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红枣姜汤(十二)
楚楚刚从车厢里出去,车窗突然大开,景翊白衣长衫像片雪花一样轻盈无声地落进来。
窗子就在书案左前方,萧瑾瑜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乍来的寒气激得咳起来。
景翊赶紧关了窗子,顺手把桌上的红玉杯端给他,一端才发现是空的,一愣。
萧瑾瑜一杯水最多喝三口,手边的杯子怎么会是空的?
景翊对着杯子发愣的工夫,萧瑾瑜已压住了咳嗽,缓缓靠到椅背上,“说吧……”
景翊看着他隐隐发白的脸色,轻皱眉头,“如归楼管事儿的要请你喝酒,去不去?”
萧瑾瑜点头。
“叶老头可说了,你这一个月都不能沾酒啊。”
萧瑾瑜又点头。
景翊无声叹了一下,从身上拿出个密函,“吴江送来的,说是昨儿在刑部替你监审的时候看见的一份东西,估计有用。”
萧瑾瑜接过密函,撕开封口,展开里面那几页纸一字一句地看着。
“还有件事,目前为止收到的几路消息都是一个意思,那丫头片子身家背景的干净程度就快赶上她那脑子了。”
萧瑾瑜倏地从字句间抬起头来,“几路消息?”
就跟他说了一句核查楚楚身家背景,怎么还搞出了几路消息?
景翊轻勾嘴角,“难得王爷对一个不是嫌犯的女人起兴趣,身在各地的兄弟们都表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各种消息直往我这儿飞,拦都拦不住。”
“大理寺少卿景翊,本王限你十日内把大理寺全年卷宗一本不少送到三思阁,违令……”
“别别别……先查案!查案要紧,查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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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前楚楚问了赶车人这是要去哪儿,人家告诉她是去如归楼,京城最富贵的酒楼,没个千八百两银子都别想进门喝杯水。
贵成这样,楚楚还以为这酒楼得是用真金白银盖的呢,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京城最富贵的酒楼居然是立在荒山的一壁悬崖上的,打眼看去就是个高墙围着的大宅院,比起安王府的气派程度都差远了。
出来迎萧瑾瑜的那个中年男人长得也跟这宅院似的,没一点儿惹眼的地方,一身打扮也不带一点儿富贵气,张嘴向萧瑾瑜报家门问安,说得也是再寻常不过的话,“如归楼掌柜许如归请七王爷安。”
前面马车里送出萧瑾瑜不温不火的官腔,“冒昧造访,叨扰之处请许老板多担待。”
“七王爷言重了,招待不周之处还要请王爷海涵。”
“我身体略有不便,还请许老板将我随行人员就近安置。”
“皆已安排妥当,请王爷放心歇息。”
景翊端得一本正经的声音飘出来,“记得叫你们花魁来一趟,本官有话问她。”
“曼娘已在景大人房中恭候多时了。”
“让许老板费心了。”
“景大人不必客气。”
许如归安排的是宅院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院中一座二层小楼,没有其他客人,极尽清雅。
许如归陪萧瑾瑜一等进到厅堂里,向萧瑾瑜微欠身道,“请王爷稍作休息,在下稍后略备薄酒,还请王爷赏光。”
谦恭客气,清楚明白,就请萧瑾瑜一个,没别人什么事儿。
萧瑾瑜轻点头,“有劳了。”
许如归对萧瑾瑜一拜,直起腰来刚要转身走,就听见一个姑娘家用清亮的声音叫他。
“老板,我能跟您讨点东西吗?”
许如归对这个方才一直藏在景翊身后的小姑娘没有丝毫怠慢的意思,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答道,“姑娘尽管吩咐。”
楚楚从景翊身后站到前面来,一样一样地数给许如归听,“我要葱,川椒,盐,白梅,酒糟,醋,一个蒜臼子,一张席子,还有,劳烦您找块地帮我挖个二尺深的大坑,再在坑里烧一大把柴火。”
许如归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已经打起了问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姑娘是要……烧菜?”
楚楚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就蒸具尸体。”
就……蒸……具尸体……
景翊一脸同情地看着许如归,这人带着僵硬笑容的脸已经呈现出了一种肉眼可见的绿色。
萧瑾瑜轻咳了两声,还是云淡风轻地说着官话,“公务紧急,还请许老板行个方便。”
“是,是……在下,在下这就去准备……”
楚楚对着许如归露出个饱满的笑容,“谢谢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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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萧瑾瑜一块儿进如归楼的少说也有十来个人,进到小院儿之后萧瑾瑜吩咐了几句就没影儿了,最后跟他住进这小院儿的就三个,景翊,楚楚,和一个侍卫。
萧瑾瑜的房间在正中,景翊房间在左邻,楚楚房间在右邻,所以萧瑾瑜在房里看案卷的时候清楚地听到左边莺声燕语,右边叮铃桄榔。
好容易挨到右边突然不响了,他房门又被叩响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很是一本正经,“楚楚求见王爷。”
萧瑾瑜扬了扬手,原本塑像一样笔直站在门边的侍卫伸手开了门,身子一闪无声地隐到了一扇画屏后面。
萧瑾瑜看着两手空空进门来的楚楚,“验完了?”
楚楚摇头,“坑里的火才烧上,白梅饼子也刚捣好,还得等会儿才行……”
萧瑾瑜静静等着她说点儿什么能让他听明白来意的话。
楚楚抿了抿嘴唇,低着声儿带着点儿犹豫地道,“我刚才听说……如归楼有自己的钱庄,这里就能兑换银票的。”
这句萧瑾瑜听明白了,来找他要钱的。
这么着急?
萧瑾瑜还是没问她要这些钱是干什么用的,不动声色地从身上拿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给她。
楚楚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贵得吓人的纸折了两下揣进怀里,“谢谢王爷!”
楚楚刚奔出门,萧瑾瑜对着那扇画屏沉声道,“跟上。”
“是。”
萧瑾瑜在房里看了足足四个时辰案卷,午饭的时候早过了,景翊房里传来的动静从莺声燕语到鬼哭狼嚎已经起落了好几个来回了,许如归没来请他用膳,侍卫也没来向他复命,要不是亲眼看着外面天色渐沉,萧瑾瑜都要怀疑是自己看案卷看得不耐烦感觉度日如年了。
最先来敲他门的居然是楚楚。
楚楚把一份尸单递到萧瑾瑜面前,“尸体已经验好啦,这里没书吏,尸单是我自己填的,要是不合规矩,我就再报一遍给你听。”
“无妨……”萧瑾瑜刚扫了两眼就皱了眉头,“你验出的伤怎么比初验多了这么多?”
就算是初验有所疏漏,田七一个干了大半辈子仵作的人,也不至于落下这么许多。
“外面天冷,尸体上有显不出来的伤,我烧了土坑之后把尸体放里面蒸了一会儿,拿出来以后擦上酒醋,再用热白梅饼子敷,所有的伤就都能看见了。”
萧瑾瑜暗自苦笑,那具尸体打眼看过去就知道绝对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田七就是知道这样的法子,也必然没有这样的胆子。
也就是她吧……
萧瑾瑜刚把目光落回到尸单上,门又被叩响了。
“王爷。”
看着派出去跟踪楚楚的侍卫黑着脸走进门来,萧瑾瑜以为他这副神情是因为目睹了楚楚验尸,还没开口,却又发现侍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二十来个壮汉两两抬着一口大箱子鱼贯而入,一会儿工夫十几口大箱子在墙边齐齐地码了两排。
“怎么回事?”
侍卫还没想好怎么说,楚楚已经抢在前面了,“钱,剩下的钱。”
萧瑾瑜诧异地打量着这两排大箱子,五百两银子,就是一两不少全换成一两的现银装在这种尺寸的箱子里,那最多也就装一箱子,这可是有十几口箱子啊!
“打开。”
“王爷……”侍卫还没来得及说到重点上,楚楚已经麻利地把离她最近的那口箱子掀开了。
萧瑾瑜往箱子里看了一眼,差点儿一口血吐出来。
是,箱子里装的是钱,不过不是银子,而是满满一箱子铜钱。
“这些……都是?”
楚楚“刷刷刷”把十几口箱子全打开了,“是呢!”
十几箱子铜钱……
“你拿着五百两银票……兑的铜钱?”
楚楚认认真真地点头,“我本来是想兑银子来着,可我就要三百文,老板说他这儿兑不出那么小的碎银子,我就请他全给换成铜钱啦!要不是正好遇见这个侍卫大哥,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些拿过来呢!还是铜钱拿着踏实,不容易丢也不容易坏,贼就是想偷,一时也搬不走,多好!”
萧瑾瑜一脸乌黑地盯着那两大排箱子,五百两银子,全换成一文一文的,她就拿了三百文,也就是说,现在华丽丽摆在他面前的是将近五十万枚铜钱,实实在在近四千斤的重量啊……
楚楚看着箱子里密密麻麻的铜钱感叹,“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铜钱呢!”
萧瑾瑜无力地轻叹,“我也没见过……”
看着箱子里的钱,楚楚突然想起件事来,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默默揉按额角的萧瑾瑜,“王爷,你先前说,我要是验好了尸,就再给我一倍的赏钱。”
是,原本另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都给她备好了,哪知道她……
萧瑾瑜无奈地扬扬手,“自己拿。”
“不行不行,三百个呢,要是我不小心数多数少了,这可就说不清了!”
萧瑾瑜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他得闲成什么样才会找人一个个去数这几十万个铜钱啊……抬头看了眼正杵在一边诚惶诚恐的侍卫,“你,数给她。”
“是……”
“谢谢王爷,谢谢侍卫大哥!”
☆、13 红枣姜汤(十三)
侍卫埋头兢兢业业地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从箱子里往外数钱,萧瑾瑜看着看着突然回过神来。
她借三百两银子萧瑾瑜还能想出个大概因由来,可她就要三百文铜钱,萧瑾瑜就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三百文在京城里再怎么省着花也就是个饭钱,可衣食住行安王府已经全给她包了,她需要什么东西都能跟管家开口,要不是遇上萧瑾瑜想到的那些麻烦,她着急要钱干什么?
“这三百文,你要来做什么用的?”
楚楚目不转睛地盯着侍卫那双忙着数钱的手,头也不回地答,“回家。”
萧瑾瑜一怔,“回紫竹县?”
“还能是哪儿啊,我就一个家。”
萧瑾瑜勉力直起腰背,也不管她是怎么打算只用三百文钱从京城回苏州的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要回去?”
楚楚这才转过身来,揪着手指尖道,“我学艺不精,连刑部的考试都没过,六扇门更不可能要我了,我可不敢再在京城里给楚家丢人了……拿了钱,我就回家继续跟爹学手艺去,学好了再回来考。”
萧瑾瑜轻蹙眉头,打从在刑部考场见到她起,录不录她就跟她所谓的手艺没有太大关系了。
他想得很清楚,不能让她进刑部,甚至不能进三法司的任何一个衙门。
她身家背景清白,那就更不能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结果而决定立马离开京城。
“你不是说,要是这场考不过,就在京城随便找个杂活,只要待到考进六扇门就行吗?”
要不是她有这句话,他敲定录取名单的时候还真会好好掂量一下。
楚楚不好意思地一笑,“那会儿是因为没有回家的盘缠,现在有啦,当然是回家学手艺好嘛,光在京城干杂活怎么会有长进呀!”
要早知道她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萧瑾瑜分神的空当,侍卫已经数完了三百个铜钱,把鼓囊囊的钱袋子递到楚楚手上。
“我现在能走了吗?”
萧瑾瑜轻咳几声,不疾不徐地道,“还不行……你既参与了这案子,就要等这案子了结,过堂之时需上堂作证,案卷整理入库之后才能离开。”
楚楚吐了吐舌头,京城衙门的规矩还真是多,“好,我听王爷的。”
萧瑾瑜轻轻点头,“还有一事……这里若有人问起你是当什么差的,你就说是我的丫鬟,刚才验尸是照我吩咐做的,记住了?”
楚楚连连摇头,“干仵作行的不能说瞎话,不然死了会被阎王爷割舌头!”
萧瑾瑜隐隐黑线,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能认真得让人无力反驳,“不是让你说谎……我出来得匆忙没带丫鬟,不合礼制,让人知道会惹上麻烦。你只当是王府请你做几天丫鬟的差,回头去找赵管家照例领工钱就是了。”
既帮人又挣钱,多好的事儿啊,“那行!”
楚楚拿着钱跑出去之后,萧瑾瑜转头看了眼沉得发黑的天色,轻蹙眉头问那数钱数到手酸的侍卫,“可看见许如归了?”
“回王爷,看见了。”
“他不是要跟我喝酒吗?”
“是……不过王爷恐怕还得再等一阵子。”
萧瑾瑜眉心愈紧,“出什么事了?”
“他这大半天……一直忙着凑铜钱呢。”
“……”
******
楚楚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后拿到的两袋铜钱一股脑全倒在床上,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数起来。
王爷真是大方,验个尸就给六百文,简直跟做梦似的!
他要是六扇门的老大就好啦!
他那股威严劲儿倒是像得很,那副白白俊俊的长相也当得起“玉面判官”这名号,可他是个困在轮椅里的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整天到哪儿都只对着一堆公文本本皱眉头,查个人命案子连尸体都不去亲自看一眼,顶破天也只能算是个好心的大官吧,跟心细如发心明如镜的六扇门老大可差远了!
楚楚数完钱,六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又向如归楼的人要了捆麻线,十个一串的串了起来,串完仔仔细细地收回到那两个钱袋里,把钱袋放到枕下塞好。
折腾完这些,天早就黑透了。
麻线还剩了半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刚才跟人家说过用不了的会还回去,不能说话不算话。楚楚揣起半捆麻线还没出门,萧瑾瑜的侍卫就找上门来了。
“楚姑娘,王爷有请。”
“又要验尸啊?”
“楚姑娘去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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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以为萧瑾瑜找她的事情就算不是验尸,也得是跟查案有关的,哪知道是件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
楚楚半信半疑地看着萧瑾瑜,“就吃顿饭?”
萧瑾瑜纠正道,“不是吃饭,是当我的丫鬟,陪我吃顿饭。”
楚楚没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吃饭吗?”
萧瑾瑜轻蹙眉头,“当丫鬟,服侍用膳,不懂吗?”
楚楚瞬间一脸恍然,“就是给人喂饭吧?”
“不是……”再让她自己琢磨下去今晚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儿了,萧瑾瑜阴着张脸咳了两声,沉声道,“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记好,一会儿桌上任何酒菜都碰不得,若是我让你动的,你就做个样子,但绝不能入口,否则会有危险。”
看着楚楚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萧瑾瑜脸色缓了几分,从身上拿出个小瓶子,“这个替我收着,提醒我一入座就要服药,两颗,否则我会很危险。”
楚楚没伸手接瓶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还不清楚。”
“你……你怎么不让侍卫大哥陪你去啊?”
“他在办事。”
“那……那景大哥呢?”
“也在办事。”
楚楚咬起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指尖。
萧瑾瑜淡然道,“你若不想去也无妨,工钱照拿。”
听到这话,楚楚拧起眉头看着萧瑾瑜,“我要是不去,你就一个人去吗?”
萧瑾瑜点点头。
楚楚一咬牙,从萧瑾瑜手里把那个瓶子拿了过来,“那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不会功夫,可要真有什么事,总比你一个人强。”
萧瑾瑜莞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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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归看着萧瑾瑜被楚楚推进门,微微怔了一下。
“王爷。”
萧瑾瑜靠着椅背咳了两声,“偶染微恙,府上大夫小题大做,叮嘱身边不得离人……就一个小丫鬟,许老板要是觉得不方便……”
“不敢不敢……王爷请上座。”
楚楚刚把萧瑾瑜的轮椅推到桌边,就赶紧从身上摸出那个小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两颗药丸,“王爷,该吃药了。”
萧瑾瑜眉心轻蹙,“吃什么药……”
楚楚一愣,这人是什么记性啊,“不是你说这会儿得吃药的吗?”
萧瑾瑜没接,反倒沉下脸色低声斥道,“服了药还怎么喝酒,没规矩……”
楚楚急了,“你说的,你不吃药会很危险!”
“够了……”萧瑾瑜这才沉着脸色从楚楚手中拿过药吞了下去,抬头对许如归清浅苦笑,“婢女无状,让许老板见笑了。”
许如归把刚斟好的两杯酒默默推到不起眼的角落,一边斟了杯茶送到萧瑾瑜面前,一边用客套回应萧瑾瑜的客套,“岂敢岂敢,王爷说笑了……”
萧瑾瑜转头看向正一脸委屈的楚楚,沉声道,“许老板为帮你兑钱奔走了大半天,还不向许老板敬酒道谢?”
这个人一会儿一个样,楚楚本不想理他的茬了,可突然想起他刚才叮嘱的话,猛然记起这会儿还危险四伏,赶紧抓起那个刚被许如归推到一边儿的酒杯,“楚楚多谢许老板!”
许如归毫不怠慢,忙拿起另一杯,“都是分内事,楚姑娘客气了。”
许如归以袖掩面仰头喝酒的空当,楚楚利索里把酒往桌底下一泼,装模作样地对着空杯子仰了下头,还不忘抹了下嘴,学着镇上叔伯大爷们喝酒时候样子对着许如归倒了倒空杯子,“许老板海量!”
许如归一愣,默默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个就一口大小的酒杯。
这姑娘没见过海吧……
萧瑾瑜掩口轻咳几声,捧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浅呷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传言许老板素来不请客不陪客,今日破例,可有什么讲头?”
许如归带着点儿错愕把视线从酒杯移到萧瑾瑜脸上,见到萧瑾瑜正波澜不兴地看着他,许如归也以最快的速度收起了错愕,谦恭一笑,“在下也有耳闻,七王爷极少应人酒局,敢问王爷今日为何如此赏光?”
一丝疲惫在萧瑾瑜的声音里若隐若现,“刚巧累了,上来讨杯好茶。”
许如归捧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仔仔细细地轻抿了一口,“若早知如此,在下就让楼里最懂烹茶的月娘来为王爷奉茶了。”
萧瑾瑜没接话,又把茶杯送到了嘴边。
许如归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王爷,据景大人说……如归楼崖下发现了一具男尸。”
萧瑾瑜摇了摇头。
“景大人不会拿这种事情跟在下开玩笑吧?”
“这倒没有,只不过发现的不是一具男尸,是三具。”看着许如归脸色微变,萧瑾瑜依旧云淡风轻地道,“许老板不必紧张,我让景翊来只为打个招呼,以免崖下差役往来惊扰了如归楼的客人。”
许如归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捧起茶杯深闷了几口,抬头刚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花,“咚”一声就趴了下去。
楚楚听这两人说话正听得云里雾里直想打哈欠,突然被许如归一脑袋砸到桌上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惊叫着往后跳了一步,还没站稳就回过了神来,一步又冲到许如归身边,一手探鼻息一手摸脉,头也不转地急道,“他还没死!”
“他还有话没编完呢,怎么能死啊。”
声音慵懒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不是萧瑾瑜。
楚楚急忙转头,景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桌边,正兴致盎然地从桌上抓起一块烤鸭。
“不能吃!”楚楚急道,“有毒!”
景翊笑着把选好的鸭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吮了吮手指,边嚼边道,“放心,酒菜都安全得很,只是茶有点儿问题……糟蹋如归楼的酒菜真是要遭天谴的啊。”
楚楚脸色煞白地看着瘫软在桌上的许如归,他中毒是因为喝了茶?
茶?!
楚楚“刷”地转头看向萧瑾瑜,他刚才也喝茶了!
他不但刚才在喝茶,现在也在喝茶。
楚楚一把将萧瑾瑜手里的茶杯夺了过来,“快别喝了!”
“急什么……”景翊一边伸长胳膊捧起一盘炸得嫩黄的兔腿,一边笑盈盈地道,“你不是给他吃过解药了嘛。”
她给他吃了解药?
看着楚楚原地发怔,萧瑾瑜轻轻咳了一声,“这个回头再说,正事要紧。”
景翊心满意足地抱着一整盘炸兔腿闪得离桌子远远的,“你们慢慢来,不着急,不着急啊……”
☆、14 红枣姜汤(十四)
楚楚以为当下最正的正事是要把许如归弄醒,可景翊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往窗边椅子上一窝,啃兔腿啃得专心致志旁若无人,倒是萧瑾瑜慢条斯理地对楚楚道,“把他放到地上,小心些,别有磕碰。”
总算有个管人死活的了,楚楚赶紧把许如归扶到地上平躺好,看着气息微弱的许如归着急道,“医术我只懂一点儿,还是请个大夫来吧!”
“不必,你把他的衣服解开。”
难不成这人还懂医术?
人家说久病成医,看萧瑾瑜的样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救人要紧,楚楚手脚利落地解开许如归的外衣,拉着袖子往下扯的时候摸到左袖内侧一片潮湿,一股酒味。
深蓝色衣服浸湿了也不显眼,许如归刚才那杯酒就在一仰头间全喂给这片袖子了。
脱下两件外衣,一件中衣,许如归的上身就坦露了出来。萧瑾瑜刚想出声,楚楚三下五除二就把许如归的衬裤一块儿扒了下来,萧瑾瑜就只来得及默默叹了口气。
楚楚把那叠衣服往旁边一扔,“好了,然后呢?”
“站开些。”
楚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再远些。”
楚楚退到了墙根底下,萧瑾瑜才把轮椅推到许如归旁边,从轮椅后抽出拐杖,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又缓缓放下身子,在许如归身边跪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缓慢却平稳优雅,把楚楚看得目瞪口呆,居然都没想起来要过去扶他一下。
萧瑾瑜没去搭许如归的脉,也没探他的鼻息,而是从他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地细细查看,比起诊断医治,倒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萧瑾瑜查看到许如归右手臂的时候停了好一阵子,之后很是吃力地把许如归翻了个面儿,继续细细查看。全部查完,萧瑾瑜又动手给许如归把衣服穿回去。
楚楚看萧瑾瑜稳住自己的身体都不容易,还俯身去搬动一个看着就比他沉重许多的大男人,就想上去帮把手,“我来吧。”
萧瑾瑜头也不抬,“你记得他每个衣带是怎样打结,结在何处,是松是紧吗?”
楚楚被问得一愣,他之前只说把这人的衣服脱下来,可没说要记住这些啊,“不……不记得。”
“靠边站。”
等萧瑾瑜把许如归的衣服丝毫不差地恢复原样,重新坐回到轮椅里,景翊已经把那盘兔腿啃干净了,把空盘子往桌上一放,“轮到我了?”
萧瑾瑜点了下头,对楚楚道,“走吧。”
楚楚看着还是昏迷不醒的许如归,“那许老板怎么办啊?”
“景翊能让他昏过去,自然能让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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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跟在萧瑾瑜后面,楚楚一声也没吭,萧瑾瑜在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楚楚停也不停就从他身边越过去,径直冲进自己房里,“咚”一声关了门。
刚才事发突然一下子懵了,楚楚这会儿可是想明白了,说什么这也危险那也危险,哪有什么危险,明明就是他算计好的嘛!
她不知道他俩这是在干什么,干这些又是图的什么,可她知道她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就被萧瑾瑜给糊弄了。
还有那什么为了遵守礼制才请她当丫鬟的鬼话,只听说过僭越有罪,啥时候轻车简从也有罪了啊!
枉她还那么好心好意地担心他,这人说起瞎话来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啊!
楚楚才不管他是排行老几的王爷,他已经不是第一回骗她了,这回还骗得她跟他一块儿去骗了别人,就算他肯给再多的赏钱,她也不能给这样的人当差办事。
楚楚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两个钱袋,毫不犹豫地敲开了萧瑾瑜的房门,不等前来开门的侍卫开口,楚楚就把钱袋往他面前一伸,“我是来把钱还给王爷的,这钱我不要了。”
侍卫怔了怔,没伸手接钱袋子,“楚姑娘请稍候。”
侍卫转身进到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楚楚已经不在门口了,门边就扔着那俩钱袋子。
她就是来还钱的,钱一文不少还到了,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走了。
世上好人多着呢,她就不信没钱回不了楚水镇!
楚楚还记得从大门到这小院子是怎么走的,她顶着风雪一路跑出去,和好几个穿金戴银的人擦肩而过,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也就顺顺当当地出了如归楼。
她不认识这是哪儿,但她知道从京城回苏州是什么方向,只要从这儿先返回京城就好了。
楚楚沿着上来时候马车走过的盘山路摸黑往崖下走,北方严冬的山风不像江南那样柔润,连风带雪刮得脸上生疼,楚楚走了一半不禁停下来紧了紧襟口,往冻得发红的手上哈了几口气,顺便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已经成了一小片光亮的如归楼。
京城最富贵的酒楼,也就是这么回事嘛!
楚楚正要收回目光继续赶路,突然看见漫天风雪中一抹红从如归楼的方向直直落下来。
红影坠落崖下之时正好在楚楚正前方划过,来不及看清楚,但已足够辨出从如归楼坠落下来的是个人,穿着一身红衣的人。
这是……有人坠崖了!
楚楚醒过神来之后顾不得多想,撒腿就奔了下去。
崖也不是太高,要是赶得及了,没准还能有救。
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楚楚远远看到那抹红影伏在地上,好像还在动。楚楚心里一喜,一鼓作气跑过去,却在距离红影几步远的地方急急停住了。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出那个红影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侧脸很美的男人,不是男人的那种美,但也不是那些翘着兰花指扮娇娘的戏子的那种美。在雪夜里,这个男人红衣如火,却温柔如水地轻抚着身下的人,喃喃低语着,温和的声音化在山风和飞雪里,楚楚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却有着强烈的感觉,他是在说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楚楚长舒了一口气,甭管这俩人大半夜的从崖上跳到下面来是要干嘛,没出人命就好。
在看清红衣男人身下那人之前,楚楚是打算贴着路边悄默声迅速路过,尽可能不去惊扰他们的,可偏偏忍不住好奇,在路过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一眼看出躺在红衣男人身下的是个男人,一吃惊又多看了一眼,注意到下面的男人居然是赤裸着躺在雪地上的,停住脚再多看一眼,那赤裸男人的面容神色清楚地落入眼中,楚楚禁不住惊叫出声。
这红衣男人轻抚轻吻轻语相对的,竟是一具死不瞑目的男尸!
楚楚一叫,红衣男人像是刚发现这里不只他一个活人,倏地抬起头来。
******
景翊本没想这大半夜的去敲萧瑾瑜的房门,因为按理来说萧瑾瑜这会儿应该在药物作用下睡得正沉,可从萧瑾瑜房里传出来的动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跳窗进去,侍卫没在屋里,就萧瑾瑜一个人伏在床边,朝床下痰盂里费力地呕吐着,痰盂里不见任何秽物,他费尽力气吐出来的就只有少量的水。
景翊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把萧瑾瑜几乎要跌下床去的身子扶住,“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那解药之前之后都要吃两颗的吗,你还没吃?”
萧瑾瑜微微摇头,喘息的空挡好不容易说句话来,“药不在我身上……”
景翊一愣,突然想起先前是楚楚从身上拿出药来给萧瑾瑜的,“楚楚呢?”
“不知道……已让人去找了……”
胃里一阵痉挛,萧瑾瑜忍不住又俯下身去痛苦地干呕,本来就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一样。
景翊扶他倚到床头,“你等会儿,我回王府找叶千秋拿药。”
萧瑾瑜摆摆手,勉强抓起手绢擦去嘴边残渍,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住胃里空荡荡的翻涌,声音微哑着道,“他在帮我办事,别让他分神……是迷药引得胃病犯了,吃不吃解药都一样,过会儿就好……说说许如归吧。”
这会儿能让他把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走的就只有案子了,景翊只得把准备明早再说的事儿提前抖了出来,“我把他拎到外面一桶冷水浇醒,跟他说你俩是一块儿昏过去的,还跟他说那间屋子现在是案发地,被安王府接手了,任何人不得靠近,料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什么。”
萧瑾瑜合起眼睛轻点头。
“我问他能想起来什么可疑的人,他琢磨半天,含含糊糊地跟我说觉得楼里一个叫古遥的当红相公近来有点儿鬼祟,但转头又说这些相公本来就干的不是光宗耀祖的营生,有点儿藏藏掖掖的也没什么。”
萧瑾瑜仍合目轻点头。
“然后……我吃饱就回来了。”
萧瑾瑜紧皱着眉头睁开眼,原本虚弱无力的声音瞬间冷硬了几分,“为什么没去查古遥?”
景翊默默退了一步离他远点儿,才敢回嘴,“许如归嘴里没一句实话,拐弯抹角地想把咱们往那个古遥身上引,干嘛要在他这些瞎编胡诌上耽误功夫啊。”
“不是实话,也未必是瞎编胡诌……”
“什么意思?”
萧瑾瑜紧按着胃,咬牙忍过一阵漫长的绞痛,清楚地感觉到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实在没心情也没力气在这个时候给景翊说故事讲道理,“找古遥……自己查……”
萧瑾瑜话音还在飘着,景翊还没想好自己是该马上飘出去干活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先搭手照顾他一下,房门突然被急急地扣了三下。
侍卫一身雪花,一脸阴云,往萧瑾瑜床前一站颔首道,“王爷,卑职……找到一具尸体。”
眼看着萧瑾瑜消瘦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瞬间没了人色,景翊忙追问,“谁的尸体?”
“是具赤裸的男尸,身份不明。卑职已将其带回,安置在偏厅了。”
萧瑾瑜深深舒出一口气,伸手撑着床沿熬过一阵晕眩,半晌才沉声道,“可有楚姑娘的消息?”
“有人见到楚姑娘独自出了如归楼,卑职跟着脚印找出去,脚印是一路往崖下走的,可到这尸体边就没了。”
“继续找……”
“是。”
侍卫出去了,景翊还没动,萧瑾瑜轻蹙眉头,“还不去查古遥?”
景翊一愣,“你不需要验验那具男尸?”
“需要……”
“那你不是应该让我回城叫个仵作来?”
萧瑾瑜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来验。”
一瞬间有上百句话一块儿冲到景翊喉咙口,张了半天嘴,最后只吐出来一句,“你要是死了,我那些卷宗是不是就不用交了啊?”
“嗯……烧给我就好。”
“……”
☆、15 红枣姜汤(十五)
萧瑾瑜到偏厅的时候,许如归已经在偏厅门外转圈圈转了好久了。
“王爷!”许如归一见萧瑾瑜就赶忙迎了上去,“在下一时大意,竟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在下一定全力协助王爷,揪出元凶,给王爷一个说法!”
萧瑾瑜忍过一阵反胃,轻轻皱眉看着脸色也好不哪儿去的许如归道,“你是说茶里的药……还是屋里的人?”
许如归一愣,看着大门紧闭一点光亮都没透出来的偏厅,“里面有人?”
“许老板,可是景大人让你来的?”
许如归忙回过头来,“正是。景大人说……王爷要给在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在下在此等候王爷。”
萧瑾瑜浅浅默叹,“许老板言重了……劳烦许老板替我准备一盆炭火,一盆清水。”
“在下马上去办。”
******
景翊觉得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自己见过的美人还多的了,可他一眼看到古遥的时候还是晃了下神。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好看到普普通通的一间屋子都跟着屋里的这个人一起好看了。
景翊眼睛赏玩着屋子,嘴上说的还是那个人,“古遥公子果然不负艳名。”
古遥站在景翊对面抬手斟茶,浅笑嫣然,“大人谬赞了。”
景翊摇头,还是微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屋子,“男人的屋子里都能住出女人香,我可不觉得我是谬赞了。”
古遥笑容僵了一下,还是稳稳当当地把一杯香茶捧给了景翊,“恕古遥无礼,大人怕不是来寻欢的吧。”
景翊接过茶杯,转手搁回桌上,“我是来寻人的。”
“这里只有古遥一人。”
“寻的就是你。”
古遥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柔的力量在腰间一揽,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宽敞的怀抱里。
景翊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笑看着怀里一脸狼狈的人,“你既然着急,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人……”
“嘘……省点力气,还不到叫的时候。”
古遥两颊绯红地看着满目温柔的景翊,“你……你先喝了那杯茶……”
“省给下一个客人吧,我用不着。”
景翊把古遥轻轻放在床上,隔着衣物由上而下忽轻忽重地抚过古遥的轮廓,轻勾嘴角看着古遥在自己手上慢慢呼吸急促深重起来。
“大人……”
景翊按住古遥爬上他腰带的手,在喘息不定的美人耳畔轻语,“不许动。”
“大人……”
“别急,我来。”
景翊一边给他愈发强烈的刺激,一边慢条斯理地研究着古遥身上并不复杂的衣带,每一次古遥想要自己动手去解,都被景翊温柔地按住,等景翊把他第一道衣带解下来的时候,古遥已经忍得大汗淋漓了。
古遥都快哭了,他还从没被一个生客搞得这么狼狈……
“告诉你了不许动……”景翊轻皱着眉头,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带着清浅的不悦,“不听话,就怪不得我了。”
景翊一把抓了古遥的两个手腕,向他头顶一拉,扯过刚在古遥身上解下的衣带,三两下就把古遥的两只手一并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床头。
对身体的束缚反而让感官倍加敏感,古遥一时苦不堪言,勉强挤出的声音里满是楚楚可怜的哀求,“唔……大人……”
“再不听话连你的腿也一块儿绑了。”
“不要……你快……”
“你别乱动,我就快点儿。”
“不动……”
景翊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古遥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哀求,一边仍旧不急不慢地解着古遥的衣服。古遥绑着双手,景翊干脆像剥葱皮一样把他的上衣一片一片撕扯了下来,织物碎裂的声音传到古遥耳中,引得那绝美的身子不住颤抖。
景翊雪上加霜地抚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很好心地问,“冷吗?”
“不……”
“热吗?”
“唔……”
“那等你凉快一会儿?”
“不要……”
“不要了?”
“要……”
“到底要是不要?”
“大人……”
景翊看着效果也差不多了,终于叹了口气利落地给他脱下了衬裤,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古遥赤裸的身子猛地一颤,景翊忙按住了他的肩,“别急,太快了伤身体。”
“快……”
“很快,再说几句话。”
“唔……”
“金阳公主府驸马连程,太师四子吏部侍郎薛越,齐郡王萧琳,他们三个谁待你最好?”
“薛越……”
“怎么个好法?”
“他不一样……”
“那连程和萧琳呢?”
“我喜欢……”
古遥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景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在我之前,你刚送走一个你喜欢的人吧?”
古遥的身子僵了一下,连喘息都随着滞了一下,扭过头错愕地望着依然温柔微笑的景翊。
景翊轻叹,“你药效还没褪尽,不然也不至于搞成这副样子……你身上这么多血痕,下面的红肿都没消呢,那人一点也不心疼你吧?”
“他只是……吃了药……喜欢我……”
景翊轻拧眉心,咀嚼着古遥模糊不清的逻辑,“你给他们吃药,是为了让他们喜欢你?”
“那是最好的药……他们喜欢……一次一次……”
“那薛越……”
一句话刚说了一半,房门倏然被扣了三声,随着飘来萧瑾瑜没有温度的声音,“你俩,出去。”
听着屋里传来景翊的一声惨叫,萧瑾瑜的声音又冷了一分,“再不出去,我和许老板就进来了。”
短暂无声,突然“咚”一声响传来,萧瑾瑜抬头对许如归道,“许老板请。”
许如归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推开门,发现屋里窗户大开,已经人去屋空了,这才默默舒了口气,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让他一个人到中年的大老爷们儿和一个位高权重的清俊后生一块儿偷听屋里两个大男人你侬我侬,亏萧瑾瑜想得出来啊……
许如归偷眼看着这个杀人都不用拔刀的人,他一个长年经营这样生意的人都听得身体发麻脸上发热,萧瑾瑜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从头到尾一张脸苍白平静得就像尊菩萨一样,这人到底是不懂风情还是……
“许老板,”萧瑾瑜一进屋就拿起桌上那杯香茶浅浅嗅了一下,转手递给正盯着他发愣的许如归,“你方才说的那药,可是这种?”
许如归赶忙回过神来接过茶杯,仔细闻了一下,“回王爷,那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就是这药的气味,夜来香,古遥的独家秘药,错不了。”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轻蹙眉细细环顾屋子,“许老板方才说,古遥擅长刀割鞭打之法为客取乐,尸体上的刀痕鞭伤与之极为相似……”
“正是。”
“若真如此……这些器具乃系此案证物,不知能否劳许老板替我找出来?”
“就在床头的暗格里。”
许如归熟门熟路地打开暗格,取出一盘码放整齐做工精巧的器具,大概有十来个不重样的,萧瑾瑜打眼看过去,能看得出功用叫得出名字的最多三四样。
带景翊出来是对的……
“我需要再看看这间屋子,这些证物劳烦许老板送到景大人房里。”
“是,王爷。”
许如归刚关门出去,萧瑾瑜就凝起眉心,推动轮椅慢慢靠近了那张被褥凌乱的床。
验尸证明死因是做过死,诱因就是那个独门秘药。
尸身上伤痕多样却处处清浅,分散部位凌乱,伤口走向怪异,除了刚才那盘意味深长的器具,很难再有第二种说得过去的解释。
加上古遥刚才的话,去掉那些表达感情的语气词,连起来,几乎可以算是板上钉钉了。
虽然那人已死了三日有余,但开验之时距尸体从温暖处移至雪地中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照外面风雪程度,侍卫还能在雪地里追踪到延伸至弃尸处的脚印,说明楚楚不只看到了尸体,还极有可能和凶手打了照面。
凶手没有杀她的心,至少没有立即杀她的心,否则不会只有一具尸体。
做这样生意的人活动范围极小,如果想藏一个大活人,最放心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卧房。
这么一目了然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地方的尺寸能容得下一个人。
萧瑾瑜动手把床上所有的被褥堆到一边,一床被子两床垫子,搬开这些东西已经让他有些气喘了。
看到两块床板拼合处的一大道空隙,萧瑾瑜轻轻舒出半口气。
还好,不是密封的。
不好的是,方才连吃了几种药才勉强把病症发作时间向后拖延了一刻,这会儿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药效在迅速消散,一阵晕眩袭来,从全身骨骼之中向外蔓延的疼痛也有了决堤的苗头。
没时间多想,萧瑾瑜伸手试着去掀床板,手将要碰到板上的时候,板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眨眼就不动了。
萧瑾瑜一时不确定是它真的动了还是自己头晕看花了,怔了一怔,就在这一怔间,床板一下子跳了起来。
萧瑾瑜没来得及向后缩手,右手小臂毫无悬念结结实实地撞在板边的棱角上,伴着木头撞骨头的闷响,萧瑾瑜看清了床板活动的真相。
楚楚平躺在床板下的空间里,两手向前伸直高高顶起床板,用力把床板往前一扔摞到另一块床板上,这才扒着床边坐起来,“你要闷死我呀!”
在里面窝了这么半天才看见一道光投下来,她可不等不及那个红衣服的家伙慢条斯理地掀床板!
喘了两大口气,才看见紧按着手臂脸色发青的萧瑾瑜。
“怎……怎么是你啊?”
萧瑾瑜比她还想问这句话,而且得是吼出来的那种,怎么每次都是你!可惜他这会儿正占用着绝大部分力气来忍痛,只得紧锁眉头冷着脸孔盯着这还一脸无辜冲他瞪眼的人,“为什么跑出去……”
楚楚本来都把这茬忘干净了,萧瑾瑜这么一问,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楚楚麻利地翻身出来站在地上,跟萧瑾瑜拉开三步距离,腰板挺得笔直,“我已经请侍卫大哥把钱都还给你了,给你当丫鬟的工钱我也不要了。你愿意骗人我管不着,你骗我的事我也不计较了,可我是当仵作的,说瞎话要造报应,那些骗人事儿以后你还是找别人干吧。”
萧瑾瑜靠在椅背上忍过脊骨间的一阵刺痛,勉强提起力气开口,“那不是骗人……”
“随你怎么说吧……我先前验的那些你就当不算数好了,反正京城里有本事的仵作多得是,你找他们再验一回还更保险呢,我不等上堂作证,这就回家了。只是还有件事……”楚楚抬手指了指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地方,“我不知道古遥公子去哪儿了,他拜托给我的人还在里面呢。”
里面还有一个人?
疼痛急剧加重,萧瑾瑜左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苍白突兀,紧皱眉头,极力保持平静的声音里也掺进了细微的颤抖,“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麻烦你转告他,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救不过来了。我刚刚验过,他身上虽然有不少伤,但都浅得很,不致命,他是吃了太多房药做过死的,是跟先前那几个人一样的房药。”
“好……你走吧……”
☆、16 红枣姜汤(十六)
萧瑾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但恢复意识纯粹是因为虎口上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视线还一片模糊的时候就听到景翊的声音在床边传来。
“我找叶老头拿药的时候听他说,要是今晚戌时初刻还没见你进王府,他就对王府发丧,然后自己抹脖子给你陪葬。”
叶千秋天天都在说狠话,但一般不会狠到这个地步。
“什么时辰了……”
“申时初刻,还有两个时辰。”
大概……昏睡了大半日。
萧瑾瑜刚一动右手,一道沉闷的疼痛从前臂迅速窜过全身,萧瑾瑜才想起这鬼使神差的一记,皱起眉头,换左手慢慢撑起身子,“谁把我送过来的……”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楚楚跑出古遥的房间,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吴江,他刚来就撞见楚楚,那丫头跟他说你好像病了。”
萧瑾瑜微舒眉心,“吴江已经到了?”
“早就到了,”景翊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个人已经走了。”
萧瑾瑜吃力地安顿好自己的身子,轻轻牵起一丝苦笑,“我知道……”
景翊一愣,“你知道?”
“她都告诉我了,我准的……”
景翊一下子从床边蹦了起来,“你准古遥自杀干嘛?!”
轮到萧瑾瑜一愕,“古遥死了?”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萧瑾瑜脸上一热,旋即脸色一沉紧锁眉头道,“传令下去……保持尸体原状,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验了再说。”
“晚了,验都验完了。”
“谁验的?”
“还能有谁,跟你进如归楼的仵作不就那一个吗?”
******
古遥是死在景翊房间的浴室里的,割腕,萧瑾瑜到的时候古遥的尸身已经被移了出去,就剩下浴桶里满满的一桶血水和满屋的血腥。
楚楚就站在浴室门边,一眼看见萧瑾瑜像是比先前缓和许多的病色,心里莫名地涌出一阵欢喜。
萧瑾瑜被吴江和景翊陪着进浴室的时候从她身边路过,就只不深不浅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走?”
那一层欢喜上像是一下子被盖了一铲子雪,瞬间冷了半截,“我的包袱还在安王府呢。”
萧瑾瑜没再接话,径直进了浴室。
楚楚扁了扁嘴,他是个王爷,有那么多人伺候着保护着,才不用她担心呢,要不是看古遥死了还光着身子浸在血水里怪可怜的,要不是大哥说等他办完了王爷这趟差事就送她一程,她可不会赖在这儿。
她憋着一肚子的话想问董先生,六扇门究竟在哪儿,九大神捕的真实名姓都是什么,到底怎样才能成六扇门的仵作……等回王府拿了她的小花包袱就走,她可不情愿在这不清不明的地方白耗时间。
楚楚偷偷往里扒了扒头,里面萧瑾瑜正撑着拐杖站在木桶边上,里里外外仔细地查看着,吴江和景翊就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在跟他说些什么,却谁都不上前搀他一下,被吴江和景翊挺拔的身形衬着,萧瑾瑜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点摇摇欲坠。
楚楚心里嘀咕,除了爱骗人,这个王爷其实也不算坏,可就是怎么看都不像个能破案的。
九大神捕能破大案奇案,那可都是身怀绝技到让人闻风丧胆的江湖奇人,他……最多算个怪人吧。
连骗人都骗得那么怪,到现在她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弄那多弯弯绕绕来给那个看着就老实热情的许老板下药,难不成就为了把人家的衣服都扒下来看看?不就是白花花光溜溜肉呼呼的,也没觉得有多好看嘛……
楚楚正没头没尾地想着,突然眼前白光一闪,景翊已不见了,吴江小心地推着萧瑾瑜的轮椅走出来,萧瑾瑜手里正拿着她刚才交给吴江的尸单。
路过楚楚身边,萧瑾瑜只冷着脸问了她一句话,“你可确定所验无误?”
这叫什么话!楚楚把头一昂,“你要不信就自己看去,验错一处,我就让你打我一百板子!”
吴江脸色一沉,“楚楚……”
萧瑾瑜扬手截住吴江,静静地看着气鼓鼓的楚楚,“有错没错,待问个人便知了……你可敢一起听听?”
“这有啥不敢的!”
******
景翊回来的时候把许如归也带了回来,许如归煞白着脸色,一进门就奔着萧瑾瑜过去了,吴江手按刀柄从萧瑾瑜身后不着痕迹地移到萧瑾瑜身侧,许如归识趣地停在了五步开外的地方。
“王爷,古遥他……”
萧瑾瑜轻轻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请王爷明察啊!”
萧瑾瑜波澜不惊地看着许如归,“许老板放心,已查清楚了……劳烦许老板把楼主请出来,我长话短说,说完就走,尽快还如归楼一个清静。”
楚楚一愣,酒楼里最大的不就是老板吗,楼主是干嘛的啊?
许如归错愕之余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容,“王爷,此事由在下处理即可,就不必惊扰楼主了吧……”
“也好,省去不少麻烦……”萧瑾瑜不动声色地对景翊道,“景翊,把许老板带去刑部,跟刑部说是我刚结的案子,你在这里也就算是经大理寺复核过了,入库的卷宗我来整理,让他们在年前安排个时间直接把人砍了就好。”
景翊还没应声,楚楚才刚明白萧瑾瑜这慢条斯理的官话是个什么意思,许如归就急了,“王爷!在下冤枉!这……这从何说起啊!”
萧瑾瑜一脸淡然,却满目冷厉,“要么闭上嘴进死牢,要么把你们楼主叫出来为你喊冤,你做个决定吧。”
“王爷,您……您知道楼主不愿见您……”
萧瑾瑜冷然一笑,“不然何必劳烦许老板呢?”不等许如归再出声,萧瑾瑜沉声道,“我只等一刻,一刻之后,许老板就自求多福吧。”
“王……王爷息怒,”许如归额上顶着一片亮晶晶的冷汗,微颤地抱起双手一揖,“在下马上去……试试。”
“景翊,陪许老板去一趟,该帮忙的帮帮忙。”
许如归忙摆手,“不敢不敢……”
景翊一笑,勾起许如归的肩膀就走,“客气客气。”
萧瑾瑜靠上椅背,闭上眼睛之前用余光扫了下楚楚,原本就在他身边站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吴江身后去了。
偷偷瞄到萧瑾瑜合上了眼睛,楚楚扯了扯吴江的袖子,踮脚凑到吴江耳边小声地道,“大哥,他都是这样断案的啊?”
吴江一愣,这样?哪样?
转头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萧瑾瑜,这人明显已经疲惫不堪了。近年来萧瑾瑜轻易不接案子,一旦接了就拼了死命地查,最后总会弄成这副模样。用叶千秋的话说,他办一件案子就得到阎王殿走一圈。吴江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断案的。
楚楚皱起眉头轻轻嘟囔,“这哪叫断案啊,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吴江脸色瞬变,把楚楚往旁边一拉,“你胡说什么……”
吴江一句话还没训完,就听萧瑾瑜不带温度的声音幽幽传过来,“若真是草菅人命,那你才是元凶。”
楚楚惊诧地看向还闭着眼睛的萧瑾瑜,“凭什么啊!”
“我得出如此结论,全凭你验尸的结果……若错了,也是你的错。”
楚楚气得跳脚,“我保证没验错,一个都没验错!”
“那这结论也错不了。”
“可凶手不是许老板,你抓错人啦!”楚楚鼓着红扑扑的小脸,气愤地瞪着萧瑾瑜,“古遥公子都告诉我了,那些人是死在他床上的,是因为吃了一种叫夜来香的房药,他们身上那些伤都是行房的时候自愿弄上的。古遥公子说他不是故意的,以前的人吃了都没事儿的,他都道歉了,还哭了呢!”
萧瑾瑜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楚楚,“这些是古遥告诉你的?”
“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楚楚眼眶微红,嘟起小嘴,“他还说他是喜欢他们的,他们死了他可伤心了,都是把他们的尸体放在床底箱子里,一心盼着他们还能活过来……直到有下一个这样死的,他才不得不把之前的一个送走……我说我是仵作,他还让我帮他看看,能不能救活他放在床底下的那个人……这些人是自己吃房药死的,古遥公子还把夜来香的方子给我看了,这不能赖古遥公子,更赖不着许老板!”
“你有夜来香的方子?”
楚楚赶紧捂住衣襟口,“我答应古遥公子了,不给别人看。”
萧瑾瑜微展眉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你看看这张,是否和古遥给你的有所出入?”
见楚楚不接,吴江上前拿了过来,塞到楚楚手上,沉着脸色道,“人命关天,你千万看清楚。”
楚楚这才不情不愿地展开那张纸,撅着小嘴扫了一眼,摇摇头,“不是一样的,这上面圈了红圈的几种药都不在古遥公子的方子上。”
萧瑾瑜轻轻点头,这就对了。
楚楚把方子还给吴江,看着合上眼睛像是陷入沉思的萧瑾瑜,有点儿心虚地道,“本来这些事古遥公子叫我给他保密的,要不是你冤枉许老板,我才不会说出来呢……”
“古遥是否说过,薛越头顶插入的那枚铁钉是怎么回事?”
“他说了,这些人身上所有的外伤都是他们自愿弄出来的,他们都喜欢这样。照这样,那铁钉应该也是了。”
见萧瑾瑜轻蹙起眉一时无话,楚楚补道,“你现在知道了吧,许老板那么好的人,还肯帮我兑银票,你要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萧瑾瑜牵起一丝冷笑,“就算没有证据,他也罪该万死。”
“你……”楚楚一跺脚,“你这样跟白无常还有什么分别!”
吴江和萧瑾瑜一块儿愣了一下,俩人谁都没听明白那个关键词,“白……什么?”
楚楚毫不客气地白了萧瑾瑜一眼,“亏你还是管天底下所有案子的大官呢,连白无常都不知道!就是顺者昌逆者亡,官皮匪骨黑心肠,断案凭喜怒,尽日索命忙的白无常啊!他可是被九大神捕里唯一的女捕头“小辣椒”捉拿归案的。”
楚楚说得热血沸腾,吴江听得满头黑线,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萧瑾瑜黑着脸色咳了两声,“再说这些我真要治你的罪了。”
吴江可没有景翊那种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时判断不出萧瑾瑜是真生气还是吓唬她,正想说两句话缓缓气氛,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楚楚胸脯一挺豪气万丈地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要是治我的罪,你就是昏官。”
吴江一惊,这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好,那就不治你的罪……你若再说这些,我就治吴江的罪。”
“凭什么治大哥的罪啊!”
萧瑾瑜轻轻合起眼睛,“他是我府上侍卫,赏罚随我高兴。”
吴江欲哭无泪,王爷,你是闹着玩儿的吧……
楚楚仰头看看一脸无辜的吴江,咬咬嘴唇,“那……不说就不说。”
☆、17 红枣姜汤(十七)
景翊和许如归是卡着一刻的尾巴回来的,回来时一左一右地跟在一个年约三十的素衣女子身后,景翊一脸悠然淡定,许如归已经急出一脑门子汗珠了。
女子进门就往萧瑾瑜对面一坐,一张轮廓高贵五官精美的脸比萧瑾瑜还要冷上几分,“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楚楚本来是躲在吴江身后偷偷瞄着萧瑾瑜的,突然听到女子这么一句话,楚楚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抓过去了。从进京城到现在,她看见所有见着萧瑾瑜的人都跟供菩萨一样供着他,还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说他呢。
听到这样的话,萧瑾瑜不疾不徐地睁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儿愠色,连吴江和景翊都不出言斥责这个对王爷无礼的女人,许如归更是快把脑袋埋到地底下去了。
这就是那个楼主吧?看来楼主还真是比老板还大的。
萧瑾瑜深深看了那楼主一眼,转头却是对身边两人道,“吴江,你进宫告诉皇上,我有事要禀,请他到一心园客厅等我,然后你留在府里保护皇上……景翊,你去一趟刑部,跟尚书大人讲清此案前后经过,让他拟好抓捕公文,带人到如归楼门外等我,你看好刑部的人,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如归楼一步。”
景翊和吴江对视了一下,旁人听不出来,他俩自己可清楚得很,这两件事其实都不急,也没必要这么个办法,只不过是萧瑾瑜有意支走他俩罢了。
萧瑾瑜的决定不是他俩能改得了的。
“是。”
起脚出门前,吴江低声在楚楚耳边迅速说了几句话,楚楚看看萧瑾瑜,点了点头。
两人施展轻功掠出如归楼后,景翊在一棵树顶停了一停,拦住吴江,“你把王爷交给那丫头了?”
吴江苦笑,“我跟她说王爷病重,让她留心照顾,回头我亲自把她送到家门口。”
景翊一笑,拍了下吴江肩头,“有长进。”
“王爷跟她……”
“哎哎哎,赵管家说了,少说话,多干活!”
“那不是说你的吗……”
******
楚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就知道一听见他病得厉害,心里就不是滋味。就算他断案不甚清明,她还是觉得他不像坏人。
或许他也不是故意冤枉许老板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也没准……许老板真是干过什么坏事呢。
出门前哥哥叮嘱过了,坏人可不会把坏字刻在脑门儿上。
这么想着,楚楚就默默站到萧瑾瑜身后。
萧瑾瑜待听不见吴江景翊的任何动静了,才看着那满面冰霜的女子轻轻开口,清浅到有些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关切,“十娘近来可好?”
这被萧瑾瑜叫做十娘的女子一点儿领情的意思都没有,冷然道,“我只给你一刻,废话少说。”
楚楚睁大了眼睛看着十娘,她胆子可真大,就不怕这人生气起来打她屁股吗?
萧瑾瑜神色黯了一下,“好……”凭靠左手支撑在轮椅里立直脊背,正襟危坐,萧瑾瑜才静定如初地道,“我今日要将案犯许如归缉拿归案,当面知会楼主,失礼冒犯之处望楼主包涵。”
萧瑾瑜话音还没落,许如归“嗵”一声就跪到了十娘脚下,“楼主明察!在下为楼主尽忠职守十余载,向来只做份内之事,从不逾矩,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冤枉?”十娘在眉间拧起一个好看的结,“冤枉还跪什么?”
许如归一愣,慌忙爬起来,“是,楼主……”
楚楚看看萧瑾瑜,萧瑾瑜倒还是一脸波澜不惊,“看在楼主的面子上,我可以为许老板在此升堂开审,给许老板一个当着楼主的面喊冤的机会……但许老板要想清楚,但凡我亲审的案子,那就再无翻案重审的机会了。”
许如归看了眼十娘,十娘却在看着萧瑾瑜,许如归徐徐吐了口气,道,“王爷请。”
楚楚瞪大眼睛看着萧瑾瑜,没有案台,没有惊堂木,没有正大光明匾,没有板子鞭子竹夹棍,就连个衙役都没有,这就算升堂啦?
楚楚低头凑到萧瑾瑜耳边小声问,“要不我给你喊声威武吧?”
“……不用。”
萧瑾瑜咳了两声才把深沉清冷的声音调整回来,缓道,“此案前事太长,还是从最后一名死者说起吧……今日申时,大理寺少卿景翊来报,说古遥自尽了。”萧瑾瑜静静看着许如归,“景大人也是如此与你说的吧?”
“正是。”
萧瑾瑜抬手拿起方才搁在面前桌上的尸单,“仵作验尸证明,古遥确系割腕失血过多而死,可并非自杀。”
楚楚本来还是满心好奇地在听着,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照顾病人了,一步从萧瑾瑜身后冲到萧瑾瑜面前,“这不是我说的,我没说他不是自杀!”
十娘的眉宇间还没展开的错愕就被楚楚这一嗓子僵住了,冷眼打量了楚楚一番,“这就是你新招的仵作?”
萧瑾瑜还没张嘴,楚楚就连连摆手退到了萧瑾瑜身边,“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没考上……”
十娘轻勾嘴角看向萧瑾瑜,“那就是说,她为这案子做的所有检验都是不能上堂为证的,没错吧?”
楚楚听得一愣,京城衙门里还有这么一说?
那不就是说,她先前验尸都是白验了?
萧瑾瑜压抑着咳了几声,还给十娘一抹更浅的笑意,“没错,难为楼主还记得我办案的规矩……不能上堂为证无妨,验出实情就好。”萧瑾瑜转头看向楚楚,“你没说古遥是自杀,那你是如何说古遥死因的?”
“我只写了,古遥公子是失血过多而死,只有右腕一道伤口,伤口狭长整齐深浅一致,是被落在地上的一块茶杯碎瓷片割的,就这些。”楚楚抿抿嘴唇,委屈地看着萧瑾瑜,“我是仵作,尸体是什么样就得说什么样,擅作推断要挨板子的。”
萧瑾瑜看得心里紧了一下,轻轻点头,认真地道,“推断是我做的,怪我没说清楚,对不起。”
十娘和许如归一愣,这丫头片子是什么人,能让萧瑾瑜因为这点事儿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她也敢当?
楚楚不但敢当,还当得一本正经,同样认真地回道,“你要是断得有道理,我就原谅你。”
萧瑾瑜清浅一笑,“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算不得什么推断……寻常割腕者,一般右手执利器,伤在左腕,因感觉痛苦渐渐缩手而致使伤口起手处较重,收手处较轻……而尸单上写着,古遥伤在右腕,创口狭长整齐而深浅一致。”萧瑾瑜抬眼看向许如归,“许老板,先前你我在门外看到,古遥为景翊斟茶或是意图解开景翊衣带,用的都是右手,并且绝不像个能忍痛的人……所以不会是自杀。”
“真的,古遥公子还真是用右手的……”楚楚考虑过后郑重地点了下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原谅你啦。”
萧瑾瑜莞尔,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样急于得到认可的时候。
许如归清了下嗓为自己创造了点儿存在感,“便是王爷推断有理,此事也与在下无关。在下只依照王爷吩咐,将古遥处搜出的那盘物件送到景大人房中,交给景大人之后就离开了,并未见到古遥,更不必说杀他了……王爷可以向景大人求证,在下可是连房门都没迈进去。”
萧瑾瑜轻轻点头,“景翊确是这样说的,但他还说,你敲响他房门的时间比我估算你应该到达的时间足足迟了两刻……纵是我这样不良于行的人,往来其间也用不了这么久,请问许老板在去景翊房间路上,还顺便办了什么事?”
“是些楼里的琐事……记不清了。”
看着许如归面色微变,萧瑾瑜徐徐地道,“那我帮你想想……你在门外看到景翊给古遥浸冷水浴以静心宁神,就想趁此为此案打个死结。如归楼做尽王侯公卿的生意,向来戒备森严,在楼里找个身手好的自己人对许老板肯定不是难事。你借送证物把景翊引到门口,派人趁此时机潜入浴室迷晕古遥,割其腕浸入水中……景翊轻功精深却不谙武功,毫无内家修为,对此并未有所察觉,待发现有异也为时已晚,错愕之下才做出古遥自尽的判断……只是这杀人者不及许老板心思细密,紧张之下才把这差事办得如此粗糙。”
楚楚皱了皱眉头,就因为敲门迟了两刻,他就琢磨出这么些事儿来?
见十娘也娥眉微紧满目质问地看向自己,许如归忙道,“王爷,这些不过都是您的猜测……”
“浴桶边和窗框上都发现了带有水渍的鞋印,我若着人在如归楼挨个搜查比较,许老板以为最后揪出的会是谁,那人供出的又会是谁?”
许如归张了张嘴,话说出来已转了方向,“敢问王爷,古遥是如归楼的当红相公,在 下身为如归楼老板,捧他还来不及,有何理由要取他性命?”
“那就要说先前几位的死因了……金阳公主府驸马连程,齐郡王萧琳,兵部尚书次子徐华,此三人尸体经楚姑娘检验,皆为服食某种含麝香的房药过度纵欲而死。”萧瑾瑜看向楚楚,“可是如此?”
楚楚抿了抿嘴唇,纠正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他们确实是这么死的。”
“昨日我与许老板一起检验翰林学士周敏的尸体,发现周大人死因死状皆与前几位相同,得许老板提醒,我方知这药是古遥的秘制房药夜来香。好在府上有个好奇心重的大夫,闲来无事取死者之血破解了药方……”萧瑾瑜把桌上的药方推给对面的十娘,“请楼主过目。”
十娘刚扫了一眼就拧紧了眉头,“那人老眼昏花了吧,这可是虎狼之药。”
萧瑾瑜目光落在许如归身上,答的却是十娘的话,“叶千秋也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所以特地用朱笔圈出了不应在此方中出现的几味药……经见过夜来香原方的楚姑娘确认,这几味药确实不在夜来香的药方中。”萧瑾瑜向楚楚看了一眼,“没错吧?”见楚楚点了点头,萧瑾瑜又盯回许如归,“在戒备森严的如归楼里能拿到他人独家药方,并更改药中成分偷天换日而不被人察觉起疑的,怕只有许老板了吧。”
许如归对十娘一颔首,“在下对歧黄之术一窍不通,楼主可为在下作证。”
不等十娘开口,萧瑾瑜轻轻摆手道,“此等粗活许老板怎会亲自动手,必是有自己人为许老板代劳的……许老板不必紧张,推测而已,并无实证。”
许如归浅浅舒了口气,十娘的目光却又冷了几分,眉梢一挑,把手里的药方往桌上一拍,“没凭没据你就叫我出来听你胡诌八扯?”
楚楚心里暗暗为这十娘叫了声好,对,没凭没据就给人扣上罪名,他可不就是在胡诌八扯嘛!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往萧瑾瑜身边靠近了一步,他就是再怎么胡诌八扯,她也不能让别人欺负这个病人。
“楼主稍安勿躁……”萧瑾瑜声音静定如故,清冷如故,“古遥与这几位客人之死虽是许老板的意思,却非许老板亲力亲为,便是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也定不了大罪,值不得让我手下人为此费心劳力……但是对许老板亲手犯下的案子就不能如此草率了。”
十娘冷哼,“还死了哪个败家子?”
萧瑾瑜盯着许如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吏部侍郎,薛太师四子薛越。”
☆、18 红枣姜汤(十八)
这个名字说出来,十娘明显怔了一下,转而把冷厉如刀的目光狠狠钉在许如归身上,寒气入骨地吐出四个字,“薛越死了?”
许如归退了半步,没出声,萧瑾瑜蹙眉忍着脊骨间突来的一阵刺痛,也没出声,于是一片死寂里清楚地传来楚楚清亮的声音,“是呢,他死前虽然也吃过不少那种房药,看着像是做过死的,但实际上他是被人从头顶插进去一枚三寸长的铁钉……”
“楚楚!”在她把剖尸检验一类的字样抖出来之前,萧瑾瑜勉强抽出些力气扬声打断她,呛咳了几声才低声道,“帮我倒杯水……”
“好。”
趁着楚楚倒水,萧瑾瑜顾不上这会儿因忍痛而气息不顺,快刀斩乱麻地对许如归道,“许老板,你自己招,还是我帮你招……”
“在下不知要招什么。”
十娘盯着垂头恭立的许如归,开口却是说给萧瑾瑜的,“你最好能拿出铁证来,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出如归楼。”
“放心,该死的活不了……”
萧瑾瑜声音轻缓微哑,听在许如归耳中却像是从阎王殿传来的,不禁脊梁骨上一阵发凉发紧,张嘴说出的话也冷硬了几分,“王爷若无实证,还请还许某一个清白。”
萧瑾瑜接过楚楚递来的杯子,浅浅喝了两口,淡淡地道,“清白是你自己扔的,谁也没法还你……”
搁下杯子,萧瑾瑜在身上拿出一封密函,放在桌上往十娘方向推了一下,“近日刑部升堂审理了朝臣买卖官位一案,案中牵涉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二十余位,还包括几位皇亲国戚。此案今年初就交给刑部与御史台密查了,拖到近日才升堂就是因为一直没查到官位买卖巨额钱款的去向……全靠数日前邻县驿丞将此记录钱款去处的总账送到了御史台,才一举查抄数家银号,追回近八成赃银,了结了这个案子。”
楚楚心里一喜,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有神捕参与其中,董先生这会儿应该还不知道吧!楚楚正听得聚精会神,突然听到十娘不带好气的声音,“你是吃饱了撑的力气多啊?别扯那些没用的,就说这个人的事。”
萧瑾瑜轻咳了两声,仍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往下说,“此案虽大,但没什么曲折,派去查案的也都是信得过的人,我一直没插手过问,准备只在升堂时前去监审,以防有人临时发难……开审当日我临时有事没去监审,也没看到相关文书,直到吴江把这账目拿给我的时候才发现,信函虽是驿丞送来的,可纸页最后落款压印的却是薛越。”
十娘转头错愕地看向萧瑾瑜,萧瑾瑜已经把目光投给许如归了,“我已着人向驿丞问过,这信函确系薛越某夜突然到访交给他,说是呈递京师的重要信函,一定要他亲自跑一趟御史台。驿丞还记得薛越走得很匆忙,走前还说了一句话,他住在如归楼,有事去那找他。”
“如归楼终日宾客盈门,往来非富即贵,薛公子是否来过,在下要查过账目才能知道。”
萧瑾瑜轻轻摇头,“不必麻烦,我会帮许老板记起来……”
倏地一阵头晕,萧瑾瑜左手撑着扶手,轻蹙着眉头稍稍调整了一下轮椅里的身子,他已经感觉到体力不济,可这实在不是昏过去的时候。
萧瑾瑜强打精神,沉了沉声音,“薛越确实来过如归楼,而且与古遥相交不浅,许老板应该还记得古遥对景翊说的,比起连程和萧琳,薛越是对他最好的,因为薛越如众不同。”
许如归面容微僵,“好像……是这样。”
“许老板以为,薛越是如何对古遥好,才好得与众不同?”
许如归脸色发青,被十娘刀刃一样的目光盯着,不得不挤出点话来,“男欢女爱之事,在下不甚了解……”
“那我告诉你,薛越生有隐疾,有碍房事,所以他才找上一个当红相公而非花魁娘子,所以,是他承欢于古遥……薛越能记下这份账目,全是托了在京官中颇得艳名的古遥的福……你若想求证,就问问你楼里那个叫曼娘的花魁,她没与你说过,但已经对景翊知无不言了。”
“驸马连程死于三个月前,也就是说你至少在三个月前就把古遥的药换掉了,你本打算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薛越,但薛越一直没用过药,因为他知道用了也是白用……”
“直到脏银突然被查抄后,你发现薛越还留在如归楼,才决定立即解决这个麻烦……因为他对如归楼有所怀疑,而你不能让他找到脏银最初是经你手中散出的证据……但薛越身份特殊,你绝不敢假手于人,尤其是如归楼的人,所以你别无选择,必须亲自动手。”
“你把药强灌给薛越,才发现你配的虎狼之药到薛越身上却成了寻常之物,一时情急就用铁钉入脑这样寻常验尸不易觉察的法子杀了薛越……你发现古遥的弃尸地,就依样弃了薛越的尸身,之后仍然骗古遥继续用替换过的夜来香,直到引来官差,你把罪过往古遥身上一推,就想蒙混过关了……”
“好在楚姑娘发现了薛越的真正死因,也帮我拿到了薛越至死也没能找到的证据……”
萧瑾瑜一口气说下来,许如归几次张嘴都没来得及插上话,这会儿萧瑾瑜停下了,许如归却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什么错误,但已经晚了。
许如归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可楚楚还没弄清楚自己是对在哪儿了,她到现在都没分清那几个死人到底谁是个什么身份,怎么就帮萧瑾瑜拿到什么脏银的证据了啊,楚楚被十娘看得心里发毛,急道,“你……你有话说清楚,我可没乱拿这里东西啊!”
“乱拿东西的不是你,是许老板……”萧瑾瑜看向十娘,“我若没记错,如归楼名下的钱庄聚缘号是不与任何外家商号生意往来的。”
十娘把目光从楚楚身上移开,点头,“开聚缘号只是为给如归楼名下的外地生意提供方便,设在几家商号内,外面知道的人不多,向来不做外家生意。”
“设在如归楼的聚缘号是由许老板打理的?”
“没错。”
萧瑾瑜看向许如归,许如归僵僵地点了下头。
萧瑾瑜从身上拿出个锦囊,从中拎出一串铜钱,放在手心里送到楚楚面前,“这可是你用许老板兑给你铜钱穿成的?”
铜钱正是用从如归楼借来的麻线穿着的,十个一串,绳头打着两个死结,不是她穿的还能是谁?
看着穿钱的麻线,楚楚一个激灵,突然叫起来,“坏了坏了!我借的麻线忘了还了!”说着在身上一通翻找,终于扯出那半捆麻线的时候长长舒了口气,两手捧着送到十娘面前,“这是我找如归楼伙计借的麻线,说好用完就还的,还给楼主也行吧?”
十娘一愣,楚楚已经把麻线放到她面前桌上了,还鞠了个躬,“谢谢楼主!”
萧瑾瑜看着许如归发青的脸色不察地轻笑,她较真较得还真是时候……萧瑾瑜把这串铜钱往许如归脚下一丢,冷然道,“既然是在许老板这里兑出的铜钱,为何五十万枚铜钱里近半数却是宝汇钱庄私铸的铜钱?”
十娘眉头一拧,“私铸?”
“宝汇钱庄私铸铜钱一事我已派人盯了大半年,只是六王爷一直让我按兵不动等他消息,否则日前查抄脏银之时就能端了这个贼窝……许老板若非与宝汇钱庄有生意往来,这大宗私铸铜钱又从何而来?”
楚楚吐吐舌头,这里面居然还有假钱,还好都还回去了,这要是让官差抓着可真说不清了!
这许老板还真不是好人,居然这样害她,枉她还因为跟萧瑾瑜一块儿骗了他而生萧瑾瑜的气!
十娘的目光从一把刀变成了一把火,大有一种恨不得烧死许如归的气势,“说!”
“是……是楚姑娘当时拿着六王爷压印的银票,要拿五百两的银票兑铜钱,银号里铜钱不够,我……我从柜上取了些,想必是有客人用了,伙计没留意……”
十娘“砰”一声狠拍了下桌子,“胡扯!你见过哪个进如归楼的客人身上带铜钱!”
“楼主……”
“你闭嘴!”十娘转向萧瑾瑜,“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瑜咳了几声,摆摆手,“许老板也是一时着急,又料我不会有闲情对着五十万枚铜钱细查,才出此下策……至于宝汇钱庄的私铸铜钱怎么在这儿,不过是假钱兑真银的过账把戏,楼主找账房问问便知……还有件更要紧的事需要当着楼主的面说清楚。”
“说。”
萧瑾瑜轻轻吐纳,紧紧蹙眉忍过一阵更为清晰也更为漫长的疼痛,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叶千秋这回恐怕真不是说着玩儿的了……
突然感觉衣袖被扯了扯,还没转头就听见楚楚在他耳边小声地道,“要不你歇歇再说吧,都出汗啦……”
楚楚这会儿又想起来大哥叮嘱的话了。
楚楚凑得离他很近,近到萧瑾瑜能清楚地感觉到楚楚轻暖的呼吸,甚至隔空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点温热的体温,这样的距离,萧瑾瑜连头都不敢摇一下,只同样小声地回了一句,“没事……”
感觉到呼吸和体温离远了,萧瑾瑜才缓缓吐出口气,看着许如归沉声道,“许老板虽以许如归三字自报家门,但在入档卷宗上恐怕还要写许宗成三字,望许老板泉下莫怪。”
十娘身子一僵,许如归脸色霎时灰白一片,张口结舌,“你……你怎么……”
“我怎么认得十三年前越狱潜逃的死囚?”萧瑾瑜牵起一抹冷笑,“十三年前我还是个九岁小孩,根本没见过当时因与江湖帮派勾结贪污杀人被判斩首的吏部尚书许宗成,所以你才毫无顾忌地亲自出面请我喝酒,对吧?”
十娘怔怔地看着萧瑾瑜,“你怎么能知道,他是那个……许宗成?”
“虽然卷宗里的画像不甚清晰,但还是有几分相像……我着景翊安排,在楚姑娘帮助下迷晕了许老板,检查发现其身上胎记痣点皆与案卷所录的许宗成特征一致,手臂上有除去死囚刺青留下的疤痕,身上也有刑部大牢刑具留下的特有伤疤……”
楚楚一时说出不自己是惊是喜,要是这样,她非但不是骗人,还是有协助破案的功劳呢!
这个王爷的记性可真厉害,连十三年前逃跑的犯人模样都记在脑子里,这个姓许的都装得这么像是好人了,居然还是被他给一眼识破啦。
“此人身系数十条人命,潜逃十三年,被我遇上我就一定要带他回去,还请楼主行个方便。”
十娘缓缓从桌边站起身来,慢慢踱到面无人色的许如归面前,“你说我该不该给七王爷行这个方便?”
“楼主……”
许如归话音刚起,十娘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掴了过去,许如归应声倒地,居然就一动不动了。
☆、19 红枣姜汤(十九)
楚楚瞪大了眼睛,“他……他死啦?”
“死不了,只是根淬了迷药的针……”十娘向萧瑾瑜看了一眼,“我给你行了方便,你也该让我清净清净了。”顿了一下,十娘又轻轻补了一句,“叶千秋的话景翊对我说了,这里回王府至少一个时辰,再不走就迟了。”
楚楚怔怔地看向萧瑾瑜,迟了,干什么迟了?
“是我让景翊随口编的,否则你不会这么快就肯见我吧?”
楚楚一皱眉头,他怎么又骗人啊……
十娘勾起一丝五味杂陈的笑,轻轻摇头,转身便走,“我已经没什么可告诉你了……看来如归楼需要关门一段日子,别再来了。”
十娘的背影先于声音消失在屋子里,楚楚确定,她听到了萧瑾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个楼主……不会是帮凶吗?”
萧瑾瑜轻轻摇头,缓缓把身子倚靠到椅背上,声音疲惫轻浅却仍然很认真,“不会……”
“为什么啊?”
萧瑾瑜没答,淡淡地看着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楚楚,“现在还觉得我像白无常?”
楚楚顿时小脸通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像不像!你断案比郑大人断得还好,郑大人断案得打板子才行,你只用说说就全清楚了,可不像白无常!”
萧瑾瑜暗自苦笑,一群人明里暗里不眠不休折腾这么些日子,到她眼里就是个“只用说说”,“那……还气我骗你?”
楚楚抿了抿嘴唇,边想边道,“其实……你那也不算是骗了我,你是让我帮忙找证据抓犯人的,只是没说清楚,害我白白错怪你,所以……算咱俩扯平啦。”
“谢谢……那你可还肯再帮我一次,到外面叫景翊来带走犯人?”
萧瑾瑜深呼吸,他还从没因为要找人传个话而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做那么多铺垫……
“好。”楚楚刚应了一声就皱起眉头,“可是……我出去了,他要是醒过来,你怎么办啊?”
萧瑾瑜清浅一笑,“他醒不了。”
那可是如归楼楼主十娘的迷药。
“那可没准儿……”楚楚迅速在屋里扫了一眼,没看见有绳子,倒是看见旁边茶案上摆着的果盘里插着把水果刀,顺手抓了过来塞到萧瑾瑜手上,“你拿着这个,能安全点儿。”
萧瑾瑜默默看着手里这不足一扎长的小刀,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这世上还会有人指望他能用把水果刀杀人的……
“你也别真捅他,你打不过他,就吓唬吓唬他就行啦。”
萧瑾瑜脸色微微发黑,“好……你快去吧。”
******
回城的时候萧瑾瑜和景翊在前面一辆马车里跟刑部官员说案子,楚楚一个人在后面一辆马车里坐着,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回家,还是不回家。
出来的时候跟爹说好了,要是能进六扇门就让人捎个书信回去,要是进不了,那就回家继续跟着爹在郑县令衙门里学手艺。
她本来是决定要回去的,大哥都也答应会一路把她送到家门口了,可刚才亲眼见识了这个掌管天下所有案子的王爷是怎么断案抓犯人的,她又不想回去了。
这王爷可比郑县令有本事多了,办案的法子也奇,办的还都是比县衙里那些要大得多的案子,简直跟九大神捕办的案子一样大了,要是能跟着他办案,不出几年肯定也能有七叔那样的见识了,到时候就肯定够格进六扇门了吧!
可是,她都已经跟王爷明明白白说好要走了,人家都说,皇上王爷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言出必行的,王爷都亲口说让她走了,那还能要她吗?
楚楚想着,王爷对她还是挺好的,要是好好说说,没准儿他还能答应。
又一想,记得赵管家说过,王爷脾气犟得很,连皇上都顺着他,就那么去求他,有用吗?还是回家好了。
就这么回家,又有点儿不甘心……
楚楚窝在座位上,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还睡得很沉,连马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跟先前一样,头下枕着那个靠垫,身上盖着那条毯子。
楚楚揉揉眼,一骨碌爬起来跳下马车,才发现马车是停在王府大门口的,就她这一辆,萧瑾瑜那辆马车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看楚楚从车里出来,车夫长舒了口气,“哎呦,楚姑娘,你可算睡醒了……你赶紧进府去吧,赵管家都找人出来问了三回了!”
“赵管家找我……什么事啊?”
该不是这就要撵她走吧?
“这我哪能知道啊,就知道急得跟烧了尾巴似的,你快去吧!”
那应该就不是撵她走的事了,可这么着急的事儿,怎么就没人叫醒她呀!
“谢谢大叔啦!”
******
楚楚以为赵管家是在六韬院等她的,冲着六韬院一路奔过去,没到一半儿就被赵管家从背后喊住了,“楚丫头!”
“赵管家!”楚楚站定回头,气都没喘匀就问,“您找我……有事呀?”
“不是我找你,”赵管家摆摆手,凑近了小声道,“我说出来你别叫啊,是皇上要找你。”
楚楚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皇上?!”
赵管家差点要捂她的嘴,这小丫头跟着他家王爷这两天,怎么就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小姑奶奶,不是让你别叫吗!皇上是微服来的,不愿让人知道。”
楚楚忙吐吐舌头,也学着赵管家小声道,“皇上找我干嘛呀?他认识我?”
“你帮王爷办案有功,王爷跟皇上说了,皇上要赏你呢。”
楚楚两眼发亮,“真的啊?!”
“可没人敢拿这种事儿骗人……你跟我来,皇上和王爷都在一心园等你呢。”
“哎!”
一道上赵管家被楚楚喋喋不休地问了一箩筐皇上长皇上短的问题,大部分问题都是他活这大半辈子都没想过的,所以进一心园的时候赵管家又郑重地叮嘱了一遍,见着皇上问一句答一句,千万别说那些没用的。
楚楚一路上已经在心里演练好几遍怎么行礼怎么说话了,刚进一心园偏厅,在门口就低头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里面传来个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起来吧。”
“谢皇上!”
楚楚站起身来,这才看清正朝门口坐着的皇上的模样,是个眉目清朗身形修长的年轻人,看着跟她差不多的年纪,一副京城大街上寻常大家公子的装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一点儿都不像戏文里的皇上。
倒是旁边的萧瑾瑜,虽然看着比先前的病色又重了不少,整个人像是累坏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但还是整整齐齐地穿着深紫色的官服,端端正正地坐着,比皇上还威严几分。
见楚楚看着他们发怔,皇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着笑意很和气地道,“七皇叔已将楚姑娘协助办案经过告诉朕了,破此大案楚姑娘功不可没,念你并非公门中人却如此尽心尽力,理应得赏。”
楚楚脸上一热,不知道萧瑾瑜是怎么跟皇上说的,她可没觉得自己的功劳有皇上说的这么大,“我就验了几具尸体,也没干什么……”
皇上笑着看向萧瑾瑜,“七皇叔说过,查办人命案子时验尸最为重要,何况楚姑娘也不只是验了尸,还帮七皇叔发现几个重要证据,七皇叔,是这样吧?”
萧瑾瑜轻轻点头。
楚楚脸上更是发烧,“那都是蒙上的,不是真本事。”
皇上笑出声来,景翊说得没错,这不是个凡人啊,“这个朕不管,你有功,朕就得赏你,你想要什么就说吧。”
这回轮到楚楚一愣,“要什么都行?”
皇上爽快地点头,“都行。”
就凭她拿五百两银票兑铜钱的壮举,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楚楚抿抿嘴唇,眼睛转了转,最后落到萧瑾瑜身上,“那……我能让王爷赏我吗?”
皇上一怔,看向萧瑾瑜,萧瑾瑜点了点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皇上赶紧补了一句,“要是七皇叔赏不了的,朕就赏给你。”
这样纯得能挤出水来的小姑娘,不说在宫里,就是在整个京城里都轻易见不着,赏她已经不是出于萧瑾瑜的要求了,纯粹因为他乐意。
不但乐意,他还好奇,好奇她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还非得点名要萧瑾瑜赏她?
楚楚还是看着萧瑾瑜,“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萧瑾瑜点头,“可以。”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萧瑾瑜一怔,不知道她问这干嘛,还是认认真真地答了她,“至道二十六年……腊月初五。”
楚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那你现在是二十二岁了?”
萧瑾瑜点头。
“你干过什么伤天害理昧良心的事吗?”
萧瑾瑜皱眉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摇头,“应该……没有。”
皇上忍不住补了一句,“真没有。”
“那……你跟女人睡过吗?”紧接着还补了一句,“我是说夫妻俩的那种睡法。”
萧瑾瑜脸色白里透青,青里带红,默默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才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儿回来,再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快被她挑战到极限了。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到底想要什么?!
萧瑾瑜没说话,皇上等不及替他说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朕保证,这个绝对没有。”
他关注这事儿可不是一年两年了,比盯边关战事盯得都紧啊……
皇上忽略掉萧瑾瑜递来的冷到能杀死人的目光,催促楚楚道,“你就说吧,想要什么?”
楚楚咬咬嘴唇,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萧瑾瑜,“我想要王爷……”
☆、20 红枣姜汤(二十)
她想要王爷……干嘛?
萧瑾瑜和皇上都静静等着她的下文,半晌没等着,皇上忍不住问,“想要王爷干什么?”
“不用干什么……”楚楚低头揪着手指尖,“别的男人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吧……”
俩人几乎同时醒悟过来,他们想多了……
她不是想要王爷干什么,她想要的就是王爷!
皇上生怕自己还是理解错了,“你是想要嫁给王爷?”
楚楚答得字正腔圆,“回皇上,正是。”
萧瑾瑜差点儿昏过去,本以为她要么求财,要么求职,这两样在萧瑾瑜来说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要多少给多少。
可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丫头片子居然张口要他,他!
萧瑾瑜瞪着她看了半天,最终在她的一脸认真诚恳中确认,她是真心实意想要他的……
皇上想笑,想趴在桌子上拍着桌子放声大笑,但看着萧瑾瑜那张脸,那脸色,他觉得还是不笑的好,为了不至于张嘴就笑出声来,他干脆咬牙不语。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一言九鼎皇家威严了,萧瑾瑜硬着头皮把脸色沉得铁青,“这个不行。”
楚楚小嘴一翘,盯着这个出尔反尔的人。
不是说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都行的吗?
目光从萧瑾瑜紧绷的上身一路移到了他困在轮椅中毫不着力的下身,楚楚突然若有所悟,盯在他下面一处,咬了咬指甲,“这个……不在你能力范围内吗?”
萧瑾瑜脸上五色交杂,心中万马奔腾。
楚楚忙补上一句,“那也没事儿的,我不介意。”
萧瑾瑜脸色一黑到底。
皇上用一阵咳嗽掩饰自己就快笑抽的事实,这么些年,头一回见着七皇叔被人逼成这样,还是被个小丫头逼成这样,不行了不行了,再忍就得宣太医了……
为了自己明天一早还能活着上朝,皇上决定不能再让楚楚说下去了,于是清清嗓子,绷住不笑,严肃认真地对萧瑾瑜道,“七皇叔,朕知道您无意纳妃,所以向来不因此事勉强您,可是多年来您与诸位辅臣大人一直教导朕要做到君无戏言,您看您与朕刚才都答应过了……而且,楚姑娘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皇上差点儿没绷住,赶紧转头对萧瑾瑜非人的脸色视而不见,含笑看着楚楚,“朕回宫就找人算个良辰吉日,马上下旨赐婚,楚姑娘,这样可好?”
“谢皇上赏赐!”
萧瑾瑜黑着脸色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沉吐出一口气,他的好侄子就这么把他给赏出去了……赏出去了……
萧瑾瑜还在想着刚才自己干嘛要从阎王殿里出来,就听楚楚清清亮亮地道,“不用麻烦皇上找人算啦,我来京城之前听我们镇上的沈半仙说过,明年是个闰年,明年二月初八是最好的日子,我们县好多人家都选这天办喜事啦,错不了!”
皇上看看萧瑾瑜,跟在朝堂上讨论国家大事一样严肃地问,“七皇叔可有异议?”
萧瑾瑜眼睛都懒得睁一下,赏都赏了,还犯得着在乎是今天送上门还是明天送上门吗……
萧瑾瑜没反对,那就是默许了,皇上对楚楚笑着点头,“朕回宫就让人拟旨,楚姑娘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皇上有种强烈的预感,她肯定有!
楚楚果然点点头,“就还有一样……我想让王爷去我家提亲。”
萧瑾瑜差点儿吐血,“我公务繁忙,不能随便离京……”
皇上赶紧道,“七皇叔为社稷操劳已久,如今年关已近,七皇叔又身体欠安,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即日起朕准七皇叔两个月假,去江南避避寒气,过了正月再回京,公务的事七皇叔就不必挂心了。”
“楚楚拜谢皇上!”
皇上看了眼正狠狠瞪着自己的萧瑾瑜,很识趣地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朕就先回宫了,七皇叔保重身体啊……”皇上过去拍拍楚楚的肩,“楚姑娘,朕就把七皇叔交给你了,你可要照顾周全。”
“楚楚遵旨!”
等皇上一溜烟儿飘出去了,楚楚才一拍脑门儿,“呀!我没说恭送皇上!”
“不要紧……你就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楚楚转过头来,正对上萧瑾瑜冷然的目光,萧瑾瑜就像在如归楼里断案的时候看着许如归那样看着她。
关于婚嫁这件事实在不能怨萧瑾瑜矫情,怨就怨一直以来上赶着要嫁给他的那些女人里就没一个是真心实意的,不是来要他命的,就是来偷案卷的,要么就是来当细作的,再不然就是一开始还是真心实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笑里藏刀了,前前后后搁一块儿加起来,没有二十个也得有十五个了。
他没那么多闲情也没那么多闲命来陪这些女人斗心眼,索性敬而远之,免得害人害己。这两年在他的严防死守下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了,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还快刀斩乱麻地让他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皇上侄儿赐了婚,这会儿就算全天下的捕快都告诉他这丫头片子是一清二白的,他也没法信。
萧瑾瑜这样的目光把楚楚看得心里一慌,“我……我就想跟着你。”
萧瑾瑜声音又冷了几分,“跟着我干什么?”
楚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查案。”
萧瑾瑜一愣,他怎么觉得自己跟她在说好像不是一件事,“你要嫁给我,是为跟我查案?”
楚楚点头。
“那你何不直接向皇上要个正式的仵作身份?”
楚楚连连摆手,“这个不能要!我自己没考上,说明我还不够格,要是这样跟皇上要来,那不是跟那些买官的一样了吗!”
她还挺有理……
“你想留在安王府做事大可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嫁给我?”
楚楚咬咬嘴唇,带着点儿委屈低声道,“我怕你不答应,就是答应了,也可能没几天就要我走了……我听人说过,皇上赐的婚是不能休妻的……”
萧瑾瑜觉得自己脑子很乱,前所未有的乱,乱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他根本辨不出来这小丫头到底是把真话说得太实在了,还是存心在试探他智慧的下限。
她的逻辑根本就不合逻辑啊!
看萧瑾瑜皱着眉头半晌没出声,楚楚扁扁小嘴,“你是不是……嫌我晦气啊?”
萧瑾瑜一愣,“晦气?”
“我们镇的人都说我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晦气,从小就没人愿意跟我玩,更没人愿意娶我……在如归楼的时候你说过,有一具尸体是你验的,我以为你懂验尸,不在意这个呢……”
楚楚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看得萧瑾瑜心里揪着发疼。
萧瑾瑜无声叹气,这就是他把她的名字从拟录名单里划掉的报应吧……
要是天意如此,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切就依皇上安排吧。”
楚楚抬起头来,还带着泪花儿的眼睛看向目光里已经没有冷意的萧瑾瑜,“真的?”
“违逆圣旨是死罪,你不后悔就好。”
楚楚破涕为笑,连连摇头,“不后悔!”说着就对萧瑾瑜绽开一个饱满得跟向日葵一样的笑容,发誓一样认真郑重地说出一句差点让萧瑾瑜把肺咳出来的话。
“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谁待谁啊……
萧瑾瑜隐隐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将会是一种史无前例的波澜壮阔。
萧瑾瑜用两口茶水勉强把咳嗽压了下去,也把三魂七魄稳了下来,才轻轻浅浅地道,“等圣旨到了,我会让赵管家安排你住到这个园子来。”
楚楚怔了一下,抿着嘴唇像是考虑了一阵子,才点了点头,“好……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啊?”
萧瑾瑜轻轻皱眉,打刚才他就没想明白这个,皇上都点头了,她还怕她家里人反对不成?要是单图那点儿彩礼,差媒人送去就是了,又何至于非要他亲自去这一趟?“皇上既已答应赐婚,为何还要我上门提亲?”
“我爷爷奶奶怕我嫁得不好要受人欺负,我以前答应他们的,不管要嫁什么人,一定先让他们看看才行……”看萧瑾瑜默默叹气,楚楚赶忙补道,“你别怕,他们都是好人,你一看就不像会欺负人的,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萧瑾瑜抬手揉着一跳一跳发疼的太阳穴,“好……你理好自己的东西,待我安排妥当就马上动身……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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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到三思阁之前景翊和吴江已经笑抽了好几个回合彻底笑够了,所以见到萧瑾瑜的时候,吴江还能一本正经地把圣旨呈到他面前,“王爷,皇上说……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就亲笔写了赐婚圣旨,让卑职直接带回来了。”
景翊咬着牙保持严肃。
萧瑾瑜脸色微青地接过圣旨,看也没看转手直接扔到桌案上,沉声道,“我近日要离京一趟……日常公务由三法司衙门汇至安王府,隔日一报,不得有误,遇要事必当面呈报于我,勿传书信。”
吴江颔首应是。
“这趟出去最早也要正月初才能回来,卷宗审核来不及做完……”萧瑾瑜看向正舒出一口气的景翊,“景翊,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景翊把舒出的半口气又倒抽了回来,“能商量商量吗……”
“可以,我这里一向活多人少,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景翊立马把嘴闭严实了。
萧瑾瑜咳了几声,才对吴江道,“年底年初总是不大太平,你们多加小心。”
吴江一愣,这话听着,好像……“王爷,您不准备让卑职随行?”
“王府的人今年派出去大半,你留守京师,护好王府……我此行不为公事,轻车简从,带两个侍卫即可。”
吴江一惊,急道,“王爷,您已三年未离京师,消息一旦传开外面必有大批贼人蠢蠢欲动,防不胜防,两个侍卫怎么应付得来啊!”
萧瑾瑜倒是静定得很,“所以在消息传开之前我就得启程,我明晨入宫辞行,傍晚就走……你替我安排几辆相同车驾,我取道升州,其他几辆各取不同道,与我同时动身前往苏州。京畿之外见过我的人并不多,只要不引人注意,早去早回就是了。”
“王爷……”
“好了,”萧瑾瑜一锤定音,“你去准备吧。”
吴江虽然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心慌,但这是萧瑾瑜的命令,改不了。
“是,王爷。”
吴江拧着眉头出了门,景翊才看着桌上那帘圣旨重新勾起嘴角,“还需要继续帮你找身家清白背景简单胆大伶俐的仵作吗?”
“……先办完眼前事吧。”
景翊眉心轻拧,“你找这样一个仵作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萧瑾瑜没答,顺手在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折子中拿起一本展开,头也不抬了。
骗景翊是个技术活,他懒得。
就听景翊出声叹了口气,窗户一开飘出去了。
萧瑾瑜这才搁下公文折子,牵着一丝苦笑拿起那道圣旨,缓缓展开来扫了一遍,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蹦出一句老话来。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21 糖醋排骨(一)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孟轲《孟子公孙丑》
傍晚时分,楚楚背着自己的小花包袱钻进马车的时候,萧瑾瑜已经在车里了。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衫,手里捧着一卷书,带着清浅的倦意半躺半靠在炭盆边的一张卧榻上,宁静闲适得像幅画一样,把楚楚看呆住了。
萧瑾瑜清楚地感觉到楚楚盯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不急不慢地把眼前这一页看完才抬起头来,抬头也是一愣。
这小丫头又换回了她刚到京师时身上穿的那套粉衣裳,绾着个光溜溜的丫头髻,跟那天在刑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毫不避忌地直直看着他。
那会儿他只是想去挑个仵作,才不过几天光景,这丫头片子居然就成了他未过门儿的御赐王妃,还要他在一年里最忙的时候撂下整个摊子跟她回家上门提亲。
他居然还都答应了。
像做梦一样。
萧瑾瑜无声苦笑,对这个还在看着他发愣的小丫头不冷不热地道,“好看吗?”
楚楚还真点点头,爽快干脆地答,“好看,特别好看。”
萧瑾瑜噎了一下,听她这毫无邪念的一句话,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专门就是用来摆着看的……一时间不拿书的那只手居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
楚楚微微歪头又看了他一阵,拧起眉头,“好像……跟前几天不是一个人似的。”
前几天他也好看,可就是一直从骨子里透着种冷冰冰的威严劲儿,多看两眼就让人心里发慌,可不像现在这样,就像只生病的小兔子一样,安安静静窝在那儿,让人看着既喜欢又心疼。
得亏萧瑾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否则这会儿嘴角肯定不会有这么柔和的弧度,“你说得不错……从今天起我就不是王爷了。”
楚楚一愣,睁大眼睛看了萧瑾瑜好一阵子,半晌抿了抿嘴唇,压低着声儿道,“咱们这是私奔啊?”
萧瑾瑜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谁跟你私奔……
显然楚楚已经可以部分理解萧瑾瑜的脸色了,“不然……你怎么就不当王爷了啊?”
“怨我没说清……”萧瑾瑜理顺了气儿,搁下手里的书,试着用最没有歧义的话说,“王爷这种身份出门在外不方便,容易招来麻烦,所以从现在起,我姓安,是从京城去苏州贩茶的商人,外面两个驾车的侍卫是我的随从,明白吗?”
“就像皇上昨天晚上那样?”
“差不多。”
“呼……”楚楚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早说嘛,吓死我啦!”
萧瑾瑜徐徐叹出一口气,是你吓死我了……
楚楚指着自己的鼻尖儿,“那我呢?我装成什么人呀?”
“你不必装……你就是楚楚,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楚楚眼睛笑得弯弯的,“好!”
“从京城到苏州要走一段日子,偶尔要穿小道,彩礼带在车上恐怕会惹不必要的麻烦,等进了紫竹县我会让人去办,你不必担心。”
楚楚一边解下小花包袱搁到一旁,一边道,“彩礼不要紧,你去了就成。”
萧瑾瑜微怔,浅浅苦笑,她是说反了吧……
马车稳稳地跑起来,萧瑾瑜抬手指向对面的那张床,“今晚要赶夜路,你就睡在那吧。”
楚楚看了眼那张只能容下一人的床,“那你呢?”
萧瑾瑜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卧榻。
楚楚皱眉看着那张窄窄的竹榻,“还是你去床上睡吧,你生病呢。”
萧瑾瑜摇头,“我喜欢在这儿。”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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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楚楚一直在激动,她刚到京城没几天就见着皇上了,皇上还赏她了,还是把那个管着天底下所有案子的王爷赏给她了,这一下子就把她最发愁的两个问题都给解决了。
既能跟着王爷学本事长见识,又不用再担心没人娶她,要是再让她找着六扇门,那这辈子可就圆满啦!
除了老天爷,也就只有住在她隔壁的吴江才知道她昨晚对着窗户口念了多少遍皇上万岁,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楚楚整晚感谢皇上的结果就是刚被马车颠了一会儿就两眼皮直打架,趴在圆桌边儿上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生生地把萧瑾瑜给看困了,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他昨晚在三思阁也是一宿没合眼,可入睡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还是在颠簸不定的马车上。
萧瑾瑜刚想喝点水提提精神,再继续看手里那本文集,手还没碰到榻边矮几上的杯子,就听楚楚的声音传来,“你困了?”
萧瑾瑜一怔,她这语气,这神情,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犯困?
楚楚坐直了身子,强打精神却还是满脸睡意地看着萧瑾瑜,“你困了就快点儿睡吧。”
萧瑾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困得哈欠连天还不去睡,是因为他还没睡。
她难不成还怕他趁她睡着……他怕她才对吧。
萧瑾瑜心里苦笑,抬手把书搁到矮几上,“你先睡吧,我吃了药就睡。”
楚楚揉揉眼睛站了起来,“我给你煎药吧。”
“不用……”萧瑾瑜把身子坐直了些,抬手指了下放在榻尾的一个乌木大箱子,“帮我拿来就好。”
楚楚还以为萧瑾瑜是把一瓶药收在了装行李的箱子里,哪知道箱子刚开了个缝就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涌出来,掀开一看,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全被各种大小的瓶子罐子盒子塞满了,再仔细看看,瓶子罐子盒子上写的全都是药名,楚楚顿时把眼睛睁得溜圆,一点儿睡意都没了,吃惊地看向萧瑾瑜,“这些……全都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萧瑾瑜扫了一眼叶千秋布置给他的这一箱子任务,“你想吃可以自己拿,不用客气。”
楚楚连连摇头,“我身体好着呢,还是给你留着吧……”楚楚重新看向箱子里的那座药山,“那你现在该吃哪一样呀?”
萧瑾瑜报一个名字,楚楚就找一样,一连拿出来七八样,萧瑾瑜才道,“就这些。”
楚楚看着萧瑾瑜这个吃两颗,那个吃三粒,服了药丸服药粉,服了药粉服药浆,突然想起来,自打见到萧瑾瑜起,就只见过他吃药喝水,没见过他吃别的东西,原来这个人还真是光吃药就足够吃饱了啊……
要吃这么多药,他的病得有多重啊?
可这么看着,虽然苍白清瘦得很,却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难不成,是因为他那双腿……
萧瑾瑜吃完最后一种药,抬头看见楚楚正愣愣地直盯着他的腿看,干咳了两声,“我要睡了。”
楚楚一下子回过神来,“好。”
楚楚把药重新收回箱子里放好,转头见萧瑾瑜已经躺了下来,裹着被子,像是已经睡着了,就把摆在桌上的灯台拿了放在床头,脱了外衣钻进被窝之后鼓起小嘴把灯吹灭了。
灯刚一灭,就听见萧瑾瑜带着错愕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你熄灯做什么?”
楚楚一愣,“睡觉呀。”
“你睡觉……熄灯做什么?”
“灯亮着我睡不着。”
所以她才要等着他睡了才去睡。
萧瑾瑜没再出声。
楚楚躺在床上把自己包裹在松软的被子里,马车里漆黑一片,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那个装满了药的大箱子,还有萧瑾瑜吃药的时候轻轻皱起来的眉头。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感觉以前就有过一回,还是她很小的时候,那次是因为她养的一只兔子突然有一天不知怎么就不吃不动了,不管她怎么仔细照顾,还是没几天就死了。
那是她验的第一具尸体,也是唯一一具她没能找到死因的尸体。
打那以后她再没养过什么活物。
可是……王爷跟兔子,有关系吗?
楚楚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萧瑾瑜几声压抑的咳嗽,吓了一跳,“你还没睡着呀?”
听着萧瑾瑜在黑暗中拿起杯子喝了点水,放回去之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楚趴在枕头上,脸朝着萧瑾瑜的方向,“生病了要多睡觉才好得快。”
“嗯。”
萧瑾瑜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儿睡意。
“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原来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爷爷都是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一会儿就能睡着。”
静了一阵,才传来萧瑾瑜漫不经心的声音,“好。”
楚楚清了清嗓子,用清甜的声音认真地讲起来,“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你知道老和尚讲的什么吗?”
“嗯?”
“老和尚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
“……”
“你知道老和尚讲的什么吗?”
“我知道……不早了,快睡吧。”
******
这一夜过了之后,萧瑾瑜再没让侍卫赶过夜路,都是白天视天行路,晚上就在热闹市镇里找家不好不差的客栈落脚,四人每人一间客房,各睡各的。
晚上还好,天色不沉就落脚在市镇里,萧瑾瑜不出门,但会让侍卫陪她出去逛逛,几天下来楚楚跟这俩侍卫都混熟了。
白天就不一样了,萧瑾瑜像是很吃不消车马颠簸,第二天开始就连书也不看了,只静静躺在那,不大说话,每天吃药的样数越来越多,却几乎不吃什么别的东西,楚楚再闷得慌也不敢去扰他,索性就躲在一边温读《六扇门九大神捕传奇》。
一连看了几天,她还看得津津有味,萧瑾瑜已经看不下去了。
有一天天气晴得特别好,萧瑾瑜精神也稍微好些,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一直在读的……是什么书?”
“不告诉你。”
萧瑾瑜一愣,“为什么?”
楚楚看着这些天像是消瘦了一圈的萧瑾瑜,皱起眉头,“你是病人,不能惹你生气。”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她这么说,他就一定要知道了,“说吧……我不生气。”
“真的?”
萧瑾瑜点点头,一本书而已,有什么好气的?
“《六扇门九大神捕传奇》,董先生讲,我背下来的。”
萧瑾瑜一阵咳嗽。
楚楚急得跳脚,“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没有……”
“你说了!”
“我没生气……”
在六扇门这件事上,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生气了。
接过楚楚递来的杯子,喝了点水定下喘息,萧瑾瑜指指那本子,“能让我看看吗?”
楚楚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你看了不能生气,这里面讲的可全是六扇门的事儿。”
萧瑾瑜点点头,他就是想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那个六扇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楚楚把三本里的其中一本拿给萧瑾瑜,萧瑾瑜翻了几页,又让她把那两本也拿来了。
楚楚看着萧瑾瑜的神情还真不像是生气的,不但不生气,还看得很认真很投入,心里不禁一阵高兴,赵管家说的也不全对嘛!
萧瑾瑜一边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这些是谁讲的来着?”
“董先生,我们镇上添香茶楼的董先生。等到楚水镇的时候我带你去添香茶楼听,这些事儿从董先生嘴里讲出来,可比写在纸上的有意思多啦。”
萧瑾瑜轻轻点头,“董先生叫什么名字?”
楚楚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茶楼里的人都叫他董先生。他是从京城来的,跟我们那儿的说书先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楚楚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们那里说书,都是一男一女,女的抱着琵琶,男的拿着红牙板,边说边唱。可董先生是拿着把扇子,捧着个茶壶,边说边喝。所以……茶楼里愿意听董先生说书的人不多,老板都是让他在早上茶楼里人最少的时候出来说的。”
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三本,能借我看看吗?”
“你愿意看?”
“他讲的……挺真的。”
“这就是真的!”
“嗯……”
“你喜欢就拿着看吧,”楚楚心里都乐开花了,“慢慢看,不着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