠道,“我认识那张脸,倾绝天下,国色天香……久违了。”男子缓缓站起。
“我住的地方还有钱,你派人跟去拿吧。”夜晨转身正要走,却听二楼传来一个从容优雅的声音,“夜姑娘,不多留一会么?”
她抬头看去,便看见那个俊朗高贵的男子优雅下楼。他在笑,表情从容中却透着微微的邪魅,似乎友好无害,却又叫人捉摸不透。他在看她,目光里饶有深意。
他也是一袭白衣,却穿出了与景扬完全相反的气质,景扬的白如同一抹纯净的月光,安宁温良,能照亮心里的黑暗,低调却无法忽视,且叫人甘心去维护。而他的白,更像夜空里的烟火,璀璨夺目,飞扬美丽,震撼人心。
他的白,富有侵略性。
这样出色显眼的人物,在华阳城里走一遭,也许大半适龄的女子,都要倾心了吧?
甚至夜晨,心底都有无法忽视的波动。
他不穿红色的衣,他跟父亲长的不像,可刹那间,夜晨已执着于他的邪魅,从容,优雅以及绝世的姿容与气质。
于是,夜晨任性而草率地决定,将他划入“可以接近的陌生人”一类。
半晌,夜晨回神,“你认识我?”
“不仅认识,我们关系匪浅。”白衣人笑得暧昧。
“所以,你要请我喝茶?”夜晨毫不造作地问,直白地近乎天真。
白衣人一怔,继而禁不住笑出声,半晌才缓下来,笑道,“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夜晨真的没有拒绝,随他走上雅间,待他介绍自己的时候,却心不在焉起来。
他说他姓宫,名靖羽。
可夜晨坐在靠窗的位置,迎着风,微微探出脸,望着皇宫的方向,默不作声。
“夜姑娘?”宫靖羽疑惑,待看到她看的地方,便不动声色地笑了。
“你很美。”宫靖羽忽然凑近,呼吸洒在她脸上。
夜晨这才回过神,被他倏忽放大的脸吓到了,下意识地挥出手。
宫靖羽趁机握住,“想什么这么认真?”语气亲昵温柔,姿态是刻意的暧昧。
才十五岁夜晨,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景况,脸不争气的红了,紧张之下,竟然问,“你多大?”
宫靖羽微笑,退回自己的椅子,靠住,轻道,“你猜?”
“应该过了二十了吧?”夜晨再看了看他的身形,想了想他的举动,试探开口。
宫靖羽笑了笑,不置可否。
此刻他笑得很好看,没了那叫人发慌的邪魅,明朗而真诚。
许久之后,夜晨不得不承认,她被骗了。
“你为什么说我们关系匪浅?我以前并未见过你。”沉默片刻,夜晨又开了一个话头,抬眼看向对方,表情认真。
“可我见过你,”宫靖羽轻笑,缓缓直起身,敛去了之前所有的邪魅与刻意,神色深沉认真,似乎有沉淀了许久的思念在慢慢发酵,他深深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却又夹杂着类似思而不得的落寞,“两年前,我见过你,虽然只有一面,可我……此生此世,再也忘不掉。”
直白的话语,深情的目光,让夜晨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再度泛红,她转过脸,看向窗外,借以掩饰自己的心慌,只是,带着秋意的凉风一吹,夜晨开始想到,两年前,是自己刚刚来到华阳的时候吧,那时父亲刚走,母亲不远千里送她来投奔亲人。
可亲人,哪有什么亲人?
精心的话语似乎并没有达到希望的效果。宫靖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慢慢沉寂的脸,那上面有难掩的忧伤流淌。
他低了低眉,旋即又抬起,西风轻轻鼓荡的房间里,升起温柔而低沉的声音,“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么?让我……可以看到你,照顾你?”
夜晨手肘搁在窗台上,手撑着侧脸,遥望某个方向,似乎听见了他诚挚的告白,又似乎没有听见。西风吹动她的发,吹出孤单落寞的姿态。
大街上的芸芸众生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悲喜,渺如蝼蚁却又活色生香。
而她呢?
她已经离开了近七个时辰,半个黑夜,半个白天,可是华阳城依旧那般安宁热闹,热闹得近乎……荒凉。
公主的失踪并没有丝毫地影响这座庄严的皇城。
她的那些“亲人们”并没有出来寻她。
他们果然不要她。
她果然,孜然一身,无亲无故。
整座城池的喧嚣却只奏出了她的悲伤和绝望。
半晌,她突然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我跟你走!”声音直白干脆,却隐隐地,犹如裂帛之声。
“好。”宫靖羽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很好看。
夜晨的脸色僵了僵,她动了动,似乎想要抽回,宫靖羽表情依旧柔和,手却更加握紧。
“我先去向令尊令堂提亲好么?”他柔声问,深深看着她,宛如已经相爱甚深的情人。
提亲?夜晨怔了怔,抬眼看见宫靖羽温柔真挚的眉宇,便没有出言疑惑或是反对,只是又低下头,黯然了那么片刻,低声说,“不必了,我父母早已不在。”
宫靖羽愣了愣,垂下眼,“抱歉……两年前,你还和你的母亲在一起,我以为……”
“没关系。”夜晨摇了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亲人么?”
夜晨又摇了摇头,脸低着,神色有些凄楚。
宫靖羽目光愈加深下去,满眼疼惜地看着她,声音低柔,“我会好好照顾你,那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日子,我不会再让你遭受。”
许多的话,只有这一句,让夜晨的心,忽地湿润,然而,这亦不过刹那而已。
宫靖羽牵着夜晨的手下楼。
付账的事,自然不需要他们*心。
夜晨要回客栈收拾东西,宫靖羽相送。
两人并肩走在华阳城午后的街头,阳光温和明媚,却是秋高气爽好时节。
绝世的风华,绝世的美貌,他们值得每一个路人注目。
客栈的二楼,夜晨利落地收拾着包袱,忽然间停下,轻轻来到窗边,看着静静站在阳光下的宫靖羽,又回身,唤来了店小二。
“想办法给我弄一把匕首来,越轻捷锋利的越好。”夜晨丢给他一锭银子。
等到收拾完毕,店小二回来,她将匕首插在了靴子里侧,不紧不慢地下楼。
宫靖羽的马车也到了,临上车的时候,夜晨回头看着皇宫的方向,沉默。
许久,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宫靖羽柔声催促,“怎么了?怕马车不舒服?”
夜晨摇了摇头,再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眼里的光终于暗淡,她低头上了马车。
从帝都到宫靖羽所在的堂州,不过七日的行程,然而宫靖羽并不着急,而是带着夜晨游山赏水,访尽民俗,以至于到家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之后。
一路走来,宫靖羽的细心体贴温柔宠溺不曾变过,每到一处,必然由着夜晨玩的痛快,但凡是夜晨看过的东西,无论她是否表示过喜欢,宫靖羽都买了下来,大有散尽千金无妨,但博美人一笑之势,待到后来,不得不另备马车来装那些礼物了。
那一个月,是自十三岁之后,夜晨最愉快的时间。怎么会不愉快呢?有一个关怀备至的人努力让自己开心,有一个放松的环境去把赏秀美风景、奇玩异物,有那么多陌生却纯朴的人对自己微笑……那是她失却了许久的无忧无虑,她怎能不愉快?
她只是想出来而已,往后的事情,往后的方向,她任性地统统不去想。
一个月后,夜晨在宫靖羽的宅邸住下。
[12] 诱
花圃里时下的花开的正盛,满园的缤纷灿烂,不是春光,胜似春光。
在这里住了几日,夜晨游玩的兴致满满淡了,这晚躺在床上,回想起长久以来的机遇,睡意全无,便起身开门。
夜色寂静,只有秋虫的吟唱清晰可闻,午夜渐凉的风轻轻吹起她单薄的衣,也送来阵阵花香,抬头,没有月,星光满眼。
夜晨走在廊檐边坐下,默默出神。
轻轻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惊醒了沉思的人,夜晨抬头看去,便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紧不慢行来,在无边的黑暗里,却有无法忽视的气势。
“你怎么过来了?”夜晨忍不住出声。
“怕你不习惯,便过来看看。”宫靖羽轻声答,走近,脱下外袍披在夜晨身上,顺势坐在她身边,“夜凉了些,小心伤风。”
夜晨紧了紧衣领,抬眼去看他俊美的侧脸,夜色太宁静,身边人太美好,夜晨有些恍惚,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瓜,”宫靖羽轻笑,“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夜晨挽住他的手臂,轻轻靠上他的肩头,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
“你说呢?”宫靖羽侧脸看着她。
夜晨也抬头,看着他温柔含笑的明亮眼眸。
两人一时都无话。
宫靖羽的眼神慢慢深沉,抬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慢慢俯下脸。
夜晨身子一僵,眼角忽然觑到了什么,猛然偏脸,手指着天边,兴奋地叫起来,“快看快看,流星!”言行举止间天真烂漫,似乎并不知晓刚才宫靖羽的意图。
真是矛盾而有趣的人呢。宫靖羽笑了笑,看向闭眼许愿的人,眼里慢慢升腾其一丝妖魅:不过,我看中的猎物,再怎么戒备,也是没用的。
“许了什么愿?”待夜晨睁开眼,宫靖羽又恢复了温柔无害的模样。
“说出来就不灵了。”夜晨神秘地笑。
“我也不能说么?”
“你也不能说。”夜晨孩子气地重新靠上他的肩。
“真的?”宫靖羽嘴角含笑。
“别吵,我要睡了。”夜晨的声音小了下去,径自闭上了眼。
宫靖羽默默坐了半晌,见她气息慢慢均匀,笑了笑,抱起她,往卧室走去,将她放回舒适的床榻,却没有离开,而是俯身,近距离地看着她。
温热的气息洒在夜晨的脖颈间,睡梦中的人却丝毫不觉,舒适地翻了个身,双手伸到枕边,垫住脖子。
宫靖羽眼底掠过一丝高深的笑意,微微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坏丫头,偷了我的心又不管我,你是想折磨我么?”顿了顿,宫靖羽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离去。
夜晨握住枕下匕首的手,终于放松。
第二天,晴了许久的天翻卷出了些许青云,风也带上了凉意,一阵一阵,吹落了满地的花瓣。
宫靖羽外出办事,一连几天都没有露面,却不忘嘱咐下人,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绵绵秋雨下了起来,一场秋雨一场凉。
因为下雨,夜晨没心情出去,坐在屋里,身旁的婢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解闷,只是见夜晨没什么兴致,便渐渐地都住了嘴。
“小姐,少主下午应该就会回呢。”一个婢女揣测她或许是在想念宫靖羽,便微笑着开了口。
然而对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臆想中的欢喜。
回来么?
景扬啊……我想回家了。
可是,为什么没人来接我?
沉默间,夜晨忽然又想到,她们都唤他“少主”,似乎来至如今,除了下人,她还未曾见过他的任何一个亲人呢,只是转念又想,罢了罢了,他不也未曾细问过自己的身世?
下午的时候,宫靖羽果然回来了,一身白衣染了南方湿润的绿意。
“这次出门,南海有名的玉匠送了我几件玉器,你看有没有喜欢的?”宫靖羽将盒子打开放在她眼前,柔声道。
夜晨看了看,都是些玉质的首饰,做工精细,价值不菲,她没有做声,转眼间看到宫靖羽腰间坠的小巧的玉笛,眼睛登时亮了,“我要你的那支笛子。”
宫靖羽低眼看去,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子,“坏丫头,真贪心,这是小时候我爹送的。”
“就是一支笛子,不要这么小气嘛!”夜晨抓住他的手臂,满脸讨好。
宫靖羽摘下笛子,在手里把玩,想着被她丢在角落里的物什,“你确信你不是一时兴起,打算玩两天就丢?”
“绝对不丢,真的。”夜晨说的郑重。
宫靖羽认真地想了想,笑,”姑且信你。“
夜晨满脸欢喜的接过,还未仔细打量,宫靖羽的手已经伸到,抱紧了她,“这么重要的东西都送你了,你送我什么?”
夜晨拔下头上的一支发钗,塞进他手里,顺势掰离自己,“这个送给你,很公平的。”
宫靖羽失笑,手一动,又将她抱紧,“这也是我送你的!”
“是么?我忘了。”夜晨无辜地说。
宫靖羽将脸凑近,额头相抵,鼻尖暧昧地相触,任夜晨怎么躲也躲不开,他开口,声音低柔,带着些许的诱惑,“离开这么些天,有没有想我?”
“不想,真的。”宫靖羽暗地的强势让夜晨心里升起一丝抵触,忍不住或明或暗地挣扎。
“没良心的,我可是很想你。”宫靖羽低低笑道,脸一偏,避过鼻尖,轻轻吻*的唇。
龙涎的香气侵入鼻端,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让夜晨有些慌乱,但推开他的意识却是坚定的,只是宫靖羽没让她如愿,手臂用力,唇上也加大了力道。
夜晨一急,伸出手便想去取他的穴道,宫靖羽却突然后退,有些受伤地看着她,“你……不愿意?”
夜晨有点尴尬,没有答话,悄悄垂下灌注了内力的手。
“抱歉,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别生我气好么?”宫靖羽假装没看到,缓了缓失落的情绪,清俊的眼看着她,满是真诚和温柔。
[13] 夜诱
宫靖羽又外出了,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
望剑山庄的少庄主没有理由不忙的。
至于忙什么,夜晨不问,他也不说。
不过这对夜晨没什么大的影响。
夜晨站在飒飒的西风里吹笛子,深远沉郁的音符在她指间起起落落,赫然是那一首《忆往昔》。
“怎么了,心情不好?”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夜晨的手蓦地顿住了。
“就是觉得一个人有点闷。”夜晨低低地说。
“等我忙过了这一阵,以后天天都陪你好不好?”宫靖羽轻轻拢住她,下巴搁上她略嫌瘦削的肩。
“真的?”夜晨握住他的手,状似无意地掰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宫靖羽笑,配合地松开手。
“呆在这里太无聊了,你带我去南方玩好不好?”夜晨回头天真烂漫地看着他。
“好,你说什么都好,不过眼下,你要记得的是多穿点衣服,生病了怎么办?”宫靖羽拉着她向卧室走去,打开门推她进去,自己却站在门边,“乖乖睡觉,别再吹冷风了知不知道?”
“嗯。”夜晨点了点头,顿了顿,却发现宫靖羽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抬眼看他。
“我……可以留下来么?”末了,似乎又怕夜晨误会,轻轻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守着你睡而已。”
夜晨低了低眉,片刻之后抬起,笑了笑,“快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就出发好不好?”
这么久了还不动心,真是无情呢。宫靖羽暗自邪魅地笑了笑,抬眼间变成了执着与温柔,“两个月的时间,也许短了些,但我会等你的,”末了,又轻柔真挚而情意绵绵地加了一个不曾出口的称呼,“晨儿。”
夜晨恍惚了。
这个称呼让她觉得亲切又感伤。
印象里,只有爹娘和姨父姨娘会这么叫她。
他们都是真心爱她的人,她感觉的出来。
那么,眼前这个人,也是真心爱她的么?
忽然间,夜晨有些心乱,一直以来宫靖羽对她的好尽数涌上了心头。
瞧见了夜晨的动摇,宫靖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柔声道,“好好休息,我明早来看你。”
“嗯。”夜晨低着如画的眉眼,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待夜晨关好门,宫靖羽离开,嘴角扬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即便多了些心思,到底是少不经事的女子,跟他斗,还嫩了点。
只比她大一岁又怎样,他的智慧,谁人可及?
夜晨忽然又不想去南方了。
宫靖羽有些疑惑地问原因。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了啊。”夜晨漫不经心地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晨儿,”宫靖羽低下眼,认真地看了她许久,那样的眼神太明亮,太透彻,夜晨又开始心慌。宫靖羽轻轻抱住她,“晨儿,你怕和我独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没有。”轻易就被看穿,夜晨大声反驳。
“你怕会爱上我。”宫靖羽执着地说着。
“说了我没有!”夜晨想离开,所以用力推他。
宫靖羽抱的更紧,声音却落寞下来,“爱上我有什么不好?晨儿,你告诉我,爱上我有什么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夜晨大声喊着,忽然落下泪来,宫靖羽一怔,她便一使劲,推开他,转身进屋,关上门,扑进被子里,压抑地哭出声来。
景扬,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为什么还不来?再不来的话,我就……我就变心给你看!然后我就嫁给宫靖羽,再然后,一辈子都不回去见你们!
接下来的日子,宫靖羽没有出现。
也许,那天的事,真的伤了他吧?
夜晨低了低眼,黯然无语。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了下来,开始是稀稀的,一朵一朵,像极了柔软的鹅毛,不一会,大雪便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三个月,她已经离开了三个月,岁月,也从秋入了冬。
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夜晨依旧没有习惯的感觉。
“不听话的坏丫头,”伴着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臂纳她入怀,“不是说要多穿衣服么?”
他实在是个细心体贴的人。
或许是夜晨的心太冷,或许是宫靖羽的怀抱太温暖,第一次,她没有拒绝,静静地靠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还是不开心?”宫靖羽偏头看她的神色。
“宫……靖羽,”夜晨尝试叫他的名字,低低道,“你,还没有跟我谈过你的家人。”
宫靖羽笑了,“就是因为这不开心?”
夜晨没有说话。
宫靖羽沉默了一下,微笑着开口,因为叙述的年代太久远,声音有一丝渺远,“我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就因为打仗跟我父亲失散了——这么些年我们母子都没有他的消息,她四处漂泊,过得很苦,后来辗转到了这里,被望剑山庄的庄主收留,在洗衣房里做事,她一边努力做工,一边教我识文断字,再后来,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吧,庄主见我认得几个字,做事还算机灵,就收我为义子,再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打仗?是啊,十多年前,是有一场战争的,那应该是舅舅扶岚为了夺回皇位迫不得已发动的吧?原来,宫靖羽竟是这样的身世。
见夜晨不说话,宫靖羽笑了笑,继续开口,“我父亲……义父要处理庄里庄外的事,总在四处奔忙,我都很少见到他的面,我娘这些年身体不好,我送她到南方温暖适宜的地方养病去了。”
“你多好,还有一个娘,一个义父,看我,什么也没有。”夜晨低低开了口。
“傻瓜,”宫靖羽紧了紧手臂,“你还有我。”
轻柔的一句话,让夜晨的心忽然一热,有些想哭,却又生生忍住。
“以前可以这么说,以后就不准了,知道么?”宫靖羽轻吻着她的发,薄薄的唇慢慢游移,吻上她的耳垂。
夜晨身子一颤,陌生的动作让她感觉不适,便微微挣了挣。
宫靖羽不为所动,继续吻着她的耳垂,慢慢地下移到脖颈。
不适又难堪的感觉加大,夜晨的挣扎愈加强烈了,宫靖羽这才停下,眼里夜晨看不到的邪魅讥讽越加明显,声音却越加温柔诚挚,“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以前就说过的,你忘了?”
一直一直么?就像她爹娘那样?而他,会是命定的那个人么?夜晨抬眼看了看苍茫的天空,没有答话。
“怎么不说话?”见夜晨迟迟没有开口,宫靖羽逼问了一句。
“我没有忘,你也不准忘。”夜晨展颜一笑。
“不忘不忘,走了,先吃饭去。”宫靖羽颇为愉悦地笑起来,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夜晨吓了一跳,脸涨的通红,连忙捶他,“你放我下来呀,大家都看着呢。”
“他们看不到的。”宫靖羽明俊的眼四处一扫,原本朝这里张望的下人们立刻转开了眼,噤若寒蝉。
夜晨挑食,宫靖羽细心地挑出她不喜欢吃的菜,看着她胃口还好的样子,微微一笑,满眼温柔。
天气太冷,夜晨早早地睡下了。
朦胧中听到敲门声,接着是轻柔的声音,“晨儿,你在么?”
“在,但是……”后面已经睡下的话还未出口,宫靖羽已经推门进来了。
“园子里的腊梅都开了,我给你摘了几支。”白色的狐裘披风,趁着素白的花朵,美丽而和谐。宫靖羽将腊梅插进花瓶,转身看着拥住被子的夜晨,怔了怔,走上前,“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是不是生病了?”言罢伸出手,抚上夜晨的额头。
他的手太凉,夜晨忍不住低呼,“冷!”
“快躺好。”宫靖羽连忙按住她,为她掖好被角。
“我是说你的手冷。”夜晨挣扎着伸出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似乎想要为他取暖。
宫靖羽看着她的样子,眼神慢慢深邃。
那样的眼神无法忽视,夜晨察觉了,抬起眼,脸腾地红了,连忙想收回手,却被握紧。
“晨儿,你,爱我么?”宫靖羽深深的看着她,轻声我。
夜晨也开始自问。
然而宫靖羽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低下眼,“算了,当我没问。”
夜晨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不知说什么好。
宫靖羽握着她的手,坐到床边,垂眼看着地面,落寞道,“晨儿,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一厢情愿的付出,你从不曾给任何回应,我……有些累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俊美出众的,如烟花一样让世人仰望,然而此刻的他,却有着普通人的脆弱和疲惫,夜晨忽然有些心疼。
“不过,有一点很明确,我会等的,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宫靖羽冲她强颜一笑,松开手,准备离开,然而手上传来的力道却阻住了他的去势。
夜晨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轻轻说,“对不起……”眉宇间有挽留的情绪。
宫靖羽温柔又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叹了一口气,摒去所有的负面情绪,深深地唤一声,“晨儿……”
“对不起,是我不好……”夜晨重复,眼泪流了下来。
“晨儿,别哭。”宫靖羽俯下身,拂去她额前的碎发,低下了脸。
夜晨眼里浮现几许挣扎,然而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眼泪却流的更凶了,那一刻,她脑海无比清晰地浮现了景扬的脸。
宫靖羽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最后落定在饱满的红唇上,辗转缠绵,带着勾人摄魄的引诱,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抽去隔在两人之间的衾被,凉薄的唇慢慢吻向她的脖颈。
少不经事的夜晨慌乱又迷蒙。
迷乱的神思里却又两句话翻来覆去的叫嚣:
他要做什么?景扬救我!他要做什么?景扬快来救我!
“晨儿,放松,不会有事的。”宫靖羽温柔地宽慰着,极富技巧地吻着她的锁骨,手指灵巧地四处游移,最后落在她稍嫌青涩的胸前,轻轻一拢。
夜晨身子一颤,僵住,却又提不出力道。
自己这是怎么了?
很慌很怕,景扬快来救我!
宫靖羽吻着她,一手在胸前由轻到重地揉捏,另一手去解她的衣带。
蓦地,夜晨的手触到了枕下的匕首,一片冰凉由手指传入心头,让她有微弱的清醒,便是凭着这微弱的清醒,夜晨猛地伸手,推开了身上的人。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想睡了……你回去好么?”夜晨努力平息着自己紊乱的呼吸,重新拉回被子。
宫靖羽静静看着夜晨,半晌,叹了口气,“抱歉,晨儿,我吓着你了。”
夜晨摇了摇头,不想多说。
“好好休息。”宫靖羽为她拉好被子,轻轻推了出去。
关上门,宫靖羽对着满天的雪花邪肆而高深地笑了,还差一步,不过,已经很有成效了,这一步,用不了多久,他一定可以跨过去。
夜晨,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心,然后,狠狠——践踏!
只是,几天后的一个意外,让他这个计划出了差池。
[14] 未婚妻上门
宫靖羽又不在了,不过正好,夜晨可以静下心来想一些事情。
雪已经停了,太阳静静照着,在洁白的雪面铺出一层淡淡的粉红。
夜晨,生日快乐。夜晨默默地祝福自己,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一直以来都很宁静的园子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一个张扬骄傲的女声高叫着,“那个女人在哪里?”
“小姐,没什么女人哪!”一个谦卑而惶急的声音回答着。
“不说实话的话就不用在我们庄里做事了!”
夜晨眯了眯眼,站起身,如同一朵出水的红莲,清新却又美艳,丽质逼人。
转过梅花林,来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十四五岁的模样,容貌精致,着粉红的袄裙,白色的披风,活泼可人。
只是她满脸的骄傲在见到夜晨的时候不可抑止地坍塌,“你……”她脱口惊呼,接着几乎呐呐不可成言,“……怎么可以……那么美?”
那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说清丽却又风流自出,说妩媚却又天然出尘,精致小巧的鼻,不点而红的唇,弧线优美的下颚……没有哪一点能够挑剔,尤其是那眼里的灵魂,高贵,骄傲,睥睨众生,不可侵犯,配着那倾城绝美的外表,端端的勾魂摄魄。
被女子的骄傲触犯,夜晨摆出更为骄傲的表情,冷冷问,“你是谁?”
被夜晨的问题提醒,女子回神,打点好情绪,用充满敌意和鄙夷的眼看着她,“你听好了,我就是望剑山庄庄主的女儿宫宁悦,宫靖羽的未婚妻,你别想和我抢。”
这样一个人,居然没听宫靖羽提过,是刻意忽略么?
见夜晨没有答话,宫宁悦又加了一句,“羽哥哥只爱我一个人,你跟本就不配和我抢!”
“羽哥哥”“羽哥哥”一声一声,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唤着“景哥哥”的声音,夜晨忽然很烦躁,“既然你是她的未婚妻,就劳烦你把他看好,不要再来烦我。我不屑他,更不屑跟你抢他。”
“你!”宫宁悦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一个年轻而内敛的声音传来,夜晨循声望去,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师……”一个称呼在嘴里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年轻人看了看她,眼里也显示出惊诧,却转过脸,什么也没有表示,只是对宫宁悦恭谨地说,“小姐,庄主回来了,正四处找你。”
“就说我午饭后回去。”宫宁悦在气头上,口气不善。
“庄主催的很急。”年轻人略微为难。
宫宁悦看了看夜晨。
夜晨轻蔑地笑了笑,”不劳你费心,我马上就走。”
“你最好说到做到。”宫宁悦狠狠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跟着离开。
夜晨默默地收拾着行礼,任身边的人怎么挽留怎么恳求都不肯松口留下。
幸好,她并不是很惨,原本对他就没怎么上心,她只不过需要一个人带她离开华阳而已,她只不过太寂寞想要一个人陪而已,她不过想要四处走走缓解压力而已。
她不过需要这么一个人而已,刚好宫靖羽在那个时候出现,他们之间,不过这样的关系。
夜晨松了口气,许多年后,她都庆幸,并感谢突然出现的宁悦,这样自己才没有行差步错,爱上那个注定只会是仇人的人。
夜晨走出大门,身边的人依旧跟着,说些“不能向少主交差”的话,夜晨有些不耐,足尖一点,飞身跃起,在玲珑的雪树间几个起落,便把几人远远甩开了。
“晨儿!”身后一个喊声。
夜晨停住,看向身后的人,眼里浮现惊讶,“师兄?”
“晨儿,”陶慕侃在她身边停住。
两个人情绪复杂地对视了半晌,陶慕侃低低开了口,“晨儿,一别几年,你可好?”
夜晨有满腹的伤心委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师母呢?”
乖张的夜晨竟然笑起来,语调尖酸而直白,“娘死了,她要跟爹殉情,丢我在舅舅家不管,你看她多尽职尽责。”
“晨儿。”陶慕侃低低叹息一声,眼里浮现悲痛,伸出手向她的眼,拂去眼泪,然后纳她入怀。
纯兄长式的拥抱让夜晨稍觉安慰。
“师父师母在天之灵会庇佑你的。”陶慕侃轻声安慰,顿了顿,问,“你为什么会在少主的别业里?”
“别业?只是别业么?我还以为是他家呢。”夜晨讥讽地笑了笑,却不知是讽刺宫靖羽还是嘲笑自己,“是他带我来的,我在华阳遇到他,他说喜欢我,要娶我。”
陶慕侃沉默,似乎在思考,过了半晌,低沉而又郑重地说,“少主心思深沉,少付真心,你还是不要和他太近了,而且,”他的眉低了低,“他和小姐感情很好,只待小姐过了十六就成亲的。”
“这样啊。”夜晨冷笑着点了点头,“幸好我没有完全相信他。”她本就不是一个轻易交付信任的人。
陶慕侃眉宇低垂,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师兄,你呢,为什么你在望剑山庄?”见他不说话,夜晨唤了一声。
“哦,”陶慕侃回过神,淡淡一笑,“当年师母遣我们下山,我就直奔望剑山庄来了,毕竟对学武之人来说,望剑山庄算个好去处。”
夜晨没接话,陶慕侃便接着说下去,“三年来,我在这里过的还不错,并且一直遵守师母的教诲,并未曾透露过我的师承。”
有这样的嘱咐么?夜晨的眼神慢慢迷蒙,“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才清楚,爹娘结仇太多,这样说,也是为了我们好罢?”
陶慕侃点了点头,看向她,轻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是啊,她该作何打算呢?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华阳么?
“我想先回去看看爹娘。”半晌,夜晨才低低说。
“你一个人么?你舅舅他们呢?”陶慕侃四处看了看蜿蜒的山势。
“他们应该到堂州城来接我了,你不用担心,我先去城里。”与陶慕侃再亲,可他们毕竟有三年的隔阂,更何况,陶慕侃有自己的生活,夜晨不想拖累他,便故作坚强地笑了笑。
这就好。陶慕侃松了口气,“我送你过去。”
两人入了堂州城,陶慕侃又嘱咐了一会,想起庄主等着自己回去,再加上夜晨的催促,便转身离去了。
[15] 拐进青楼
站在陌生的街头,阳光明澈,染上了霜雪寒意的风轻吟而来,划过身际,又毫无留恋地离去,夜晨四顾茫然。
远远地有几人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
那是宫靖羽的马车,夜晨认得,下意识地一动脚,闪进了另一条街,低头迅速地去了。
离得远了,夜晨慢了下来,低头闷闷地走着,未防一旁的两个胭脂厚重的女子,满是惊喜地看着她,如同看一颗摇钱树。
“呀,晓月,你怎么在这里,姑母四处找你呢。”年纪稍大的女子花枝摇曳地走过来,热络地笑着,一边说着骗人的鬼话,一边用身子遮住路人的视线。
未曾想他们是在和自己说话,夜晨头也不抬,继续前行。
女子却已走到她跟前,迅速地抽出袖子里的手帕,隐秘地捂住了夜晨的口鼻。
少不经事的夜晨全无防备,不能自主地晕了过去。
“呀,晓月,你怎么了,不要吓姑母呀!”女子装作担忧惊慌,对一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过来帮忙。
“晓月,别怕,姑母带你去看大夫啊。”两人带夜晨而去。
一路进了青楼,两人将夜晨随便丢在地上,一转身,蓦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粗布黑衣,银色面具,头发微微散乱,下巴满是胡渣,模样有些落拓,却站的笔直,看样子,应该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有点本事的穷男人。
男人的黑瞳看着她们,格外冷锐。
“你是谁?”本来有些惧意的女子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底气又足了。
男人并不说话,只是举掌看向女子颈部,女子便昏了过去。
“来人……”另一个人想逃,话还未完全,男人已经闪到了她眼前,劈手打晕了她,然后走到夜晨身边,默默看了她半晌,轻轻抱起她,飞身离去。
夜晨是在堂州城外一处破旧的寺庙里醒来的,宽大的黑衣裹着她,很暖和。
夜晨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前因后果,又不认路,只好回到了堂州城。
发生之前的不愉快,夜晨有些烦躁,匆匆的走着。
低着头,又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撞了人,夜晨没有道歉地打算,往旁边让了让,打算继续前行,哪知被撞的人不罢不休地回身,一把拉住了她。
“干什么?”夜晨不悦地抬头,诧异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姐,是我啊。”秦邵谊欣喜地看着她,末了又忍不住抱怨,“连我都不认识了么?”
是来接自己的么?夜晨忍不住欢喜,“你怎么来了?”
“你不见了,大家都很担心,皇上刚开始还能纹丝不动,等了两个月,见你还没回,就坐不住了,派人四处找你,这不,我就循着线索找到这里来了,看来我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了。”秦邵谊得意洋洋地笑着,左脸颊的酒窝浅浅漾着,活泼而不失英气。
真的来找自己了。三个月一来的委屈找到缺口,夜晨又高兴又想落泪。
“姐,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哎,你想要什么,小弟给你买?”秦邵谊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就走,“上个月皇上让我在羽林卫供职,现在我也是有月俸的人啦。”
“看你,刚有几个钱就高兴成那样,姨父见到又要说你了。”被邵谊的好心情感染,夜晨也开起了玩笑,心里琢磨着该补给他什么作为十五岁生日礼物才好。
“爹才舍不得说我,再说了有娘护着我是不是?”秦邵谊笑,“好不容易出来,我们先好好地玩一场怎么样?”
“难怪姨父总爱生你气,你看看,忘了你是公职在身了吧。”想到宫靖羽还在这座城池的某个地方,夜晨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
“是啊,烈将军还等着呢,”邵谊偏着头想了想,“得先送你回气,要不然他们不放心。”言罢他叹了口气,郁郁道,“真扫兴啊。”
“哪个烈将军?”夜晨有些疑惑,显然,她的脑海里没有储存这么一号人物。
“姐,我真是佩服你啊,长公主的驸马,慕欣的父亲,你的姨父,你居然不知道?”秦邵谊很是感叹。
他的这位姐姐,真是异于常人。
“我可没把他当姨父,我的姨父只有你爹一个人。”似乎对邵谊的语气不满意,夜晨闷闷地说着。
“生气了?”邵谊的年轻的脸小心翼翼凑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有点忐忑。
面前的人脾气有些古怪,于是秦邵谊对她总是格外细心耐心。
“没有,我们快走吧。”夜晨缓了缓表情,拉着他快步往前走。
手心的触感细腻柔软,身不由己跟着她走的洒脱少年,眉宇悄悄掠过一丝温情,手,暗自收紧。
宫靖羽在回到山庄之前便已有人向他禀报了别业里发生的事,宫靖羽的脸色在短暂的阴郁之后便恢复了高深莫测。
“就这样走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真是绝情呢。”宫靖羽缓缓笑道。
“少主,要去追么?”一旁的宫城问。
“不必了,”宫靖羽姿态慵懒地往后一靠,闲闲一笑,“虽然有点遗憾,不过,为了她和朝廷冲突了就不好了。”
“小姐她很生气。”宫城又小声补了一句。
“啊,有点头疼呢,”想起义妹兼未婚妻的宫宁悦,宫靖羽无奈地抚了抚额头,笑容却是温柔的,“悦儿脾气可不太好。”
宫城沉默了,半晌才迟疑道,”属下自知逾越,只是……少主你是真心喜欢夜姑娘的么?”他不懂,既然那么在乎小姐,为何还要去招惹夜晨?若是真心喜欢夜晨,为何又是那般无谓的态度?
“既知逾越,就不要问了。”宫靖羽笑了笑,随和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宫城却还是觉得心口一凛,恭谨地道了一声是便不再开口。
[16] 想你开心
一次离家出走,并未让夜晨的境遇有所改善,又因为夜晨的安然无恙和闪烁其词,扶岚并没有怎样追究宫靖羽的事情。
舜华宫依旧冷清,夜晨安分了一阵,便又被压抑的气氛打回原形。
唯一的安慰或许就是常常记挂着她的景扬和邵谊。
大年初一一早,景扬便过来舜华宫邀夜晨去给皇上和皇后拜年,扶岚给了夜晨分量很重的红包,还遣人送了许多东西。
依旧是最丰厚的物质赏赐,可是却温暖不了夜晨荒凉的心情。
晚上扶岚要大宴群臣,吩咐夜晨也去。
夜晨不想去,呆在宫里看远远近近的烟火。
意外的是,景扬和邵谊居然来了,两个人并肩而入,一个像安宁的月光,一个像跳脱的轻风。
“你们怎么来了?”他们此刻不应该在陪皇上么?
“就是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秦邵谊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怕你闷,我就和太子殿下过来了。”
“这里没外人,就叫我的名字吧。”景扬花好月圆地一笑,也坐了过去。
三人天南地北地说了半晌,却有人来找邵谊,说是他父亲找他,邵谊发了两句牢骚也就认命的去了。
少了最活跃的人,这里一时安静下来。
“晨姐姐,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景扬在满天星光下轻轻开了口,“不要再和父皇他们逆着行事了好么?”
“为什么不要,你也觉得错的都是我对不对?”明知景扬是为自己好,可是在她面前,夜晨就是任性地想发脾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景扬对自己的在乎似的。
“不是这个意思,”品行端良的高贵少年在她面前轻易地就急了,顿了顿,又缓缓语气,“晨姐姐,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样你可以少受些苦,多一些开心。”
星光太美丽,景扬的眼神太真诚,话语太让人动心,夜晨低了低眼,突然起身,极其迅速地上前,倾身,在景扬腮边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然后又迅速地回到原点,偏头看着别处,若无其事地说,“我相信。”
一切都太快,快的如同梦幻。
夜晨太镇静,只是脸颊的一抹可人的红泄露了心情。
“晨姐姐?”景扬愣愣地看着她。
有些心虚,所以夜晨加大了声音来掩饰,“我相信你,以后会尽量不和舅舅他们发生冲突的。”
不知是不是也有些心慌,景扬支吾的应了几句就离开了。
大朵大朵的烟火忽然在不远的花园盛放,无比地灿烂夺目,同景扬纯净如月的背影互相映衬,美好如斯,这样的景象长长久久地印上了夜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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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扶岚带着皇子大臣们去北郊的皇家猎场打猎,带了夜晨一起过去。
只待扶岚下了令,众人便各自散开寻猎去了。
山花烂漫,春色如海。夜晨没有打猎的兴趣,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权当散心。
年轻时候的爹娘,到这里来过么?夜晨信马由缰地想着。
一只雪白的小兔子伏在草堆里,见了夜晨也不躲开,圆圆的大眼看着夜晨,透露出类似惊恐的东西。
“小兔子啊小兔子,你是不是也找不到娘了?”夜晨孩子气地自言自语。
小兔子耳朵动了动,却不挪脚。
夜晨下马,轻轻用脚尖碰了碰它,兔子依旧不动,却因为夜晨不太友好的动作而更加惶恐。
夜晨这才看到它身下的血迹,叹了口气,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下,从衣摆上撕下一个布条,轻轻给了包了扎,然后抱起了它,轻轻说道,“我其实不是好人的,看你跟我同病相怜的份上,带你回家好了。”
夜晨抱着兔子小心翼翼地上了马,未曾发现一边的密林里一个黑影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指尖的一根银针泛着冷冷的光泽,看准时机,黑衣人出手,银针笔直地没入马背。
身下的马突然发足狂奔,夜晨慌忙抓紧了缰绳,想要制住发狂的马,却失败了。
又要抱紧白兔,又要抓紧马缰,夜晨手忙脚乱,慌乱间,小兔被甩了下去。
这样摔下去会不会没命?夜晨心一惊,回首去看,还来不及确定便已经隔得远了,夜晨只好回头,却大惊发现,前面竟是悬崖!
[17] 崖下真情
发狂的马生生停住了迈向死亡的步伐,夜晨却依着巨大的惯性扑向深渊,生死只悬一线!
尘土夹着杂草,扑扑落到头上、脸上,又顺着衣服滚落,夜晨惊魂未定地睁眼,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手里救命的缰绳还在。
“晨姐姐!”景扬紧张的声音传来。
被悬崖挡着,夜晨看不清他的情况,便答了句,“我没事。”她积聚内力,正准备一跃而起,斜地里两颗锋利的暗器袭来,竟然齐刷刷将缰绳割断。
“晨姐姐!”无可抑制的下坠中,景扬惊恐的声音无比清晰,接着他做了一件夜晨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
景扬居然跟着跳了下来!
因为跳的时候借了力,他下降的速度比夜晨快。
夜晨睁大了眼,震惊地看着景扬离自己越来越近。
“傻瓜!”呼啸的风中,夜晨哽咽地骂了一句,伸出手抓住了他。
两个人终于在空中走到了一起。
“傻瓜!”夜晨又骂了一句,张嘴狠狠咬在景扬肩头。
“疼。”景扬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知道疼还往下跳。”夜晨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干净温良的脸,一边哽咽一边责备。
景扬没有回答,四处看着,寻找生机。
夜晨也四处看。
轻功是夜晨的强项,却偏偏是景扬的弱势。原本一个人还好脱身,现在的话,就棘手了。
景扬试图去抓崖壁上的蔓草,只是稍一用力便断了,并未能阻止他们的坠势。
低头,夜晨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景扬景扬,下面有一棵树!”
景扬低头,心下有了计较,“晨姐姐,抱紧我。”
夜晨依言,把安危都交给他,抱着他,心里暖暖的,看着他的目光益发痴迷下去。
景扬在适宜的时机里提气,用力一踩树枝,两人去势顿止,又向上升去,他们已落得深了,这一跃自然不能回到崖边,却很好地起了缓冲的作用,再下落时,之前骇人的速度已慢了下来。景扬一手抱紧夜晨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头,两人掉进茂密的树枝里,一阵磕碰摩擦之后,两人终于触到了湿软的地面。
“你有没有怎么样?”景扬拉开她,紧张地查看着。
夜晨摇了摇头,看到景扬额头的擦伤,眼眶一热,伸手去探他的伤,“你受伤了。”
景扬摸了摸额头,微微一笑,“只是小小的擦伤,不要紧。”
抬手的时候,夜晨又看到他被划破的衣袖下,一道长长的划伤。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两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毫发无损是决计不可能,但还好都只是轻微的擦伤、划伤。
凭着微薄的医术,夜晨处理了一下两人的伤口,看看彼此的样子,又觉狼狈,又觉好笑,还有隐隐的开心。
崖底的天,黑的格外早,未知的地方,又不知会有怎样的危险,庆幸的是两人找到了一个还算干燥的山洞。
找得到木柴但是没有火器,两人便在黑暗里不远不近地坐着,看着彼此模糊的轮廓。
“景扬,你跳下来的时候,有人跟你在一起么?”夜晨想了想,问。
“没有,我追一只獐子和大家分散了。”
“该不会过个十天半月的还没有人找得到我们吧?”夜晨无奈地笑了笑。
“也许。”景扬轻轻笑了。
夜晨却不再笑,沉默半晌,觉得有些冷,便挪了挪,坐到景扬身边,轻声问,“景扬,为什么你要跳下来?”
景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道,“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独自遭遇危险,”顿了顿,他抬眼,看着夜晨的方向,“晨姐姐,你应该可以,过得更好、更开心的。”
清晰低沉的话语揉进黑暗里,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夜晨心一动,垂下眼,再抬起的时候握住了景扬的手,“景扬,你……喜欢我么?”
景扬愣了一下,脸红了,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有些含糊地说,“嗯。”
景扬回答得太容易,夜晨觉得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你……有没有像喜欢……一个女人那样喜欢我?”
夜晨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任性,霸道,孩子气,却又直白,勇敢,早熟。
景扬的脸这下红透了,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明确的话。
等待无疑是磨人的。
夜晨有些急了,“到底喜不喜欢?你说一句话啊?”
“嗯,喜……欢。”景扬含糊地说着。
夜晨心里已经笑开了,却还逼问,“说清楚!”
景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晰地出口,“我,越景扬,喜欢你夜晨。”
“这还差不多。”夜晨满足地笑了,忽然想起被宫靖羽夺走的初吻,便道,“那你亲我一下。”
她要洗去宫靖羽的痕迹,用景扬真心的吻。
尽管已有方才的事情铺垫,景扬还是再次脸红,紧张地坐着,悄悄瞟了瞟夜晨的脸,心跳很快,却没有动。
“你骗我的是不是?”夜晨美丽的脸沉下来,声音似乎急促不安。
“我没有骗你!”景扬辩驳。
“你就是骗我,要不然你怎么会不愿意亲我?”夜晨任性地喊叫,掩在黑暗里的眼却是促狭含笑的,她怎么可能不相信景扬,她只是喜欢捉弄他,看他局促地样子。
他的青涩温良乃至为难,总能让不安定的夜晨觉出安全感。
“我……”景扬为难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那好。”
小心翼翼地扶住夜晨的肩膀,景扬缓缓俯下脸,显然的紧张,隐隐的激动,手有些抖。
夜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傻瓜,”她娇嗔地叫了一声,主动上前,浅浅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后退,偏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别处,低声说,“这么笨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做太子的。”
被喜欢的人小看,景扬用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低道了一句,“我在别人面前又不是这样。”
“那在别人面前是怎样的?”夜晨笑着挽住景扬的手臂,靠上他的肩。
“举止得体,进退从容,恩威并重,太傅是那样教的。”景扬笑了笑,换了换自己的姿势,好让她靠的更舒适。
“景扬,你会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么?”夜晨闭上眼,轻如梦呓般地问。
“会。”景扬回答的坚定。
“你会一辈子都只对我一个人好么?”
“我……一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微微的脸红,语气却真诚。
“嗯,那我也一辈子都只喜欢你,都只对你好。”夜晨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呼吸慢慢均匀。
“说好了。”景扬微微一笑。
夜晨没有再开口,甜甜地睡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淡淡的呼吸洒在脖子上,景扬低头,细细地看了夜晨的脸半晌,俯下头,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吻上夜晨的唇。
[18] 太子的压力
谁说山盟海誓一定是假?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身不由己。
一个是年纪尚轻的太子,上面有一个君临天下的父皇,一个是身份尴尬的公主,没有生生父母能为她出头……
结局已经设定,他们无力反抗。
夜晨在微微的光线里醒来,睁开眼便看见景扬清明含笑的眼。
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你睡过没?”夜晨问。
“嗯。”景扬轻轻点头,温柔耐心,不过发青的眼圈泄露了底细。
夜晨偷偷一笑。
隐隐的有声音传来,在空空的山谷间飘荡。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夜晨努力想要听清。
“是有,我们出去看看。”景扬撑着地想要站起,腿却已经麻了,夜晨扶着他走了出去。
走出山洞,声音明晰了些。
细细听去,是邵谊的声音,有些飘渺空荡,“太子殿下,姐,你们在不在下面……爹,你找到他们了么?”
轻轻的有什么东西穿过草丛的声音。
两人循声望去,眼里染上惊喜。
“姨父!”夜晨欢喜地唤了一声。
“太子殿下,公主,属下救驾来迟。”秦风先行君臣之礼。
“秦大人,不必说了,我们还是先上去罢。”景扬微微一笑。
因为摔伤的兔子和悬崖边上的擦痕,羽林卫才能迅速地找到他们。
两人有惊无险,只是稍显狼狈,众人也就放心了。
只是景扬去见扶岚的时候,至尊无上的帝王淡淡说了话,“景扬,你已过了任性的年纪,身为太子,肩负黎民百姓,该知道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了。”
景扬低眉沉默了那么片刻,恭谨答道,“是,儿臣知道了,父皇。”
景扬退下之后,扶岚眼里浮现担忧,“秦风,”他对一边的羽林卫统领道,“暗算晨儿的人,你要尽快查出,另外,务必加强舜华宫的守卫。”
“是,陛下。”秦风领命。
扶岚抬手喝了口已经冷掉的茶,冰凉的水刺激到肺,扶岚忍不住咳嗽起来。
“陛下,请保重身体。”秦风迟疑了一下,开口。
扶岚少时身体便已不好,一度依靠轮椅生活,后来经过江蓠的医治才康复,只是,到底底子差,又先后戎马倥偬,忙于政务,精力消耗几乎是常人的几倍,而他似乎又对健康不加珍惜,眼下,应该已经很虚弱了吧?
只是,骄傲如他,却从不肯表露。
这一点,除了离他最近的秦风,大概没人知道,哪怕是他的妻儿。
“不碍事。”扶岚淡淡应了一声,埋头看奏折。
秦风便不好开口了,低下头,默默回想有关扶岚的种种。
其实扶岚,本不是淡漠的人,那他是何时改变了的呢?是了,是那个时候,自从,知道他心爱的人是他的亲妹妹,而那个妹妹又决然随那个妖魅狂肆、与皇室为敌的夜静初走了之后,扶岚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表面上,他依旧沉着地做着一切明智的决策,打仗,登基,立后,生子,安民,保国,没有出现过任何差池,只是,再没有人见他笑过。
他的后宫几乎是历代帝王中最单薄的,连皇子也只有景扬一个,这样的话,景扬的压力,大概也就大了。
唉,秦风轻轻叹了口气。
扶岚顿了顿,抬头,看向秦风,“你在叹气?”
“啊,”不想被扶岚听见了,秦风有些尴尬,“回陛下,臣只是在想公主的事。”
“晨儿脾气不好,任性了些。”扶岚也叹了口气,停顿半晌,竟然笑了,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秦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这些日子,我竟频频想起洪德。”
洪德,是前太子,扶岚的堂弟、争夺皇位的……敌人。对了,他们还争夺过同一个人吧?只是,当时心思深沉的国师——夜静初的一句话,使得盛宁帝将江蓠赐婚给了他,扶岚和洪德双双落败,夜静初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当年的洪德,也为江蓠付出了很多吧?可惜,竟然是血缘深厚的关系,孽缘哪!
四十多岁的年纪,算不算老呢?只是他的语气太落寞。
“陛下是真龙天子,万寿无疆。”秦风想了想答。
“你这算是敷衍,还是安慰呢?”扶岚笑了笑,未等他回答便道,“你下去罢,朕一个人静一静。”
[19] 皇上震怒
夜晨和景扬开始像普通的恋人一样来往,约会,散步,游玩,牵手,撒娇,说一些旁人觉得天真无聊、当事人却乐在其中的傻话,偶尔青涩的亲吻。
秦邵谊义不容辞理由当然地成了哨兵。
一切单纯美好。
最不觉得美好的,大概就是慕欣了。这个只有双方父母才知道的准太子妃受了冷落,到扶岚那里哭诉。
扶岚叹了口气,召见景扬。
“你最近疏远了慕欣?”扶岚高高站着,淡淡问。
“儿臣……”景扬不知怎样解释,顿了顿,说“儿臣最近少闲暇,是以忽略了慕欣。”
“少闲暇?”扶岚波澜不惊地问,“最近都忙了些什么?”
景扬沉默,本想过了十六岁再向父皇请旨赐婚的,现下倒没想过对他的说辞,未曾料他的逼问,景扬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据说夫子太傅那里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你了?”扶岚又问。
“回父皇,儿臣……一直谨遵教诲,专心功课,未曾敢一日或忘。”只是不如以前勤奋罢了,绝对谈不上荒废,每日四个时辰的基本学习不曾克扣,景扬这句,倒也算实话。
扶岚定定看着景扬,就在景扬开始慌乱的时候,淡淡开了口——毕竟,景扬不是会撒谎的人,“回去写篇处理崎国关系的奏章,另外,以后多花时间陪陪慕欣。”
“是,父皇。”景扬松了口气。
事情到这里,似乎可以安然落幕,只是,犹豫了半晌的扶岚,终还是决定掐断景扬的念想,状似平常地加了句,“该准备给你们定亲了。”
景扬震惊地张开了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半晌,不可置信地问,“父皇,您是说,儿臣与慕欣定亲?”
“对。”扶岚淡淡地说。
“可是……可是我想娶的是晨姐姐啊!”景扬激动出声,有些失态。
“你跟慕欣的婚事自小就定下了。”扶岚依旧是淡淡的。
“可是我与晨姐姐才是两情相悦的啊!”为什么他们要那么早那么草率就决定他的婚事,丝毫不考虑他的意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
“君无戏言,既已定下,不容更改。”扶岚看着自己的子嗣,语气仍是淡淡的。
扶岚说的淡然,却坚定,景扬张了张嘴,又垂了垂眼,最后恭谨地伏下头,五体投地,“父皇,儿臣发誓非夜晨不娶,请父皇成全。”
“啪”的一下拍桌子的响声,在偌大庄严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景扬身子震了一下。
很少见过宽厚温良的景扬这样执拗地违逆他的意愿,扶岚猛地拍案而起,顿了顿,开口,声音还算冷静,“非她不娶么?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么任性?婚事已经定下,不必多言。”
“为什么?”景扬执拗地问,声音不大,却坚决。
“她是你清宁姑母的女儿,天下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做太子妃、未来国母。”扶岚解释,眼里已经有不悦闪烁了。
他的话其实有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漏洞,因为夜晨也是景扬姑母江蓠的女儿。然而,江蓠虽是公主,但不过是熙宁帝与民间女子所出,又自小流落,相认之后不久又随夜静初离开,断了往来,论亲情、论地位,当然都比不过与扶岚同为皇后所出的清宁。
“晨姐姐也是江蓠姑母的女儿,同为公主的女儿,为何夜晨没有慕欣所有的资格?”景扬自是不知扶岚的考量,抓住这个漏洞反驳。
听到江蓠这个名字,扶岚蓦地烦躁,“够了,多说无益,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太子就好。”
景扬却不动,依旧恭敬而固执地跪着,“请父皇收回成命,成全我与晨姐姐。”
“景扬,你是要违抗朕么?”扶岚的声音愈见严厉。
“父皇,自晨姐姐进宫以来,您便一直刻意冷落她,同是姑母的女儿,您却只肯关心慕欣,晨姐姐做错了什么,您要对她如此不公,您就不能对晨姐姐好那么……”
“砰”地一声,一只茶杯在景扬身边碎裂,溅起的碎片擦过景扬的额头,擦出一条血痕,而景扬只是俯下头,挨着地,恭谨地恳求着,“求父皇成全。”
殷红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面,触目惊心。
“够了景扬,朕明白告诉你,夜氏的女儿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越家的皇后,你死心罢!”一直以来都内敛持重的扶岚脸色阴沉可怖,几近咆哮。
原来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对夜静初的痛恨,山长水远,依旧不肯消弭。
“那儿臣恳请父皇将儿臣废掉。”景扬坚定清晰,不失冷静。
“放肆!”扶岚惊天大怒,“谁教你说这胆大包天不负责任的话?谁让你成为这肆意妄为自私自利的人?朕这十几年都白养你了么?为了她你连江山都不要,你以为这是权势荣誉么?这是责任!它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么?”
扶岚的惊怒,让景扬意识到自己真的说了一句错话。
“滚回你的英华宫,三个月之内不要出来,好好想想朕是怎么教你的,好好想想你的婚事,否则的话,朕将不得不考虑消除最影响你的因素!”
听了最后一句话,景扬猛地震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眼里光芒闪动了半晌,最终转变成了无力。
扶岚不是轻易开口的人,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会做到。
他是在用夜晨的安危威胁他么?怎么可以?
“父皇,您竟然做到了这一步……”景扬苦涩地笑了,再行一个礼,“儿臣遵旨,告退。”
扶岚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往外走,看着他染血的衣袖,眼里忽然浮现奇特的悲悯和疼惜,等到他完全不见,才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20] 被迫分手
慕欣已经许久没见到景扬了,问了人,才知道他被禁足,想去看他,却被人拦了回来,去求扶岚吧,一向疼爱他的舅舅居然也不冷不热地回绝了,这次她终于忍不住,硬闯了进去。
同样遭遇的还有夜晨,不同的是她没有去求扶岚,而是直接硬闯。
她本来就是肆意妄为的人,不是么?
“我的好姐姐哟,皇上下了很严的令,景扬不能出来,外人也不准进去,连皇后娘娘都不敢来呢,你就别为难我了,小弟的差事没做几个月,不能就这么砸了呀。”秦邵谊苦着脸说。
于是夜晨就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一点面子,可他接下来的话让夜晨打定了主意,“刚才已经被慕欣那妮子硬闯了,我还想着怎么向皇上请罪呢,姐,你就当帮帮我吧,别再让我为难了。”
“让开,我要进去。”既然慕欣进去,她更加得进去了。
“姐……”邵谊为难地看着她。
“皇上那里我担着。”夜晨不由分说地挤进去,秦邵谊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也不敢多拦。
夜晨一进去,脸色就变了。
此刻,慕欣正霸占着她的位置,赖在景扬身边,靠着他,满脸憧憬地看着他看书的侧脸,而景扬也一手揽着她的肩,时不时地低头和慕欣说些什么,态度颇为亲密。
“景扬。”夜晨不悦地喊了一声。
“晨姐姐,你来了。”景扬对她笑了笑,礼貌却疏离。
毕竟是十五岁不到的女孩子,被人瞧见跟男子这么亲密,慕欣脸红了红,坐直了身子,稍稍挪开了些。
夜晨走过去,不客气地挤开她,坐在景扬身边,担忧的看着他,“发生什么了么?皇上为什么罚你禁足?”
“哦,上次父皇考核我的功课,我没做好,父皇便罚了我好让我专心学习。”依旧是淡淡的微笑,淡淡的疏离。
说着,景扬起身,走到因为被挤开而生气的慕欣身边,扶住她的肩,对她安慰地笑了笑。
夜晨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下唇看着他们不说话。
“晨姐姐,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么?”景扬抬头,淡淡笑着看向夜晨。
“你是怎么回事?”夜晨猛地站起直直的看着她。
景扬认真地想了想,疑惑地看向她,“晨姐姐,有什么不对么?”
“你!”夜晨一摔椅子,便往外走。
“慕欣,你也回去吧,要不然父皇要怪罪的,等过几天足禁解了,我再过去看你。”身后,景扬的声音无比温柔。
夜晨像一股暴怒的风一样出了门,吓了秦邵谊一大跳。
回到舜华宫,夜晨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想着自己不该那样生气地跑出来。
也许,景扬有什么难处,对不对?找个机会,再去看看他吧。
只是一直到足禁的最后一天,夜晨都没见到景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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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岚特意下旨要严防夜晨和慕欣硬闯,邵谊也尽可能的可怜巴巴,想着扶岚这次格外认真,又考虑到邵谊对自己的照顾,夜晨也就暂时安分了,想着等足禁解了再说。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秋天也就到了。
夜晨打点着心情,慢慢地往英华宫走,却意外地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他,
彼时,他扶着慕欣的肩,清秀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温柔和宠溺,却不似和她在一起般的青涩。
三个月的时间,他似乎突然间就成熟了,成熟得,有点遥远。
他看见她,微微一笑,“晨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赏桂花么?”
夜晨的心忽然有点凉,三个月的时间,景扬和她的我们,居然就变成了和慕欣的我们。
“要是不来,我们就走啦。”因为之前的冲突,慕欣对她有敌意也有惧意,便不咸不淡地对她说了句,挽着景扬就要走。
景扬居然真的要跟她走。
夜晨咬了咬下唇,叫住他,“景扬,我有话对你说。”
景扬看了看他,转头,轻柔地对慕欣说,“你先去湖边等等好么?听晨姐姐说完了我就过去找你。”
如情人般的温柔亲昵让慕欣红了脸,“嗯。”她温顺地点了点头。
景扬专注而温柔地目送慕欣离去,而夜晨则苦涩地看着他。
“景扬,你……怎么了?”夜晨低声问。
“什么怎么了?”景扬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望着夜晨。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冷淡?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骄傲如夜晨,却也说了自降身份的话,直直看着他,表情有些悲戚。
景扬却笑了,有些不以为然,又似在笑夜晨的多疑,“晨姐姐,你多心了。”
这种明里温和有礼,暗里却淡漠无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夜晨。
“景扬,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自降身份的话她都说了,他还想她怎么样?
“我直接问吧,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干脆坦白,问出这样的话,夜晨还是发抖了。
景扬的脸罕见了出现了一种叫做阴郁的情绪,沉默了那么半晌,他点头,“是。”
“为什么?我不信!”夜晨激动地喊了出来。
“你很美,”这次景扬没有迟疑,表情僵硬,却不敢看她,直白道,“但是你不识大体,任性妄为,无法成为一个贤德的太子妃,所以……我们不合适。”
夜晨脸色惨白,下唇就快咬出血来,“是,我就是不识大体,我就是任性妄为,我就是这么差,我配不上高贵威仪的太子殿下您!您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周围折损你的风光了。!夜晨丢下一句话,在自己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飞跑进自己的行宫,铺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确信夜晨不会再回头,景扬紧绷的身子终于瘫软,无力地靠在树上,轻轻松开手,白净的手心,赫然是一条血痕。
风吹过,素白的桂花寂静无声地掉下来,似乎也在为他们早夭的恋情哀悼。
[21] 决定婚期
整整两个月,夜晨没有踏出过舜华宫的大门,甚至没有踏出过房间。
她默默地坐在窗前,看桂花开了又落,看菊花吐了又凋,看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凛冽的西风中惨烈的起舞。
“公主,天太冷,关了窗吧。”婢女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夜晨摇了摇头。
婢女便取了毯子给她盖上。
意外的是,扶岚居然来了。
夜晨没有去接驾,扶岚也没有让婢女去通告,自己轻缓地走了进去,看见拥着毯子缩成小小一团的人,心里掠过歉疚。
夜晨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情绪地说,“我又犯了什么错么?”
扶岚语结,转念一想,无声叹了口气。
是啊,以往,只有当她犯错的时候,自己才会来见她的。
“吃过了么?”扶岚的语气是从不曾见的温柔慈爱。
夜晨微微一怔,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脸去看窗外。
扶岚轻轻坐过去,也看向窗外,缓缓追忆,语气轻柔,“舜华宫,曾经是我的住处,那时我最喜欢坐在走廊里看雪里的梅花。”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还用了“我”这样没有距离的字眼,夜晨眼神波动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你娘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并不知她是我的妹妹——她给我做打理书籍的女官,并且她医术很好,治好了我常年不愈的病。”
这些事,娘亲从不曾对她说过,夜晨想了想,转脸看他,“你……生过那样的病?”
“是啊,”扶岚微微笑了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温润,“很严重的病,那时我以为自己不久就会死,我很怕,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舅舅你也会怕?”夜晨微微的惊奇。
“是啊,我也有怕的时候,可是娘的出现带来了转机,我慢慢好了起来,后来,我告诉自己,没有度不过去的坎,遇到难关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夜晨看了看他,低眉想了想,复又抬起,认真地看着他,“舅舅,你知道景扬不要我的事,所以才来安慰我的对吗?”
扶岚一怔。
算是吧,又不全是。为什么夜晨没有想过怀疑他呢?其实他才是幕后的……黑手。
“晨儿,”他慈爱的轻唤,“你很聪慧,像你……娘。”
他本是想说像她爹的,临出口却又改了主意。是夸奖一个痛恨的敌人太不易,还是他扶岚太放不开呢?
她的确如她父亲一样聪慧,却太过单纯直白。
夜晨没有答话,沉在了记忆里。
“晨儿,你快十七了,舅舅想为你挑一户好人家,满朝文武,你有没有中意的?”
中意的么?她只中意景扬,可是,他觉得她配不上他。
夜晨摇了摇头,靠着扶岚的肩,默默看着窗外,半晌,忽然又道,“舅舅,你会吹笛子吗?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以前娘就喜欢吹笛子给我听。”
“好。”扶岚含笑地点了点头。
夜晨忽然有些雀跃,高兴地爬起来去取自己的玉笛。
笛是宫靖羽送的,但是夜晨不在乎,她只是单纯的欢喜这只笛子,是谁送的无关紧要。
玲珑剔透的玉笛,入手温润,让人想起岁月中的柔软,淡淡的温情。
扶岚将笛横在唇边,静静地吹起了那首《忆往昔》。
一个安静的吹,一个安静的听,从未有过的温馨和谐。
陪夜晨吃过晚饭,扶岚才离开舜华宫。
走在寒冷的冬夜里,扶岚摸了摸鬓边的白发,微微苦笑。
真的老了啊,得赶在……死之前,给晨儿一个举世无双的盛大婚礼,那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蓠儿啊蓠儿,我终是没能实现你的嘱托,没能好好照顾过她,九泉之下,你可会怨我?我,是否还有颜见你?
自从那个雪天,夜晨的情绪好了些,难得地想出门赏梅。
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一朵朵,素白的、火红的、浅黄的,或淡雅,或玲珑,或美艳,在白雪的映衬下,极妍尽态,美丽无边。
幽幽的馨香在微冷的空气里飘荡。
夜晨心一动,去寻扶岚,却被告知他正在接见崎国求亲的使者,她微微有些扫兴,便独自沉默地往回走。
原本宁静的花园,却添了一幢活泼的风景。
慕欣和景扬在那里赏梅。
一身素白的景扬,眉目清远温润,站在雪地里,衬着身边那株素净的梅花,愈发纯净安宁。
“晨姐姐。”景扬温淡地唤了一声。
而慕欣似乎因为有好心情,也和气地唤了一声。
天天腻在一起,不嫌烦吗?夜晨不是景扬,不会心平气和地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所以她没有好脸色,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于是慕欣就不高兴了,十五岁半的慕欣已经知道怎样打击别人,所以她笑了,“晨姐姐,过几天,舅舅就要给我和景哥哥定亲了,我在想着那天该怎么做,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明显的挑衅,夜晨咬了咬下唇,然后阴郁地说,“娘什么都懂,你问她好了,我唯一的建议就是,请你们不要乐极生悲。”言罢,她又向扶岚的地方去了。
等了许久,扶岚才有时间来见她。
“你想嫁去崎国?”已经很克制,但扶岚的眼依旧沁出惊诧。
“是,我想得很清楚。”夜晨很镇静地说。
“你确定你是冷静的么?”
“我很冷静,并且很坚定。”
扶岚轻轻叹了口气,“晨儿,一个人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会受苦,我并不想你去。”
“我不怕,”夜晨说的笃定,“舅舅,我很少求您的,这一次,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扶岚沉默。
“我想出去走走,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请您答应我,就当是……为了我的母亲。”夜晨安然自若地说着违心的话。
最后一句话对扶岚的刺激无疑是巨大的,可是明白夜晨此举的心情,扶岚陷入了矛盾。
“不然的话,舅舅,你能改变景扬的心意,让他只看到我的好,重新喜欢我么?”夜晨郁郁地说。
扶岚一怔。
是啊,他怎能再让景扬和夜晨在一起?
夜晨可以嫁给全天下任何一个优秀的、甚至比景扬更优秀的人,却独独不能嫁给景扬,否则,他怎样向单纯的慕欣交代,怎样向受苦的清宁交代,怎样向……自己煎熬的心,交代?
崎国的皇帝,尊贵无比,二十七岁的年纪,相貌堂堂,秉性正直,也配得起晨儿。
他对自己许诺要给夜晨挑一户出类拔萃的人家,给她一个空前盛大的婚礼,这样,也算做到了。
沉默了许久的时间,扶岚终于点头。夜晨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下了。
崎国的人,来年春天再来迎亲。
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就要嫁人了,夜晨,你应该高兴的。夜晨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她默默地坐在窗前,独自看着新春盛世的烟火绽放又枯萎,看星星,看月亮,看初春第一颗柳芽,看第一道闪电,看风云起起落落。
遥想,未知的将来。
而当初那个暗算夜晨的人,一直没有查出来,那件事随着夜晨的出嫁以及后来扶岚的去世,慢慢被人们淡忘,唯一记着的,或许只有羽林卫统领,秦风。
[22] 送嫁
三月的风光,格外迷人。
华阳城外,燕子呢喃,黄莺自在,春江水暖,游鱼相戏。放眼望去,处处是芳草萋萋,烟花烂漫,繁华如潮似海。
仪仗威仪,车队浩荡,爆竹声声,锣鼓喧天,身后不远处,还有华阳城的百姓驻足,只为看一看,天下最美公主的,最盛大的婚礼。
一切喧闹的不真实。
然而新嫁娘的心却是寂静空洞的。
一身艳丽嫁衣的夜晨,眉目清丽绝俗,却又沉静黯淡,她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景扬就在她左边,只要一掀帘子就看得到。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似乎要耗费她一生的勇气般,令她无力。
邵谊陪在景扬身边。
右边是大将军谢晴风,和他的孩子谢和琦,一个是当朝清涟公主的驸马,一个,过两年,应许也是驸马了。
算起来,清涟公主是夜晨母亲江蓠的堂妹,那,他们两个不就是夜晨的姨父和表弟了?
爆竹声住了,锣鼓声停了,夜晨的眼神终于波动。
“姐,你紧张吗?”怕她闷,邵谊隔着窗和她说话。
“有什么好紧张的。”夜晨无谓地说了句,头也不抬。
“嫁人嘞,这么大的事,女儿家不都应该紧张一下的么?”秦邵谊偏着头,满眼疑惑。
“等见到了再紧张也不迟。”夜晨无聊地绞着嫁衣上的流苏,语气漫不经心。
秦邵谊感叹一声,他这个姐姐,真是异于常人。
马车里,夜晨的动作却停了,忽地揭开窗帘,唤了一声,“姨父?”
谢晴风偏过脸看着她,微有些诧异,却仍微微一笑,“公主。”
“你知道……崎国的皇帝……是个怎么样的人么?”一句话,停顿了两次才说完,泄露了说话者忐忑的心情。
毕竟是孩子气的人,说不在乎,还是有些在乎的吧。
谢晴风还未回答,秦邵谊的声音已经传来了,带着小小得意,“姐,我听到你问的话了,还说自己不紧张,骗人的吧?听说那个皇帝已经二十七了,好老!”
“别瞎说。”景扬抬眼看了看前方崎国的人,低声阻止。
二十七,比起十六七岁的他们,算是老了吧?
邵谊看了看一路都脸色沉寂的景扬,不再开口。
“他二十岁登基,为人正直,勤政爱民,相貌的话,我见过他的两位皇叔,都是仪表不凡的人,想来他也应该很不错。”谢晴风体贴地说着。
刚听到景扬声音的夜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答话。
谢晴风以为她还在担心,便宽慰地笑了笑,“别担心,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找二王爷默然,他是你母亲的朋友,会帮你的。”
当年,江蓠与洪德发生冲突,被羽林卫当成刺客,受了重伤,走出皇宫时已近昏厥,那时,是默然救了她吧?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洪德,和夜静初了吧。
夜晨听进了这句,诧异地抬头,顿了顿,还是没有问出口,只道了一声好,心下却想,娘亲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连崎国的王爷都是她的朋友?
许久没有听到邵谊做声了,夜晨唤了一声,没人应,便掀开帘子,再唤一声。
邵谊望着别处,不知在想什么。
“皇姐。”倒是景扬得体地应了一声,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夜晨淡淡扫了他一眼,再唤,“邵谊。”
“啊,姐,怎么了?”邵谊这才回神。
“过来。”夜晨示意了一下。
邵谊便趋马来到窗边,俯下脸,“怎么了?”
“想什么那么认真呢?”夜晨皱了皱眉,与对景扬不同,夜晨对邵谊,总是无所顾忌而不客气的,“喊你那么几声都听不见。”
“哦,没什么。”邵谊淡淡应了一句,年轻的脸上有些沉闷。
很少见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夜晨微有些奇怪,但也没问,只低眉酝酿了半晌,抬头,看着他,低声道,“要好好照顾姨父姨娘知道么?”
夜晨的表情有些哀戚,邵谊似乎被感染,默默地看了她那么片刻,转过脸看着地面,轻声道了一个字,“嗯。”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跟皇宫。”离愁别绪的语气。
“嗯。”依旧是淡淡的应声。
两人于是无话。
崎国迎亲的大队人马来了,负责的人,正是王爷默然。
谢晴风上前接洽。
默然过来见礼,因为忐忑,夜晨隔着窗闷闷地应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霖国的人止步,齐国的人接过马车前行。
粼粼的车轮碾过地面,闷闷的。夜晨听到景扬的声音破空传来,“皇姐,珍重。”渺远低沉,恍若隔世。
华美的马车渐行渐远。
有风从开阔的原野吹过,吹出年代久远的暗淡。
谢晴风默默看了半晌,偏头,“殿下,回去吧。”
“嗯。”景扬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车队,静静转身。
旁边,秦邵谊却还勒马而立,默默看着远走的人,待景扬走了几步才回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日,他有事去书房寻扶岚,却听到扶岚和谢晴风的谈话。
“让公主远去崎国,恐怕不好吧?”
扶岚沉默不答。
“满朝文武找不到合适的人么?对了,秦将军那孩子,邵谊,和公主感情不是很好么?”
那一刻,门外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晨儿待邵谊,只如弟弟一般,想来是不合适的。”扶岚的声音,淡淡的,稍显疲惫。
握紧的拳无力地松开,他微微苦笑。
只如弟弟一般么?
怕的是,连弟弟的分量也没有。
她夜晨的世界,烟云流转,而自己,从来不会是主角。
得得的马蹄唤回了邵谊的神思,看看前方承平安康的华阳,他扬了扬马缰。
好吧好吧,太阳照常升起,春风照样得意,秦邵谊,笑一笑,你会好的。
[23] 洞房花烛
艳红的嫁衣缝金错银,稀世华美,长长的红地毯华丽,一直绵延上高高的楼台,两边摆着品种繁多的花朵,花枝摇曳,美不胜收。
楼台之上,她的皇帝夫君,默宏站在那里,默默等着他美丽的新娘。
皇帝的婚礼,繁文缛节本是格外的多,但崎国是在马背上建立的国家,虽经过几代帝王的文明开化,风俗仍是简约的。
但夜晨仍然觉得累,几乎想一甩凤冠,一走了之,可终究忍住了,等到入了洞房,便瘫坐在床上,不想再动一下。
可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
他的皇帝夫君站在那里,拿着喜称,一把挑开她的喜帕,动作干脆果决,他转身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转身看自己的皇后,一看之下,愣住了。
夜晨只是紧张,但不羞涩,并且不拘礼仪,所以她也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高大魁梧的身材,国字脸,脸部线条硬朗,英气的近乎粗犷。细细看去,他的眼,锐利,带着慑人的威势,鼻子挺直,下唇厚重。
他站在那里,像一匹威风凛凛的草原狼。
真的是跟景扬很不同的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只是,”默宏直白的说着,声音很响,眼带疑惑,“你真的有十七岁了?”
眼前的夜晨,面容绝美,身材却瘦小,尤其是往虎背熊腰的默宏眼前一站,更像是十二三岁的孩童。
夜晨点了点头。
那就应该只是看起来小一点而已了。
“去沐浴吧。”默宏笑了笑,似乎想宽慰他的小新娘,大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疼。
女官领着夜晨去了,洗浴完毕,给她换上了的薄的柔软的沙质睡衣。
床上放着白色的布条,女官示意她躺上去,夜晨依言。
床单下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圆滚滚的,硌的人不舒服。对了,他们说,这是桂圆、莲子、红枣、花生之类的东西,意味着“早生贵子”。
那,过了今晚,她是不是就可以生一个很美丽的孩子,就像娘亲生下自己一样?那,那个孩子,是不是该叫……默宏,爹?哦,不,她才不要她的孩子叫一个陌生的、她不喜欢的人做爹。
默宏也已洗浴完毕,穿着睡衣过来。
夜晨的心,前所未有的紧张了。
其实夜晨对婚姻的概念很模糊,对男女之事也只停留在表面,直到定亲,皇后舅母才遣了女官来教她,而她听得似懂非懂,糊里糊涂地,也走到了这一步。
她绞着衣摆,手指用力到发白。
默宏走到床边,见到她这模样,便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退去,转身,放下层层帷幔,坐到床边,细细的看着她。
夜晨又紧张又尴尬,希望他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样的气氛,可默宏什么也没说,俯下身,吻了吻夜晨的额头,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他不是不细心,只是细心有限。
“说……说点什么吧?”夜晨有点怕他,只敢轻轻地推了推。
“说什么?”默宏一边吻着自己的新娘,一边含混地问。
“……”夜晨无语,他们两,到底谁才是那个二十七的人哪?
默宏并不是温柔的人,吻得有点疼,因常年练武而粗糙的手指褪着夜晨的衣,厚重的唇吻着她。
惹人烦躁的触感让夜晨想起了与宫靖羽度过的那个不愉快的夜晚,夜晨的手指更加僵硬,想着之前女官教的接下来要进行的事,她心里剧烈地挣扎着,终于忍不住,加大力气推着面前的人。
默宏的猿臂制住她的挣扎,这才出言安慰,“不要怕。”言罢低头继续吻着她。
她根本就不是怕!
至少,不要主要因为怕。
“不要。”夜晨出声。
声音太小,默宏没有听到,继续吻着她,大掌隔着最后一层衣服抚上她的胸。
“不要!”夜晨加大了声音和推拒。
上方移动的头颅停住了,“你说什么?”锐利的眼盯着她。
“我说不要。”夜晨就怕这样的眼,声音小了,语气却更加坚定。
“你是说不要和我*?你不愿意?”默宏的眼阴沉下去。
“我……是不要。”夜晨心虚地别开脸。
“为什么?你害怕?”默宏耐着性子问。
是,又不是。夜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为什么?”默宏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其实,也算不上吼,只是他生来声音就响,性子就直。
他不是没耐心,只是耐心有限。
夜晨咬了咬唇,“我不愿意。”
远嫁而来的皇后竟然不愿意和自己的夫君圆房!
“那你嫁来做什么?”默宏真的吼了,声音震得夜晨耳膜发疼,言罢,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当然,他娶一位皇后并不只是为了圆房,只是,妻子不愿意和夫君圆房,总是教人郁闷的。
女人家,不就应该相夫教子,好好听男人的话的么,哪有拒绝的权利?若真的不愿意,就不要嫁过来,好好做她的公主就行了,嫁过来又推三阻四的,算什么样子!
[24] 拒绝侍寝
一连十天,默宏都没有来,要么是在书房,要么就去其他的妃子那里。
只是,十天后,默宏终于忍不住想,那女娃子还太小,怯生生的样子,也许,只是太害怕了,于是便遣人送了些女儿家喜欢的玩意过去。
夜晨看着满桌的珍珠翡翠,奇珍异宝,居然想到了宫靖羽,那个人,也喜欢送自己贵重漂亮的东西。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送女人东西?是女人太物质了么,还是,男人太不懂女人的心?景扬就很少送她东西,他知道那些东西她都看不上眼——扶岚给她的赏赐总比任何人都多,她并不缺少物质,她只是缺少……爱。
宫靖羽,她想起了宫靖羽,可是却想不到,不久之后,他竟然给她带来那样的不幸。
又过了几日,默宏终于露面。
“喜欢那些东西吗?”默宏走进来,看着梳妆台前的夜晨。
“嗯。”夜晨勉强地笑了笑。
“我替你带。”默宏接过她手里的发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可插的动作还是很生硬。
在夜晨浪漫的少女情怀里,这样的事,应该是一个喜欢自己,并且自己也喜欢的人,浓情蜜意地为自己的做的,而不这样的状况,甚至,不是这个人。
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上,朕来这里就寝。”默宏吩咐了一句,便往书房去了。
夜晨于是整天心情都忐忑。
黑夜并未因夜晨的忐忑而来迟,当琉璃宫灯渐次点亮的时候,一身玄黑的默宏依言来了。
“皇上,我……我来葵水了。”紧张的夜晨撒了个自己也不是确定有效的谎。
“真的?”默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哪会这么巧?
“真的。”夜晨说的有些勉强。
宫靖羽是个心思深沉逢场作戏的人,所以她也能变化不定虚与委蛇。
越景扬是个温柔宽厚真诚良善的人,所以她可以任性放松肆无忌惮。
可是,默宏这样的人,尤其是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让她下意识地害怕。
“这样的事,问问服侍你的女官就知道了,不要撒谎。”默宏一看便明白了。
“我……”夜晨无言以对。
“为什么撒谎?”默宏不悦地看着她。
夜晨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撒谎?”默宏加大了声音,脸色阴沉。这个人总是这样,就不能直白干脆一点么?
“我……我不喜欢你。”夜晨闪闪躲躲,终是说了实话。
“你是我的女人,不就应该喜欢我么?”默宏很是疑惑,男人是天,女人不就应该以他为中心么?还说什么喜不喜欢的!
“我……我不爱你!”以为默宏没有明白自己的话,便改了词。
默宏终于不耐烦,“我不需要你爱,只要你温顺就行了。”
夜晨终于觉得自己的骄傲受了折损,口气便冲了,“我不要!”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默宏怒吼。
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过话,哪怕是同为皇帝的扶岚。“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利!”夜晨也大叫。
“放肆!”默宏猛地扬起了掌。
默宏大怒,自己又背井离乡,夜晨到底是怕的,手护住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很是可怜。
到底太小。
默宏忽然有点心软,收了掌,丢下一句“你这女人真麻烦”便拂袖而去了。
[25] 强奸
这一去,居然三个月都不再踏足夜晨的行宫。
远离霖国,已经四个月了,恍惚间,已是金秋。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没有什么能为她的悲伤停留。
夜晨尚在感伤,穆贵妃那里传来消息,说已经怀了第二胎。
是了,默宏,是有孩子的,两位可爱的公主,一位皇子,皇子是苏贵妃所出。
然而,只有她,才有资格生下太子。
“公主,这样下去,对你不好的。”身边的秋棠低声劝道。
毕竟是霖国陪嫁的人物,倒是真心为她着想。
“有什么不好?”夜晨冷冷的问。
于是秋棠低低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好?怎么会好?过了几天,夜晨才明白,有时候,太平静,反而预示着暴风雨。
是夜,皓月中天,月华满地,澄澈明净,时令的花开得正好,清风徐来,香气弥漫,荧荧的宫灯下,有草虫的低鸣。
却是花好月圆的时节。
夜晨站在窗下,静静地看着明华澄净的月光,想着那个月光一般的人物。
跄踉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夜晨惊讶地回头。
“今晚,你侍寝。”默宏喝了酒,面色泛红,他不容反驳地下令,末了又加一句,“无论你爱不爱我,这是你的职责,朕的皇后。”
夜晨的面色泛白,她咬了咬唇,“皇上,你不要逼我。”
“逼你?”默宏锐利如鹰的眼里掠过冷笑,“朕逼的就是你。”
夜晨想逃,默宏已经快人一步地拉住了她,夜晨反手就是一掌,想要打昏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他冷笑,“会武功?你不是我的对手,别对我张牙舞爪,女人!”
“你放开我!”双手都被制住,夜晨挣扎。
看样子,默宏真的喝了不少,连自称都变了。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你没有拒绝的理由。”默宏低下脸,去吻她的唇。
夜晨低头,他却粗暴地拉扯她的头发,想让她抬起脸。
“皇上,皇后娘娘最近身体不好,今晚您就放过她吧。”秋棠过来,一边求情一边拉他。
“滚下去!”默宏打了她一掌,将她打翻在地。
秋棠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默宏瞪了她一眼,“还不滚,等着朕赐死么?”
秋棠咬了咬唇,站起身,匆匆离去。
这时的默宏,简单粗暴,失去理智,力气大得吓人,他大掌撕碎了夜晨的衣,不顾她的反抗,粗重的唇用力吻着她。
身心一寸寸沦陷,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强行板开她的腿,曲起,露出脆弱的部位,腰身一沉,强行贯穿。
没有温柔和滋润的性爱是可怕的,夜晨一声惨叫,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直到晕出一片血红。
失去理智的男人一痛之下即时反噬,用力吮啃她的脖颈,酥胸,直到泛红泛青,重重呻吟了几声,他没等她适应钝物插进的疼痛,开始了原始的律动。
无尽的痛苦中是无尽的绝望,绝望中却又生出几许堕落与绮靡,或许昏厥是最好的逃避方法,可是身下的疼痛让她清醒,没有尽头,不得解脱。
终于默宏释放了自己,在她身边沉沉睡去。她保持着宛如溺水者般绝望却又羞耻的姿势,眼神空洞,默宏给她盖了被子,却没有盖好,于是大片皮肤裸露在空气里,微微的冷意,却冷不过她的心。
早晨,恢复冷静的默宏看着满眼的狼藉,看着夜晨哭肿的双眼,眼里闪过歉疚,“抱歉。”他低声道,起身穿衣,将她盖好,然后匆匆而逃。
洗过澡,夜晨拥进被子,整整三天没有下过床,甚至没有开口说过话。
默宏遣人送了许多礼物来,似乎想以此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是,夜晨,看也不曾看。
她本就不是宽容的人,又经过之前的事,原本对默宏的怕,通通*成了恨。
默宏似乎不知怎么面对夜晨,又是很长很长时间不曾露面,只是不时地差人送些礼物来。
刚开始的时候,夜晨是狠狠地摔,狠狠地打,就好像那些礼物是默宏的人一样,后来发现之后清理的还是自己人,便放弃了,默宏再送来东西,她便原封不动地退回。
[26] 麻木
她十八岁了。景扬也十七了吧,慕欣也应该过了十六,这样一来,过不久,他们就可以成亲了吧?
临近年关,有些事,不得不让身为皇后的夜晨出面。
“我不会去的。”夜晨不管不顾地对默宏派来的人说。
“皇后娘娘,这些事,少不得您呀!”对方为难。
“说不去就是不去,你想违抗本宫么?”夜晨冷冷道。
“皇后娘娘,您……”来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
“够了!”默宏居然亲自来了,接连几次,夜晨都退回他的礼物,这不仅是礼物的问题,而是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的尊严的问题,刚开始他还能忍受,现在,又再度发怒了,“夜晨,不要以为朕这些天对你好一点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好?你对我好过么?”夜晨冷冷嘲讽,“送几个破烂玩意就叫好?”
“放肆!”默宏鹰样的眸子锁紧了她,“夜晨,不要太过分!”
“我就是过分,如何?”夜晨可以放缓了语气,字字清晰,冷笑着挑衅。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夜晨脸上,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她的脸,几乎立时就肿了起来。
震动太大,夜晨反而呆住了,怔怔的看着暴怒地默宏。
“女人,你三番两次这样,我不得不疑惑,满怀诚意地前去求亲,却求来在皇宫兴风作浪的你,你们霖国的皇帝,该不会耍我吧?”默宏冷冷地看着她。
脸上的疼痛反而让夜晨清醒。
默宏的意思,是……在拿霖国威胁她么?
如果她再继续与他作对,他不介意兴师问罪?
夜晨咬了咬唇,“好,我去。”
临近小年的时候,终于收到了霖国太子行将大婚的消息。
婚礼定在了来年二月。
因为夜晨的服软,默宏的态度,便温柔了,隐隐的还有讨好的意味,他让夜晨过去陪他挑选贺礼。
夜晨冷眼冷心却又很随意地指了几样,忽然看到了一对质地温良、样式简单的玉枕,便让默宏找了工匠细细琢磨,雕绘,刻上百年好合的字样,仔细装好,特意署上自己的名字,差人与默宏的贺礼一道送了去。
外面,正下着纷扬的雪,一片严寒,室内却温暖如春,四角火炉烧得正旺,衬得夜晨的脸,粉红一片,十分可人。
然而夜晨的神色却是寂静的。自来到崎国,她便一直是这样的神色。
默宏在正德殿大宴群臣,她借口身体不好,没有出席。
坐的晚了,可夜晨没有丝毫睡意。
蓦地,脚步声传来,带着特有的步调,是默宏的。
夜晨冷冷看了房门一眼,没有动。
“听说你不舒服,怎样,看过御医了么?”默宏走过来,浓重的酒气,淡淡的温柔。
“死不了。“夜晨冷淡地应了一句。
默宏脸色一沉,顿了顿,还是缓下来,“你就不能跟朕好好说话么?”
“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夜晨把玩着手边的茶杯,面无表情。
“夜晨,朕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样?”默宏压抑着自己的脾气,眉头皱的紧紧的。
“不想怎样。”
“你这个女人!”夜晨的态度彻底激起了默宏的怒气和征服欲,他一把搂住夜晨的腰,单手将她抱起,狠狠丢在床上。
“你这个混蛋!”又是这样么,夜晨狠狠地叫骂,厮打。
默宏粗暴地按住她的手臂,欺身压下,“你想让我跟你那好舅舅打一仗么,我告诉你,你们不过安定了二十年的时间,我们崎国却已兴旺百年,你想让霖国灭国的话,就尽管闹吧!”
默宏为人虽然暴躁,但却是爱好和平的人,这句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威胁。
威胁很成功。
因为夜晨从不曾想过要去了解默宏,所以她放弃了挣扎,偏过脸,闭上眼,眼泪却无法抑制地从阖上的眼角流出,打湿了枕头。
默宏复杂地看了夜晨半晌,叹了口气,脸色温柔下来,轻轻吻去她的眼泪,粗糙的手指慢慢去解她的衣服,用火热的吻,融化她的僵硬和神智,用轻柔的爱抚和律动瓦解她的坚持。
过了那一晚,夜晨突然有了变化,面对默宏,依旧是冷淡的神色,只是床第之间,终不再反抗,甚至会回应他,一边回应,一边流泪。
两个月里,默宏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在夜晨那里度过。
[27] 龙嗣
四月的时候,忽然接到霖国快马加鞭的消息,说是皇帝重病,希望夜晨回去探望。
夜晨寂静的神色,忽然就慌乱了。
默宏派了默然护送,同时代表崎国去探望扶岚。
马车里的夜晨使劲绞着自己的衣服,脸色苍白。
默然在窗边沉声道,“娘娘不必太过担心,霖国的皇帝陛下经历非常,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会平安无事的。”
不是客套,倒像是一个真诚朋友的安慰。
夜晨忽然心里一动,掀开窗帘,这才看清了母亲年轻时朋友的样子。
中年人的模样,头发一丝不乱,眉宇硬朗,眼神深邃,精华内敛,不显苍老,倒多了一份年轻人学不来的成熟稳重。
“会没事的。”他看着夜晨,很平静,也很笃定。
在那样温和而不失持重,深邃而不显阴冷的眼神注视下,夜晨忽然觉的安心,便点了点头,靠着车壁,默默养神。
默然并不是话多的人,甚至比一般人都要沉默,可是,看一路夜晨都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慢慢试着与她说话。
“你跟你的父亲长得很像。”默然静静说。
“你认识我爹?”夜晨有些惊讶,掀开窗帘,直直看着他。
“嗯。”默然轻轻点了点头。
“听人说,你还和我的母亲是朋友?”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夜晨干脆侧过身,趴在窗上,模样有些孩子气。
朋友么?大概是吧,虽然不过是几面之缘,却已经相互见证生死。
默然点了点头,抬起眼,静静地追忆,“年轻的时候,我和四弟去霖国,遭遇危险,碰巧遇到娘,她医术很好,帮我们度过了难关。”
说起来,她还算是四弟默群的初恋呢,可是,一来默群还小,二来,她心里只有夜静初一人,拒绝了默群,默群还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你对他们了解得多么?”夜晨睁着美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默然微微笑了,“我和他们见的不多,娘是很真诚良善的人,你爹倒有些不可捉摸。”
连他都这么说么?夜晨低下头,神色有些暗淡,半晌,抬头,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问,“他们都说,我爹是坏人,你……也这么觉得么?”
“你爹对你好么?”默然想了想,静静地看向夜晨。
“我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夜晨骄傲又坚定地说。
“那你爹对娘好么?”默然被她的样子逗乐,微微一笑。
“我爹一生一世只爱我娘一个人。”夜晨又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爹是很好的大夫,救过很多人。”
默然笑了笑,“你娘爱你爹爱得很苦,可是,你娘是很聪慧明理的人,她既然爱你爹,那么你爹就一定有可取的地方,别人的议论,总归有失偏颇,这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而且,你也知道你爹救过很多人的,不是么?”
夜晨忽然想落泪。
长久以来,她听了太多对她爹负面的评价,今天,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承认,夜晨激动不已,看着默然的眼,也多了几分依赖。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夜晨到的时候,只来得及见扶岚最后一面。
满屋跪满了人。景扬跪在最前面,脸颊清瘦,眼神却愈加明亮。旁边跪着的,是他的太子妃。
“晨儿,”见她进来,扶岚虚弱地唤了一声,抬起手。
“舅舅……”夜晨哽咽,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眼泪落下来。
“晨儿,朕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扶岚的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
夜晨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你恨舅舅么?”扶岚微弱的问。
“不恨,一点都不恨……“夜晨头摇得越加激动,眼泪越流越凶。
似乎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扶岚微微一笑,转过脸,眼睛不知遥望着哪里,却蕴育着最后的温柔。
他动了动嘴,似乎在唤一个名字,可是,已经没人能听得清。
慢慢的,他微笑地闭上了眼。
自始至终,他都不敢向她承认,是自己的固执,亲手毁了夜晨最大的幸福。
“舅舅!”夜晨哭倒在床边,一口气堵住,眼前顿时黑了。
“晨姐姐!”最后的印象,是景扬惊慌的脸。
太医正在旁边,急忙上去查看,稍稍松了口气,“各位殿下不必担忧,公主只是有孕在身,又旅途疲敝,再加上悲痛过度才昏厥的,只需调补便可。”
按身份,秦邵谊不应出现在这个地方,只因之前扶岚召了秦氏父子相嘱,他这才进的来。
秦邵谊默不作声地抱起夜晨,出了门。
扶岚的离去,让景扬迅速地成长起来,他在两位姑父的帮助下,紧紧有条地处理着一切事物,隐隐有其父当年的风范,只是沉默得,不像他自己。
他竭力避免与夜晨正面相遇,而夜晨,也只是默默地守灵,除了秦氏一家、谢氏夫妇,眼里见不到别的人。
太子变成了皇帝,太子妃变成了皇后,只是因为扶岚新丧,登基大典尚未举行。
“皇后娘娘,我们该回去了。”已在霖国住了一个月,那边,默宏知道夜晨怀了孕,便急着催他们回去,这下,默然忍不住来催夜晨。
夜晨蓦然一惊,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月来,她与景扬,竟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便有什么必要的事,也是差人转达。
“好,我们回去。”夜晨微微一笑,却不知那笑在旁人眼里,多么惨淡。
“皇姐,一路多保重。”景扬对夜晨微微一笑。
这是他对“别人”才会有的样子。
当年的时光过去,她从他的恋人变成了别人,态度,除了生分,还是生分。
“皇上也是。”夜晨回以一笑。
“王爷,请转达朕对贵国皇帝陛下的谢意。”他又转头,对默然礼节性地笑了笑,末了,又加一句,“朕皇姐一路的安危,就交给王爷了。”
“陛下放心。”默然淡淡点了点头。
夜晨掀开窗帘,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景扬,忽地大叫,“停车,快停车!”
车应声停下,夜晨掀开车帘,跳下,如孩童一般跑了起来,“景扬!”她边跑边叫。
景扬脸色剧变,似是吓得不轻,迎上前,扶住她,“你有身孕,别乱动!”
“这个,”夜晨张开手,手心赫然是一只通透的玉箫,“请你把它,跟舅舅葬在一起吧。”
景扬抬眼,询问地看她。
“我没送过舅舅什么,这就当,我补给他的吧。”夜晨声音小小的,悲伤的。
景扬接过,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地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最后还是夜晨低下头,“我走了。”
“嗯。”景扬淡淡点了点头。
那辆熟悉的马车,带着夜晨远走他方。景扬默默地看着,久久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