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19

沐清雨:听说爱会来(原名《眼泪的温度》)63 - 完

【63】局外有局

  安以若醒来的时候,牧岩睡得正熟,柔软的头发散落在枕间,趴睡的姿势宛如酣睡的婴儿。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轻轻挪开搂在她腰间的手,她趴在床上望向窗外。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滴答滴答轻敲着窗子,雨泪伴着细微的、似有节奏的声响自玻璃上缓缓下滑。
  “最不喜欢下雨天了。”她几不可闻地轻叹,歪着脑袋看着还在熟睡的牧岩,轻轻亲了下他线条极是优美的下颌,然后重新缩进被窝里躺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娇憨又纯净的笑意,像是偷腥的小猫儿。
  不羁的脸庞上似有若无地漾起懒洋洋的笑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是满足,“有专属司机还怕什么下雨。”许是因为刚睡醒,声音略显沙哑,流淌入耳里,让人产生某种醺然的醉意。
  原来装睡。恶作剧般揉乱他本就睡得很不规则的七弯八翘的头发,她笑他,“整个就是一鸟窝。”
  “鸟窝就鸟窝。我今天还不管它了,就这么上班去。”将她扯进怀里,长腿半压在她身上,他孩子气地嘟嘴。
  她咯咯笑,扭动着身体企图挣开他的钳制,反被他抱得更紧,“别动,这样很危险。”
  推搡着他,她耳际微微泛红,转移了话题,“明晚风行内部有酒会,你能来吗?”她设计的“意”系列服饰销售空前的好,按公司惯例盛夏安排了庆功酒会。
  “我不会跳舞,要是别人请你跳我会吃醋。”嗅着她的发香,牧大队长沉声抱怨。
  就猜到他不喜欢那种场合。可是,她想要他陪着。想了想,她一脸正经地说道:“你穿警服来,往我身边一站,保证没谁敢靠前。”
  他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提意颇为满意,然后轻咬了下她的肩头,说道:“还得把配枪带着,靠前者当场击毙。”
  她失笑,抱住他的窄腰撒娇,“那你别忘了啊,明天晚上八点半。”
  他哼了一声算是答应,重归于好的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才起来。吃过早餐,牧岩送她去公司,下午的时候接到局里打来的电话,开车去取金钥匙。
  “牧岩,你知道这把钥匙的重要性,千万谨慎。”郑局长颇有些不放心,再三嘱咐,“顾夜是重犯,这是能引他出来的唯一砝码。”
  牧岩接过钥匙,放进专用的盒子里,神情肃然地说道:“局长放心,我有分寸。”
  郑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注意安全,小心为上。”
  离开局里的时候,雨依然在下,天与地之间被细密的雨点连接成混沌的一片,视线极其不好。牧岩仰头,觉得灰蒙蒙的天空暗沉得有些诡异。将手中装有钥匙的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启动了车子。
  途中遇到红灯,牧岩偏头揉了揉眉心,抬眼的瞬间警觉地发现有辆金杯似乎始终跟在他后面。他敛下眼,状似调整座椅定睛望向车后镜,蹙起了浓眉。
  当绿灯亮起,他没有急着踩油门,而是缓缓打着方向盘。车子平滑地驶出去,似有若无地放慢了车速,谨慎地注意着后面的情况。
  似是对他的“龟速”不满,后面有轿车按喇叭,然后与切诺基擦身而过超了过去。倒是那辆金杯自始至终不急不缓地与他保持些许距离,速度跟着慢了下来。
  故意绕了段路,依然没有甩开随在后面的车子,牧岩凝结了眼神,已经可以确定金杯车是冲他而来。边注意路况边戴上耳机给大励打电话,“东太大街西段,立即派人增援。”不可能只是跟踪这么简单,他猜测着他们很快就要动手,那么只有僻静的街道,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电话挂断的瞬间,后面的金杯忽然直追而上。牧岩握紧方向盘,猛地向右侧驶去,以迅雷之速超越前面的车子,有惊无险地避开第一次有意的碰撞。
  透过倒车镜,他看到轿车车尾被金杯刮到,车子打滑,冲上了人行道,撞到路边的树干上。
  唇角抿成一线,他摸出腰际的配枪握住。
  牧岩心念急转,眼底锋芒毕露。他踩下油门,车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去,直奔东太大街西段。
  金杯锲而不舍地追赶,有些慌不择路,连连撞到路上其他车子。与此同时,有子弹连连射向牧岩的车胎。
  远远看见大街西段似是已被封锁,在极短的时间内布上路卡。牧岩拧眉,脚下一松,车速慢了下来,刹那间车尾被金杯狠狠撞了一下。
  浓眉拧紧,他狠踩住油门,迅速与金杯拉开距离,然后又突然踩下刹车,跳下车的瞬间迅速转身,双手握枪,跨立在街道中央。
  雨雾里,他微眯双眸,食指一勾,冷光一掠而过,子弹飞驰向卡车的风挡玻璃。
  “嘭!嘭!”连续两声枪响,玻璃被穿透打碎,七零八落地掉下来,金杯司机被当场击中,是生是死,暂无法判断。车子歪斜着冲上道沿才停下来。大励带人迎上来的时候,金杯后座车门自里被拉开,瞬间冲出四人,手上握着的,居然是单兵连发枪械——冲锋枪。
  “别过来。”牧岩厉喝,眸光骤然变冷,显然没有料到他们有如此的重型武器。
  话音未落,脚下快移,他急速转身,冲到切诺基车门处,霍然握紧了手,迅速寻找伏击点,眼中惊腾起怒意。
  太快了,比他预想的要快了很多。幸好增援及时赶到,否则他根本脱不了身。丢了金钥匙又送了命,他还真是满盘皆输。
  冲锋枪不但有较高的射速,火力更为猛烈,车门霎时被扫出一排洞。牧岩只觉手臂一阵酥麻,太过直接的刺痛感令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又极快地收紧了指关节。
  “头儿!”大励带着几名训练有素的警员就地翻身一滚,隐藏在车子后面,连连射击掩护他后撤。
  四名黑衣人明显也是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动作敏捷地避开警方的射击,两人打前锋,两人向牧岩的车子逼近。
  牧岩背靠在车身上,朝着隐在警车后面的大励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掩护他带着警员散开试图将黑衣人包围,然后双手握枪举在耳侧,犀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在车镜中看到右侧有人接近。
  空中流动着暗沉而有危险的气息。牧岩凝神,深沉的目光直视前方,忽地翻转身体,趴伏在地上,朝着侧前方精准地射出一枪。
  事实上只是一个瞬间,随着一声痛呼,子弹穿透腿部血肉,不远处有人颓然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其中一名杀手大力朝着他这边抛出了什么。
  牧岩愕然,来不及抢回车座上的金钥匙,忙沉声喝道,“全部趴下。”
  砰!
  世界被骤然间扰乱,剧烈的爆破声,飞窜而起的火焰,灼人的热气瞬间吞没了一切。
  轰隆的巨响刹那间响起,震聋了耳膜,震碎了神经,震翻了整座A城。深雾笼罩着这座几分钟前依然宁静祥和的城市,眨眼之间,脚下的土地似是都在摇晃。
  当浓烟散去,视线恢复,被炸得变形的切诺基里哪里还有金钥匙的踪影。
  牧岩的眸子凝成暗沉的黑色,深不见底,脸色暗得像是密布了阴云的天空,神情峻寒。
  收起配枪,自警员手中拿过对讲机,他冷声命令已驱车追出去的大励,“全力追捕。”语落之时,对讲机被他狠狠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
  在第一时间向上级领导汇报完现场情况,切挂电话之时,牧岩深浓的剑眉蹙起,双目之中滑过冷寒的凌厉,唇角抿成一条线,右手紧握成拳。
  滂沱大雨里,一抹挺直的身影僵立在街道中央,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滑落在脚下。牧岩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眸迸射出慑人的寒光。
  “顾夜!”他沉声唤出那个名字,惯有的冷静与漠然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杀与冷绝。
  老天果然吝啬,甚至不肯给他再多一点儿的时间,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光了他最后一丝耐性。
  牧岩被子弹擦伤了小臂,没有伤到骨头,算是皮外伤。包扎好伤口后从医院直接回了队里,召开紧急会议部署下一步工作。
  “金杯车的司机死了,身上有八处中枪。”大励将从现场获知的消息带回来,“四名凶手三名脱逃,一名当场死亡。”就在车子被爆的瞬间,三名黑衣人不止带走了金钥匙,也将司机和受伤的同伴杀了。
  牧岩静默,眼中有深沉的裂痕,良久之后,抬眼看着大励,“依然从他们使用的武器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或许,这几桩案子有什么共通之处……”
  这时,外面传来声响,“你不能进去!大队长在开会……”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人大力撞开。门口,安以若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含泪的眸光投向牧岩,有担忧,有心慌,还有深深的恐惧。
  那么重大的爆炸案,轰动了整个A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因为打不通他的电话,才顾不得想太多,她直接就冲到了队里。
  “大队长,她……”新来的警员并不认识安以若,生怕牧岩发火。
  屋子里的男人们纷纷看向安以若,一片静寂。
  大励挥手制止警员的话,以目光询问牧岩的意思。
  “带她去我办公室。”牧岩没有起身,看着安以若轻轻点了点头。
  安以若咬着下唇,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的时候腿还有些抖,是被大励扶出去的。
  会议被打断后又继续,直到八点多才结束。牧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安以若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垂得很低。牧岩知道,当人心里极度恐惧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这种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他抬手按开灯,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柔声细语,“别担心,只是小伤。有平安符护着,怎么会有事呢,嗯?”昨天是牧妈妈的生日,安以若除了给老人家准备了手镯作礼物,晚上的时候将出差时为他求的平安符挂在他脖子上,她说:“身为人民警察的女朋友我感到很骄傲。不过答应我,要平平安安的,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想到才一天不到的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下摆,安以若像孩子一样偎进他怀里,好半天才低低地说:“是顾夜对不对?他回来了。”
  安以若太敏感,当看到报道中提到凶徒从牧岩手中劫走作为证物的金钥匙,她就猜到了。
  牧岩僵了一下。
  接着,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怕吗?”
  原来还只是猜测,当发生了今天的一幕,牧岩已经可以确定顾夜是真的回来了。然而他现在没有证据奈何不了他,唯有指示大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查。只是他想,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安以若没有哭,在他怀里点头又摇头,良久之后,她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韩总就是顾夜。”
  黑夜里,没有光。
  牧岩站在落地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打火机。跳跃的火苗照亮他完美的脸部轮廓,将满腹的心事映得愈发明显。
  良久之后,他扒了扒头发回房躺下,借着淡淡的月光,望着壁顶不说话。
  身侧的娇人动了动,轻轻趴在他胸口上,猫儿般往他怀里蹭了蹭。紧绷的线条缓和下来,牧岩抽回枕在脑下的左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默不作声。
  安以若的眼睛湿了,摸索着握紧牧岩的右手,下一刻,已被他反握住。
  一只大手握着一只小手,交握着一份外人不得而知的沉重。
  寂静的夜,伴着无声地沉默,两个人,两颗心,坚定地系在一起,似是无人无力能够分开。
  从那一夜起,被鲜血洗礼的岁月就此拉开序幕。当一切归位,他们才恍然惊醒,原来,人生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生与死,都在刹那之间。
  夜,再漫长,也会过去。
  生活,还得继续。
  世界被打乱了节奏,安以若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进这一场风波之中。她不再拒绝任何应酬,不着痕迹地增加与韩宇庭相处的时间,谨慎地与他拉近距离,让牧岩有更多的机会约盛夏见面,从侧面获取某些他想要的消息。他们各自忙碌,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然而没人发现,安以若身边已被悄无声息地安排了警卫,负责二十四小时保护她的安全。
  轰乱的世界表面上维持着无波无澜的状态,唯有局中人紧绷着的心弦丝毫不敢松懈。
  紧张持续了半个月,安以若有些沉不住气,晚上见面的时候她问牧岩:“他拿了金钥匙为什么不动手?我该怎么办?”
  牧岩摸摸她的头发,“你别急。我弄丢了金钥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不会傻得这么快就动手去银行开保险箱,他也会怕。”
  “可是他一天不开保险箱我们就证明不了他的身份。”
  “国内所有银行都查不到他开办的保险箱业务,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在法国办理的。”否则顾夜不会在去年出事后逃去了那里,牧岩觉得巴黎或许是他的另一处根据地。
  法国?安以若恍然大悟,望着牧岩,她一字一字地说:“他想带我走。”
  为她布菜的手僵了一瞬。
  牧岩抬眼,深沉的目光定格在安以若的脸上,“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早就提过这个月让我和盛夏去巴黎看时装展,我当时答应了的,后来出了这些事我就和他建议换别的设计师去。”回想韩宇庭当时骤变的神色,安以若愈发可以确定他是想带她走。
  牧岩沉默,伸出手握住她的,不容反驳地说:“不能去。”
  不去?如果她不去,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绑了她?安以若默然,觉得此时好被动。
  “以若!”半晌没有听到她的回应,牧岩沉声,他要她肯定地回答。
  “好。”靠进他怀里,她轻声允诺。
  事情的发展开始一步步偏离轨道。韩宇庭始终没有要出国的打算,像是要把金钥匙烂在手里。沉稳如牧岩也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所以当接到千里之外的那通电话时,他明知是圈套,明知是调虎离山之计,依然决定要走。只不过临行前,他觉得有必要把戏份做足。
  然而,见到安以若的瞬间,他心底莫名涌起不安,忽然不想按计划继续下去了。万语千言哽在喉间,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安以若正要陪韩宇庭去见客户,见他旁若无人地握住她的手不放,不解地问:“怎么了,有事吗?”
  牧岩收拢手臂,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在牧岩抱住安以若的瞬间,韩宇庭微微别过脸,眸色骤然变深。
  “牧岩……”她低低抗议,不解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迅速平复了情绪,牧岩松开她,笑了,“马上要去机场,过来看看你。”
  机场?这个时候他要离开A城?
  安以若讶然,“要去哪儿?”
  “云南。”
  “云南?”
  定睛看着她,眸底滑过复杂,牧岩沉声道出原因,“萧然的墓被人无端炸毁,我要过去看看。”安以若抬眸时望进牧岩眼底,那一闪而逝像是暗示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怔了怔,似是领会到什么,安以若在惊愕中回神,“你说你要去云南是因为她的墓被人炸了?”她似有若无地提高了音量,仿佛不可置信。
  牧岩点头,淡声解释,“最近几宗案子太诡异了,现在还把贩毒案中的重要证物和萧然牵扯进来,我想这一切或许是有关联的。你知道案子一直没进展,所以我想……”
  “换别人去。”安以若冷冷地打断他,异常尖锐的语气令韩宇庭都忍不住转过头来。
  四目交凝,牧岩渐渐拧紧了眉头,似是被磨光了耐心,语气坚决地道:“案情我最了解,必须我亲自去。”
  “我说换别人去。”安以若抽回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伤还没好,所以换别人去。我不希望你为了她离开我身边。所以,换别人去。”
  “以若。”牧岩强硬地重新握住她手腕,似是顾虑到有别人在场,敛下眼沉声说,“过来我跟你说。”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安以若猛然甩开他的手,“你只要告诉我是非去不可,还是留下来。”
  望着她倔犟的脸,牧岩不知还能说什么。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他收回目光,再没勇气多看她一眼,只一眼,他就会改变主意。于是,他用行动告诉她他的选择。
  在他转身的瞬间,安以若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滑过某些片段,萧然疯狂的爱,何书慧的一往情深,盛夏刻意的破坏和针对,一幕一幕,绞痛了她的心。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听见自己苍凉的声音,“牧岩,你要是去了,就别再回头找我。”戏份中掺杂着外人不得知的担忧与恐惧。安以若哭了,凄凉伤心的泪一滴滴落下来,语音哽咽。
  牧岩停下脚步,僵在原地,许久许久,久到连韩宇庭都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可他却只是留给她一句“等我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们的视线。
  那个瞬间,韩宇庭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着安以若默然地站在原地,眼泪流得一脸都是,顺着下巴落在手背上,终究没有说话。
  临上飞机前,牧岩打来电话,安以若握着手机,只是沉默。
  电话就这样接通着,始终无声,直到挂断。
  此时的他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的路需要一个人走。他们无声地嘱咐对方,平安,平安。
  牧岩走后,安以若的消沉被韩宇庭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他站在落地窗前沉思,目光透过层层街景不知落在何处,唯有眼底的疑虑愈来愈深。
  五天后,大励冲到“风行”,带来牧岩失踪的消息,“头儿去萧然墓地的时候被伏击,下落不明。”云南那边打来电话,说是根据周围树干上的子弹判断,牧岩失踪前与人进行过激烈的枪战,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安以若怔了几秒,随后脸色霎时变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右手死死抵在胸口,觉得有千万根针直刺向心脏,瞬间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看着她顿时失去血色的脸,大励欲言又止,安慰的话到底硬生生地哽在喉里,只是握紧了拳头,静立在她身边。
  当天夜里,安以若发起低烧,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牧岩失踪的第三天。
  韩宇庭来看她。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像个布偶一样推动了原本的光采。
  望着她绝望而空洞的眼神,韩宇庭终于有了决定,开口时声音淡得毫无温度,“后天就是时装周了,我让秘书订机票我们明天过去。”见她终于肯转过头来看着他,状似关心地轻责道,“别和我说你要去云南,要知道你根本帮不上他任何忙。”
  他终于肯走了吗?看来确实是非要带上她不可。安以若默然,悠悠闭上眼睛,将深心处翻涌的情绪封存起来。已经这样了,她再无所畏惧。
  以为她在拒绝,眸光闪了闪,韩宇庭急切地说:“他是你男朋友,除了了解还应该对他有信心。身为警察,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在这儿着急根本于事无补,还不如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病房里有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可依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青草香,那么陌生,又有些熟悉。安以若翻了个身背对他,睁开眼望着大理石地面,觉得大家都是天生的演员。
  一切好像还在计划之中,一切,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
  眼前的路只剩一条,除了朝前走,安以若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夜幕降临之时,安以若去了牧岩的公寓,在为他整理房间时,无意中发现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本笔记本。她翻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不知不觉,不可或缺。请等我。”落款时间是去年的五月,她被顾夜绑架之后的那几天。
  抱着笔记本,安以若滑坐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不知道决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如果她坚持不去巴黎韩宇庭似乎就不会离开A城,那么一切就只能在原地打转。此时,她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
  离开牧岩公寓的时候已近凌晨。回家时发现客厅里居然有两位意外之客,待看清来者何人,安以若讶然,“牧叔叔?”
  六个小时后,嘴角噙着笑意的韩宇庭与神色在苍凉中透着奇异平静的安以若同时现身国际出发厅。
  安检口外,隐在人群之外的男人盯着那抹娇弱的身影急急拨通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明显顿了顿,“他们拿的是英国护照,随时可以离境,是不是真的让她走?”最后的机会,只要电话那端的人说不,他无论如何都要拦下她。
  胸口的紧窒感犹如一张无形的网,束缚了他的手脚,甚至是思想,眸底透溢出无声的挣扎。良久之后,就在这边的人决定拦下安以若的时候,电话突然挂断。
  迈出的步子乍然收住,男人握紧了拳,眼睁睁看着安以若随韩宇庭缓缓走入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瞬间,安以若蜷起右手,将小手指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握住了掌心之中。
  到了巴黎,安以若格外安静。她步步谨慎地跟随在韩宇庭身边,生怕他离开她的视线,随时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然而五天过去了,时装秀看了一场又一场,除了对她异常体贴之外,他毫无异样。
  世界陡然间平静得令人胆战心惊。安以若紧张而又谨慎地接了一通意外的来电之后,她抓起包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可推门的瞬间,又霎时僵住。
  韩宇庭倚站在走廊里,语气温和,“要出去?”
  勒令自己镇定下来,她微微一笑,轻声说:“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浅淡的微笑是她情绪最好的掩饰,此刻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已被人看穿。
  他弯唇,笑意停留在嘴角,“天晚了,女孩子家出去不安全,我陪你。”
  “怎么好意思麻烦韩总,我……”
  目光锁定在她脸上,韩宇庭沉声打断她,“不麻烦,刚好我也失眠。”语落之时,他敛下眼,默然转身。刹那间,温和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足以令人凝冻的冷寒。
  眼前的情势哪里容她退回去,只好紧抿着唇,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透明的梯壁上反射出他的面无表情,安以若握紧的手已沁出了细汗。垂下双睫,她在心底无声叹息。
  出了酒店,他们没有坐车,而是一路沉默地散着步。直到他停下来,安以若才发现他们来到了音乐喷泉边。
  记忆被拉回一年前,她记得顾夜曾告诉她,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喷泉边,隔着水雾,他与她迎面而立。然后,他深深爱上她,而她,全然不记得他。
  激昂的乐声响起,水珠有节奏地跳跃起舞,抛洒出完美的弧度,微湿的空气喷拂在脸上,似是谁的眼泪在飘落纷飞。安以若专注地看着,心底浮起不祥的预感。
  忽然被人握住了手,冰凉的感觉让她怔忡了几秒。偏过头,她看到韩宇庭英俊的脸,听见他无奈的说:“以若,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望着他暗沉的眼睛,安以若默不作声。
  五指收拢,将她柔软的手死死握在手中,韩宇庭脸上透溢出痛苦的神色,“我都听见了。”原想叫她出来散步,抬手按门铃的瞬间,隐隐听到她说,“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前功尽弃了吗?或许他明天就会带着金钥匙去银行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他电光火石般明白了什么。梦在顷刻间被辗成了粉沫,飘浮在空气中,渺小得肉眼根本看不到。无声地将额头抵在门板上,他的心疾速下沉,下沉……
  立在风中怔怔望着眼前气质卓群的男人,陌生的面孔,熟悉的眼神,她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多日来蛰伏在心底的恐惧莫名散去,她居然笑了,像是谈论天气般神情自然地开口,“原来真的是你。”
  脚边,清风打着卷儿,绞起几粒微尘。
  时间就此定格,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喷泉边,四目交凝,隔着无法逾越的山长水阔,残存的最后一丝缥缈的希望被无声击碎,七零八落,无从黏合。
  他低下头,无声笑了起来,三分苍凉,三分苦涩,以及三分狠绝。
  “以若,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聪明。如果你可以笨一点儿,会很幸福。”聪明会害死她,哪怕他依然有些不舍,却也容不得别人触及那条底线。
  安以若静静望着他,目光如月光一般,“幸福与聪明或愚笨无关。对我而言,牧岩就是我的信仰。”没有了信仰,她根本活不下去,那幸福从何而来。
  听着她柔柔的声音,疼痛浸湿了男人的双眼,恨不得握碎掌心中的手,他有了杀人的冲动。至今为止,他只杀过一个人,为眼前的她。
  遇上她,乱了他的生命,她是他的劫,他,在劫难逃。
  然而,如果她现在肯放弃些什么,还会不会是他心爱到想相守一辈子的人?
  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合了合眼,将矛盾与换气掩去,“我试着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走进你的生活,为什么这样都不行?”心中的绝望如水晕般渐渐扩大,唇里逸出的是他破碎的疑问。当他死里逃生,当真正的韩宇庭因车祸死去,当那张原本美丽的脸不得不因为被狼咬伤而接受整形手术最终成为别人的替身,支持他挨过漫长八个月的,是她。
  他以为换个身份,以全新的面孔走进她的生命,结果会是不同的。
  原来都一样,都一样。
  顾夜不知道,在这一场爱里,他注定是飞蛾,要被他焚烧殆尽。
  他精心策划着一切,将韩宇庭的未婚妻盛夏变成他的一颗棋子。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安以若与牧岩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坚定。于是,他疯狂了。他慌不择路地想搅乱牧岩的生活,挑衅般转移牧岩的注意力,甚至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抢回了金钥匙,瞒天过海地将她顺利带离A城。到头来,局中有局,他也陷入了别人的局里,而引领他走进泥沼的除了执念还有他所爱的女人。
  当他派人炸毁了萧然的墓,他就赌牧岩一定会去。结果如他所料,牧岩果然去了云南,与他买通的杀手激烈地交火,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之下滚落山崖下落不明。紧接着安以若病倒了。触到她绝望空洞的眼神,再将牧岩离开前与她告别时的不欢而散结合起来,他终于相信时机到了。然后他终于开口将她带离A城,以为即使得不到她整颗心,也有机会将她囚禁在身边,直到死。
  一切都在计划内,唯有人心难测。
  哪怕没有与牧岩相爱,顾夜也终究不是安以若的归宿。
  或许,相识的最初,已然注定了今日无法成圆的结局。
  “费尽心机的爱无法长久,心心相印才是厮守一生的条件。”她说得那么平静,神色几乎看不出一丝波澜,如止水一般。
  “以若,我现在是韩宇庭,你们没有办法。”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死了,包括整形医生与护士。
  “我们确实到现在为止还找不到可以证明你身份的证据。”所以才不得不忍到此时此刻,“可你拿回了金钥匙,早晚要用。”只要他去银行开属于顾夜的保险箱,牧岩就会动手。
  “如果我一辈子不开呢?”眸光渐渐凌厉,冰冷淡漠的表情浮上脸庞。
  “你不会。”她断言,眼底毫无惧意。
  “这么确定?”蕴涵痛苦的眼眸瞬间变得犀利无比,漫过迫人的戾气。
  望着他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她从容地说:“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夜,不会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
  顾夜自嘲狂妄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狼狈与狠厉。笑够了,他说:“看来你很了解我。”
  “了解你的是牧岩不是我。”在金钥匙被抢的那天,她与牧岩谈了很久,牧岩说过,“毒品交易与其他生意没有任何不同,那个圈子照样讲究信誉两个字。顾夜这个名字代表的是顾老爷子几十年来积累的信誉,道上人信的是他顾家。所以,在他的面容和身份都变了的情况下,他必然要取出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信物,否则根本无法立足。他不会笨得要从头再来,而那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锁在保险箱里。”
  冰寒彻骨的声音空幽地响起,他说:“即使他没死,这次也救不了你。”
  安以若深深吸了口气,竭力使声音平稳,“上次可以,这次依然可以。”她当然知道牧岩活着,人戏再深,对于爱人,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难得的默契。尽管她并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伏击中受伤,她却坚信,他肯定有所准备。
  顾夜突然仰天笑了起来,笑声带着疹人的阴寒,俊美的面容变得扭曲,“上次是我舍不得杀你,这次不同。”决绝狠戾的眸光定格在她脸上,森冷至极的话冻彻人心,“安以若你记得,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么决绝。
  那么决绝。
  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地飘下细雨,明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却暗沉得令人看不到丝毫希望。
  安以若到底没能在事发前脱身,之前与大励联系的手机被顾夜自十六楼扔了下去。
  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去了银行,用金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枚代表他身份的印章。
  当安以若看到拇指大的玉石印章放在顾夜手中,她愕然。
  为什么牧岩没有动手?错失了在银行抓他的最佳时机,要如何将他绳之于法?
  眸光燃起不屑,顾夜讥讽,“错过了机会,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安以若抬眸看着他冷寒的笑脸,抿紧了双唇。
  敲门声响起,单一走进来,恭敬地朝着坐在沙发上的顾夜鞠躬,“少爷,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会让他看着你如何粉身碎骨。”冷笑狂放不羁地回落在房间里,斩断对她的最后一丝痴恋。
  此时此刻,无所爱,唯有恨。
  傍晚时分,安以若身上披着宽大的男式风衣,被顾夜带离酒店。
  她不知道此时身在何方,潮湿阴冷的空气围绕在鼻端,让她干呕不止。她的眼睛被蒙住,摒息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顾夜以流利的英语与人对话,当她反应过来他们正在进行毒品交易,似是有些明白牧岩的意思,然而也在刹那间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泪无声地滑出眼角,她轻不可闻地喃喃,“牧岩……”
  那么软弱。
  那么软弱。
  她到底只是个女人,尽管很勇敢,依然会害怕。
  周围有片刻的静寂,紧接着被刺耳的枪声打破,连发射出的子弹夹杂着冷风横扫过耳际。安以若忽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置身何处的错觉。她想站起来,可脚下一软,又重重摔了回去。
  世界轰乱起来,枪声,打斗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当听见厚重的大门外有人喊话,安以若恍然大悟,居然是警察冒充了买家引顾夜出面交易。
  短暂的怔忡过后,顾夜的情绪忽然失控。他举枪朝着地面连连射出几枪,低吼道:“不可能。怎么会是警察?”策划了半年多的交易就这样毁了,他再无翻身的机会。他如坠深渊,浑身冰冷彻骨。
  “少爷,不要再管那个女人,我们赶快走,或许还有机会。”单一毕竟是跟着顾老爷子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冷静下来。
  “机会?”顾夜愤然甩开他的手,讥讽道,“我顾夜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果真的得不到,我也要亲手毁了她,不允许任何人占为己有。”什么都没有了,东山再起谈何容易?他要杀了牧岩。即使与他计划的偏差太多,时间不对,地点更不对,他也要赌一把。
  上次云南时他败在了轻敌上,或许这一次,他依然犯了同样的错误。只是此时,他浑然不觉,理智已被牧岩缜密的计划磨光殆尽。
  鬼魅的冰眸盯着身侧的安以若,孔武有力的手臂将她狠狠摔倒在地,随即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抓起她的黑发,强行抬起她低垂的头,“为什么他能找到这里?你做了什么?”
  “唔……”安以若痛苦地挣扎,嘴里吐不出半个字。
  “我不相信会毁在你手上。”抽走塞在她嘴里的布,扯下她眼前的屏障,眼底狂野的恨意愈发凛冽了几分。
  挥手示意手下散开,他大力将安以若提起来,发出震耳的低吼,“牧岩,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进来,否则我就杀了她。你可以不信,我们赌一赌,我会让你连她的尸体都见不到。”
  纤细的肩膀被男人有力的捏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捏碎。身体的疼痛让安以若丧失了语言能力,她只能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
  一秒,十秒,三十秒,五十秒……
  “牧岩,最后十秒,如果你不进来我就引爆炸弹,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不给他丝毫布置的时间,顾夜步步紧逼。
  仓库大门由内霍然打开。身穿深色特警服,脚下踏着军靴的男人毅然立于外面,眼眸凝成暗沉的黑色,迸射出慑人的烈茫,神情冷厉莫测,开口时声如寒冰,“顾夜,你敢碰她,我让你挫骨扬灰。”狠决的语气,峻寒的神情,令人生畏。
  看见他的瞬间,安以若刹那软弱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迸溅下来,雾霭凄凄地望向他,泪光颤人心弦。
  他来了,就站在她面前,正在警告欲伤害她的男人。
  安以若的眼泪,滚滚而落。
  戏很快就要落幕了,他们再也不必假装得如此辛苦。
  同样的人,同样的对峙,已经说不清谁是谁的劫了。
  冰冷不羁的笑声回荡在头顶,渐渐收敛笑容的顾夜望着眼前线条失去柔和的脸,冷声道:“挫骨扬灰?这正在我要送你的大礼。”手上加重力道,狠狠扯拉着安以若的头发,“进来!否则我马上让她死。”
  “不要……”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屋顶,安以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朝着外面的牧岩哭喊道,“别进来,里面有炸弹……”
  仓库里晕黄的光混着清冷的月光投射在牧岩的侧脸上,脸庞冷峻肃杀,夜一样深邃的黑眸滑过锋利寒芒,迸射出森冷的狠绝。
  气氛骤然凝滞。幽冷凄然的夜,两个男人对峙的目光愈渐凌厉,森冷的气息迅速汹涌扩散,漫溢在废弃的仓库上空。
  眉峰蹙起,凛然的杀气蕴藏其中,牧岩深呼吸,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向顾夜。
  他们之间,已开始最后的较量。
  厚重的门在牧岩身后缓缓关启,阻隔了持枪留守在外面的警察的视线。他们只听到里面霎时传来沉闷的枪声和激烈的打斗声。
  四名黑衣人同时围攻牧岩,似是知道他手臂的旧伤未愈,出手狠辣至极,招招可取人性命。牧岩身手敏捷而利落,他迅速抬腿,狠力踢开左手边企图攻击他的男人,握枪的右手高高举起,落下之时毫不留情地以枪托砸在被左手抓住肩膀的男人的太阳穴,弯身避开背后偷袭的同时,迅猛地挥出一拳,硬生生砸在前面男人的脸上。
  室内一片混乱,安以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深色的身影,看着他手脚迅猛地进攻,随着一个力道强劲的回旋踢,将最后一个站着的男人踢倒在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四个男人已被放倒在地。比拳脚功夫,实战经验丰富的牧岩明显占了上风,如果不是以一敌四,他可以更快地制伏他们。
  眼角的余光瞥到顾夜举起了枪,牧岩急速转身闪身在货物之后,就地翻身一滚,找准伏击点,食指一勾,眨眼之间,地上躺着的四个人,枪枪毙命。与此同时,肩胛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在他凝神开枪射杀别人的时候他被顾夜的子弹射中。
  刺目鲜红的血自身体里汩汩流出,潮湿的仓库里蔓延着浓重的血腥,空气中夹杂着硝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安以若再也承受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激流翻腾的血液霎时沸腾,牧岩隐在货物之后,枪口对准了顾夜。正欲勾动手指的时候,忽然见他狰狞一笑,手上施力,将安以若拉至身前。
  暗沉的眼眸愈发冰冷,牧岩收手不及,强自调转枪头,子弹终于射偏,有惊无险地擦过安以若的身侧。
  额际惊出冷汗,眉眼蓦然暗沉,牧岩惊觉,此时的顾夜不同于一年前对峙的男人。他疯了,再不会顾及安以若的安危。有了这一认知,眼眸之中透溢出寒冻的怒火,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滞闷的仓库里传来阴寒的笑声,顾夜声音冰冷,“牧岩,看看我为你的女人准备了什么?”语落之时,安以若身上的风衣被瞬间扯掉。
  “牧岩,我求你,快走……”安以若被弥漫的戾气迫得呼吸困难。她已然不敢挣扎,生怕触动定时爆炸装置,计时器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牧岩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火已经燎原,他握住枪缓缓走了出来。
  左手钳制住安以若,右手无所顾及地勾起手指,子弹飞驰出去,牧岩避无可避,左腿瞬间被穿透,强烈而直接的刺痛感令他拧紧了眉头。
  “不要,牧岩……牧岩……”安以若哭喊起来,嗓音沙哑。
  “哈哈……”看着牧岩在眼前跪倒下去,顾夜将安以若甩入单一手中,仰头狂妄地大笑起来,“牧岩,你也有今天。我能从你手中抢回金钥匙,自然有本事留住你的女人。想要杀我?来,用你枪里唯一一颗子弹和我拼一拼,看看这次你是不是也能救出她。”
  汗珠自额际滚落下来,握枪的手因太过用力骨节已泛白。牧岩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滑过安以若带泪的脸,顿时寸心如割。
  一身黑衣的顾夜犹如鬼魅,目光紧视着牧岩,“没想到你的演技比我还好。说实话,我都已经分不清抢夺金钥匙时你是故意为之还是力不从心。银科大厦里离别的一幕更是惟妙惟肖,我居然相信你真是为了萧然放弃她。”
  “那是你太自负,以为掌控得了全局。”牧岩静静伫立在他对面,忍住腿上传来的疼痛,清晰无比地说,“在你利用盛夏挑拨我和以若感情的时候,同样有个局等你走进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大意地孤身去取金钥匙?因为守卫森严的证物室是你轻易不敢涉足的,双重密码的保险柜让你怯步。所以,我替你取出来,让你自己证实你是顾夜而非韩宇庭。”怀疑无法成为制裁他的证据,牧岩唯有引他入局,逼他出手。他相信他回A城必然要夺回钥匙,那是顾家进行毒品交易时的砝码。至于安以若,他小心地保护着,生怕她再次莫名失踪。
  冰冷的目光投向牧岩,狂躁的心跳撞击着胸口,顾夜冷笑,“你果然敢拿命搏。”他为他准备了那么强的火力,没想到依然杀不了他,“不过你失算了,你的女人显然没有你精明,要不昨晚也不会大意地被我发现。”
  蕴涵杀意的眼眸落在安以若脸上时已温柔许多,牧岩弯唇,“我的以若我怎么会不了解,否则我不会在她决意随你出国时申请上级往她手指中植入人体追踪器。”知道她决定随顾夜出国,失踪的牧岩暗中打电话请牧晟安排,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安以若临行前夕给她植入追踪器。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失去她的消息。只有这样,他才敢铤而走险。如果不是韩宇庭迟迟不肯动身,牧岩无论如何不会冒险让安以若离开A城。
  终于,还是将两人推至如此危险的境地。
  “难怪你能找到这里。”顾夜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霎时血红一片,终于明白为何牧岩能在第一时间赶来。他看向安以若的目光暗沉而冰冷,“枉我那么爱你,到头来竟然还是败在你手中,满盘皆输。”语落之时,枪口已顶在她的腰际。
  原以为他要开枪,却不料他触动了按扭,计时器在下一秒快速转动,红色的数字不断闪现,从三百秒飞快地滑至二百八十秒……
  他终于崩溃,彻底疯狂,居然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听到计时器跳动的声音,牧岩的眼底瞬间红了。他霍然将手中的配枪对准了钳制安以若的单一,在一秒钟之内精准无比地射出最后一枚子弹,同时疾步冲向顾夜,沉声喝道:“快走!外面有拆弹专家!”
  顾夜显然没有想到牧岩敢如此放手一搏。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回身欲将安以若拉过来,不料被牧岩腾空一脚踢中肩膀,手中的枪随即掉在地上。而此时牧岩已在转身的瞬间捡起单一的枪,不及瞄准,直接朝顾夜的方向开了两枪,一枚射空,一枚射中他胸膛。闷哼一声,顾夜颓然倒下。
  整个过程,在瞬间完成。
  安以若已经冲到仓库门口,然而,废弃的仓库安装的居然是保险柜式的密码锁,她根本打不开。
  哪里还顾得上腿上受伤,牧岩急跑过去,爆弹上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百八十秒。
  外面已有人在试着破解门的密码。牧岩蹲下来,目光落定在爆弹装置上,嘴却朝着门外低喊道:“叫拆弹专家过来!”然后,按住安以若的手以免她乱动,他将装置的构造简短扼要地说明。得到指示后,他抬头朝她笑了笑,然后小心地伸出了手,谨慎而快速地开始拆除。
  秒表转动的声音与两人怦怦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首夺人心魄的曲子,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屏息。
  生与死,仅在一线之间。
  “你去云南受伤了没?”安以若望着他沁出汗珠的额头,心疼地问。
  “没有。”他低头拧着眉回答,紧接着沉声责备,“我说过不许你来,为什么不肯听话?”
  “我不来他怎么肯走呢?他不走你又怎么会来?我们要在一起,必须要将他绳之于法呀。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等回去再和你算账。”牧岩用力合了合眼,凝结了眼神盯着爆炸装置。
  她笑,有泪随着这笑滑出眼角,“牧岩,我爱你。”
  他没时间抬头,眼睛却已经湿了,声音喑哑而温柔,“我知道。我更爱你。”
  两个向来不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在此时此刻说“我爱你”,悲壮得有如诀别。
  他们已然感觉到对方的心,疼得有如刀绞。
  一切,终究还是脱离了控制。
  “仪表盘有异!秒表运转速度加快!”牧岩忽然惊呼出声,汗珠顺着额际滴落在安以若的手背上。
  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
  安以若已经听不清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她只看到牧岩身后不远处的顾夜挣扎着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背对着他的牧岩。
  “红蓝两线,扯断哪根?”牧岩的精神高度集中,虽然已听到背后的声响,然而秒表上的时间只剩最后十秒,他再顾不得其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安以若要平安,他要她平安无事。
  “牧岩!”安以若惊喊出声,牧岩柔软的肌肉线条已变得硬朗而僵直,嘴唇紧抿,凝神听着外面拆弹专家的指示,手正伸向电控盘,对于她的叫喊置若罔闻。
  三秒,只剩最后三秒。
  刹那间,似是听到催命的铃声,他们已行至生死边缘,命悬一线。
  安以若的眼睛霎时红了,目光触到他脚边的手枪,猛地伸出手抓起来,双手握住,瞬间扳动了扳机。
  与此同时,牧岩深呼一口气,等不及拆弹专家分析后给出答案,果断地扯断了红线,仪表盘上飞速跳动的时间终于定格在一秒的位置上。
  砰!砰!
  沉闷的两声枪响过后,定时引爆装置上的计时器终于停止了跳动,而眼前的两个男人也同时倒了下去。
  心跳霎时停住,眼见着鲜红的血从他眉心涌淌出来模糊了面容。安以若尖叫着抱住他,哭声响彻云霄……


【64】 听说爱会来

  当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再说怕孤独,已经晚上。
  那段痛苦挣扎的日子里,每个深夜,安以若都倚坐在窗前发呆。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眼前不断浮现牧岩头脸是血的样子,看着他整个人被包围在一片红色汪洋之中,她心神俱裂。
  那种疼,锥心刺骨。
  记得当手术室的灯亮起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轻脆的声响,啪啦……啪啦……洗染了天空,潮湿了大地,冲刷去泥泞,却无论如何带不走那一刻的哀伤与凝重。
  医院走廊里凄冷而苍白。安以若刺痛般看着手术室的门,里面躺着牧岩。
  眼泪一滴滴滑下来,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晶莹的光,一如玻璃般脆弱的心,霎时被震得四分五裂。
  这个世界有很多苦难。老天何其残忍,一边给了他们交集的缘分,却又吝啬成全他们永世相守。安以若不懂,一次命运的转折,世界怎么就瞬间坍塌了?所谓爱,难道非要以生离死别来祭奠?
  眼前莫名地陷入黑暗,她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
  良久之后,她虚弱地倚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上,似是在等待命运最终的宣判。
  很深的夜,深得心绪徘徊在生死边缘。
  城市里的空气蔓延着忧伤的疼痛,失去繁星点缀的天际暗得犹如一块黑幕,是忽明忽暗的霓虹无力照亮的。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消耗的像是牧岩的生命。
  安以若的心疾速沉下去,直跌入阴冷彻骨的万丈深渊。
  凌晨六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一脸疲倦地走出来,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触到她茫然空洞的眼神,沉沉叹息。
  “头部中枪还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能醒的机率不到百分之五。可能突然有一天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接下来将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历程……”
  仰头望着医生,安以若没有说话,静得有些可怕。当牧岩被推进了无菌监控室,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监控室外面。看到他被埋在一堆仪器里,头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泪水止也止不住,籁籁而落。
  安以若无力地将额头抵在玻璃上,任由冰寒刺骨的感觉传递到心口,胸臆间被生生剜出了血洞,空不见底。
  这就是结局?!
  轰动全国的贩毒案经过为期两年半的追查终于告破。
  重犯顾夜出其不意地死在安以若枪下。
  而特警牧岩,成了植物人。
  等待确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更是一种无形的折磨。然而,却是这份等待支撑着安以若挨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日落。
  或许,很多人都忘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拥有一份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念。
  对于爱,她的态度始终那么毅然决然,不顾一切。
  在所有人为牧岩的沉睡哭泣之时,她选择了微笑。
  握着牧妈妈的手,她轻声说:“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牧晟的眼圈红了,用力搂紧妻子,将她的哭声死死压在了怀里。
  是的,他的儿子还活着,他们怎么可以放弃希望。
  米鱼哭了,死死抱紧谭子越的腰,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此时此刻,语言变得苍白而贫乏,毫无意义。
  看着眼前清瘦憔悴的女人,谭子越也不禁湿了眼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每触到安以若的目光,谭子越都觉得那里面满是凄凉与沧桑。
  他知道,微笑的她,痛得比谁都要多。然而,她却选择以坚强的微笑迎接命运赋予她的苦难,像是盲人般摸索着行走在黑暗里,等待希望的曙光。
  是爱,是牧岩,令她勇敢。
  来到病房的时候,安以若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她的目光很悠远,宛如一幅绝美到无法碰触的画卷。
  谭子越默然,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很多年以前。
  何书慧离开以后,牧岩也常常久久于窗前,似回忆,似沉淀。孤单而挺直的背影被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之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他们,竟是如此相像。就连痛苦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谭子越恍然惊醒,或许,他们才是彼此永远的恋人。
  “你来了。”安以若回身,唇角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之前沉浸在忧伤之中的人根本不是她。
  谭子越笑笑,走到牧岩床边坐下,“他怎么样,睡得还稳吗?”
  牧岩出事后他常来医院,面对每天守在这里的安以若,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如月光般温柔的目光落在那张俊颜上,安以若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牧岩短短的头发,像是抚慰受伤的孩子,温和的语气透溢出浓浓的伤痛,“还是老样子,和他说话也不理人。”
  低头的瞬间,看到薄被外牧岩手指上那枚素戒,谭子越明显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问:“安以若,说实话,你还能等多久?”
  三年了,牧岩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前几天安以若想带他出去晒太阳,谭子越抱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隔着衣服都能摸着突出的肋骨。即使医生没明说,他何尝不明白这样的消瘦意味着什么。他是真的怕牧岩要是走了她会受不了。如果可以,他倒希望她现在放弃。
  总之,谭子越已经不知道空间怎么做才能帮到他们。
  心痛从胸口掠起,他感到全身无力,心很乱,前所未有地乱。
  安以若怔忡了下,像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疑问,随即握上牧岩宽厚的手掌,轻浅的声音漫过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一天不醒我就等一天,他一年不醒我就等一年。如果他这辈子就这样睡过去,那么,我的一生也只好在等待和陪伴中度过。”略顿,她又说,“谁让他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们说好的,她累的时候他背着她走。
  他们说好的,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老去。
  她始终相信,他舍不得她,绝不会撇下她。
  目光锁定在交握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只手上,同款的素戒那么刺目,仿佛是永有褪色的承诺与誓言。
  静默了几秒,谭子越叹息着说:“以前大木跟我说你和何书慧不同,不让我拿你们做比较,我还挺不服的。现在我懂了。”
  当年,何书慧与牧岩争吵的时候他也在场过。他记得何书慧说:“牧岩,我爱你。你不能这么自私地让我承受一切,任何一个女人都过不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那时,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那种爱才是真的自私。自私到以爱为名要求别人放弃信仰。
  牧岩当时是什么表情谭子越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定睛看着何书慧,目光是他在十年后的今天才读懂的一种叫做“无可奈何”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安以若提出同样的要求,你怎么办?”牧岩和安以若恋爱后,谭子越问他。
  牧岩习惯性蹙了蹙眉,随即又弯唇一笑,给出极肯定的回答,“她不会。”
  “为什么?你是她男朋友,难道她不怕你遇到危险?”谭子越不解,“除非她不爱你。”
  眉头渐渐舒展,目光流露出异样的温柔,牧岩微微一笑,“她越爱我就越会尊重我的选择。”
  谭子越正想反驳,又听他说:“以若很勇敢,无论是对爱情还是对待世事。她不会开口要求我为她离开警队,因为她知道我除了爱她,也热爱我从事的职业。她既然选择了我,就肯定做好了接受我的所有,包括身为警察的身份的准备。”
  所以,即便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安以若也只是虔诚地求来了平安符,从来没有因为他对她深沉的爱而提出任何要求,从来没有。
  那时谭子越并不明白为什么牧岩会那么有把握。直到今天,看着安以若沉静地掀开薄被,熟练地为牧岩按摩受过枪伤的腿。谭子越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与何书慧不同。
  两个女人同样爱牧岩,但那份爱又是迥然不同的。安以若的爱更厚重,而且是建立在尊重与支持上,她有勇气陪牧岩经历任何不可预知的危险,如同在顾夜的事情了,她就选择了与他并肩而战。
  牧晟说过,没有安以若作饵,顾夜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自乱了阵脚。任牧岩布局再周密,想要一举擒获又谈何容易。在这件事情上,他儿女爱着的女人没有一味地受他庇护,而是出人意料地走进了棋局。
  这样的女人,值得牧岩拼命。
  “有你等着,大木会醒的。”离开前,谭子越神情凝重地说。
  安以若笑了,眼角滑过一道晶莹的光,旁若无人地将脸颊贴上牧岩的,轻轻呢喃,“他当然会醒,我等着他呢……”
  此时的安以若已经有了某种认知,那就是: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愿意用一生去等待。
  清晨的风微微拂过窗台花盆中的铃兰,花瓣抖落了几颗晶莹的露珠,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安以若细心地为花浇过水,照常去医院陪牧岩。
  三年来,她已经在等待中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然而,走出家门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命运的再一次转折。
  当车子平滑地驶入街道,安以若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牧岩的主治医生。
  “安小姐,请你马上到医院来。牧岩的身体突然出现急剧衰败的迹象,我怕他……”
  那个瞬间,安以若瘫软在座位里。她闭上眼,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毁坏,轰隆一声,碎了。
  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仿佛有人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呼吸顿时困难。
  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只知道到的时候牧岩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而牧家二老也已经来了。牧妈妈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刺耳而尖锐。
  安以若感觉到透心的凉气漫过全身,犹如置身冰窖,她在瞬间被凝冻,根本不能呼吸。
  “牧岩……”绝望而深情的呼唤逸出嘴角,安以若握紧双手,似是握住他的生命般死死攥住,生怕一松手,一切的爱恋就会随风逝去。
  支离破碎的呢喃流淌在空气里,有种世界在刹那间坍塌的感觉。
  疼痛终是逼出了心底的眼泪,顷刻间,她已泪如雨下。
  三年来,她像个脆弱的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呼吸,她想以后半生来下注,她是如此孤注一掷,只为能赢得这个赌。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她的等待,他们的爱,到底还是换不回他的生命,终归还是非走不可吗?
  翻天覆地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整个人弥漫在一股冰冷的死气里,心被彻底碾碎,痛到无力哀鸣。
  安以若颓然跪倒,破碎着喃喃,“牧岩,我该怎么办?”
  那么软弱。
  那么软弱。
  记忆有如碎片般涌入脑海。曾经尴尬而意外的初见,他温热的唇羽毛般滑过她的唇,轻柔地碰触令人心悸到险些窒息。昔日里甜蜜的相处,深夜冷风中他拥着她站定在天台之上说着最不像情话的情话,“安以若,你有我。”爱意缠绵的飘雪之夜,他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体温柔地说,“以若,我爱你。”他受伤时,鲜血淋漓的画面根植在心底,令她长久陷入绝望彷徨之中。无数个夜里,她喋喋不休地在他耳畔说着“牧岩,我等你……”
  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成为曾经,要一去不复返了吗?
  兜兜转转之后,到底还是要以天人永隔的无限悲凉画上句点吗?
  安以若不明白,为什么永远竟是如此遥远?他们终究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成就它吗?难道他们之间的爱,必然要以铭心刻骨的疼痛来终结?
  她不相信。她不接受。
  世界被全盘掀翻,所有断瓦残垣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砸到她身上。安以若艰难地喘息,胸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冷意迅速扩大,急速蔓延,冰得她整个人瑟缩。
  意识渐渐变得混沌,在眼前陷入黑暗之前,她想,无论如何都要陪着牧岩。如果无力挽留他的生命,那么,就请老天也带她走吧。
  三年来郁积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终于在此时爆发。安以若从倒下时开始昏迷高烧,点滴注入身体丝毫不起作用,热度持续不退。
  之后的五天里,她从没睁过眼,嘴里不停发出模糊的呓语,仔细辨听之下才知道是牧岩的名字。
  直到了第六天,她睫毛颤抖了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干裂的嘴动了动,声带完全失声,根本说不了话。她只是张了张嘴,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牧家二老也来到安以若的病闲前,看着脸色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女孩儿,牧晟已经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老天究竟要怎么样呢?到底要折磨这对相爱的人到何时?
  就在安以若经历生死之旅时,有护士从牧岩病房里冲出来,“一号身体有异。”
  世界骤然间陷入空前的混乱。
  安以若昏迷不醒,沉睡的牧岩命悬一线。
  温家的人也赶到了医院。温行远将母亲搀扶着坐到一边,晨晨被郗颜抱在胸前,眼泪汪汪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小叔叔。谭子越单臂搂着哭肿了眼睛的米鱼,牧妈妈被牧晟用力地拥在怀里,安市长揽臂圈住虚弱的妻子,而远在国外参加公演的程漠菲竟也连夜回国。
  他们摒住了呼吸,目光投射在紧闭着眼睛的牧岩身上,恐慌开始席卷向每一根神经。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天际渐渐亮起微光。
  沉睡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男人居然奇迹般睁开了眼睛,黯淡的目光在每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良久之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依旧细若蚊吟,他问:“以若呢?”
  病房里寂静无声,像是无法接受这样两极般的结局。
  他竟然醒了。在所有人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们听到沉睡了三年的男人问,“以若呢?”
  时间静止下来,定格在此刻忽升的惊喜与不可置信之中。
  良久之后,率先回过神来的居然是晨晨。
  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郗颜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小叔叔在找以若阿姨呢。”
  随后,寂静被哭声打破。牧妈妈趴伏在儿子胸前痛哭失声;安妈妈哭倒在丈夫怀里;米鱼死死抓住谭子越的手臂,指甲都已经嵌入了他的肌肤里;程漠菲仰起头,滚烫的泪顺着眼角一滴滴落下来;温行远笑了,用力搂了搂母亲的肩膀,看向郗颜时眼里明显有了泪光……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过去。
  身体的全部重量依附在护士身上的安以若怔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眸闪动着潋滟之光,深深凝定在异常憔悴的男人身上,许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犹如被冻结了语言功能,唯有眼泪默默流下来。
  这个瞬间,安以若的大脑茫白得只剩三个字:他醒了。她无法言语,任由滚烫的泪肆意滑落。泪眼朦胧中,她看见牧岩深深凝望着自己,目光温柔如昔。
  还有什么比得过此时目光交凝的幸福?!
  此刻已是宇宙洪荒时间静止。
  金色的晨光射向大地,孤独冰冷的心终于被温暖。时间配合地缓下了脚步,画面像是慢镜头回放一般,安以若挣开护士的手,一步一挪地移向他。
  将牧岩用尽浑身力气缓缓伸出的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安以若泪如雨下。
  当医生宣布他或许会沉睡一辈子,她已经做好了在等待中耗掉一生的准备;当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与死神相搏时,她几乎以为他捱不过这一关,甚至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至死追随,他终于醒了。
  或许,生机永远只出现在最绝望之时。
  爱,终归赢了。
  三个月后,微凉的寂夜,市展中心正如火如荼地上演着一场与众不同的时装秀。
  偌大的伸展台上,没有绚丽的颜色堆砌,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缤纷。有的,只是绅士般的庄重与沉稳。
  身材高大的男模踩着节奏分明的鼓点,潇洒随意地漫步在舞台中央,带给人们不一样的视觉冲击,将设计师心中追求的随性自如诠释到极致,将这场特殊的秀推向高潮。
  展会接近尾声时,主持人请设计师上台。
  黑暗中,一束柔和晕黄的光亮洒在身穿纯白绸缎礼服的女人身上。她从容低步上台,如水的目光与一抹温柔的眸光交凝在一起,明艳的脸上浮起柔软的浅笑,“记得三年前我对一个人说过他的衬衫太硬都不好给我擦眼泪……”话音未落,台下的观众均已轻笑出声。顿了顿,她说,“后来他和我说,如果能穿上我设计的衣服会觉得很幸福。”
  牧岩站在人群之中,幽深的眼底散发着致命的温柔,嘴角徐徐弯起,唇边漾起绝美的弧度。他听见她说:“今晚大家看到的‘Mylove’男装系列是我历时一年时间完成的一套作品,我把对一个男人点点滴滴的爱融入到设计中。今天,当做礼物送给他,祈盼与他携手一生。”
  牧岩沉睡第二年时,安以若摒弃了从前只设计女装的想法。她开始执笔为他画设计稿,一幅又一幅,从衬衫到西装,从正装到休闲装,逐一画遍。
  这一年里,医院的病房成了她的工作室。想到爱人静静躺在身旁,她的心慢慢变得安宁、祥和。
  她想,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穿上由她设计的“Mylove”品牌服装。这是她送他的一份特别的爱的礼物。
  清润的眼眸望向不远处的他,安以若微笑着对全世界宣告,“牧岩,我爱你。”
  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显得牧岩身长玉立,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缓步走上展台。
  定睛凝视她,他的眸光柔软入心。牵起她的手,他声音低柔地说:“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我获得了母亲无私的爱。今天,我决定将另一个女人带进我的生命。”转过身,与安以若面对面,他问,“以若,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取出一枚周身镶着碎钻的戒指,在伸展台中央,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现场忽然寂静焉,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目光齐聚在这对历经风雨的恋人身上。
  安以若笑了,眼眸深处溢满了依恋之情,柔声细语地轻责:“明明是人家准备求婚,怎么反倒被你抢了先?”
  牧岩抿唇,执起她的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温柔地笑,“傻瓜,女人要懂得矜持。”
  起身时,牧岩将她纳进怀内,覆上她的唇,低柔道:“我爱你。”然后深深将她吻住。
  远方最远的天际,闪过璀璨的光芒,希望犹如朝阳喷薄欲出。
  时光的某个角落,牧岩与安以若的人生轨迹终于重合。原本濒临残存的生命,终究被彼此坚守的爱补成了圆满。
  爱已至。他们会幸福,不断地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