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13

清闲丫头:仵作娘子 95 - 105


    ☆、95 冰糖肘子(九)

    萧瑾瑜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坐在桌边刚翻了几本加急公文,楚楚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王爷,我回来啦!”楚楚直奔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抓出一身衣服扔到床上,“我刚才没碰尸体,熏点草药换身衣服就能走!”
    萧瑾瑜一怔,搁下手里的折本子,“没碰尸体?”
    她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去验尸吗?
    “嗯……我就看了看那三个吊死的人穿的衣服。”
    楚楚利落地脱了外衣,眨眼工夫连中衣也扒了,萧瑾瑜赶忙过去把半开的窗子关上,慌得脸上红云一片。
    楚楚倒是淡定得很,两下把肚兜也一块儿解下来了,转过身来邀功似地看着萧瑾瑜,“王爷,你猜,我发现什么啦?”
    这样的大白天,这样既饱且暖的时候……萧瑾瑜突然觉得屋里的炭火一下子烧得格外热烈起来。
    “不,不知道……”
    楚楚在衣橱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抓了把皂角和苍术,走过去丢到火盆里,趁着烟雾升腾,从火盆上跨过来跨过去。
    玲珑有致的身子被烟雾轻轻包裹着,飘渺如仙,毫无遮挡地在萧瑾瑜眼前就这么晃过来晃过去……
    “王爷,我拿着拼出来的那件衣裳跟那个人的中衣比,发现这人的外衣袖子比中衣要长好大一截嘞,这衣服要真穿在他身上,肯定跟唱戏的一样了!”
    萧瑾瑜鬼使神差地道,“嗯……那件外衣是凶手的。”
    “啊?”楚楚一下子从烟雾里蹦出来,轮廓清晰得让萧瑾瑜顿时红透了脸,“王爷,你早就知道了呀?”
    从她说那布条裁截整齐,很容易就拼出一件衣裳开始,萧瑾瑜就有所怀疑了。
    “刚……刚确认。”
    楚楚脸上的沮丧之色一扫而光,“那我就没白验啦!”
    “嗯……”萧瑾瑜默默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没出息还没法管的身子,“楚楚,你快穿上衣服……让人久等不好……”
    “哎!”
    ******
    秦家二老本来说什么都不肯让吴江帮着送水,可听吴江说掌管天下刑狱的安王爷要亲自来帮他们找儿子,俩老人家立马就答应了,对着吴江千恩万谢之后,把那间一眼就能看尽的破屋子来回收拾了好几遍,楚楚和萧瑾瑜到的时候,秦大爷已经搀着秦大娘在门口跪着等了老半天了。
    楚楚推着萧瑾瑜还没走近,两个老人就一阵磕头,“王爷千岁!娘娘千岁!”
    正是白天干活的时候,下人房的院里人不多,清静得很,两个老人这么一喊,几个人头零星地从窗口门口里冒了出来。
    “不必多礼……请起吧。”
    轮椅靠近了,萧瑾瑜清淡又客气地说了这么一句,楚楚才赶忙上前把跪得腿脚虚软的秦大娘搀起来。
    “王爷……娘娘,外面风凉,快请里面坐,里面坐……”
    楚楚帮着把秦大娘搀到椅子上坐下,见秦大爷要拎壶倒水,赶忙抢在前面拎了过来,利索地把四个旧得不见原色的茶杯满上热水,“大爷大娘,你们喝水!”
    萧瑾瑜看着拼命道谢的两个老人,一阵啼笑皆非,这丫头真是到哪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屋里就两把椅子,楚楚非让秦大爷坐下,给萧瑾瑜递上热水杯子暖手之后,就挨在萧瑾瑜身边乖乖地站着,再加上一身粉嫩嫩的打扮,宛然一副小媳妇见爹娘的模样。
    看着乖巧可人的楚楚,想着自家儿子要是还在家里,也该有这么一房知冷知热的媳妇了,两个老人家心里一阵发酸,秦大娘瞅着楚楚就哭了起来,“我的儿啊……”
    楚楚赶紧过去挽着秦大娘的胳膊,从怀里扯出个手绢给她擦着眼泪,“大娘,你别难受……王爷肯定能把你家儿子找着!”
    秦大爷一声叹气,眼圈也隐隐发红,“都找了二十几年了……再找不着,就真见不着了……”
    秦大娘挨在楚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楚的眼眶也跟着红起来,转头看向微微蹙眉的萧瑾瑜,“王爷……”
    萧瑾瑜轻咳了两声,“老先生……你何以认为儿子就在贡院之中?”
    “这……他走的时候就说考不上不回来,也没说啥别的,我俩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也不认识啥人,就只能在这考试的地方等着他来啊……”
    “你儿子的名讳是什么?”
    “秦,秦天来……”秦大爷揉着发湿的眼角,“他是在我家地头上捡的,当时就琢磨着,肯定是老天爷开眼,赏给我俩的……哪知道……”
    萧瑾瑜微微点头,“他当年可是独自进京考试的?”
    “是啊……一个人就带着点儿干粮,带着几本书就走了……”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水杯,“敢问老先生……当年潭州刺史是哪位?”
    秦大爷拧着眉头望起房梁,“呦,这还真记不清……姓孙……不是,好像是有个孙字……”
    “公孙隽。”
    “是是是……”秦大爷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他……他跟找我儿子有啥关系啊?”
    “只是问问……其他的事吴将军还会来叨扰,我就再问一句……考棚那边,半夜可需送水?”
    秦大娘的身子明显一僵,萧瑾瑜的目光却丝毫没落在她身上。
    “不用啊,”秦大爷摆摆手,“白天干一天,天黑不透就睡得啥都不知道了,哪还送得了水啊……”
    “多谢了……”萧瑾瑜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尽力而为。”
    “谢谢王爷,谢谢娘娘……”
    ******
    从秦家二老那里一路回房,萧瑾瑜一句话也没说,楚楚也没敢出声,一直进了屋,楚楚给萧瑾瑜递上热茶,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你是不是特别忙呀?”
    萧瑾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嗯?”
    楚楚轻咬嘴唇,“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能去帮秦大娘找……你忙你的就行啦,别累着。”
    她一时可怜两个老人,居然忘了这人平日里有多忙,现在又有了案子,他的病还没好……他肯定是怪她不懂事,才不愿理她了吧?
    楚楚眼圈微微发红,“你别生气……”
    萧瑾瑜浅笑,搁下杯子,拉她坐到自己腿上,抚着她因为胡思乱想而僵硬起来的脊背,“没有……就快找着了。”
    楚楚眼睛一亮,“真的?”
    “嗯……”
    楚楚激动地搂上萧瑾瑜的脖子,在萧瑾瑜隐隐发白的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王爷,你真好!真好!”
    萧瑾瑜两颊微红,啼笑皆非地顺着楚楚的脊背,“楚楚,我今晚有公务……你就在房里,别乱跑,早点儿睡。”
    “王爷,你晚上不回来啦?”
    萧瑾瑜本想点头,可看她那副像是害怕被人丢弃的猫儿一样的可怜模样,实在点不下去,“回来……回来要很晚了,不必等我。”
    “多晚我都等你!”
    “听话……”
    楚楚紧黏在他怀里,大有一副不答应就别想走的架势。
    萧瑾瑜只得松了口,嘴角苦笑,心里温热一片,“好……”
    ******
    差一刻酉时,萧瑾瑜就换上官服,让吴江陪着去了考棚。
    楚楚马马虎虎地吃过晚饭,就去厨房要了只老母鸡给萧瑾瑜熬汤,砂锅刚放到灶火上,就见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跑进来,“乱了乱了……前面全乱了!”
    厨子嗤笑了一声,“鸡飞了还是猪跑了啊?”
    “考生……考生乱了!”伙计没看见小灶边的楚楚,唯恐天下不乱地叫着,“也不知道咋搞的,他们卷子一交就都知道死人的事儿了,闹着非要出去,那些当兵的都快跟他们打起来了!好几千个人啊,连安王爷和薛太师都压不住阵了!”
    另一个伙计慌地直摆手,“娘娘在这儿呢,你说什么胡话!”
    “啊……啊?”
    那伙计还没看见楚楚的影子,楚楚就已经奔出厨房去了。
    “你这人,嘴上怎么老没个把门的啊……”
    “我哪知道她……”
    ******
    楚楚一口气奔到前院,果然是乱糟糟的一片,考生的叫嚷声混着官兵的斥骂声,不时还能听见王小花的大吼惊雷一样地在人群里炸一下子,然后淹没在数千人的嗡嗡嘤嘤中。
    乱成这样,要是有人伤着王爷……
    楚楚刚想冲过去找萧瑾瑜,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吴江在背后拍了一下。
    “大哥!”一见吴江没和萧瑾瑜在一起,楚楚更急了,“大哥,王爷呢?”
    吴江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娘娘随我来。”
    楚楚跟着吴江从后面走进前后院交界处的一幢不起眼的小楼,走上三楼,萧瑾瑜正和薛汝成对面下棋。
    一枚乌黑的墨玉棋子夹在萧瑾瑜白皙的指尖,萧瑾瑜全神看着棋盘,目光澄亮,不急不慢地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楚楚看得愣在门口。
    那伙计不是说,这俩人是在前面压阵压不住了吗?
    薛汝成在藤编的棋盒里拈出一枚莹白的羊脂白玉棋子,在指尖揉搓了半晌,深不见底的目光扫着棋盘看了好一阵子,两指一曲,“啪”地把棋子一弹,棋子“当”地落在棋盘上,大半棋子被震乱了位,棋盘边上的几颗更是稀里哗啦地掉了出去,还有几颗落到了萧瑾瑜的怀里。
    薛汝成一甩手,站起身来,“王爷赢了,外面的事就随你处置吧。”
    “多谢先生。”
    “记得把棋子收好,送我房里去。”
    “……是。”


    ☆、96 冰糖肘子(十)

    看着薛汝成走出去,萧瑾瑜把落在自己身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来,黑是黑白是白地扔进棋盒里。
    每次下棋下输,薛汝成一定把棋子嘁哩喀喳甩一地,然后拂袖而去,让萧瑾瑜一颗一颗拾起来。
    自打染了风湿,行动愈发不便,萧瑾瑜和薛汝成下棋就再也没敢赢过。
    这回……不得不赢。
    看着傻愣在门口的楚楚和吴江,萧瑾瑜浅浅苦笑,指指散落在地上的棋子,“够不着,帮帮忙吧……”
    俩人这才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萧瑾瑜捡棋子。
    吴江记得他出门的时候萧瑾瑜还在和薛太师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诗,吴江虽然从小就是个舞刀弄枪的,但也算通文墨,能听得出来两个人对的是你侬我侬的艳诗,薛汝成对的那些句子格外露骨,把萧瑾瑜听得脸上红得直冒烟,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接,还接得更为香艳露骨。
    刚才上楼的时候吴江还在兴致盎然地想着,要是楚楚听见那样的诗句从萧瑾瑜嘴里一本正经地念出来会是个什么反应。
    不过就是出去找个人的工夫,俩人怎么就下起棋来了……
    楚楚把手里的棋子分好放到两个棋盒里,一边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一边轻皱眉头看着像是打了场大仗一样累得满头大汗的萧瑾瑜,“王爷,你跟薛太师吵架啦?”
    “一点分歧……”萧瑾瑜从袖中拿出手绢,慢慢地擦着顺颊而下的汗水,“跟先生比画比诗比棋,全赢了他才肯听我的……”说着轻叹了一声,“先生这回算是下狠手了……”
    楚楚笑着看他,“你全赢啦?”
    萧瑾瑜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险胜……”
    楚楚一脸崇拜地看着萧瑾瑜,“王爷,我想看看你们写的诗!”
    萧瑾瑜“腾”得红成了大樱桃,吴江咬牙抿嘴,低头默默捡棋子。
    “我们……空口念的,没写出来。”
    楚楚抓住萧瑾瑜的胳膊摇晃,“能看看你们画的画也行!”
    “烧……烧了……”
    薛汝成起什么题不好,非要比画春宫,还要工笔细描……得亏先比了那两局,否则让楚楚看见那画听见那诗……不堪设想。
    “哦……”楚楚有点儿失望地松开萧瑾瑜的胳膊,转身继续收拾棋盘,“那改天你一定画给我看,我还没见过你画画呢!”
    萧瑾瑜忙点头,“好……好。”
    “画跟今天画的一样的!”
    “行……”
    “王爷,”吴江运足了内功把脸绷紧,郑重地把最后两把棋子各归各位,低头沉声道,“十名监考官都被那群考生泼的满身墨汁,回后院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好……你先去把棋盘棋子还给薛太师吧。”
    “是。”
    吴江一走,楚楚就凑到窗口,扒头看着前院的一片混乱,看着看着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来指着窗外道,“王爷,你跟薛太师比赛,是不是为了外面这群人呀?”
    萧瑾瑜微微点头,“算是吧……我准备当众把那个凶手揪出来,以示光明磊落,安定人心,薛太师更主张暗中审问,以免旁生枝节。”萧瑾瑜静静看着楚楚,“让你选,你选哪个?”
    楚楚连连摆手,“我是当仵作的,这个我不能管!”
    “不是让你管……”萧瑾瑜追问,“你就说说,你要是个查案的,以眼下这样的情势,怎么办更合适?”
    “我觉得……”楚楚抿抿嘴唇,看了眼窗外几乎开始大打出手的混乱场面,想了一阵,“我要是个查案的,就只管查案子抓凶手……怎么抓都一样,反正能快点儿抓着就行啦。”
    萧瑾瑜莞尔,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刚才和薛汝成争那一场矫情得很了。
    难不成……从开始薛汝成就是嫌他拘泥矫情,才拿那样的赛题羞他?
    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从头比到尾……
    萧瑾瑜浅浅苦笑,“你说得对……外面乱得很,你就先在这儿吧。”
    “好!”
    “不过……一会儿有官员来见,你得到后面稍作回避。”
    “行!”
    ******
    等了有一刻的工夫,吴江出现在门口,“王爷,十位监考官到了。”
    “请吧。”
    吴江侧身让开门口,十个身穿便服的官员鱼贯而入,在萧瑾瑜面前齐齐一拜。
    “卑职等拜见安王爷!”
    萧瑾瑜也不说让这十人起来,只静静扫着他们的头顶,不冷不热地道,“外面的情势诸位应该比本王清楚了……你十人身为监考,昼夜不离考棚,想必知道是何人最先向考生透出命案之事?”
    十人一片静寂。
    “距酉时交卷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这就记不得了?”
    跪在最边上的人硬着头皮小声道,“回王爷,考生众多,突然乱起来……下官等实在看不过来……”
    “看不过来?”萧瑾瑜的声音倏然冷硬了一重,“本王坐在这里都看见是哪排考棚先乱起来的了,你们当中有一人就在那排考棚正前方,有两人在那排考棚十步范围内,还有两人在五十步范围内,全瞎了吗?”
    十人仍是埋头不语。
    “吴江……”
    吴江按刀一步站出来,“王爷。”
    “告诉他们……本王先前与皇上商定,今科会试相关官员的渎职之罪如何论处。”
    吴江微微一怔,立时会意,声音一沉道,“鞭刑二百,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诸位大人要是不信,昨晚看守不力的两位仁兄这会儿还在营房里抢救着呢,随时可去探望。”
    十人忙不迭地一阵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萧瑾瑜满脸冰霜,目光落在中间一人的头顶上,一字一句地道,“本王再问一遍,是何人最先向考生透出命案一事?”
    还是跪在最边上的那人抢道,“回……回王爷,是年字号……年字号附近,那一片,先嚷嚷起来的!”
    萧瑾瑜眉梢一挑,“齐英,刚才不是看不过来吗?”
    听着连自己的大名都被点了出来,那小官慌得又是一阵磕头,“王爷息怒,下官糊涂,糊涂……没,没看清具体是何人,不敢……不敢乱说……”
    “你离年字号考棚将近百步,看清了才是有古怪。”
    “王爷英明,王爷英明!”
    一听萧瑾瑜连人都认清了,那几个真正离得近看得清官员忙道,“回王爷,是年字号,是年字号!”
    萧瑾瑜静静地看着其中一人,“公孙延,你离年字号考棚最近,可还记得年字号考棚考生的相貌?”
    “记……记不太清了。”
    “是吗……”萧瑾瑜不冷不热地道,“本王依稀记得,那人身高七尺有余,身形细瘦,气色上佳,但进贡院大门之时中衣外面裹了五六件外衣,言说体弱畏寒,让王将军把他拖进门房扒了个干净,确认衣服里并无夹带才放了进去……此人在门房里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哭得连路都没法走,还是让人架进考棚的,公孙大人,想起来了吗?”
    “想……想起一点儿了……”
    萧瑾瑜继续扫着十个人的头顶,“几位大人,可都想起此人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萧瑾瑜微微点头,“那几位大人可有印象,此人在案发那两夜是否离开过考棚?”
    想起刚才吴江说的话,十个人一阵鸡叨米,“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好……”萧瑾瑜端起桌上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浓茶,淡淡地道,“劳几位大人去前面帮王将军维持一下秩序,跟那些读书人说,什么时候他们有读书人的样子了,本王就什么时候滚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是……是!”
    ******
    吴江带着十个监考官一退下,楚楚就从里屋钻了出来,直奔到萧瑾瑜身边,“王爷,我也去跟你抓凶手!”
    “不行……”萧瑾瑜听着外面吵翻了天的动静,轻轻皱眉,“你听听这些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你就待在这,想看什么,在窗口都能看见。”
    楚楚急得跳脚,“我不是要去看热闹!”
    “楚楚……”萧瑾瑜把她揽到身边,“吴江会保护我,不用担心……”
    楚楚脖子一梗,杏眼瞪得溜圆,“谁担心你啦!我是仵作,你抓凶手我就得出来作证!”
    萧瑾瑜一噎,啼笑皆非,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今天不用……今天不是升堂,只是把那个凶手揪出来,让外面这些人安分下来,安心准备明天的考试。”
    楚楚一脸正色,两手扒上萧瑾瑜的肩膀,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抓人就得有证据,尸体上的证据就是死者说的话,是最重要的证据,尸体是我验的,我说的才作准,你不能瞎说!”
    萧瑾瑜被她说得一愣,“我……我不会瞎说。”
    “你就是会!”楚楚气鼓鼓地瞪着这个一脸无辜的人,“你刚才就胡说来着,那个渎职之罪!”
    萧瑾瑜哭笑不得地抚着她的腰背,“楚楚……审讯跟验尸不一样,这是技巧,不是胡说……”
    “我不管!反正尸体上的事儿不能让你胡说!”
    “好,好……”萧瑾瑜缴械投降,“就跟我一起去吧……不过你要跟紧我,千万不能乱跑。”
    “好!”楚楚立马伸手搂住萧瑾瑜的脖子,咧嘴露出八颗小白牙,“我就站在你身边,保准谁也不会欺负你!”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还说不是担心我……”
    “就顺便担心一点儿……”
    萧瑾瑜眉梢一扬,“嗯?”
    “可担心可担心啦!”
    “嗯……”
    “对啦,”楚楚突然两眼发光地看着萧瑾瑜,“王爷,你记性这么好,肯定还记得刚才和薛太师比赛的时候作的诗吧?”
    “忘,忘了……全忘了。”
    “你骗人!三天前的事儿你都没忘呢!”
    “这些不要紧的事,转头就忘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还是回头问薛太师去吧。”
    “……!”


    ☆、97 冰糖肘子(十一)

    萧瑾瑜把那一杯浓茶喝到一半,外面就静得差不多了,可萧瑾瑜一出现在考棚,考棚立马又炸了锅。
    王小花的一队兵能排起人墙把如澜如潮的考生挡起来,可挡不住考生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
    “杀人者偿命!”
    “装什么公正廉明,就是你私设刑堂草菅人命!”
    “作弊者也是人,草菅人命者偿命!”
    “把我们囚在这算什么本事……”
    “你说清楚,搞那么多花样,连个砚台都不让自己带……是不是官商勾结,中饱私囊!”
    “天子门生由不得贪官污吏如此耍弄!”
    “偿命!偿命……”
    “……”
    虽然萧瑾瑜出来之前就说过,这些人一定会说些不好听的,可这么亲耳听着数千人言辞凿凿地大骂自己心爱的人,楚楚还是气得直咬牙,要不是吴江紧紧把她拦在后面,她肯定要上去跟人拼命了。
    被人这么骂着,萧瑾瑜脸上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淡淡地看着冲在最前面一排这些喊哑了嗓子瞪红了眼的考生。
    十名监考官手忙脚乱地呵斥了好半天,王小花都要跳到屋顶上去吼了,考生的叫骂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萧瑾瑜轻轻咳了两声,一字一句地冷声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瑾瑜声音不大,但声音所及之处都倏地一静。
    这群都是读书人,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也都清楚这话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句话后面往往会跟着的内容。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个有权有势的人。
    刚才叫得跟群魔乱舞一样的考生顿时有一半往后缩了缩脑袋,连十个监考官脊梁骨都隐隐发凉了。
    这些都是京官,都知道安王爷狠起心来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连吴江都握紧了刀柄,就等萧瑾瑜的一句话。
    一片死寂里就听萧瑾瑜清清冷冷地道,“都是读过书的人,谁能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朦胧的月色下,数千张黑脸若隐若现。
    考棚中部的一间号房里倏然传出一个慵懒中透着不耐烦的稚嫩声音,“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啊?”
    萧瑾瑜轻勾嘴角,仍然波澜不惊地道,“本王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诸位,王将军的这些兵都是刚从西南战场上回来的,最见不得饱食终日还无事生非的文人,王将军手中有遇暴乱先斩后奏之权,他们若是忍不下去了……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诸位各自掂量吧。”
    王小花一张黑脸上两个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什么先斩后奏之权,这人怎么就能睁着眼把瞎话说得比真的还像真的啊!
    一阵鸦雀无声,萧瑾瑜冷眼扫着冲在最面叫得最起劲儿的几个年轻考生,“本王问你们,可曾亲眼见过刑堂是个什么模样?”
    人群里一片死寂。
    “可有人知道,官商勾结的第一步是什么?”
    又是一阵死寂。
    “可有人知道,想要中饱私囊,最关键的是什么?”
    人群里静得只剩喘气声。
    萧瑾瑜轻轻咳了两声,“本王既当了今科主考,不提点你们些什么,恐怕有负皇恩。”
    楚楚站在萧瑾瑜身边,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王爷不会气昏了脑袋,真要贡院里教人怎么当贪官吧?
    萧瑾瑜脸上看不出一丝愠色,脊背立得笔直,声音冷得像是要把这竖起耳朵来的数千人冻死当场,“想要中饱私囊,最关键的就是不要脸,要做到官商勾结,第一步就是不要命……至于刑堂,你们今晚好好看看,本王的刑堂是什么模样。”
    萧瑾瑜话音未落,吴江就会意地闪身出来,眨眼工夫闪到考棚某排最末端的年字号考棚,一把将坐在墙角抱腿缩成一团的人拽了出来,拎着那人的后脖领子,拎猫拎狗一样地拎到了萧瑾瑜面前。
    吴江满眼嫌恶地看着这个一落地就又蹲到地上缩成一团的大男人,一把按在他白生生的后颈上,“跪下!”
    那男人居然一头栽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吴江火大了,“你再装!”
    人群里立时有人愤愤地高喊,“不许侮辱斯文!”
    吴江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按着他跪好,没好气儿地道,“听见没,你同窗都嫌你有辱斯文了,还哭!”
    “……”
    吴江退回到萧瑾瑜身边,楚楚扯扯吴江的袖子,毫不吝啬地比给吴江一个大拇指,看得吴江一张脸又红又黑,抽着嘴角回给楚楚一个很谦虚的微笑。
    萧瑾瑜微微蹙眉看着这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大男人,“你在年字号……那就是叫李如生,对吧?”
    王小花打进门搜身那会儿就烦透了这个比女人毛病还多的男人,刀柄狠狠一顿,两眼一瞪,“说话!”
    “学……学生是……是……”
    “自己说说吧,怎么杀的人?”
    “学生没……没有!”
    李如生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这人看起来四十有余了,可那张脸还白净秀气得很,再挂上两行清泪,把楚楚生生看得心软了,差点儿想上前给他递个手绢。
    “不是我,不是我……”
    萧瑾瑜静静看着他,“你没杀人……为何没出考棚就知道有人死了?”
    “听,听说的……”李如生颤抖着一只修长的白手,向监考官那边一指,“他们说话……学,学生听见了……”
    萧瑾瑜向十名监考官瞥了一眼,十个脑袋齐刷刷地往后一缩。
    “好……且当你是听来的。”萧瑾瑜不疾不徐地道,“你可敢把衣服脱了,以示清白?”
    众人一静。
    楚楚怔怔地看向萧瑾瑜,王爷是不是烧糊涂了呀,清白……哪是这个意思啊!
    李如生桃花一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下子把衣襟捂得死死的,缩在地上直发抖,“不,不脱……”
    萧瑾瑜沉声,“吴江……”
    吴江深深呼吸,硬着头皮铁着一张脸走过去,眨眼之间扯下了李如生严严实实裹在最外面的那层衣服,露出第二件衣服。
    吴江愣了一下,那些本来握紧了拳头正要抗议的考生也全僵在了当场,十名监考官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这会儿裹在李如生身上的竟是一件监考官的专用官服。
    王小花急了,进门搜身的时候这人身上那五六件分明都是粗布衣裳,里面的两三件上还打着层层的补丁,怎么突然就冒出件官服来,“你他娘的哪儿来的这身皮!”
    吴江不管这人哭成什么模样,皱着眉头干脆利落地把这件官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呈到萧瑾瑜面前。
    萧瑾瑜把官服反过来,扫了眼上面格外粗糙的针脚,“李如生……这衣服是哪儿来的?”
    “做,做的……”
    王小花一听就炸了毛,“不可能!这兔崽子进来的时候本将军都把他扒干净了,他身上一块儿这样的布头都没有,怎么做啊!”
    萧瑾瑜看着缩在地上还抽抽搭搭哭着的人,轻轻浅浅地道,“自然是在外面做好了,有人给他递进来的。”
    王小花大刀一顿,急红了眼,“放屁!老子的人盯得紧着呢,除了这十个没事儿瞎溜达的,就光是那俩送水的老头子老婆子……”王小花突然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一愣,一声大吼,“我操他八辈祖宗!”
    “不急……”萧瑾瑜轻咳两声,“王将军不想知道,他一个考生为何要穿官服考试吗?”
    王小花长刀一挥架到李如生颀长的脖颈上,“说!”
    李如生哭得更凶了,一双水汪汪的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王小花,把王小花看得脊梁骨直发麻,额头上的青筋凸得像雨后蚯蚓一样,黑脸一抽一抽的,“再哭……再哭老子一刀阉了你!”
    吴江差点儿没绷住脸。
    这会儿也没人再嚷嚷侮辱斯文什么的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犹如老天爷一道神来之笔一般的同窗。
    萧瑾瑜又掩口咳了两声,“王将军……还是本王替他说吧。他穿这身官服,是为了三更半夜溜出去的时候不惹眼……年字号号房在考棚末端,夜间光线昏暗,他前两夜身穿自制官服溜门撬锁大摇大摆走出去,再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你那些守在考棚外围的手下人就只当成是监考官巡夜了。”
    王小花脸黑如炭,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如生,“他娘的……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还学人家杀人!还敢蒙老子的兵!”
    “没有……学生没有……”
    萧瑾瑜静静看着李如生身上所剩的衣服,“那你说说……不过三天工夫,你身上这几件衣服怎么都短了一截?贡院的饭没那么好吃吧……”
    楚楚这才看见,李如生修长的胳膊上三件外衣袖子长短不齐,且都比中衣短了那么一截,露出一段磨毛了边的中衣袖口。
    楚楚猛地想起来那三根扯开衣服接起来的布条,脱口而出,“这是那三具尸体的衣服!”
    满场目光倏地聚到安王爷身边这个水灵灵的小丫头身上,就听那小丫头又雄纠纠气昂昂地添了一句,“不信你脱下来比比,就是那三个作弊考生的!”
    李如生突然就像是着了魔似的,也不管王小花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扯掉那三件不合身的外衣,丢在地上一通猛踩,一边踩一边哭着大骂,“畜生!贱人……让你作弊!让你作弊!让你作弊!”
    萧瑾瑜不动声色地把楚楚往后拦了拦,吴江抢在王小花反应过来之前闪身过去反扣了李如生的双手,按着肩头押他跪了下来。
    李如生梗着脖子看向萧瑾瑜,嚎啕大哭,“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萧瑾瑜静静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李如生秀气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凄凉得让楚楚心里一阵发寒,“他们作弊,作弊的都该死,都该死……”
    “格老子的!”王小花被他哭得太阳穴直发跳,刀柄都快被他那只大黑手攥断了,“你他娘的杀人还有理了!”
    “学生没杀人……没杀人!”
    “能不能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李如生点点头。
    吴江把李如生带到萧瑾瑜面前,松开反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扣住他瘦削的肩膀。李如生看着萧瑾瑜,战战兢兢伸出两个白生生的手背。
    萧瑾瑜眉心微蹙,“翻过来。”
    李如生两手微抖着展开手心,右手雪白的手心里赫然横着一道扎眼的红印子。
    “楚楚……”
    光线昏暗,楚楚抓过李如生冰凉的手,凑在眼前仔细地看着,“这是……划伤的,在刺状的东西上划的,应该是……”
    楚楚刚把那只手往眼前凑得更近了些,李如生突然一挣,狠狠推了楚楚一把。
    吴江一惊,闪身扶住往后倒下的楚楚,电光火石的工夫,李如生已扑上去伸手掐住了萧瑾瑜的脖子,原本凄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杀的不是人,是畜生!畜生!”
    吴江一手稳住楚楚的身子,一手抽刀出鞘,刀背刚触到李如生的后脑勺,王小花大刀已至,从背后一刀穿透李如生单薄如纸的身子,刀尖从李如生肚膛里刺出,贴着萧瑾瑜的前襟戛然而止。
    粘稠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萧瑾瑜身上脸上,那双掐在他颈上的手非但没因临死的痛楚而放松,反而拼死使尽最后一分力气,把萧瑾瑜掐得眼前一黑,刚听到楚楚的一声惊叫,没来得及看她就失去了意识。


    ☆、98 冰糖肘子(十二)

    天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辰,萧瑾瑜被入骨的疼痛唤醒,睫毛微颤,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眼睛,视线还一片模糊就急着找那个总会守在他床边的人。
    “楚楚……”
    “王爷。”
    吴江沉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萧瑾瑜吃力地侧过头来,才看见吴江垂头跪在床边,想起昏过去之前楚楚那声惊叫,心里倏地一沉。
    “楚楚呢……”
    眼看着萧瑾瑜一下子变了脸色,吴江忙道,“王爷放心,娘娘煎药去了!”
    萧瑾瑜心里一松,整副身子疼痛愈烈,从脏腑到骨节都疼得像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割着似的,差点儿重新昏过去,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忍了好一阵,把床单都抓破了,让吴江看到的也不过是张眉心微蹙嘴唇轻抿的面孔。
    疼痛之余,萧瑾瑜感激得很,除了感激吴江及时护住楚楚,萧瑾瑜甚至感激那个差点儿掐死他的李如生,谢他伤的不是自己心爱之人……
    歇了半晌,萧瑾瑜才轻轻道,“辛苦你了……起来吧……”
    吴江紧绷嘴唇,结结实实地给萧瑾瑜磕了个头,“卑职就想当面给王爷认个错,这就抓王小花一块儿领罚去……我俩都是当将军的,该抽三百鞭子。”
    吴江站起来扭头就走。
    “回来……”
    萧瑾瑜的声音平静虚弱,吴江却像是被施了咒似的,一下子定在原地。
    “不急……”萧瑾瑜淡淡地道,“先攒攒……帮我办件事。”
    吴江原地转过身来,对萧瑾瑜颔首道,“是。”
    “到三思阁把公孙隽的案卷取来……”
    “是。”
    “顺便看看府里可有闲人……详查李如生。”
    “是。”
    “留心尾巴……”
    “王爷放心。”
    ******
    吴江走后,萧瑾瑜就在接连的疼痛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沉沉的睡梦中感觉到那只熟悉的小手握在他疼得知觉麻木的手上,不顾浓浓的睡意,迫不及待地睁了眼,“楚楚……”
    楚楚慌忙抹掉挂在腮帮子上的泪珠,“王爷,你还疼吗?”
    煎药回来见他疼得满头是汗,怕他穿着汗湿的衣服睡觉着凉,想给他换身干衣服,刚掀开被子就看见他紧抓着床单的手,鼻子一酸就禁不住掉下泪来。
    “不疼……”萧瑾瑜想给她擦擦眼泪,手腕刚抬离床单就牵痛了半边身子的骨节,力气一松,虚软地落了回去,到底还是只能心疼地看着,“别哭……”
    楚楚使劲儿抹干净泪痕,眨眨水蒙蒙的睫毛,“我没哭,就是小虫子飞进眼睛里去啦。”
    萧瑾瑜看着那双发红微肿的眼睛,他比她还清楚这双眼睛,这双眼睛要哭不下一个时辰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萧瑾瑜浅叹,“谁让你的眼睛这么好看,虫子都喜欢……”
    楚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汪汪的眼睛里顿时漾开一片笑意,像极了沾着雨水盛放的桃花,鲜活明媚得让萧瑾瑜心里一亮。
    “真好看……”
    楚楚抿着嘴直笑,低头小心地帮他解开汗湿之后黏在身上的衣服,“王爷,你疼迷糊了吧。”
    萧瑾瑜笑意未消,就轻轻蹙起眉头,“伤到哪儿了吗……”
    “没有,他刚推我一下,大哥就把我接住啦。”
    “好……”
    衣襟一开,衬着萧瑾瑜雪白的胸膛,颈上那几抹已成淤红的掐痕变得格外刺眼,还有几个半月形的血口子,看得楚楚眼泪直打转儿。萧瑾瑜身子弱,平日里不小心磕碰一下就有瘀伤,淤青淤紫好些日子都下不去,这几道扎眼的印子还不知道要挂到什么时候。
    “薛太师说,他要再多掐一小会儿……幸亏小花将军一刀把他给杀了,要我说,就一刀太便宜他,得十刀八刀……一百刀也不够!得剁成碎末末!”
    “楚楚……”
    楚楚抽抽鼻子,硬把眼泪憋了回去,微撅起小嘴,“不过……也怪小花将军,他要是先把那个疯子拽到一边再杀就好了……那疯子死了以后还不撒手,指甲都掐到你肉里去了,小花将军气得要把他的手砍下来,大哥不让,拽了半天才拽开,还沾了你一身的血,害的你尸毒都犯了……还好我把爷爷给的方子背过了。”
    萧瑾瑜轻皱眉头,“王将军在房里吗……”
    楚楚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他湿透的上衣剥了下来,“我出去给你煎药的时候他正好也出门,眼睛瞪得跟烧饼一样,脸黑得跟砚台一样,可吓人了。”
    “知道去哪儿了吗?”
    楚楚一边摇头,一边又利落地帮他脱下亵裤。
    萧瑾瑜眉心紧成了一个结,“楚楚……去帮我把他找来……”
    “等会儿喂你吃过药就去。”
    萧瑾瑜摇头,“就现在……晚了要出事了。”
    “哦……好!”
    ******
    楚楚给他裹好被子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萧瑾瑜合眼静静躺了一阵,才听清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这时候下雨,难怪骨节里疼成这样……
    那丫头这么匆匆跑出去,不知道拿没拿伞……
    她虽然身体不弱,可近日没少劳累……
    万一在贡院里着凉生病了……
    万一病得厉害,薛汝成没法子……
    万一一时没有必须的药……
    万一……
    萧瑾瑜正胡思乱想到躺都躺不安稳的时候,楚楚“噔噔噔”地跑了进来,手里那把油纸伞没来得及搁就奔进里屋来,看见全身干干爽爽,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楚楚,萧瑾瑜揪紧的一颗心才松了下来。
    “王爷!真出事了!”
    “不急,慢慢说……”
    楚楚把伞丢下,凑到萧瑾瑜床边,秀气的眉头拧起一个浅浅的结,“王爷,小花将军去找秦大娘秦大爷了!”
    萧瑾瑜默叹,他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去问送官服的事了,是不是……”
    楚楚连连点头,“小花将军大吼大叫了好长时间,下人房的人全听见了,还听见他把秦大娘骂哭了……秦大爷跟他吵了一架,小花将军一发火就揪着秦大娘秦大爷就去看李如生的尸体了!”
    萧瑾瑜微微点头,“还在停尸的柴房吗……”
    楚楚抿着嘴唇点点头,“王爷……秦大娘没了。”
    萧瑾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楚楚咬着一角嘴唇,眼睛里水光闪闪的,“秦大爷秦大娘刚进去的时候都不敢看尸体,小花将军就卡着尸体的脖子拎起来放到他们眼前逼他们看,秦大娘一眼看见李如生后腰上的那个黑痣,抱着就喊儿子……结果一口气没上来,就,就没了……”
    萧瑾瑜微愕,“现在呢?”
    “秦大爷要跟小花将军拼命,正好有几个贡院的大人路过,把秦大爷给拉走了。”
    “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小花将军一气就走了,我追他没追上,就赶紧回来了!”
    萧瑾瑜浅蹙眉心,微微点头,“做得好……”
    “王爷,怎么办呀?”
    “别急……”
    萧瑾瑜后半句还没说出来,窗户倏地一开,一道熟悉的白影落了进来。
    楚楚像看到神仙下凡一样,眼睛一亮,“景大哥!”
    萧瑾瑜默默叹气,果然,府里的闲人永远只有这么一个……
    “楚楚……去柴房整理一下秦大娘的尸体吧。”
    “好!”
    “别忘了伞……”
    “哎!”
    看着楚楚跑出去,景翊腆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走到床边,盘腿坐到床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到萧瑾瑜脸前,“王爷,要不是我在礼部当过半年差,哪那么容易偷……偷偷找人借出来啊!”
    萧瑾瑜闭起眼来,“放床头上……”
    景翊把纸页往他枕边一放,扫见他惨不忍睹的颈子,眉毛一挑,“王爷,动手啦?”
    萧瑾瑜皱皱眉头,睁开眼睛,“……?”
    景翊往萧瑾瑜脖子上指了指,一脸同情,“娘娘挠的?”
    萧瑾瑜额头一黑,毫不留情地扔给他一个白眼。
    景翊笑得意味深长,“这事儿我有经验,哄哄就好,哄哄就好……”
    萧瑾瑜一眼瞪过去,景翊立马换上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王爷,这种事儿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你执掌天下刑狱之事,更要内外兼顾,表里如一,方能服众……再说了,咱们娘娘是通情达理好脾气的人,你高兴的事儿她肯定也替你高兴,不如全说开了,免得造成误会,弄得你里外不是人,威严扫地就不好了。”
    萧瑾瑜被他说得一阵云里雾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说人话……”
    景翊语重心长地道,“王爷,不是我要插手你的家务事……但是人家姑娘家带着儿子都找到贡院门口了,你再这么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萧瑾瑜不但没明白,反而更晕了,“什么姑娘……儿子?”
    景翊摇头叹气,“王爷,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得摆正心态……让一个柔弱女子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在贡院门口把你翻过来倒过去地骂,影响更不好啊……”
    “骂我?”
    景翊摊摊手,瞅着萧瑾瑜可怜兮兮的颈子,“要不是薛太师在外面挡着,这会儿挠你的恐怕就不只一个娘娘了。”
    “那女子……什么人?”
    景翊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满脸崇拜地看着萧瑾瑜,“王爷,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还不知道他娘是什么人啊?”
    萧瑾瑜这会儿才把景翊这堆云牵雾绕的话串起来,脸色瞬间漆黑一片,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往外鼓。
    眼看着萧瑾瑜风云变色,景翊一骨碌爬起来找到最近的墙角抱头一蹲,“我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认不认当然还得由王爷亲自裁决!”
    萧瑾瑜深深呼吸,如今这副身子完全不适合跟这个人较真,“我问你……那女子骂我什么?”
    “我就听见几句……无良,狠心,该千刀万剐,让她孤儿寡母怎么活什么的……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个男孩呢……”
    “喊爹啊,喊着要爹,喊得那个凄凉啊……”
    “那女子还说什么?”
    “说……倒是没说什么别的,不过抬来一口棺材,看来是想不成功……就让你成仁了。”景翊说着抬起头来,一脸同情地望着萧瑾瑜,“王爷,你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招蜂引蝶还招这种暴脾气的……”
    “景翊……!”
    “在!”
    “出去……”
    “是!”
    “滚出去。”
    “王爷……”
    “滚出去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是……”


    ☆、99 冰糖肘子(十三)

    楚楚到柴房把秦大娘和李如生的尸体安置好,回来匆匆洗了个澡,还没回到里屋就听到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开门一看,薛汝成正站在门口,一张老脸板得连皱纹都拉平了。
    甭管薛汝成顶着个什么样的脸,在案子一团乱麻,萧瑾瑜还不得不卧床休息的时候,见到这样一个能顶事的人来,楚楚心里顿时一热,“先生好!”
    “娘娘,”薛汝成低了低头,“老夫找王爷说几句话。”
    “王爷就在里屋歇着呢!”
    薛汝成进来的时候,萧瑾瑜正皱着眉头闭目躺着,楚楚唤了萧瑾瑜两声,萧瑾瑜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楚楚刚要凑近看看,薛汝成摆了摆手,坐到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刚搭上萧瑾瑜的脉,就见萧瑾瑜嘴唇微启,微弱又急切地说了句什么。
    薛汝成两条眉毛一块儿往里凑了凑,印堂微微发黑,“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
    楚楚没听清萧瑾瑜的话,看着薛汝成这副严肃郑重的神情,忙问,“先生,王爷说什么啦?”
    “王爷说……他只跟老夫生孩子。”
    楚楚一愣,凑上去摸了下萧瑾瑜的额头,手刚触到那片滚烫,赶紧道,“先生,王爷发烧说胡话……您可别当真!”
    薛汝成微微点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楚楚不懂这两句是啥意思,但看见薛汝成点头,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坏事,也忙跟着连连点头。
    薛汝成小心地把手撤出来,仔细地掖好被子,抬头看到萧瑾瑜枕边的那叠纸页,眉头紧了紧,刚伸出手去,楚楚已经一把抓到了自己手上,小脸微红,吐了吐舌头,“我今天还没帮王爷收拾屋子呢……他一忙起来,老是把东西扔得满屋子都是!”
    “娘娘辛苦了……”
    楚楚把那叠纸页抱在胸前,笑得甜甜的,“先生也辛苦啦!”
    薛汝成缓缓站起来,“王爷还按旧方子服药就好,老夫晚些时候再来叨扰……王爷若是醒了,还请娘娘代为转告,请王爷无论如何万万速结此案,否则必生事端。”
    “我记住啦!”
    ******
    第二天日近正午,萧瑾瑜才在骨节里绵延的疼痛中昏昏醒来,外面天还阴着,吃多少药,揉多少遍药酒也是徒劳。
    可身边这人还在执着而小心地帮他揉着。
    “楚楚……”
    楚楚抬起头来朝他暖融融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认真地揉着他肿得变形的膝盖,“王爷,你醒啦?”
    萧瑾瑜微垂睫毛,轻蹙眉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双腿,“楚楚,别管它了……”
    “就快揉好啦。”楚楚头也不抬地揉着,“薛太师说了,让你一定马上结案,你肯定又得忙了,我给你揉揉,一会儿你坐起来能舒服一点儿。”
    萧瑾瑜微怔,“薛太师来过了?”
    “昨天晚上来的,你发烧说胡话,非要跟他生孩子,把他给吓跑啦!”
    萧瑾瑜脸上一阵发烫,顿时漫开一片红云,“是吗……”
    “是呢!薛太师说,让你一定赶紧结案,否则就要出事了。”
    萧瑾瑜眉心微紧,“还说什么了?”
    楚楚又往手上倒了点儿药酒,不轻不重地揉上萧瑾瑜苍白的脚踝,“也没说什么了……对啦,”楚楚嘴唇轻抿,抬起头来看向萧瑾瑜,小心地道,“薛太师想拿你枕头边上的那叠纸,你以前说过,你身边的纸不管带字还是不带字,只要没你的准许谁都不能看,我就给你藏到枕头底下啦。”
    “谢谢……”
    “早晨的时候大哥也回来啦,你要的东西他都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桌上。”
    萧瑾瑜侧过头去,看到屋中间桌上那摞一扎高的卷宗,“好……”
    楚楚给他揉完药酒,仔细地帮他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搀他坐到轮椅上,不忘在他腰后垫上一个松软的靠垫,把笔墨纸砚都给他摆放好,倒给他一杯温热的清水放到手边,才跑出去给他煎药熬粥。
    萧瑾瑜看着楚楚把这一切干得井然有序,任何一个插手帮忙的空都没留给他,嘴角清浅的笑意不禁微微发苦。
    他娶她,本意并非如此……
    可如今她若不在,他还能活几日?
    刚刚把放在最上面的卷宗盒子拿下来打开,苦笑还没隐去,房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吴江颔首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王爷,王小花死了。”
    萧瑾瑜一愕,“在哪儿?”
    “就在隔壁……他房里。”
    “我去看看……”
    萧瑾瑜两手刚触到轮椅的轮子,突然听见一阵齐刷刷的队列行进声向他房间这边靠近,还没听出蹊跷,齐刷刷的脚步声已停,一人迈进房中。
    吴江迅速按刀回身,看到进门那人时身子一僵,利落屈膝下拜,“末将拜见皇上!”
    萧瑾瑜眉心微沉,看着一向笑不离脸的皇上眉头紧锁地走进来,颔首见礼,“皇上。”
    “吴江……朕跟七皇叔谈点事。”
    “是。”
    吴江起身退出去,关上房门,皇上才把拎在手里的那个食盒搁到桌上,打开,取出厚厚的一叠折子,萧瑾瑜打眼看过去,至少三十本,搁在最上面的是张沾血的白布。
    皇上坐也不坐,紧皱眉头深深看着神色淡然的萧瑾瑜,伸手抖开那张白布,“七皇叔,这是朕登基来第一回有人告御状……告你私设刑堂,误断冤案,纵容手下,草菅人命。”
    萧瑾瑜这才看出来,这张沾血的白布是份写得歪七扭八的血书,字迹很稚嫩,句法简单粗糙,像是学字不久的孩子写的。
    想起昨晚景翊的话,想起薛汝成让楚楚转告的话,萧瑾瑜眉心微紧,“可是李如生的妻儿告我?”
    “还有他爹!”
    萧瑾瑜微愕,“他离开贡院了?”
    “你问朕朕问谁啊!”皇上“砰”地把血书往桌上一拍,“七岁的孩子写血书,八十岁的老人滚钉板,那个瞎眼的妇人在宫门口把脑袋都快磕裂了,你跟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瑜静静看向那摞折子,“想必诸位大人已经代臣解释过了……皇上心中也有裁决了。”
    听着萧瑾瑜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皇上一怔,一静,长长叹出口气,从桌下拉出凳子往上一坐,摆摆手,“朕被朝堂上那群老东西闹了一早晨,脑子里跟进了猪油似的,七皇叔莫怪……”
    萧瑾瑜把手边那杯温水推到皇上面前,“茶叶都给薛太师了,皇上凑合一下吧。”
    皇上端起杯子闷了一口,“七皇叔……这摞折子参的不光是这事儿,还翻出一大把陈芝麻烂谷子来。”
    萧瑾瑜笑意微冷。
    “也有一件是新事儿……”皇上又狠狠闷了一口清水,“今天早朝兵部尚书当堂参你,说你多次私会突厥王子阿史那苏乌,并私放其离开我营。”
    萧瑾瑜轻轻点头,“臣前后共与阿史那苏乌见过三次面,两次放他离开我营……此事臣在回京途中已向皇上如实奏报。”
    皇上眉宇间凝起鲜有的严肃,“问题是,你说第一次放阿史那苏乌和都离离营的时候,帐里除了两个从御林军里调去的侍卫,就只有七皇婶了……兵部如何知道此事?”
    萧瑾瑜一愕。
    皇上声音微沉,“七皇叔,于公于私,都要先委屈你一阵了。”
    萧瑾瑜缓缓点头,“应该。”
    “朕着人尽量打点好牢中一切,七皇叔可有什么要求?”
    “不必麻烦……”萧瑾瑜淡如清水地看了眼桌上的案卷盒子,“容臣把李如生一案的东西带走就好。”
    皇上紧了紧眉头,“这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朕点了景翊来查……有首辅大人的面子在,那群老东西没什么话说。”
    萧瑾瑜无声轻叹,抬手合上案卷盒子,“谢皇上。”
    “那七皇婶……”
    萧瑾瑜薄如剑身的嘴唇微抿,“她是这案子的仵作……景翊还用得着她。”
    “七皇叔可要收拾什么?”
    “不必了……就带着那箱药吧。”
    “朕让人进来帮你拿。”
    “谢皇上。”
    ******
    皇上来的时候就精心安排过,悄无声息地来,又带着萧瑾瑜悄无声地走,没惊动贡院中任何一个不必要的人。
    从贡院到关押王公贵族专用的天牢,萧瑾瑜一言未发,也不知道皇上一直走在前面的轿子什么时候转道离开的,到天牢门口下轿的时候已只剩四个宫中侍卫。四个侍卫把萧瑾瑜送进那间整洁宽敞的牢房,搁下萧瑾瑜的药箱,一拜而退。
    萧瑾瑜不是第一次来天牢,却是第一次要在天牢里过日子,看着这间整洁宽敞却照样潮湿阴暗的牢房,萧瑾瑜平静得像是坐在王府书房里一样。
    皇上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于公,皇上要安稳人心,于私,皇上要保他性命。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因为这样的事。
    牢中潮气比外面阴雨天的时候还要重,阴寒如隆冬,萧瑾瑜刚想打开药箱翻出点儿止疼的药来,就听到牢门处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动静。
    “安王爷。”
    萧瑾瑜转头看过去,看清铁栅门外那张百褶包子脸的时候,心里一沉,脸上依旧静如冰封,“谭大人。”
    一阵钥匙拧动铜锁的刺耳声响之后,门上铁链被“哗啦啦”地扯下来,铁栅门“吱呀”一开,谭章挺着愈发浑圆的肚子抬头迈进门来,眯着眼睛笑意浓郁地打量着萧瑾瑜。
    “不敢当,不敢当……安王爷,别来无恙嘛。”


    ☆、100 冰糖肘子(十四)

    萧瑾瑜漠然看着迈起八字步慢慢踱过来的谭章。
    时隔一个多月,谭章扒了墨绿色的刺史官服,穿上风干血迹一般暗红色的司狱官官衣,品级几乎是一跌到底,腰身却丝毫不见消减,反倒是丰润了一圈,一对小眼笑得眯成了细缝,在那张油光锃亮的大饼脸上若隐若现。
    萧瑾瑜记得,一出上元县他就把谭章的案子交给了刑部,最后是刑部跟六王爷和吏部商议,决定查抄谭章全部家产,并削去他刺史官职,那道判决公文是萧瑾瑜在登门拜访楚家的前一夜签字落印后发回京师的,所以记得尤其清楚。
    不过一个多月,他竟钻进了京城,当起了八品司狱官。
    看他这副嘴脸,显然是比当四品升州刺史那会儿过得还滋润百倍。
    萧瑾瑜云淡风轻地道,“谭大人也别来无恙。”
    谭章走近来细细打量着萧瑾瑜,目光落在萧瑾瑜血痕未消的颈子上,鼠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安王爷,下官自打来了京城,没有一日不念着您的好啊……当日要不是您把下官一抹到底,下官哪有机会来京城补这个肥缺啊?这里来的都是您这样有身份的人,好歹打点一回就能顶上刺史三年的俸禄,下官可得好好谢谢安王爷。”
    萧瑾瑜听若罔闻,从轮椅后面取下拐杖,勉强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扶着药箱边沿在里面不急不慢地翻找着。
    谭章背着手,兴致盎然地环视着霉迹斑斑的牢房墙壁,“安王爷,您可别小瞧这间牢房,这间可是天牢里的上房,没有皇上的关照就是拿多少银子都进不来……您知道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人是谁吗?”谭章说着连连摇头,“瞧下官这脑子,那会儿您还在娘胎里呢,上哪儿知道去啊……”
    谭章美滋滋地踱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摸摸墙上已干成黑色的陈年血迹,“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也姓萧,宁郡王萧恒,二十几年喽,当年也是个人物啊,瞧瞧这血溅的,啧啧啧……听说是个硬骨头,比吴郡王还硬呢……对了对了,”谭章扭过头来,走到还强撑着站在大箱边上找药的萧瑾瑜身边,抬手指着药箱紧贴着的墙壁,“隔壁,隔壁那间就是当年吴郡王住的,吴郡王出去以后再没住过人,那些血还是吴郡王淌的呢……吴郡王就在那间屋子里跟狗似的爬了一年,还是安王爷亲自翻案把他救出去的呢,那可是唯一一个活着从天牢出去的人啊,您要是想去那间看看,怀念一下,下官一定看在老交情的份儿上亲自搀您过去。”
    萧瑾瑜撑在箱子边上的手骨节握得发白,身子因为体力虚耗有些微微发抖,转头冷眼看向笑得一脸皱褶的谭章,“谭大人,狱中琐事颇多,公务繁忙,就不必在本王身上耽误工夫了……这地方,本王比你熟悉得多。”
    “那是那是……”谭章连连点头,五官笑成了一团,“不过安王爷来一回不容易,碰巧这几日是下官当值,下官说什么也得把您伺候得顺心才是。”
    谭章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一边走着一边道,“安王爷清正廉洁,断断不能用特殊待遇毁了安王爷的清名……”
    谭章说着,伸手把床上厚厚的铺盖揭了个干净,统统扔了出去,只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留下一床薄被,又撤了墙角的炭盆,小火炉,桌上的茶壶茶杯。
    萧瑾瑜一直漠然地看着,直到谭章一把抓过他的轮椅,“咣”的一声扔了出去。
    谭章抬手打拍了一下身上的薄尘,笑眯眯地看着目光冷厉的萧瑾瑜,“安王爷,劳烦您挪挪身子……这天牢里可没有准许犯人自己带药进来的规矩。”
    萧瑾瑜脸色微微发白,“谭章,你还是给自己留点退路的好。”
    谭章凑近几步,近到浑圆的肚子几乎贴到萧瑾瑜身上了,满足地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萧瑾瑜,“退路二字怎么写,下官日后一定好好请教请教安王爷……不过下官现在就想问问安王爷,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话音不落,谭章就发出一阵尖笑,“不对不对,下官失礼了,失礼了……安王爷的脚本来就是个摆设,砸烂了也不知道疼吧?”
    谭章狠狠一脚踢在萧瑾瑜还未消肿的膝盖上,就见萧瑾瑜身子一晃,像断了根的枯木一样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谭章不急不慢地把药箱拖出去,转身回来的时候把一身破旧的囚服扔到萧瑾瑜身边,“安王爷,是您自己换,还是下官伺候您换啊?”
    “出去……”
    谭章笑着把伏在地上的萧瑾瑜翻了过来,看他白中发青冷汗涔涔的面孔,冷森森地道,“安王爷身子如此不便,下官要再不好好伺候,那真是天理难容了啊。”
    ******
    “王爷,王爷……”
    萧瑾瑜意识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身边。
    做梦了吧……
    从在谭章石头一样的拳脚中昏死过去之后,萧瑾瑜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声音了,总是在心中一暖睁开眼睛之后愣愣地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牢房,心再冰冷回去,冷得跟这副几乎没有知觉的身子一样。
    牢房里只有一扇极小的窗子,昏暗的不辨昼夜,只能凭谭章送来冷饭的次数上推测,他在床边地上已经趴了整整一天了。
    他第一次醒来之后发现连拐杖也被谭章拿走了,就试着爬去那张床,爬到床下就重新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连翻身都做不到了。
    谭章每次都是把一碗冷饭放到铁栅门边上,萧瑾瑜过不去,于是一整天水米未进。
    有这样的幻觉,也是正常吧……
    听着她的声音,觉得牢中的寒意都消减了几分。
    “王爷,你醒醒……我是楚楚……”
    她进不来,也不该来……她是个很好的仵作,绝不会扔下案子不管。
    “王爷,你醒醒呀……”
    要命的幻觉……
    萧瑾瑜到底忍不住,吃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温柔的轮廓,一愣,心里倏地一沉。
    这样真实的幻觉……是这副身子撑到极限了吗?
    “王爷,你醒啦!”
    萧瑾瑜贪婪地看着,不敢眨眼,不敢喘息。
    “王爷,你快把药吃了……”
    两颗黑色的药丸被一只温热的小手送到他冷得麻木的嘴边,萧瑾瑜不由自主地微启嘴唇,两颗药丸就被送进了口中。
    陌生的药味在口中慢慢化开,越来越苦,越来越浓重。
    幻觉……不会真实成这样。
    萧瑾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眼前的人,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子的存在,垂下目光来看,才发现自己正枕在日思夜想之人的臂弯里,一条厚厚的锦被裹在他知觉全无的身子上,“楚楚……”
    萧瑾瑜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楚楚却高兴得破涕为笑,暖融融的脸蛋贴上萧瑾瑜冰冷的脸颊,“王爷!”
    萧瑾瑜费力地把两颗药丸吞下去,喉咙干痛得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来了……”
    楚楚拿过搁在床头的白瓷茶杯,把一杯温热的清水小心地喂进萧瑾瑜口中,耐心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扶着他慢慢躺下去。
    萧瑾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那张被谭章揭干净的床上,只不过这会儿床上已铺了厚厚的被褥,身上那件褴褛的囚衣也换成了干净的中衣,床尾墙边立着一口木箱子,比原来那口小了一圈,不过箱口开敞着,能看到里面装得满满的药瓶药包。
    楚楚抓着萧瑾瑜的手,小心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赶她走似的,“王爷,你别生气……我把尸体验好了才来的!”
    萧瑾瑜怔怔看着她桃腮上的两道泪痕,“你怎么……”
    “景大哥说我验好了尸体他才能救你出来,我就验了好几遍,全验清楚了,他就给我一块牌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牢里的人看那个牌子他们就让我进来了,也让我把带来的东西全拿进来了。”楚楚一口气说完,眼睛里又蒙起一层水光,“王爷,我都验好了,全验好了,景大哥一定马上就救你出去……”
    “楚楚……”
    楚楚攥着萧瑾瑜知觉麻木的手,“王爷,我看见那个谭大人了,上元县的那个谭大人,是不是他欺负你呀!”
    “楚楚……抱抱我……”
    楚楚爬上那张窄小的木板床,钻进被窝里,把萧瑾瑜的身子抱得紧紧的。
    “楚楚……我没感觉……”
    楚楚抚着萧瑾瑜冰冷的身子,“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身上的骨节都肿得变形了,还到处都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我怕你疼得厉害就给你吃了薛太师送的药,身子没知觉就不疼了……你都睡了一天了,怎么叫你都不答应……薛太师说醒了就给你吃刚才那两颗药,一会儿就没事啦。”
    萧瑾瑜把唯一有知觉的头挨在楚楚温热的怀里,留恋地呼吸着她身上浅淡的草药味,好一阵才轻轻地道,“听话……回去吧……”
    本以为她会抱着他哭闹起来,哪知楚楚竟一抿嘴唇笑了,“王爷,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就舍不得让我走啦。”
    萧瑾瑜一怔,吃力地抬起目光看她。
    楚楚抓过萧瑾瑜的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软绵绵热乎乎的小腹上,“王爷,咱们有孩子啦。”
    萧瑾瑜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一听说你进天牢,一急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薛太师就说我是有身孕了。”楚楚美滋滋地看着呆住的萧瑾瑜,“薛太师说才刚一个月……没准儿就是成亲那天晚上有的呢!”
    萧瑾瑜怔怔地看着楚楚还扁扁的肚子,一直到手指知觉恢复,感觉到覆在手掌心下的那片温软,才声音微颤着道,“楚楚……”
    “唔?”
    “你……你咬我一下……”
    “啊?”楚楚一愣,眨眨眼,“咬哪儿啊?”
    “哪都行……”
    楚楚眼珠子转了转,从上到下扫了眼萧瑾瑜的身子,目光定在萧瑾瑜下面一处,舔了舔嘴唇。
    “不用了……”
    看着一下子慌了神的萧瑾瑜,楚楚“噗嗤”笑出声来,把萧瑾瑜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笑得红透了,才在萧瑾瑜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现在相信了吧!”
    萧瑾瑜一时想哭又想笑,“楚楚……”
    “王爷,”楚楚看着眼眶微红却嘴角带笑的萧瑾瑜,“你喜欢吗?”
    萧瑾瑜用力地点点头,痴痴地看着,“谢谢你……”
    楚楚笑得甜丝丝的,“也得谢谢你!”
    萧瑾瑜用尚不灵活的手指在楚楚小腹上留恋地摸了好一阵子,轻轻蹙起眉头,“楚楚,快回去吧……这地方……不好……”
    楚楚赖皮地往萧瑾瑜怀里一钻,搂住萧瑾瑜的腰,“你能把我扔出去我就走。”
    萧瑾瑜哭笑不得,用胡茬微青的下巴轻轻磨蹭她的头顶,“听话……”
    “你声音太小啦,听不见听不见!”
    “楚楚……”
    “有只苍蝇嗡嗡嗡嗡嗡……讨厌死啦!”
    萧瑾瑜好气又好笑,“讨厌我还抱得这么紧……”
    “你不是没感觉嘛!”
    “有了……”
    “那就再紧一点儿!”
    “……”
    萧瑾瑜刚抬起手臂抚上楚楚的脊背,就听牢门口传来两声干咳,萧瑾瑜身子一僵,用尽力气把楚楚紧搂进怀里,转头冷厉地看向那道阴森森的铁栅门。
    谭章若敢碰她一丝头发,他就是死也不会让谭章活过今天。
    看清铁栅门后的那张脸,萧瑾瑜一怔。
    薛汝成站在门口慢悠悠地捻着胡子,“王爷,娘娘……你们再抱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出来,给老夫腾个地方?”
    楚楚一听到“出来”俩字,一骨碌爬了起来,“王爷,咱们能出去啦!”
    萧瑾瑜却留意到了后半句,错愕地看着门外的薛汝成,“先生……”
    一个陌生模样的典狱官把门打开,薛汝成不急不慢地走进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牢房,“王爷,你要真指望着景老头家那个小色鬼替你翻案,就做好在这屋子里给娘娘接生的准备吧……接生这事儿老夫好像还没教过你。”
    萧瑾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楚楚搀着勉强坐起身来,“先生……不能让您代瑾瑜受过。”
    “教不严师之惰,本来就是老夫的过失……”薛汝成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陈年血迹,漫不经心地道,“何况,指望你把老夫弄出去,比指望景翊把你弄出去现实得多……皇上也待老夫不薄,准老夫来这牢房里的上房住住,机会难得,王爷就成全老夫吧。”
    萧瑾瑜被薛汝成噎得不知道从哪儿下嘴反驳,还没张嘴,就听薛汝成补道,“贡院的事就全靠王爷了,考卷要尽快批阅,以免影响殿试,否则不等老夫出去你就得回来了……老夫还得再挪地方。”
    “是……多谢先生。”


    ☆、101 冰糖肘子(十五)

    薛汝成的马车明显比安王府的那辆大马车小了不知道多少圈,人在里面就只能坐着,太师府的车夫帮楚楚把萧瑾瑜搀进车里,萧瑾瑜起初还能自己勉强撑住身子,车走了没多远就不得不挨到了楚楚肩上,脸色白里隐隐发青。
    楚楚知道他肯定是腰背疼的厉害,想扶他躺到自己身上,萧瑾瑜不肯,勉强直了直身子,苍白地笑笑,半真半假地道,“没事,就是饿了……”
    楚楚抚上他凹陷下去的肚子,“你都快三天没吃饭了,能不饿吗……回到贡院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萧瑾瑜突然想起些什么,有些费力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底微青的楚楚,“楚楚……你昨天在牢里吃的什么?”
    楚楚抿抿嘴,摇摇头。
    昨天一早进来就看他裹着破烂的囚衣趴在床下,身上冷得一点儿活气都没有,全身骨节肿得惨不忍睹,气息微弱还时有时无的,楚楚吓得要命,又是给他灌药又是给他揉药酒,一直忙活到今天早上,见他气息均匀了脉搏也清晰了,才松了一口气,根本就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儿。
    萧瑾瑜这么一说,楚楚的肚子就像是替她答话一样,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楚楚……跟车夫说,先不回贡院……去东市。”
    “去东市干嘛呀?”
    萧瑾瑜无声叹气,轻轻摸上楚楚的小腹,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把楚楚暖化了,“给你俩吃点儿好的……”
    “好!”
    ******
    走过东市的红漆大牌坊,马车就慢了下来,萧瑾瑜不时地抬手掀开窗上的布帘往外看看,直到走到东市中央最热闹的地方,萧瑾瑜轻叩车厢壁叫停了马车。
    楚楚下车才看见,马车停在一家光看门楣就贵得要命的酒楼门口。
    楚楚上回来京城考试的时候曾经满大街地寻摸便宜的饭馆客栈,京城里什么样的地方贵,什么样的地方便宜,楚楚已经可以一眼认出来了。
    “王爷……”楚楚转头看向正坐在轮椅上等着她推他进门的萧瑾瑜,小声地道,“要不,咱们换一家吧。”
    萧瑾瑜微怔,“为什么?”
    楚楚抿抿嘴唇,凑到萧瑾瑜耳边,“王爷,这家店比周围的铺子都新,一看就是花了好多钱弄的,掌柜的肯定得把这些钱从菜价上找补回来……还有上面那块儿金字牌匾,连理楼,京城里有这么文绉绉名字的饭馆都可贵啦!”
    听着楚楚说得一本正经,萧瑾瑜笑意微浓,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块乌木金字牌匾上的三个矫若惊龙的大字,“楚楚……不认得这字迹吗?”
    “啊?”楚楚怔怔地抬头,皱着眉头看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出啥名堂来,突然看到旁边落款上“卯玉”两个字,“呀!王爷,这是你写的呀!”
    萧瑾瑜轻轻点头,笑里带着点儿难得一见的得意。
    楚楚脸上的得意之色比萧瑾瑜还浓,“王爷,我知道你为啥来这里吃饭啦!”
    萧瑾瑜眉梢轻挑,“为什么?”
    “你给他们酒楼写牌匾,他们就给你算便宜点儿吧!”
    萧瑾瑜默默叹气,哭笑不得,敢情他的墨宝在她眼里还抵不上一顿饭钱……
    午饭已过,晚饭不到,酒楼里清静得很,两人在门口的说话声引出一个中年妇人,妇人迎上来一拜,热乎乎地招呼道,“王爷,娘娘!快里面请!”
    楚楚定睛一看,惊喜地叫出声来,“凤姨!”
    先前那个穿着粗布衣服顶着满头油烟的厨娘如今成了一副京城里大户人家端庄妇人的打扮,薄施粉黛,脸色也比在上元县的时候红润多了,要不是那个笑盈盈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楚楚可真认不出来了。
    “凤姨,你真好看!”
    凤姨笑得满面春风,“都是托娘娘的福……就是好歹拾掇拾掇,这抛头露面的,不能给王爷娘娘丢人啊!”
    楚楚被凤姨说得一愣,突然想起头顶的牌匾,扭头看向浅浅含笑的萧瑾瑜,“王爷,这是你给凤姨题的字号吧!”
    萧瑾瑜微微点头,还以为她真忘干净了……
    凤姨眯眼笑着,连连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字号……是安王府的字号,我就是个替王爷看店面的!”
    楚楚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萧瑾瑜,“王爷,这是你开的酒楼呀!”
    萧瑾瑜没答,只对凤姨道,“看着上几道能填肚子的菜吧……”
    “是!”
    “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我这就给娘娘做去!”
    ******
    凤姨把两人带到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里,两人一进门,凤姨端上两杯热茶就关门退出去忙活了。
    房间有里外两屋,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布置得清雅之极。
    墙角吊兰架子边上有张竹榻,榻上铺着莹白的狐皮,看着就又暖又软,楚楚搀萧瑾瑜躺上去,扯过榻尾那张轻软的羊毛毯子给他盖上,伸手帮他揉着坐得僵硬的腰背。
    楚楚美滋滋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萧瑾瑜,“王爷,你真好。”
    萧瑾瑜被她揉得舒服,懒得睁眼,“哪好……”
    “你起的名儿好!”楚楚抿着嘴唇笑,“我知道连理是啥意思……你喜欢我,想让我永远都当你的娘子!”
    话是这么说的不错,萧瑾瑜也是这么个意思,但被楚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萧瑾瑜还是禁不住脸上一窘,“嗯……”
    “我答应你啦!”
    “谢谢……”
    萧瑾瑜在楚楚恰到好处的按摩下昏昏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破门的动静把萧瑾瑜惊醒过来。
    楚楚也吓了一跳,“噌”地从榻旁站了起来,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漂亮女人冷着脸闯进来,身后跟着因阻拦无果而气急败坏的凤姨。
    “王爷,娘娘……这人……”
    萧瑾瑜半撑起身子,眉心微蹙,“无妨……忙你的吧。”
    “是……”
    凤姨瞪了这女人一眼才退出去关了门。
    萧瑾瑜在楚楚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看着闯进来的女人微微含笑,“十娘……”
    楚楚一下子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连王爷都敢骂的如归楼楼主嘛!
    十娘扫了两人一眼,余光瞥见桌上不知何时摆好的菜品,目光落在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刀切羊肉上,细眉一挑,自语似地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藏到这儿来了……”
    萧瑾瑜微怔,“谁?”
    “没你什么事儿。”十娘兀自往桌边一坐,满脸冰霜地盯着萧瑾瑜,“我来就问你一件事,薛汝成为什么进天牢?”
    萧瑾瑜没答,只是侧头看向楚楚,“楚楚,见过十娘……”
    楚楚还没张嘴,十娘一眼狠剜过来,吓得楚楚往萧瑾瑜怀里缩了一缩。
    萧瑾瑜浅浅苦笑,“十娘,楚楚身怀有孕……”
    十娘一愣,“薛汝成的?”
    “……我的。”
    十娘美目一瞪,“那你跟我说什么啊!我没工夫听你扯那些没用的,你说明白,薛汝成到底怎么回事儿?”
    萧瑾瑜沉下眉心,神色微黯,“先生是待我受过……我会尽快救先生出来。”
    十娘冷哼一声,骂了声“神经病”,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十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萧瑾瑜已躺了回去,楚楚才扁了扁嘴,心有余悸地道,“王爷……楼主到底是个啥官儿啊,她怎么一点儿都不怕你呀?”
    萧瑾瑜轻轻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她不光是楼主,还是公主……她是我十姐,长我十一岁……据说那个摔伤我的宫女死后,没人敢照顾我,她就亲自在宫里照顾了我八年……”
    楚楚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她刚才见着的凶婆娘居然是原来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公主,“她……她一点儿也不像……”
    萧瑾瑜眉心微微紧着,牵起一丝苦笑,“她原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后来奉旨嫁人,不出一年驸马暴病身亡,她性子就全变了……”
    楚楚抿抿嘴唇,“那……她干嘛要找薛太师呀?”
    萧瑾瑜无声轻叹,话到嘴边摇了摇头,“楚楚……去叫凤姨来,我有事问她。”
    萧瑾瑜发白,楚楚也不敢再问了,“好。”
    ******
    凤姨刚进门,萧瑾瑜就指着那盘刀切羊肉,开门见山,“这是何人做的?”
    凤姨一怔,看着满桌一筷子没动的菜品,想料不是菜品不合胃口,稍稍放了点儿心,“回王爷,这是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厨子,挺年轻的,刀工好得跟会仙法似的,就是人有点儿懒……他叫穆遥。”
    萧瑾瑜眉心微紧,“可知他原来是干什么的?”
    “听他自己说,是在一个叫如归楼的酒楼干活的,那边关门了,他就来这儿干了……王爷要见见吗?”
    萧瑾瑜轻轻摇头,“你忙吧。”
    “是。”
    ******
    萧瑾瑜提不起胃口,勉强吃下半碗南瓜小米粥,剩下的一桌子菜几乎被楚楚扫了个干净,萧瑾瑜看得既心疼又满足。
    回贡院的路上萧瑾瑜体力不支睡了过去,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醒来的时候静静躺在贡院房间的床上,好像前两天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一切被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轮廓全都温柔起来,包括那个正坐在桌边认真写着什么的人。
    “楚楚……”
    听见萧瑾瑜的声音,楚楚赶紧搁下手里的笔,奔到床前,“王爷,你睡醒啦?”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我又给你揉了一遍药酒,你身上还疼吗?”
    萧瑾瑜摇摇头,看向桌上的纸笔,“在写什么……”
    “我想把这个案子的尸单再整理一遍。”楚楚认真地皱着眉头,“还有两天会试就考完啦,考完之前要是不能结案,考完一散场,那个杀小花将军的凶手肯定就跑啦……我把尸单理得清楚一点儿,你就能少花点儿力气,快点儿抓住那个坏人。”
    萧瑾瑜听得微怔,“楚楚……你相信是李如生杀了之前那些人?”
    楚楚点点头,“你断得肯定没错。”说着抿抿嘴唇,又道,“可要真是李如生杀的,那秦大爷和秦大娘就太可怜了……还有李如生的娘子和儿子,他们来认尸的时候我见着他们了,他的娘子是个瞎子,儿子又瘦又小,穿得破破烂烂的,太可怜啦……”
    楚楚抓着萧瑾瑜的手小声却坚决地道,“要是万一错了……我就陪你住三个月牢房。”
    萧瑾瑜听得心里又酸又暖,“放心,不会……”
    “那我就继续写啦!”
    “不急……”萧瑾瑜把楚楚拉住,“不早了,睡吧……”
    “没事儿,我还不困呢!”
    “上来……”萧瑾瑜掀开被窝,“跟我说说王小花的死因。”
    楚楚一向抵挡不住被萧瑾瑜搂在怀里的诱惑,“好!”


    ☆、102 冰糖肘子(十六)

    楚楚满足地窝进萧瑾瑜的怀里,其实除了他发烧的时候,萧瑾瑜的怀抱一向是清冷清冷的,再加上萧瑾瑜被病痛折磨得一日瘦过一日,事实上他的怀抱并不舒服,但楚楚就是喜欢被他抱着。
    楚楚抱住萧瑾瑜的腰,头埋在萧瑾瑜的胸口上蹭几下,像只向主人撒娇讨爱抚的猫儿一样,萧瑾瑜仔细地扯过被子裹好她的身子,忍不住吻上她的头顶,柔柔地顺着她的肩背,浅叹,“辛苦你了……”
    如今于公于私都这样依赖于她,实在难为这副娇小柔弱的身子了。
    “你才辛苦呢,”楚楚心疼地亲在萧瑾瑜愈见突兀的锁骨上,“光干活不吃饭。”
    萧瑾瑜笑出声来,在楚楚后腰上轻拧了一下,“现在相信我是清官了吧……”
    “不信!”
    萧瑾瑜一噎,“为什么?”
    “你太有钱啦!”
    萧瑾瑜明知道这人在坏心眼地闹他,还是忍不住当真,“那都是我辛苦挣的……改天你沿着京城转一圈,但凡看到我题的牌匾,都是安王府的产业……每天除了管案子,还要管生意,累得要命……”萧瑾瑜伸手在楚楚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还冤枉我……”
    萧瑾瑜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又绝不会舍得对她下狠手,可这一记下去楚楚吃痛地呜咽了一声,吓得萧瑾瑜一下子白了脸,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她可是有身孕的人……
    萧瑾瑜慌忙在那两团圆润上轻轻揉抚,“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的人“噗嗤”一声笑喷出来,笑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萧瑾瑜一愣,额头一黑,差点儿停住的心脏砰砰乱跳起来,一时好气又好笑,却一点儿辙都没有。
    楚楚有恃无恐地仰头看着这个干瞪眼的人,笑嘻嘻地亲亲他黑下来的脸,“王爷,我早就知道你是好官啦!你是“玉面判官”嘛!”楚楚“咯咯”笑着,摸上萧瑾瑜漆黑一片的脸,“唔……现在是“黑脸判官”啦!”
    萧瑾瑜被她笑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脸上微微泛红,“不许笑……”
    楚楚笑个不停,萧瑾瑜微恼,抬手捧住她的脸,还没来得及堵住那两瓣笑弯了的嘴唇,就被楚楚一个翻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王爷,你不是要我说说小花将军吗?”
    楚楚这个眼神他认得……
    “不许拿我当尸体……”
    楚楚小嘴一撅,翻身滚到一边,背对萧瑾瑜躺着,“那你自己看尸单吧!”
    那个温软的身子一离开他的怀抱,萧瑾瑜整个身子都倏地一冷,“好,好……你……你轻点儿就好。”
    “好!”
    ******
    萧瑾瑜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地张开双臂乖乖仰躺着,要是他能挪动自己的腿,一定摆出一个标准的大字型,最大限度地任她折腾。
    楚楚这回倒是没像老虎剥羊皮一样飞快地扒下萧瑾瑜的衣服,而是搓热了手掌心,隔着一层中衣打圈儿揉在他胃的位置上,“我去验尸的时候,一进门就闻见一屋子酒味儿,还有呕吐物的酸味儿,味儿重得呛鼻子。”
    中衣很薄,楚楚的手心很暖,萧瑾瑜这几天一直隐隐作痛的胃被温和的暖流包裹着,舒服得全身都放松了,“嗯……”
    楚楚抿抿嘴唇,大面积地轻揉他瘦得凹陷的肚子,“我进去才知道,里面不光有小花将军的尸体,还有个小姑娘的尸体。”
    萧瑾瑜一怔,睁开眼睛,“小姑娘?”
    楚楚点点头,手下温柔不停,“我问贡院里的人了,是在厨房里管烧热水的丫头,叫杏花,才十三岁……她就死在小花将军身边,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下身全是血,身上到处都是瘀伤,还有几处骨头被折断了,是被活活糟蹋死的。”
    萧瑾瑜眉心微紧,“那王小花是怎么死的?”
    “中毒死的,砒霜的毒。”楚楚又搓了搓手心,揉上萧瑾瑜发凉的胯骨,“眼耳口鼻七窍流血,上吐下泻,吐得满身满地都是,都吐出白沫来了,他裤裆里都是带着血丝的泻物……我怕验错,又把他剖开验了一遍,别的都没毛病,就是被毒死的……是景大哥准我随便怎么验都行的!”
    萧瑾瑜点点头。
    楚楚向下揉上他瘦得皮包骨的两腿,“他两腿之间也有好多血,还有好多……”楚楚突然摸上萧瑾瑜安静的下体,“那种白米汤一样东西。”
    猝不及防,萧瑾瑜身子一颤,“楚楚……”
    “他这里也是血糊糊的。”
    “……”
    楚楚若无其事地松手,揉上萧瑾瑜发颤的膝盖,“小花将军身上有好些抓伤,杏花的指甲里正好有好些黑乎乎的皮屑,应该就是她抓的。”
    萧瑾瑜劫后余生般地缓了口气,才道,“那些呕吐物……在杏花身上,还是身下?”
    楚楚想了想,“都有。”
    萧瑾瑜微微点头,“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是……你进天牢的前一天晚上,丑时左右。是大哥发现的尸体,他说那天早晨他帮你把东西从王府拿来之后就想训训小花将军,让他以后别再那么暴脾气了,结果进门就看见他和杏花死在屋里了。”
    萧瑾瑜眉心微紧,“丑时……楚楚,你那晚可听到什么动静?”
    一个女子在隔壁活生生被糟蹋死,理应有不小的动静,他发烧昏睡可能没听到,楚楚在他生病的时候总是睡不沉,不至于什么都没听见。
    楚楚摇摇头,搓热手心揉上萧瑾瑜一向冰凉的脚底,“杏花出不了动静……他们说了,杏花是个哑巴,我剖开她的脖子看了,她的喉咙天生没长好,还染了病,一点儿动静都喊不出来……”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点头。
    楚楚揉暖了他的身子,刚要扯过被子,被萧瑾瑜抬手一拦,“不急……再帮我个忙。”
    “好。”
    萧瑾瑜摊手躺好,“验验我。”
    楚楚一愣,“验你?”
    萧瑾瑜轻轻点头,“验我身上被谭章打的伤……如实记录。”
    “王爷……真是那个谭大人打你?”
    “嗯……”
    想起萧瑾瑜瘦得见骨的身子上那些大片大片的青紫,楚楚心里就揪着发疼,恨得直咬牙,“那你快让大哥去抓他呀,得砍了他的脑袋才行!”
    “要有证据……”萧瑾瑜淡淡地看着楚楚,“验吧,有你写的验伤单,我才能判他……”
    楚楚咬着嘴唇点点头,下床搬了个凳子摆在床边,把纸笔搁在凳子上,伸手解开萧瑾瑜的衣带,刚揭开他的衣襟,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胸膛,楚楚就红了眼圈。
    “王爷……”楚楚扑进萧瑾瑜怀里,“我不想验你!”
    萧瑾瑜轻叹,抬手顺着她的头发,“听话……就当我是个普通的伤者,像你先前在刑部考试的时候验我那样……只是别再说我脑袋被门挤了就好。”
    楚楚“噗”地笑出声,抹着眼泪抬起头来。
    萧瑾瑜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浅浅笑着,“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就帮我伸伸冤吧……”
    “好!”
    ******
    花了半个时辰仔细地记完萧瑾瑜身上的每一处刺眼的伤痕,楚楚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都梦见萧瑾瑜倒在地上被谭章毒打,睡梦里紧紧抱着萧瑾瑜,说梦话都在念叨着“不许打他”,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安稳。
    萧瑾瑜白天睡饱了,晚上没睡沉,听着楚楚这样的梦话,看着她睡梦中连连滚下的泪珠,心疼了整整一晚上。
    楚楚在萧瑾瑜怀里醒来的时候,萧瑾瑜正温和地看着她,轻吻她的额头。
    “王爷,你已经醒啦……”
    楚楚一骨碌爬起来,揉揉还沉得很的眼皮,“你再睡会儿吧,我给你做早饭去……”
    萧瑾瑜伸手把她拉回身边,拉过被子仔细地把她的身子裹好,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怀孕耗身子,你得好好歇着……我去案发那屋子看看,你再睡一会儿,我回来喊你吃早饭。”
    萧瑾瑜声音温柔得像首催眠曲,楚楚实在太困,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就在一片温柔中昏昏睡过去了,萧瑾瑜在她微启的嘴唇上吻了几下也没惊醒她。
    萧瑾瑜出门就让吴江把窝在外屋房梁上酣睡的景翊揪了下来,景翊打了个饱满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王爷,我能走了吧……”
    “走吧。”
    “谢王爷开恩……”
    “跟我走。”
    “没事儿没事儿……我飘出去就行,那群摆设看不见我……”
    “跟我去勘察现场。”
    “……”
    萧瑾瑜把轮椅停在王小花的房门口,皱眉盯着那两道交叉贴在门缝上的黄底红字纸,“景翊,念,上面的字。”
    景翊打眼一看,睡意顿时灰飞烟灭,咽了咽唾沫,“那什么……”
    “念。”
    “我……我也认不全,我猜着应该是……”景翊硬着头皮一咬牙,“天灵灵地灵灵……”
    萧瑾瑜一眼瞪过来,景翊赶紧闭嘴,手忙脚乱地扯下那两张黄纸,揉巴揉巴塞进自己怀里,“那什么……我忘了大理寺封条上该写什么字了,想回大理寺拿来着,一出门就碰上一个小道士,我看着这符长短宽窄正好……我也想着正好超度超度那俩人可怜人,顺便避避邪嘛……”景翊笑得跟朵花似的,“这玩意儿比封条好使多了,干坏事儿的人都怕遭报应嘛!”
    萧瑾瑜白他一眼,“你不怕遭报应?”
    景翊满脸讨好地笑,“有王爷的正气照着,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
    “进去。”
    景翊利索地把门一推,弯腰对萧瑾瑜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进去……我在这儿听你报。”
    景翊快哭出来了,“王爷,那一地吐的……我还没吃早点呢。”
    “要么进去,”萧瑾瑜抬手指指景翊被揉成团的道符塞得鼓囊囊的胸脯,“要么我去跟首辅大人谈谈此事。”
    “别别别……我进,我进……”
    “里外看清,该摸的摸,该闻的闻,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


    ☆、103 冰糖肘子(十七)

    景翊硬着头皮抬脚迈进门去,刺鼻的酸臭味让景翊空荡荡的胃里一阵抽搐,抽搐的同时听到背后传来萧瑾瑜冷飕飕的声音。
    “描述气味。”
    景翊脱口而出,“恶心……”话音未落,景翊就觉得脊梁骨上有两道寒光划过,马上改口,“酒、血和呕吐物搅合到一块儿的恶心气味!”
    清冷声音又起,“没有恶心。”
    景翊幽怨地回头看过去,“真挺恶心的……”
    在两道寒光再一次落在身上之前,景翊赶紧扭回头去道,“地上有脚印,干了的泥脚印!”
    “谁的?”
    一阵沉默,景翊笃定的声音传来,“俩人的,王小花和杏花的……这俩人的鞋都在屋里呢,大小纹路正好合适。”
    “地上还有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景翊满脸怨念地跳过一滩内容丰富的秽物,“地上有个碎了的酒坛子,还有个碎了的瓷碗,勺子……”
    “勺子?”
    “就是……”景翊盯着地上断了把的白瓷勺子,“圆头,长柄,能把汤水舀起来送到嘴里的那个玩意。”
    “我是问你……为何会有勺子?”
    景翊一愣,“有碗有勺子不是挺正常吗?”
    “你用勺子喝酒吗?”
    “我也没说那是酒碗啊……”景翊拾起一块碎碗,凑到鼻底闻了闻,毫不犹豫地道,“醒酒汤。”
    “何以确定?”
    景翊丢下碎碗,拍拍手,“我爹每晚必喝,小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经常偷喝……我娘加的蜂蜜多,还挺好喝的。”
    “有何功效?”
    “美容养颜啊。”
    “……醒酒汤?”
    “我说的蜂蜜……醒酒汤,就醒酒,安眠嘛……”景翊两指拈起一件扯破的红肚兜,微微眯起狐狸眼,“可能还会滋阴壮阳吧。”
    门口传来两声警告的轻咳,“砒霜毒在汤中还是酒中?”
    景翊扔下肚兜,从怀里拈出大拇指甲那么大的一小块儿碎银,丢进破酒罐子底残余的酒液里,又捞出来丢进碎碗底残余的汤汁里,看着发黑的碎银扬了扬嘴角,“汤。”
    “床上可有什么异样?”
    景翊对着那张乌七八糟的床挑了挑眉毛,两个指尖从被窝里拈起一条污渍斑斑的亵裤,又看了看枕边那只脏成土黄色的袜子,“没什么异样,就是异物多了点儿……”
    “有什么痕迹?”
    “有被人……使劲儿睡过的痕迹。”
    隔着一间屋子一堵墙,景翊都能感觉到那人眼睛里传来的寒意,“那什么……还有从床单上滚过的痕迹!”
    屋外两声干咳,“……可有遗失物品?”
    “恐怕只多不少……” 景翊跳过地上那摊被扯破的女人衣服,三蹦两跳地来到窗边,伸手推推窗子,“窗户都是反闩的,门是被吴江一脚踹开的……除非上房揭瓦,否则应该没人能出去。”
    “嗯……还有什么?”
    “我看看……地上除了床边有挣扎痕迹之外别的地方都挺正常,房梁上灰尘均匀,蜘蛛网完整,没有埋伏的痕迹。”
    屋外的人沉默了一阵,“据你推断,案情如何?”
    “先奸后杀呗。”
    “为什么?”
    景翊隔着衣服摸摸自己汗毛倒竖的膀子,“看这挣扎程度,应该不是先杀后奸吧……”
    “……我问你,王小花为何对杏花如此?”
    “酒后乱性,男人喝多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嘛……王爷你又不是没试过……”
    屋外的声音顿时高了一度也冷硬了一度,“景翊……本王问你,杏花是个烧水丫头,为何半夜到王小花房里来?”
    景翊被那声“本王”吓老实了,“送醒酒汤!”
    “为何偏给他送?”
    “就他一个人喝醉了嘛……”
    “杏花怎么知道他喝醉了?”
    景翊愣了一阵,“杏花……暗恋他?”
    屋外人明显气不打一处来,“薛茗还暗恋你呢,你什么时候喝醉了他知道吗?”
    景翊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王爷……你见过一天三封情书的暗恋吗……”
    “……滚出来。”
    “王爷,地上忒脏了……”
    屋外人无动于衷。
    “王爷,破坏现场证据就不好了……”
    “飘出来吧。”
    白影一闪,景翊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落到萧瑾瑜面前。
    萧瑾瑜云淡风轻地扫着那张脸,“这是你第几次进这间屋子?”
    景翊一怔,“第一回啊……我保证没动过现场一针一线!”
    萧瑾瑜静静地盯着景翊,“也就是说,从皇上点你查案到现在,这三天里你做的所有的事,就是在案发房间门上贴了两张道符?”
    景翊心里一阵发毛,勉强扯着嘴角僵笑,“那什么……我就知道皇上舍得不把你一直关在那种鬼地方,肯定没两天就把你放出来嘛,你说这案子你都查了一半了,我再插手,万一搅合乱了,对吧……”
    萧瑾瑜心中对薛汝成的崇敬与感激之情瞬间升华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
    萧瑾瑜微微点头,“查不查随你……不过让你查案的是皇上,所以此案只能由你升堂主审。”
    “别别别……王爷开恩,王爷开恩……”
    萧瑾瑜一锤定音,“我做堂审记录,梳理卷宗……明日酉时会试结束之前必须审结,何时升堂你自己掂量吧。”
    景翊一愣,“为什么会试结束前必须审完?”
    “会试结束前不把薛太师放出来,你就替我批考卷。”
    “……!”
    ******
    楚楚一直睡到萧瑾瑜回来,抚着她的头顶把她吻醒,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满目温柔的萧瑾瑜,“唔……王爷,我做了个梦……”
    萧瑾瑜看着这个半睡半醒的人,轻笑,“梦见我了?”
    楚楚摇摇头,“我梦见一棵人参……它老跟着我,喊我娘。”
    萧瑾瑜哭笑不得,轻揉她软绵绵的刘海,“急什么……才刚一个月。”
    楚楚一骨碌爬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萧瑾瑜,“我听我奶奶说过,这叫胎梦,可准啦!”
    萧瑾瑜盯着她扁扁的肚子,“你是想跟我说……你怀了一棵人参?”
    楚楚笑出声来,搂上萧瑾瑜的脖子,笑嘻嘻地看着他,“王爷,我要是真生棵人参怎么办呀?”
    萧瑾瑜无奈地抱着她,“你生什么我都养着……放心了吧?”
    楚楚狠狠亲在他隐隐发黑的脑门儿上,“王爷,你真好!”
    “好人也得吃饭……起床,早饭一会儿就送来。”
    “好!”
    ******
    萧瑾瑜刚在楚楚的威逼利诱下把一碗八宝粥吃干净,吴江就铁着一张脸低头站到了房门口。
    “王爷……谭章跑了。”
    萧瑾瑜浅浅蹙了下眉头,楚楚却瞪大了眼睛,“大哥,你怎么让他跑了呀!”
    吴江脑袋埋得低低的,“卑职无能……”
    “无妨……”萧瑾瑜淡淡地搁下手里的空碗,“秦大爷可找到了?”
    “滚钉板伤得太厉害,当天就死了……尸首已带回来了,暂置在柴房。”
    楚楚咬了咬嘴唇,萧瑾瑜凝起眉心,“李如生的妻儿可带来了?”
    “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吴江把李家母子带来的时候,桌上的早饭还没来撤走,那个牵着年轻妇人手的小男孩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盯住了桌上的盘子。
    贡院官员的饮食是按官职品阶定质定量的,萧瑾瑜既是主考又是王爷,身边还带着个有身孕的王妃,早饭光糕点就得有八个花样,萧瑾瑜吃下一碗粥都很勉强,楚楚再能吃,大清早的也吃不了八盘子糕点,桌上虽是两人吃剩的,可看着还跟没动筷子一样。
    小男孩抿着发白的嘴唇直咽口水,连吴江让他跪下都没听见。
    楚楚先前说过李如生的娘子是个瞎子,儿子又瘦又小,可萧瑾瑜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副难民的模样。
    下跪的女子苍白如雪,手脚细长,鬓发蓬乱,这么个春寒料峭的时候只裹着一件男人的破棉衣,没有焦点的双目里满是血丝,孔洞地望着前方。站在女子身边的小男孩裹着几件明显大了许多的旧衣服,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白里发青,痴痴地看着一桌子饭食,看得萧瑾瑜心里揪了一下。
    萧瑾瑜对吴江微微摇头,扬手示意他退下,可有了上回李如生的教训,吴江往萧瑾瑜身边一站,扬起下巴看向房梁,装傻充愣。
    想起楚楚正有身孕,经不得丝毫闪失,萧瑾瑜也就全当没看见了。
    楚楚上回见到这母子俩就想给他们些吃的穿的,只是那会儿满心满脑子全都是身陷囹圄的萧瑾瑜,一扭头就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这会儿看到小男孩这副神情,赶紧给他端下一盘芸豆卷。
    小男孩还没伸手,跪着的女子像是觉察到什么,慌地一把将小男孩搂进怀里,“别过去……他们杀了你爹,就是他们杀了你爹……”
    小男孩一下子挣开女子的怀抱,上前一巴掌把楚楚手里的盘子打到地上。
    萧瑾瑜就坐在楚楚身边,赶忙一把将楚楚拉起来,拦到轮椅后面。
    小男孩正要扬起拳头往萧瑾瑜身上打,已经被闪身过来的吴江拎着后腰的衣服一把揪了起来。
    小男孩悬在半空中奋力地踢打,用稚嫩的嗓音恶狠狠地喊着,“你还我爹!你还我爹!坏人……我杀了你们!”
    楚楚赶紧扶上萧瑾瑜的肩膀,生怕萧瑾瑜一气之下治了这可怜孩子的罪。
    萧瑾瑜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眉头都没皱一皱,只轻轻拍了拍楚楚的手。
    女子看不见出了什么事,惊慌之下身子虚软得站不起来,朝着男孩喊叫的方向无助地摸索着,“你还我儿子!萧瑾瑜……你王八蛋!你该千刀万剐!天打雷劈!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萧瑾瑜静静定定地看着趴在地上朝吴江哭喊的女子,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我才是萧瑾瑜。”
    萧瑾瑜的声音清淡得像凉白开一样,却把女子听得一僵,“你……你还我儿子!”
    萧瑾瑜面无表情地看着凄然的女子,“你把儿子教成这样……还给你,耽误他一辈子吗?”
    “你……你这狗官!狗官!”
    小男孩在吴江手上踢打得更卖力了,“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萧瑾瑜冷眼看着小男孩,“你爹虽走了歪路,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怎么教出这么没规矩的儿子。”
    “不许说我爹!”
    小男孩气鼓鼓地瞪着萧瑾瑜,手脚却安稳了下来,不再踢打了。
    萧瑾瑜仍然不说放他下来,就静静看着他,“你爹教没教过你,杀人者偿命?”
    “我爹没杀人!”
    萧瑾瑜眉梢微挑,“证据呢?”
    小男孩憋红了脸,“反正我爹没杀人!”
    萧瑾瑜端起手边的茶杯缓缓喝了口茶,“血亲的证词只可做断案参考,不能上堂为证……你说他没杀人,不算。”
    “萧瑾瑜……”
    “闭嘴!”萧瑾瑜狠瞪了女子一眼,“按本朝律法,侮辱皇室宗族当受杖责,你自己数数骂过本王多少句,再想想你这身子能挨多少板子……想让你儿子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就把刚才那句骂完吧。”
    女子被斥得不敢说话,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小男孩又踢打起来,“狗官!你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萧瑾瑜冷冷看着小男孩,“七岁的人了,《三字经》读过吧,子不教父之过,你爹已死,你再敢放肆,我就罚在你娘身上。”
    小男孩立马老实下来,瞪着萧瑾瑜,“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就放你母子回去。”
    “你说话算数!”
    萧瑾瑜没答他,“你如有半句瞎编胡扯,责罚一样算在你娘身上。”
    “行!”
    萧瑾瑜微微点头,吴江才把男孩放了下来。男孩两脚刚落地,就奔过去抱住伏在地上的女子,伸出枯瘦的小手抹着女子满脸的眼泪,“娘,你别害怕,我能保护你……”
    女子抱着儿子哭得说不出话来,把楚楚看得眼圈都红了。
    这一幕要是搁到刚认识萧瑾瑜那会儿,楚楚一定会觉得萧瑾瑜是个坏人,一定会站到这对可怜的母子这边,帮他们一块儿骂萧瑾瑜是个冷血无情的狗官,可这会儿楚楚就站在萧瑾瑜身后,扶着他微微有点儿发颤的肩头,抿着嘴唇一声也没出。
    哪怕一时想不明白,楚楚也愿意相信他有他的道理。
    萧瑾瑜不动声色地看着小男孩,“可以了?”
    小男孩一扬脸,“你问吧!”


    ☆、104 冰糖肘子(十八)

    萧瑾瑜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李成,”小男孩从女子的怀里挣出来,叉腰站着护在女子前面,响亮地补了一句,“成功的成。”
    萧瑾瑜微微点头,“你娘叫什么?”
    小男孩抿着嘴回头看看女子,“我……我爹叫我娘云妹。”
    萧瑾瑜眉心微紧,“别人叫你娘什么?”
    小男孩攥着衣角,“没人叫我娘。”
    女子勉强跪起身子,目光空洞的眼睛朝着萧瑾瑜的方向,“我叫……”
    “闭嘴,”萧瑾瑜冷冷喝住女子,“没你的事。”
    小男孩张开细弱的胳膊把女子挡住,气鼓鼓地瞪向萧瑾瑜,“不许瞪我娘!”
    萧瑾瑜冷然看着,“连你娘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喊不许?”
    小男孩涨红了脸,“我就叫她娘!”
    萧瑾瑜不急不慢地道,“你娘看不见,哪天要是走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你去衙门报官,就只会说你娘不见了?”
    小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张开的胳膊也垂下来了。
    女子愣愣地跪着,实在不知道这个夺走她丈夫的大官要玩什么花样。
    萧瑾瑜浅浅抿了口茶,“我只说一遍,你记清楚……你娘叫云姑,早先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得病失明,身体虚弱,无法做工,就被逐出门去,乞讨为生,险些饿死街头的时候被你爹救起,才留下一条性命,成了你娘。”
    想起那个救她疼她的男人惨死,女子身子发抖着,泣不成声。
    小男孩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自己娘亲的身世,不知所措地看着泪水涟涟的女子,“娘……”
    女子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瑾瑜听若罔闻,静静地看着小男孩,“我问你,你爹除了读书备考,平日还做什么?”
    “我爹什么都做!”说起自己的爹,小男孩立时一脸骄傲,“我爹什么活都会干,我家的草屋就是爹盖的!他教我念书,还给大官家里抄书挣钱,抄一本书能给娘买一天的药!”
    楚楚一低头就能看到萧瑾瑜白如凝脂的颈子上那几道刺眼的血痕,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她已经恨不起来那个弄伤她心爱之人的疯子了。
    女子突然伏在地上磕起头来,惨白的额头把地面砸得“咚咚”直响,无助地哭求着,“安王爷,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生哥是好人,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啊……”
    小男孩被女子哭得慌了神,也跟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我爹是冤枉的!”
    楚楚想拉拉萧瑾瑜的袖子,抿抿嘴唇,还是忍住了。
    萧瑾瑜看都没看女子一眼,只静静看着小男孩,“李成,抬头……你爹的死讯,可是那个大官告诉你们的?”
    小男孩抬起头来,脑门上已经磕红了一片,疼得眼睛里泪汪汪的,还是一脸倔强地看着萧瑾瑜,“是,是大官家的管家老爷来说的。”
    萧瑾瑜声音淡了两分,“也是那个管家老爷说,是我害死了你爹?”
    小男孩噙着眼泪的眼睛里一下子满是怒火,“是!是你对我爹严刑拷打,逼他招供,还让人把他杀了!”
    萧瑾瑜神情淡然得像在听曲一样,“告御状也是那个管家老爷出的主意?”
    “是……”想起告御状,小男孩眼里的怒火又旺了一重,小手攥起了拳头,“你还害死了我爷爷奶奶!”
    萧瑾瑜眉心轻蹙,“你以前可听你爹提过爷爷奶奶?”
    小男孩咬咬嘴唇,“没有……但是我爷爷认出我爹了,他认得我爹腰上的黑痣,他还为给我爹告状滚钉板,还把他和奶奶攒的钱全给我们了!”
    萧瑾瑜微微点头,“你爹可与你说过,他为何屡考不中?”
    “我爹是学问最好的!就是……就是有人害他!”
    “为何害他?如何害他?”
    小男孩紧抿嘴唇,攥起衣角不说话了。
    女子连磕三个响头,声音里早没了先前的忿恨,只剩下凄凉无助,“求安王爷……让云姑为生哥说句话吧,给我上什么大刑都好……求求王爷,求求王爷……”
    萧瑾瑜静静看着已经磕破了头的女子,“说。”
    “谢王爷,谢王爷……”女子跪直身子,垂下头,努力压住哽咽,“云姑眼瞎,不识字,出不了门,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生哥是好人,他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穿,给我治病,还不嫌我人贱身子脏……跟我成亲……为了供我吃药,出去没白没黑的干苦工,读不成书,还累出了一身病,就一直考不中,他也不埋怨我……他老是说,他考不中不是因为学问不好,是因为他头一回来京城考试的时候告发了一个作弊的官家少爷,结果贡院的人说他诬告,当天晚上就把他给打出来了,打得差点儿断气……他得罪了人家,后来就怎么也考不中,都把他逼疯了,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抱着我哭,说胡话……我知道生哥心里憋屈,就是啥忙都帮不了,还老是生病,给他添麻烦……”
    楚楚听得眼泪直打转,萧瑾瑜还是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得像从天外传来的一样,“李如生是何时起给那官家抄书的?”
    “两……两年了,他说那个活计好,能温书,那个官老爷还管他饭吃……他说今年肯定能考中,能当官,能过好日子……他不会杀人啊……”
    女人哭得说不下去,小男孩的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可就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直直地瞪着萧瑾瑜。
    萧瑾瑜轻轻蹙着眉头,“李如生曾说自己体弱畏寒,所以穿了好几层衣服来考试,可是实情?”
    女人哭着点头,“家里过冬的炭就剩一点儿了,我让他拿着,他说多穿几件就行,把炭留给我们娘儿俩了……”
    萧瑾瑜眉心轻展,微微点头,“你二人可想知道李如生究竟为何而死?”
    女人连连磕头,“生哥是冤枉的,冤枉的……云姑说的全是实话,有一句胡扯就让老天爷劈死我!求王爷开恩……求王爷给生哥一个公道啊!”
    小男孩也跟着磕起头来,“我说的也都是实话!我爹是冤枉的!”
    “明日会在贡院里升堂审理此案,你二人若想知道李如生为何而死,今日就暂留于贡院中……如今负责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景翊景大人,我可以让他听你们喊冤。”
    小男孩仰起头来,“你说话算数?”
    萧瑾瑜冷然看着他,“我有条件。”
    女子忙道,“只要能为生哥伸冤,让我干什么都行!”
    小男孩脖子一梗,“我也干什么都行!”
    萧瑾瑜看着小男孩,眉梢轻挑,“你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瑾瑜微微点头,“你二人把桌上的饭食吃干净,我就把景大人找来。”
    看着愣在原地的母子俩,萧瑾瑜神色清冷,“吴江,你留下监工。”
    “是。”
    “楚楚,跟我去后院。”
    “哦……好!”
    ******
    楚楚刚把萧瑾瑜从里屋推到外屋,就转头把里屋屋门一关,溜到萧瑾瑜面前,捧起那张还不带表情的脸就吻了上去。
    楚楚背对着开启的房门,眼前就只有萧瑾瑜,萧瑾瑜的视线却能延伸到门外的走廊,走廊外的庭院,庭院里摆弄花草的杂役……
    被杂役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偷瞄着,萧瑾瑜一张静如深湖的脸顿时窘得一片通红,却被楚楚吻得没法出声,除了温柔地回应之外,一点儿辙都没有。
    楚楚把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了,才把这红透了的人松开,“王爷,当你的娘子真好!”
    萧瑾瑜正儿八经地喘了几口气,才哭笑不得地道,“好什么……”
    “你是好人!”
    萧瑾瑜靠在椅背上轻轻顺着胸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眼前笑得美滋滋的人,“我可不会盖房子,也干不了什么苦工……”
    “才不用你干呢!”楚楚抿嘴笑着,“你会教孩子,我生一大堆孩子,以后让咱们的孩子给你干活!”
    萧瑾瑜一怔,轻勾嘴角,“你怎么知道我会教孩子?”
    楚楚指指里屋的屋门,“你刚才就教啦。”
    萧瑾瑜笑意微浓,“我不是在为难他吗?”
    “才不是呢!”楚楚挨到萧瑾瑜身边,小声道,“那个小孩的爹死了,他娘又是个病歪歪的瞎子,以后他家就全靠他了,他要是光会哭光会闹,他和他娘就都没活路了,对吧?”
    萧瑾瑜揽上她的腰,略带惊喜地看着满脸认真的楚楚,他根本没指望这丫头能一眼看明白他的心思,她不怨他不讲人情,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楚楚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我还知道,你肯定会帮他们,但肯定不给他们送钱。”
    萧瑾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为什么?”
    “要是一下子给他们好多钱,肯定会招来坏人,要是一次给一点儿,常常给,那个小孩突然过上好日子,可能就学懒了,学坏了,那就更害了他们娘俩了。”
    萧瑾瑜笑着点头,她这脑瓜里想的比他考虑的要简单得多,但还算说得过去,“有理……那你说,我准备如何帮他们?”
    楚楚吐吐舌头,“这我就不知道啦……”
    萧瑾瑜轻叹,伸手抚上楚楚的肚子,轻声感慨,“两个人的心眼儿果然是比一个人的多了不少……”
    楚楚愣愣地看着萧瑾瑜,“什么意思呀?”
    “……没什么。”
    楚楚鼓着腮帮子瞪他,“有什么!”
    “我是说……有你这样的娘子真好。”
    楚楚笑起来,“哪儿好呀?”
    “哪都好……”萧瑾瑜在她腰底轻轻拍了拍,“再陪我去查件事,我就能整理卷宗了。”
    楚楚一愣,“景大哥还没破案呢,你怎么整理卷宗呀?”
    萧瑾瑜轻叹,“我不理好卷宗,他怎么破案……薛太师还在牢里呢。”


    ☆、105 冰糖肘子(十九)

    楚楚和萧瑾瑜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李家母子已经把桌上的碗碟扫得干净净,一点儿碎渣也没留下。
    萧瑾瑜淡淡地看了一眼还在贪婪地舔吮手指的小男孩,转头看向吴江,“带他们去见景翊。”
    吴江皱了皱眉头,凑到萧瑾瑜耳边,压低了声音,“王爷,景翊在哪儿啊……”
    萧瑾瑜轻咳两声,掩口轻声回道,“我哪知道……各屋房梁上找一遍。”
    “是……”
    吴江把李家母子带出门去,刚听到屋门关合的声音,萧瑾瑜就把立得笔直的脊背虚软地靠到了椅背上。
    楚楚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清水,萧瑾瑜手都懒得抬一下,就在楚楚手上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摇头,闭起眼睛。
    昨天才在天牢中捡回一条命来,今天就忙了一个上午,虽然没干什么体力活,但对萧瑾瑜下半截不能着力的身子来说,正襟危坐本身就是种折磨。
    楚楚解了他的腰带,伸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在他冰凉僵硬的腰上恰到好处地揉着暖着,“王爷,你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这会儿躺下去,起来就难了。
    萧瑾瑜摇摇头,勉强笑笑,“不要紧……尽快收拾完,晚上早睡一会儿就好。”
    楚楚抿了抿嘴,皱起秀气的眉头,“咱们的孩子要是一生下来就会查案子就好啦……”
    萧瑾瑜哭笑不得,“那不成妖精了……”
    楚楚嘟着红润的小嘴,满眼都是心疼,“妖精就妖精,反正能让你歇歇……看你累的。”
    萧瑾瑜笑着抚上楚楚的肚子,“办完这个案子……这案子一结,我就把事情分下去,陪你在府里调养身子。”
    “我才不信呢……”
    萧瑾瑜一脸真诚,“我对孩子发誓。”
    “你要是反悔,我就告诉他,他爹是个大骗子……每天说一百遍!”
    “好……”
    ******
    说是忙完了早点儿睡,萧瑾瑜对着一摞卷宗盒子一直忙到天黑,刚把卷宗理好,又送来一批加急公文,一直批到大半夜才上床躺下,躺下没多会儿就胃疼得厉害,不愿吵醒刚睡着的枕边人,又没有自己下床拿药的力气,一直忍到快天亮才昏昏睡着,楚楚唤醒他的时候,萧瑾瑜还是满脸的倦意。
    要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楚楚根本舍不得叫醒他。
    “怎么了……”
    “王爷,景大哥刚才让人来传话,说午时就要升堂了。”
    萧瑾瑜微怔,侧头看了看一片大亮的窗子,“现在什么时候?”
    “还差一刻就午时了。”
    萧瑾瑜急着起身,手按到床上刚一使劲儿,腕上就传来一阵刺痛,眉心旋即拧成了结。
    “王爷,你怎么啦?”
    萧瑾瑜微微摇头,风湿还没消停就写了大半天的字,今天恐怕连勺子都捏不稳了,先前说的堂审记录……
    “楚楚,帮我更衣吧……”
    “好。”
    萧瑾瑜梳洗整齐,换好官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吴江已经等在外面了,一直到贡院公堂门口,都看见立候两侧的十名监考官了,萧瑾瑜才侧首对吴江道,“今日升堂,你来做堂审记录吧。”
    吴江手里的刀差点儿掉地上,“王爷……”
    萧瑾瑜一脸云淡风轻,“久不练笔,别荒废了那手好字。”
    吴江很想跪下给他磕三个响头,“王爷,卑职写字的速度哪跟得上景翊那张嘴啊……”
    “若记得好了,可抵你的失职之罪。”
    吴江哭丧着脸,“王爷,您还是抽我三百鞭子吧……”
    萧瑾瑜意味深长的看过去,“你可不光是失职之罪,该挨罚的地方还多得很……还是攒点力气的好。”
    吴江一愣,顺着萧瑾瑜笑里藏刀的目光看到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脸“腾”地红起来,“王爷,不是……我,我记!我记!”
    “嗯……”
    楚楚纳闷地盯着那个让吴江方寸大乱还立时妥协的小物件,“大哥,这是什么呀?”
    吴江红着脸一把扯下来,匆忙而小心地塞进怀里,“没……没什么……”
    *****
    萧瑾瑜进门才发现,十个监考官分站在案台两侧,一边儿站五个人,每人手里抱着一根棍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吴江老老实实地在案台边的一张小案后面坐下,楚楚把萧瑾瑜推到案台左手侧首位落座,把旁边方几上的茶杯捧给他,转身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大门边,刚站好,就见十个监考官齐刷刷地把棍子往青石地砖上一阵猛戳,扯开嗓子就喊,“威——武——”
    萧瑾瑜手一抖,差点儿把茶杯扔出去。
    喊声未落,景翊就背着手不慌不忙地从后堂走了出来,一身藏蓝底上银线绣花的官服被那张笑开了花的脸衬得端庄全无。
    景翊往堂下扫了一眼,看到吴江坐在书吏的位置上,正一手握笔严阵以待,脸上的笑意又浓郁了几分,“人都齐了嘛……”
    景翊忍着不看萧瑾瑜那张漆黑一片的脸,清了清嗓,眯起狐狸眼,满脸堆笑,“首先,本官要感谢安王爷无私提供的一系列重要破案线索,感谢王妃娘娘亲自为本案死者验尸,感谢吴将军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为本案做堂审记录,当然也感谢诸位监考大人能不怕苦不怕累,克服种种困难,心甘情愿为本次升堂充任差役一职……”说罢转头向正在奋笔疾书的吴江一笑,无比谦和地道,“吴将军,本官还没说升堂呢,这些就不用记了。”
    楚楚隔着老远就看到吴江原本飞快移动的手倏地一顿,接着传来一声纸页撕裂下来蹂躏成团的声音。
    “咳咳……那什么,不早了,升堂……”景翊往案台后面一坐,抄起惊堂木“砰”地一拍,“众尸体请上堂!”
    十名监考官顿时觉得公堂内阴风四起。
    “不是……请众尸体上堂!”景翊扭头对吴江小声补了一句,“刚才那句划了不要,写这句。”
    “……”
    几个官兵抬出八个盖着白布的担架,齐刷刷地摆在堂下,官兵刚要撤回后堂,就被景翊大手一挥拦住。
    “鉴于娘娘写的验尸结果足够详尽,诸位监考大人还有公务在身……时间紧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尸体就不当堂检验了……抬下去。”
    几个官兵脸色一黑,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萧瑾瑜,见萧瑾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才咬咬牙把一众尸体怎么抬上来的又怎么抬下去了。
    景翊转头看向吴江,“这段你自己润色润色啊……”
    “……”
    景翊又抓起惊堂木“砰”地一拍,“来人,带活的!”
    萧瑾瑜索性闭起了眼睛。
    两个官兵把李家母子带到堂前,一个官兵被景翊留下,“你先等会儿……公孙大人,来来来,把你那根棍子给他拿着……不是下面那个,手里那个。”
    公孙延下意识地两腿夹紧,黑着额头把手里的棍子递了出去。
    “你到那儿替公孙大人站着……公孙大人,来来来,你跟这娘儿俩跪一块儿……对对对……”
    公孙延在景翊人畜无害的笑容中鬼使神差地跪下,膝盖磕着地面才反应过来,“景大人……”
    景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埋头苦写的吴江,“吴将军写字辛苦,咱都少说两句啊……本官先把此案真相说一遍,一会儿会给你们时间狡辩的……”
    “……”
    又一声惊堂木响。
    “公孙大人,把衣服脱了。”
    公孙延一愣,“景大人……”
    “悠着点儿,光脱上面的就行,王妃娘娘看着呢。”
    公孙延僵着不动,“景大人……”
    景翊好脾气地笑着,“公孙大人,不用紧张……让你脱衣服就是走个过场,随便看看。”
    公孙延神色稍松。
    “反正你昨儿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就在房梁上,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看完了。”
    公孙延顿时脸色煞白。
    景翊勾着嘴角,“公孙大人,你身子上白白净净的也没什么赘肉,不就是后腰上有块铜钱大的黑痣嘛,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吴江手腕一僵,倏地抬头看向公孙延。
    楚楚也睁大了眼睛,腰上有块黑痣……这不是和李如生一样吗?
    “景大人……”公孙延刚张嘴,就被景翊摆摆手堵了回去,“肃静肃静……我还没说完呢,你先想想清楚,留着待会儿一块儿狡辩……那块黑痣看似公孙大人自己的事儿,跟旁人无关,实则本案丧命于贡院中的众死者多少都跟这块黑痣有那么点儿关系……”
    “咱们从近的往远说……本案最后一个死者,云麾将军王小花,经检验是中砒霜毒而死,砒霜毒是下在一碗醒酒汤里的,那碗醒酒汤是从哪儿来的呢?是本案倒数第二名死者,贡院厨房的烧水丫头杏花,给他端进屋里来的……杏花是怎么死的呢?杏花是被王小花凌辱致死的。王小花为什么会欺负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呢,因为他喝多了……那这两个人的死跟黑痣有什么关系呢?”
    景翊眯起狐狸眼看着堂下的公孙延,“因为据安王爷查得,杏花是在卖身葬母的时候被一个身上带黑痣的人买下来,利用职务之便送到贡院里混饭吃的。当晚杏花就是被这个人从床上叫起来,给醉酒闹脾气的王小花送醒酒汤,砒霜就是这个人下的,选中杏花帮他干这件事,就是看中杏花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还对自己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本来这事儿是王小花一个人死,偏偏王小花酒后乱性,活生生把体弱多病的杏花糟蹋死了,完事儿还心慌,一心慌就想咽点儿什么压压惊……”
    正想咽唾沫的公孙延一口唾沫僵在喉咙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景翊笑得温柔如水,“所以王小花就抓起现成的醒酒汤喝了,一喝进去就让这个身上带黑痣的人得逞了……是这样吧,公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