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风起云涌
度过难捱的一夜,当清晨的雾霭还没有散去的时候,牧岩和安以若已经坐在一楼的客厅了。
牧岩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俊颜上的疲惫无从掩饰,然而,双眸却是灿若晨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觉察到安以若的目光,牧岩转过头,弯唇一笑,笑容莫名的温暖,“别这么紧张,不会有事的。”知道她整个神经都紧绷着,他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慰:“你的样子好像对我特别没信心。”他挑眉,眼神那么自信,又异常的犀利。
四目静静对视片刻,安以若轻轻摇了摇头,心里苦涩地想,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再安慰我我也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啊。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除了继续往前,已经别无退路了。
这是两人离开地下室后惟一的交流,昨晚,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熬不住了迷迷糊糊睡着了。而他,一直闭着眼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始终一言不发。然而,安以若并不知道,当她睡着的时候,牧岩曾不止一次为她盖回踢落的被子。
又等了一会儿,顾夜终于从楼上下来,牧岩也不废话,直接提出要求:“金钥匙在姐告,你只能带两个人同行。”见顾夜漫不经心地望着安以若,他说:“人太多的话,我没把握你会不会在拿了东西后翻脸。”
“我肯定会翻脸。”顾夜缓缓侧过头,说得清傲而孤高。
“不翻脸就不是顾夜了。”萧然走进大厅,挑衅般看向牧岩,“这两个人中是不是要算上我?”
眼里冰冷的光芒骤起,牧岩答道:“是。”他把她带出来,她,还要被他带回去。临行前上头有过交代,要么把活人带回去,要么,当场击毙。
电光火石间,萧然瞬间了悟了什么,目光中有了席卷而来的杀意,她勾起清冷的笑,“就算我受了伤,要杀她也是一如反掌。”瞥了眼安以若,眸底一片冷厉与不屑。
安以若与牧岩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忽然之间,两个人似是无话可说,却是各怀心事。
“萧然身上的追踪器已经取出来了,牧大队长确定要带上她?”救出萧然的时候对她进行过全身的扫瞄,但却避开了她的伤口,所以没有发现植入她肩膀伤口处的追踪器。牧岩的闯入令顾夜觉醒,连夜找人再次检查了萧然的身体,终于在她血肉模糊的枪伤处找到了追踪器,素冷的眸光仿佛能凌迟了人,最后他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他的失算,她的大意,让他们彻底失了先机。不单单因为这趟姐告之行凶险难测,更导致他九钻老总身份的暴露,从牧岩来到别墅那一刻起,注定他们以后的日子不会安宁,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除非杀了他,否则再也回不到先前的宁静。但牧岩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顾夜到底不敢小看他。
没有讨价还价,顾夜只带了两个人,除了萧然,他选择了一名侍从,待看清眼前站着的男人,安以若下意识抓紧牧岩的胳膊,而牧岩也拧起了眉,默然注意着眼前的那匹狼。顾夜想干什么?他未免太过有恃无恐。
牧岩身穿黑色的风衣,牵着安以若的手随顾夜萧然向顶楼而去,直升飞机已经等在那里。风在耳边呼啸,安以若畏寒地缩着脖子,牧岩注意到她的异样,不发一言地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不顾她的挣扎径自扣上了衣扣,然后将她抱上了飞机。她身上穿的女装是顾夜早上派人送到房间的,牧岩看着就碍眼,但又不能让她穿着一件男式衬衫走山路,现在刚好,穿上他的外套果然顺眼多了。
机舱里,顾夜双腿交叠着闲适地倚坐在安以若对面,萧然脸色苍白地坐在牧岩对面,侍从绷着一张扑克脸牵着狼坐在最外面。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空中,安以若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望着窗外,什么话也不说。顾夜的目光锁定她没有血色的脸颊,嗡嗡的轰鸣声掩盖了他沉沉的叹息。
牧岩抬眼,与萧然凄哀的目光相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漠然移开目光,将顾夜毫不遮掩的眷恋收入眼底,他深呼吸,再呼吸,唇角抿成一线合上了眼。
机舱内流过长久的沉默,足以令人窒息,然而,每个人的心境都不如面色来得平静,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下降高度,找空地停。”过了江,牧岩睁开眼望着外面,冷静地吩咐。
顾夜收回目光,看着外面,冷声说:“牧大队长玩儿我?你别告诉我东西放在丛林里。”
牧岩牵起似有若无的笑,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不可以?”他必须避开闹市,以免顾夜无所顾及当场开枪。而在山林里,相对而言更容易脱身。
眼微微一抬,眼底的怒意在倾刻间翻涌而至,侍从接到他眼神的示意,敲敲驾驶室的玻璃。飞机缓缓下降高度,安以若快被压抑得昏倒了,顾夜的目光让她感觉很不在自,浑身冷到极点,心底有种强烈的不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得而知,而那只狼又让她心生恐惧,心提到嗓子眼,颤抖着握上牧岩的手。
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牧岩下意识皱了皱眉,偏过头,她脸上的慌张一览无遗,深遂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然后微微弯唇,似是无声地说:“别担心,一切有我。”然后,安以若感觉他手心微一翻转,将她的手反握在手里。
安以若并不知道牧岩在安抚她的时候,心情也是极为沉重的。身经百战的他太了解顾夜那个黑色帝国有多盘根错节,复杂的背景令人难以摸清。而他和她像是两片飘摇的叶子,此行危险重重。即将到来的一切,似是外面渐浓的雾霭,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会赢。
飞机停下的时候,牧岩环顾四周,皱着眉头的俊颜神色微微一变,却还是镇定地带着安以若下机,搂在她腰际的大手轻轻动了动。
安以若知道他在找什么,紧抿着唇勉强笑了。昨晚他放在她身上的枪她谨慎地收在口袋里,一方面怕顾夜发现,一方面又怕不小心掉出来,身体都是僵直的。
“啊!”安以若尖叫一声,恐慌地扑进牧岩怀里,哽咽着说:“别,别让它靠近我……”那只眼放绿光的蓄生离她太近,当她发现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
顾夜应声转过身,看见她被牧岩搂进怀里,脸色郁沉,正欲开口却听牧岩沉了沉口气冷声说:“离安小姐远点。”
侍从看向顾夜,见他点头,恭敬地低着头,将狼牵得远了些。
抱住安以若的瞬间,腰际的枪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落下牧岩手中,松开手,状似不经意理了理她的外套,四目交凝,两人会心一笑,都松了口气。没办法,顾夜太精明,牧岩就知道他早上还得搜他的身,所以东西只有藏在她身上。
在牧岩的带领下,五人一狼走在羊肠小道上。安以若从没走过山路,又不熟悉地形,走得很慢很费劲儿,牧岩始终拉着她,承担着她部分的体重,为她保存体力。
山间隐约有旋律调式独特的山歌传来,细听之下,清亮的声音是从葱葱郁郁的密林之处流转而来,安以若积郁在心底的慌乱渐渐消散开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她长抒了口气。
“还有多远?”她低声问。
牧岩抬头看了看,距上次他与萧然休息的地方已经不远了,于是他鼓励着说:“再坚持一下,前面就到了。”
就在前面!也就是说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安以若的心弦又绷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牧岩了然她的心思,压低了声音,用仅能两个人听到的音量提醒。
安以若抬眸,脸色惨白得已无血色,她郑重地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他。
当五个人停下来的时候,牧岩表情沉静地坐在石头上休息,顾夜已警觉地摸出了枪,萧然不以为意地望向安以若,眼神是恨不能将她凌迟的冷厉,一脸肃杀的女人令她从头凉到脚。侍从牵着狼站在不远处,警惕地望着四周。
山歌远远飘过来,伴着清脆的鸟鸣,一切似乎都是生的迹象,然而,安以若却无法冷静下来,她甚至觉得脚已经开始发软,只是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与牧岩十指紧扣。
山路上偶有人经过,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眼里满是不解,但匆忙的脚步证明他们之间的对峙已经惊动了别人,尽管他们将枪隐藏起来并没有外露。
“怎么,牧大队长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顾夜失了耐心,昏暗不明的眼里划过危险的气息。
牧岩抬眼看着他,就在安以若以为他要说话的时候他却伸出右手拢了拢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她不解地望着他,而他笑了笑,真诚质朴的那种。她浑身僵住,怔怔地任由他摆弄。然而,牧岩这一状似亲昵的举动却瞬间激怒了顾夜,男人的脸色骤然暗沉下来,冷寒的目光落在牧岩身上,执枪的右手紧了紧,他发誓拿回钥匙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下那只碰过安以若的手。
“我得想想东西埋在哪儿了。”不动声色地将顾夜的变化收进眼底,牧岩满意地弯起唇角,淡然的笑容在安以若眼中有种无形的威严。
萧然变换了神色,眼底满是疑惑。他将东西埋在这儿?显然不可能。他们那天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他们连半分钟都没有离开过,他何时将东西藏在这儿?她开始怀疑金钥匙并不在牧岩手上。
“牧岩,我给你十分钟时间,看不到东西就送你上路。”顾夜很精明,却到底不够沉稳,如果他能看穿牧岩先前的举动不过是为了激怒他,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十分钟?你不觉得短了点儿?”心思转了个遍,眼底无一丝异样,语气却镇定得根本不像置身生死边缘,话语间,牧岩站起身牵着安以若的手欲向巨石后而去。如果他没记错,后面该有一条小径。
“牧岩!”安以若颤抖着叫了一声,语调很低,却难掩惊惶,牧岩顿住身形,直觉认为她的这一声轻唤有些瘆得慌,转过身顺着安以若的目光看过去。
安以若脚边,一条尖头蛇正高昂着头瞪着面前的她,犀利地吐着信子,似乎准备随时攻击。她动也不敢动,额头和手心吓得沁出了汗,呼吸都已经不顺畅了。
“别动。”牧岩拧眉,稳了稳心神松开她的手,右手摸向腰际蓄势拔枪,同时极轻极缓地蹲下身,忽然,尖头蛇却在刹那间向安以若的手腕咬了下去,眼看着那毒牙就要扎入她的肌肤。
“砰砰!”两续两声枪响,安以若的尖叫声被刺耳的枪声掩盖,她死死闭上眼晴,感觉到有血迸溅在脸上。
“没事吧?”顾夜执枪冲到她面前,伸手擦着她脸上的蛇血,安以若睁开眼晴的时候,腰上一紧,下一刻人已经落入那具熟悉的怀抱。
“牧……岩……”颤抖的声音,惨白的脸色,她真的吓坏了。
牧岩紧皱着眉头,用力握了下她的手,冰凉的感觉令他涌起心疼,放柔了声音安慰,“没事了,别怕。”
听到他的声音,安以若觉得自己的鼻尖一酸,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牧岩没有安慰,深沉的目光越过安以若迎视着顾夜,他的怒意似是已达到顶点,他知道他们触了他的底线。右手握住枪的时候,余光却瞥见萧然骤然向安以若靠近,而她手上拿的不是手枪,竟然是一根针管。
她想做什么?刹那间明白了她的动机,牧岩手上微一用力将安以若扯到身后,迅速转身的同时抬高右手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像是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萧然握在左手的匕首毫不犹豫砍向他手臂……
【35】 放手一搏
萧然这一刀似乎避无可避,牧岩掐住她手腕的右手动也没动,打算硬捱过去。然而,情势骤然逆转,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彻底激怒了牧岩,甚至是顾夜。
安以若被他拽到身后的瞬间,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入他的胳膊,她脱口尖叫,“不要……”急步冲上去以手握住锋利的匕首,大脑是空白的,动作却像是不受控制,完全是心的指引。
眨眼之间,刺目的鲜红自她手掌中流下来,滴在牧岩的袖子上,透过衬衫渗到他手臂的肌肤上。
仿佛被利刃扎进身体,刺痛感那么直接,牧岩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右手明显一僵,眸光霎时转为冰冷,浑身迸出迫人的气势,看在萧然眼里竟是冷寒的戾气,然后,他手劲默然加大狠力一捏,清晰地听到“咔嚓”一声,是腕骨碎裂的声音。
“你……”握着匕首的左手无力地松开,右手的针管相继落在地上,突来的疼痛令萧然呼吸都变得困难,艰难地吐不出第二个字。
萧然,是你逼我的。牧岩神色变换,把她摔向一边。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摔倒的瞬间,萧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掉了。
转过身,牧岩单手托住身体缓缓下滑的安以若,伸出右手轻轻掰开她紧握匕首的手,“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刹那间涌起的心疼令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落在她满是鲜血的手掌,哑声说:“忍着点,别使力……”不忍心再说一句责备她的话,他软语安慰。
安以若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颤抖着声音说:“我没事……”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还朝他笑了笑。
望着她含泪的笑颜,他温柔地笑了,用额头轻轻贴了下她的,“傻姑娘……”
顾夜站在一旁眼睁睁目睹安以若为牧岩奋不顾身,又看着他们亲昵地举动,眼里已经喷出火来,冷静骤然间荡然无存,他厉喝一声牧岩的名字,枪口精准地转向他,欲勾食指……
不及思考,牧岩左臂揽过安以若护在身侧,利落地抬腿踢向顾夜执枪的手,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快,为免枪脱手,顾夜右手急速一收,依然被牧岩踢到了胳膊,冰冷的眼眸射出慑人的寒光,他不得不退后一步。
一脚落空,牧岩转了个身将怀里的安以若朝小径的方向推了出去,提高了音量:“东西在哪儿记住了,往山下跑,别停下来。”随即迅猛地挥出一拳,顾夜未及躲闪吃痛地挨了一拳。右手握住枪,偏身避开牧岩挥来的第二拳,抬高的右手大力落下,欲用枪托打向他后颈。
安以若的腿都是软的,被牧岩这么一推,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目光追随着他,牙齿狠狠咬着手背,摒住了呼吸。
牧岩身体后仰,背紧紧贴着石头,右手格开足以打晕他的枪托,与此同时,右腿狠力一扫踢中顾夜脚腕,四肢敏捷程度以及无间的配合令牵狼的侍从打心底里佩服,双手死死抓住链子,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打斗中的两人。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踢到顾夜的瞬间,牧岩低喝一声,以迅雷之速将她扯离倚靠的树杆,“去拿东西!”金钥匙在哪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牵狼的侍从伤害她,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心中的某个想法,只想着有金钥匙护身,她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
“萧然!”顾夜终于发现此刻情势的不利,朝着挣扎着要站起来的萧然大喊,他到底是底估了牧岩的能力,竟然可以借着萧然先动手的机会扳回一局,这个对手比他预期中难对付,边护着安以若边赤手空拳与他过招,足见他的勇猛与魄力。现在他被他缠住,此刻距离太近,他又招招紧逼,让他根本没机会开枪,顾夜愤怒至极。他摆脱不了牧岩,但他不能让安以若离开他的视线,直觉认为她这一走,他们之间,就会彻底断了联系。
“还愣着干什么?”牧岩低吼,这个笨女人,她不知道她就是他致命的弱点,还打算愣在哪儿多久?敏捷地侧身,挡住顾夜欲抓向安以若的手,右手自背后推她,“走!”
牧岩隐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绝对非常有份量,安以若不再犹豫转身就跑,嘴里还低喊着:“我去拿钥匙来。”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转,清醒过来的女人领会了他的意图,只要她不拖他后腿,他一定可以脱险,她在反而牵制了他。管那鬼东西藏在哪儿,先跑再说。
或许因为过度恐惧,或许是跑得太急脚下绊到什么,安以若直直摔倒在山路上。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结结实实摔这一跤颇有喜剧效果,牧岩与顾夜的位置刚好调转,看见她重重摔了下去,不自觉皱紧了眉心,心里低低骂了一声:“笨女人!”于此同时,手腿却更加迅猛地进攻,如果不是萧然先动手,他还没有机会抢得先机,只不过安以若受伤不在他预料之中,想到她流血的手,出手愈发狠厉了几分。
腾身一个利落的回旋踢,顾夜右手一抖,手枪“啪”地落在地上,牧岩就势翻身一滚,捡起手枪的同时,长腿横向一扫,刚刚站向来的萧然再次被踢倒在地。
“安以若!”牧岩大喊了一声,在安以若回头的瞬间,仰躺着将手中抢下的枪大力掷向远处的她。
安以若连滚带爬地捡起那把手枪,握住它的手开始发抖,长这么大,从没遇上这么危险的情况,现在枪都到她手上了,她该做些什么?大脑有一瞬的短路,回神时见萧然跌跌撞撞着站起来拿枪对准她。
“啊……”安以若大喊一声,自我保护意识已然觉醒,偏头闭着眼晴朝萧然这边开了一枪,从没开过枪的她,因受不了巨大的反弹力量,胳膊定力明显不够,子弹射出的瞬间,她的胳膊已被高高震起,麻得失去了知觉。
安以若激流翻涌的血液沸腾了,她竟然苍白着脸色死握住枪一点点迎向萧然。都是女人,她手腕的骨头都被牧岩捏断了,而她手上也有枪,她还怕什么?
牧岩听到枪声,眉头拧得更紧了,偏头看见安以若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右手趁着顾夜被他踢倒的刹那摸出腰际的手枪,枪在他手上一转,枪口精准无比地抵住了顾夜的头。
一切,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落下帷幕,牧岩凭着利落迅捷的身手抢占了先机,与他计划惟一有偏差的地方就是安以若挨的那一刀。
“萧然!”牧岩狠狠顶了下顾夜的脑侧,提醒萧然他真的会开枪。
萧然回头,翩然一笑,似是并不在意顾夜的生死,脚上竟未作停留,缓步移向安以若。安以若握枪的手已是已被冷汗和鲜血浸湿,她紧盯着萧然,缓缓倒退。比枪法,她心知肚明肯定不是萧然的对手,她之前射出的子弹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可她心里有个念头,就是死活不能松开枪。
牧岩左手使力,迅速拎起眸光尽现冰冷的顾夜,枪口死死顶住他的太阳穴,一个箭步冲上前横挡在萧然身前,冷厉了眼神:“把枪放下。”
萧然冷笑,强忍疼痛双手握住枪,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你杀了他,我杀了安以若,不错的交易。”目光对上牧岩阴郁冰冷的眼眸,她笑得很是狰狞,出门时她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希望没了,只剩绝望,她已无所顾及,包括她誓死效忠的顾家人的命。
“放狼。”目光一瞬不移地与牧岩对视着,冷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尤为恶毒,“不想现在就死的话马上动手。”语调不自觉提高,枪口对准牵狼的侍从,顾夜这个笨蛋,千挑万选的训狼人竟然不是自己人?不相信天平彻底偏向牧岩这边,她试图挽回劣势。
狼适时嚎叫一声,朝着牧岩这边探着身子,似是在下一秒就要挣脱脖子上的束缚扑过来。安以若握枪的手明显一抖,还没反应过来训狼人异常的表现,心底的恐惧开始一点点蔓延着。
侍从面无表情,牵着狼的手略微松了松,在顾夜劈手偷袭牧岩的瞬间,手中的链子终于脱落。
牧岩大脑急速运转的时候,没有料到顾夜还能不安份,以胳膊挡住他的手,却没有避开他反踢的一脚,吃痛地退后了两步,随即被顾夜猛地扑倒在地。
顾夜左手抓住牧岩执枪的右手,两人较量着手劲,眼看着枪口对准顾夜的时候又被推回到牧岩脑侧……
“砰!”地一声响,安以若朝着扑过去的狼开了一枪,她怕那狼是冲着牧岩去的。当然,凭着她的枪法,又隔着一段距离,当然是击不中,就在这个时候,狼已纵身跳起,咬上的却是萧然的手腕。
“啊!”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山间,惊得安以若“啪”地扔掉了手中的枪。这,这是怎么回事?尚未在恍惚中回过神来,耳畔终于响起生命中最为悦耳的声音。
“不许动,放下武器。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扬声器中传出威严的声音,安以若紧绷的心弦断了,肩膀瞬间挎下来,脚下一软颓然跪倒在地,眼前浮正义执枪的身影,她飘摇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少爷!”直升飞机盘旋在头顶,驾驶员扔下软梯,朝着下面的顾夜大声吼道,同时开枪射向咬着萧然手腕不放的狼。
训狼人低喝了一声,那狼像是听懂了人话一样松开了嘴,快速向他奔去,牵起链子,他箭步冲向安以若,拉起她,“快走。”卧底的身份到底还是暴露了,不过现下协助警方救出被绑人质更重要,而且顾夜极有可能落网,那么他的工作也算圆满落幕。
安以若回身看向牧岩,他正聚精会神对付着顾夜,而萧然似是疼得昏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腕处有汩汩的鲜血流出来。
“安小姐!”训狼人低喊一声企图让她回神,安以若却大力甩开他的手爬起来冲向顾夜,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大声喊着:“放手,快放开。”
子弹由高空横扫下来,训狼人未及避开,肩膀中了一枪,低喝了一声再次放出了狼,安以若在狼扑过来的瞬间,被顾夜无意间一个大力抽手动作推倒在地,跌倒的刹那脚下一滑,直直向陡峭的坡下滑去。
“以若!”低沉的声音响起,顾夜还没回过头已被狼扑倒在地,牧岩将手中的枪扔向训狼人,爬起来冲过去,在安以若滑下山坡的瞬间趴倒地上,左手抱着树杆,右手终于扯住她的手腕。
“牧岩……”安以若呻吟,感觉到浑身上下撕裂般的疼,尤其被他握住的手更是钻心地疼起来。
“别松手。”牧岩拧眉,顾不得她的手还伤着,右手使力,提住她隐隐下滑的身体,感觉到掌心中的湿濡,竟像是自己的身体在流血,看见她眼角有泪沁出来,听见她哽咽着叫他,“牧岩……”紧抿着唇,他的眼晴红了。
瞬间忘了打斗中扯裂的左胸处伤口传来阵阵的疼痛,牧岩稳了稳心神,目光扫过周边,双腿利落地盘上脚边的树杆的同时左手已然松开,快速伸向安以若的肩膀,试图提住她的身体,防止她下滑。
“啊……”在牧岩未及抓住她的时候,安以若的身体顿时滑下,惊得她的叫声冲口而出。忽略手臂被碎石割破的疼痛,牧岩浓眉皱起,用尽浑身力气单手拉住她手,他沉声:“把腿绻起来蹬住地面。”他需要她的配合。
听到他的命令,安以若大口喘着气,脚下用力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递向他。牧岩拼尽最后一份气力借着她蹬地上移的劲儿,右手猛地一拽,左手抓住她递出来的手,脚上用力勾住树杆,双手一提,硬是将安以若甩上了陡坡。
枪伤被彻底扯裂,左胸翻绞般疼起来,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牧岩咬紧牙关,使力蹬着树杆爬了上来,见安以若用胳膊拄着地面挣扎着要站起来,幽深漆黑的眼底漫过深浓的心疼与后怕,他大步上前,蹲下身去将她死死抱进怀里,仿佛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36】 烦乱无绪
天蒙蒙亮起,薄雾弥漫,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淡白之下,朦胧而清冷。
从天黑等到天亮,牧晟已经在客厅坐了整整一晚,而他那妻子因为担心儿子也不肯回房休息,现在正靠在他肩头浅浅睡着。
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待听清对方说什么,神色转变惊喜,却依然恭敬地立在牧晟面前,“是,是牧岩……”话未说完,牧晟猛地睁开眼晴,接过了电话,刚嗯了一声,电话已经落在妻子手里,牧妈妈的手都在颤抖,她哽咽着唤他:“大木……”
“妈……”简单的一个字,唤得牧妈妈泪如雨下,紧紧握着话筒再也吐不出一个字,靠在牧晟怀里泣不成声。
牧晟的眼晴也红了,他用力搂了搂妻子,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别过脸接过电话。当牧岩与云南警方失去联系,当他得知儿子竟孤身渡江赶去缅甸,他担心之余险些暴跳如雷。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他守在电话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脑海里始终回想着牧岩临行前与他的那一次对话,他相信他的儿子,他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他是他与妻子惟一的儿子啊。而牧岩到底没让他失望。他好好的活着,他打来了报平安的电话。
“爸……”牧岩握着手机,声音满是疲惫,“我没事。”
“好好……没事就好……”牧晟极力平复着心情,声音却控制不住哽咽,“受伤了没有?”旧伤未愈,叫他如何不担心他又添新伤呢,哪怕没有亲眼目睹救人的经过,牧晟可以想像当时的危险,那绝对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生平第一次,他为有牧岩这样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于是,电话这端的牧晟终于含泪笑了,那笑容极为欣慰,极为自豪。
“没有。”听到母亲的哭声,牧岩的眼晴有些湿,听到父亲关心的询问,电话那端的他也笑了,“我很好,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迟疑之后给席硕良发去了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平安,勿念。牧岩。”然后关机,转身回了病房。
略带薄茧的手温柔地抚上女人的脸颊,细细勾勒着她精致的五官,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饱满的额头印下一吻。
“以若……”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将她包得像棕子一样的小手轻轻握在掌中,只觉心像被抽空了一样难受,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当救援的人赶到,他平静了心绪,忍着胸口传来的疼痛,勉强站起身拉起安以若,她却脚下一软,如一个软绵绵的娃娃颓然倒在他怀里。
“以若?”他低声唤她,语气中难掩焦急,失去知觉的女人脸上毫无血色,全然听不到他的呼唤,身体的重量全部依靠在他身上。
方队急步上前欲伸手抱安以若,却被牧岩挥手格开,不顾伤口的疼痛,他拦腰将她抱起,朝山下的救护车而去。
不听任何人的劝阻,坚持守在安以若身边等医生为她包好手上的伤口,打上点滴,确定她只是因惊吓和紧张才造成暂时的昏迷,并没有任何生命危险,他才去处理自己被扯裂的枪伤,然后给安家打了个电话,又给父母打去了电话,就再也没有力气挪动一步,趴在安以若床前睡着了,直至被疼醒,被医生确诊为伤口恶化,才被强行推进了手术室。
当接到姐告公安局和牧岩相继打来的电话,获知安以若平安脱险的喜讯,安家顿时陷入沉默,许久之后,米鱼的哭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转身抱住程漠菲,两人已是痛哭失声。似是被米鱼的哭声惊醒,安妈妈回神时也哭了,将脸埋进丈夫胸前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席硕良闭着眼晴长长抒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急步走到阳台上,仰起了头。
没有谁能体会席硕良这几天的心情,他的不安和恐惧在牧岩离开后愈发强烈,翻涌的情绪险些将他压挎,这样只能静等消息的无能为力让他濒临崩溃,他一次次勒令自己冷静再冷静,依然控制不了的心烦意乱,几天几夜未眠,疲惫已经将席硕良折磨得憔悴不堪,下巴上隐隐冒出的胡碴儿为他增添了一抹沧桑之感。
或许,这就是一夜之间的沧海桑田。
他急切地想见安以若,想亲眼证实她平安无事,想把她抱在怀里彼此安慰,用她的体温让他感受她真实的存在。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份量。想到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烦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湿润的眼底涌上浅淡的笑意。
牧岩与安以若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回,这些等待中的亲人朋友也几近崩溃,当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得知两人平安脱险,多少人紧绷的心弦都在瞬间断了,似乎惟有眼泪能渲泄他们焦灼复又欣喜的心情。然,他们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有些人,有些感情,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质的变化,这其中的微妙,连身为当事人的男女一时间也无法理清头绪。
黑夜再一次来临,凄厉的风雨声纵横交织,似是弹奏着一首名为“哀伤”的曲子,安以若早就醒了,她来到牧岩的病房,确定他还在沉睡中尚未清醒,静静地站在窗前,眼神空洞,心也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她伸手推开窗子,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合上眼眸,任细密的雨珠被风吹到脸上,心里百味交集。
人生,似乎总是有一些不可思议的相逢,有时恨早,有时恨晚。就像她与牧岩之间,如果没有机场那次尴尬莫名的偶遇,也就不会有这次生死与共的经历,那么他们两人,或者都可以平静地各自生活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然,人生就是这么诡异,世界就是这么小。
从他们相遇到相识,似乎是命里注定,任谁都逃不掉,避不了。
低头注视着手指上银白色的戒指,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她喃喃:“硕良……”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对于安以若而言,生日那晚她被推上幸福的顶端,那个她倾其所有爱了六年的男人终于愿意摒弃所谓的门户之见接纳她的家庭,准备执她的手一起到老,没人知道,强烈的幸福感是如何冲击着她的心,只是,那一夜太短暂了,在她来不及回神之时,命运却又和她开了一场弥天的玩笑,突然的转折令她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毛骨悚然。
顾夜,那个俊美得有如天使的男人,那个邪魅得有如恶魔撒旦的男人,千里迢迢将她绑到缅甸,为她本来灿烂的人生画下了灰色的一笔,与此同时,不知不觉间将她推向那个身上有着阳光味道的男人,那个可以称之为她生命救赎的男人—牧岩。
忽然间安以若很迷茫,她不知道与牧岩之间的相遇会不会改变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世上,到底谁能陪谁走到永久。
静默了片刻,游离的理智终于被拉回,怕昏睡的男人着凉,体贴地关上了窗子。
病床上,牧岩闭着眼晴,眉头轻轻皱着,似是睡得并不安稳,偶尔有呓语声传来,一开始安以若以为他醒了,凑近身轻唤了两声他又不应,她淡淡笑,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又细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依旧守在房里。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病房内的宁静。怕吵醒牧岩,安以若不顾手上还伤着快速抓起他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子越”二字,想也没想就按了通话健。
“我是安以若,牧岩还没醒。”不等谭子越开口,她已压低了声音解释。
谭子越明显怔了怔,等反应过来在那边嚷嚷:“干爹还说他没受伤,我就不信,结果打手机果然不通,急死人了都,他怎么样了?”
要不是之前安以若想看看几点了,牧岩的手机还关着呢,偏头望着他,她低低地说:“伤口恶化了,手臂也擦伤了,现在还在昏睡着。”怕谭子越担心,她又补充道:“医生说只要小心护理,别再扯裂伤口慢慢就会复原了,我会照顾他的。”
“这个不孝子,要把干爹干妈吓死了。”谭子越的情绪有些激动,顿了顿又骂:“我看他是真不要命了,竟然不服从安排单枪匹马就冲去缅甸了,这根死木头……”
安以若不记得谭子越又说了些什么,她脑子乱轰轰的,直到他住了口,她才轻声允诺:“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想到他的伤都是因她而受,安以若涌起深深的自责。
“对了,你怎么样?受没受伤啊?米鱼那个女人哭得眼晴都肿了还冲我笑,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想起这几天非人一般的折磨均来自于米鱼,谭子越有些愤愤。
并不知道自己失踪这些天A城发生了什么,但听他这么一说,安以若却忍不住轻声笑了,敢批评米鱼的男人还真是不多,谭子越算第一个吧。
和谭子越通完电话,抬头时跌进一双漆黑的眼眸,然后,她看见病床上的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虚弱地说:“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什么呢……”
【37】 回到原点
牧岩在她接通电话的时候就醒了,他睁开眼晴,借着病房内昏暗的灯光静静看着她,短短几日,她似乎瘦了,脸上还没有恢复红润,看见她微低着头抿嘴笑,牧岩其实想说“醒了就看见你,真好。”谁知,话到嘴边却完全变了味。
安以若见他醒了,尽管看上去依然很虚弱,但见他语带调侃,悬着的心终于归位,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牧岩望着她笑,眼底划过的那抹温柔掩去了神情的疲惫,见她好半天不说话,他轻声要求,“坐过来一点儿……”如果没有那一吻,或许他还可以克制得很好,可是现在,他似乎管不住自己,他那么想靠近她,想她在身边。
情感的变化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面对安以若,牧岩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然。
闻言,安以若怔怔地往他面前移了移,然后他从被中轻轻伸出手,握上她的。
左手是温暖的,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握着的缘故;右手是冷的,可以肯定的是心在挣扎,有些彷徨,也有些无措。
一切都开始乱了,不明白是乱,明白更乱。
不理是乱,理了还是乱,甚至很有可能乱上添乱。
气氛凝滞,两人静静望着对方,四目交凝,陷入长久的沉默,各有各的心事,百转千回。
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心尖骤然一颤,似乎握紧的是埋在深心处的疼痛。紧接着,一张英俊的脸清晰地浮现眼前,安以若浑身一僵,她在做什么?她不可以。身体快速撤离,颓然放手,狠心地从他手中抽回,她别过脸故作平静地说:“我帮你倒杯水喝。”
牧岩不语,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情绪像涌起的波涛,克制般将空落的手掌死死握住。
她是个一心一意的女人,她的心里有别人,她或许对他有好感,但却不是爱。他本不该如此,这对她而言,或许会觉得很难堪,至少不是心甘情愿。
稳了稳心神,安以若转过身摇高病床,小心地扶他坐起来些,将衣服披在他肩上,牧岩配合地任由她摆弄,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拳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他竟然抿嘴笑了:“不怕我了?”现在他也是上身赤裸,她虽然有些害羞却和那次忽然闯进病房时的反应迥然不同,无论如何,他们的关系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啊?”病房里太安静了,她真恨不能晕过去,被他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不解地抬头,脑袋却不小心撞上了他的下巴,随即听牧岩咝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放下杯子,她边道歉边去揉他的下巴,“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她柔软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肌肤,牧岩浑身一僵,等放松下来抬高手覆在她手背上,抬眼望着她,声音放得很柔:“以若。”
呼吸顿时困难,大脑停止了所有的思想,安以若咬着下唇,手一动不动僵在他脸上,怔然看向他,焦距却似乎在其它地方,神色不胜悲凉,什么都别说,我们或许还可以是朋友。
凝望着目光茫然的她,牧岩的心空荡荡的,莫名有点抽痛,伸出手臂揽过她的细腰,下一刻,她已被他重重带进怀里,“以若,我……”他忽然很想告诉她心里的想法,却仍旧有几分犹豫,她才脱险,或许还有些惊魂未定,这个时候开口真的适合吗?手臂微微收紧,让她的脸轻轻贴在他颈侧,牧岩欲言又止。
静默了片刻,感觉到怀中的人不安地想要退却,牧岩扣紧她的腰,更紧地将她搂在胸前,让她感受到心跳,他沉声:“别抗拒。”或许她需要时间确定心意,他可以等,可是此时此刻,他想抱抱她。心底的不安蔓延开来,牧岩觉得过了今夜,他们就不可能有机会这样亲密地靠在一起了。
低沉的声音似是有些顾虑,却又是那么不容拒绝。双手垂放在他身侧,没有再挣扎,但到底没有回抱他,安以若的心很乱,几次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你,你先放手……”感觉到搂在她腰际的大手滚烫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见他不肯松手,她皱了皱眉,“你弄疼我了……”他的情绪不稳,连她背上受了鞭伤都忘了。
牧岩果然很快松开手,或许是牵动了伤口,他不得不放下右手,只是左手扳着她的肩膀,抬眼问道:“擦过药了吗?”对于自己的不冷静,他心中是懊恼的,可脸上却已经平静下来。
安以若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拨开他的手,“喝点水吧,你嘴唇干得厉害。”话一出口才觉得暧昧极了,脸颊微微泛红,她不自在将杯子递到他手边。
牧岩盯着她的脸,不说话也不伸手接杯子,安以若的手不敢着力,只是倔强地双手捧着,似是和他较劲儿。
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病房里划过长久的沉默。
“我手抬不起来。”就在安以若忍不住要说话的时候,牧岩终于出声,目光牢牢锁住她,然后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气鼓鼓地靠回床头。生气是有些,谁让她竟然躲避他的碰触,但说得也是实话,胳膊一动就会牵动伤口,疼得厉害。
尴尬的空气莫名散去,安以若瞪着他,不得不将杯子抬高了些递到他唇边。牧岩低头的瞬间,她看见他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由地摇了摇头,原来男人也会任性,真是……
“怎么不去休息?”喝完水,牧岩质问。
“睡饱了。”她当然不会说是因为担心他而睡不着。
“饱成这样?”牧岩拧眉,抬眼看向她的黑眼圈,“和熊猫没啥区别。”女人不是最爱漂亮吗,她不知道睡眠不足对身体很不好吗?她会晕倒也是因为体力有些透支。
横他一眼,安以若反驳,“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
“你这自我批评还挺中肯。”牧岩打趣,看了眼她的手:“右手刀口挺深的,千万别使力,更不能沾水,否则好得慢还容易留疤。”他可能还没发现,自己变得唠叨了。
她点头,见他没丝毫睡意,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萧然呢?她怎么样了?我问他们他们说不知道。”门外有两名警察留守在医院里,安以若在去找护士给牧岩拔针的时候问过一次,答案当然是没令她满意,而且他们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犯人,于是,她放弃了追问的念头,就等着他醒直接问他呢。
“照例她是该被送去监狱医院的。”提到萧然,牧岩神色一黯,她被捕了,在那种情况下,顾夜救不了她,最后放弃了。
“她的手好像伤得很严重,不要紧吧?”并不意外她被抓了,可她那无限的爱心又开始泛滥,早就忘了萧然还企图给她注射毒品让她生不如死。
“那狼受过特殊的训练,虽然不至于咬死人,可是她的手……”话说到这里,牧岩的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或许他出手太狠了,如果不是他捏碎她的腕骨在先,或许她不至伤得那么重,如果她因此失去那只手,那么他……牧岩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对于萧然,他虽无心也无情,却也不希望落得如此结局。
“对了,那狼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训狼人到底是谁?卧底吗?”这才是她最不解之处,情势的逆转似是超乎了她的接受能力,安以若很糊涂。
平复着情绪,将脸上莫名的黯然敛去,他说:“陈文生,就是训狼人,在九钻工作了两年,因为训过狼,终于在半年前得已接近顾夜。”调整了下坐姿,见安以若皱着眉表示不解,他耐心地解释,“九钻是云南最大最有名气的珠宝公司,而顾夜对外的身份是九钻的老总,他很有生意头脑,接手不过几年时间,已经将九钻推向了极盛,甚至形成了垄断销售。”想到被直升飞机救走的顾夜,牧岩握紧了拳头,“都怪我反应太慢了,如果能在陈文生刻意接近你的时侯就发现他的异样,或许顾夜就跑不了,他看着我们的眼神明显不同,那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训狼人该有的表情。”如果他能在他身上再多一点心思,不那么防着陈文生,或许就不会错失了机会让顾夜逃走。
“顾夜跑了?”安以若讶然,显然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是一无所知的。
驾驶直升飞机的侍从开枪打死了那只狼,在顾夜爬上软梯的时候,训狼人不顾自身安危扑上去企图抓住他,可是子弹不长眼晴,他连中数枪,终于倒在了血泊之中。急救车一路狂奔,与死神争分夺秒,到底没能抢回他的生命,还没有赶到医院,他就已经没了呼吸。
警队就这样失去了一名同志,陈文生用鲜红的血为自己的警察生涯和人生划上了句点。
在这一场营救中,身为卧底的陈文生牺牲了。
牧岩微仰起头,沉沉叹了口气。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枪林弹雨中的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虽然有了十足的心里准备,可是面对战友的离去,依然难过不已。
生命有时很坚强,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很脆弱的。好像只是转个身的功夫,人,就不在了。
感受到他沉重的心情,觉察到触目惊心的凄凉,安以若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陪着在他身边,静静地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一夜,格外漫长,却到底还是在两人的沉默中过去。
清晨的阳光洒进病房,为沉睡中的女人渡过了一层金色,安以若轻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珠转了转才发现躺病床上,她一骨碌爬起来,不小心碰到受伤的右手,惊呼一声,疼得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牧岩穿着病号服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坐在床上掉眼泪,大步走过来,将手中的食物摆在桌上,接过她的手,问:“怎么了?很疼?”
她很想安慰他说不疼,可是不断涌出的眼泪却出卖了她,安以若只得点头。都说十指连心,果然没错,疼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聚紧眉心,牧岩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我刚刚问了医生,她们说刀口很深,一周之后疼痛才会缓解一些,完全康复还得些时间。你别着急,平时千万小心点,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别压着了。”昨晚她疲惫地趴在床边睡着了,牧岩想抱她回病房,无奈伤口实在疼得厉害,之前那一记拥抱已经让他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最后只好请保护他们的警察帮忙,将神智模糊的她扶了回来。
怕他扯到伤口,安以若挥着细瘦的胳膊拍落他抬高的手,泪眼朦胧地责备:“你安份点别老乱动,我发现你可能有多动症,要不然怎么就不能老实躺会儿。”见他不自觉皱眉,她骂他:“要是再扯裂了伤口,我就真不管你了,让你自生自灭去。”
牧岩抬眼看着她,安以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情却透着倔强,样子憨憨的好不可爱,他憋不住笑了,挑着眉问道:“如果我老老实实呆着,你打算怎么管我?”她的手都伤成那样了,他还真想知道她怎么管他。
安以若面上一窘,正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病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方队喘着粗气冲了进来,“牧,牧队……萧然,自杀了……”
眼前的人似乎怔了一瞬,随即脸色立变,几乎动怒,深呼吸,转头看着安以若:“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声音不大,却沉得令人不安。
她默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里,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牧岩去了很久,直到午饭时间都过了也没有回来。安以若静静地趴在窗台上,脸上没有表情,凝神看着远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她听到并不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小姐,医生说你没吃午饭?”现在保护安以若的工作归方队负责,他送牧岩去了监狱医院,又到队里安排好工作回来之后就听医生说安以若没有吃午饭。
安以若回头,笑容仿若是傍晚淡淡的天光,她轻说:“我不饿的。”
“牧队交代一定得让你按时吃饭。”方队将手中带来的食物摆在桌上,“多少吃一点补充下体力,否则就得打吊针了。”
“萧然怎么样了?”
“之前情况似乎很危险,神智都不清楚了,只是嘴里一直叫着牧队的名字。”将碗递到安以若手中,方队如实回答。
握住瓷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又快速恢复正常,安以若低头喝了一小口粥,没再说话。
气氛莫名冷了下来,方队会在沙发上,而她,只是静静地搅着瓷勺,没再吃第二口。
“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监狱医院……”
半小时之后,安以若已经站在萧然病房外,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牧岩身上,她看见他轻轻抱起萧然,将脸埋在她发间……
【38】 爱情迷局
她沉痛的呼吸让他惊痛,也让他怜惜,牧岩无法拒绝她最后的,谦卑的请求,他说不出那个“不”字。于是,他轻轻将她抱入怀里,俯在她耳际,他叫着她的名字:“萧然……”声音是难得的轻柔,心情是无可奈何的沉重。不是每个男人都情薄如纸,即便从不曾与她走进爱情的局里,在她弥留之际,牧岩到底无法狠下心。
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展露出温柔的一面。哪怕已经晚了,彼此已经不在乎。
终是露出了心里的悲怆,湿咸的泪轻轻滑出眼角,萧然垂下眼眸恬静地笑了。
再难堪,也都即将过去,再不甘,也只能如此了。
“牧岩,我爱你。哪怕你从不愿意爱我,我依然爱你,只爱你……”她喃喃着,喃喃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即便最初爱上他就是错,她也一路错到了底。后悔吗?不。不后悔。
再也无法抹杀那句“我爱你!”的真诚与心伤,牧岩偏头闭上眼,将泪意封存在眸底,将她搂得更紧,用他温暖的怀抱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泪,风干在眼角,萧然想回抱住他的腰身,然而,手臂却再也无力抬起来了,她似乎已听到催命的铃声,她的世界已经渐渐回到了黑白无声的时代,她面上带笑,终是永远沉睡在他怀里。
她人生最后的心愿,就是请他抛开一切,真心地抱抱她,仅此而已。她已经明白,再爱他,也终会成了他生命的风景。如果幸,她或者可以不被淹没在他记忆的长河里,如果不幸,他很快就会将她遗忘。过客,永远无法永恒。
飞鸟与鱼,到底是有着天地之隔,无论她怎样挣扎,终究无法靠他太近。能死在他怀里,她已别无所求,就这样吧,一切,也只能这样了。
当牧岩赶来,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萧然却奇迹般有了心跳,只是,她的心尤如冰天雪地般透心的沁凉,她的阳光,她的救赎,从来不曾属于过她,不曾得到,又何来失去?她释然了,望着眼前挺拔俊逸的男人,萧然忽然笑了,透着隐隐死亡的气息,许久之后,她似是拼尽了浑身的力气,依然细弱蚊声:“如果我死了,你会记住我吧……”
紧抿唇角,牧岩深遂的目光第一次专注地望向她,却是生离死别前的最后交凝。
她哭了,却也笑了,半哭半笑之间,看在他眼里太过凄清,太过绝望。于是,他缓缓坐在床边,将她的手握住,“萧然,不该放弃生的希望。”她是毒贩,她逃不脱法律的制裁,可是未必非要选择这样一条路不是吗?为什么她竟如此执着求死?他是不爱她,可他也不愿意看着她死。他是人,他有心,他会痛。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往日的记忆大不相同,眼里漫过泪水,萧然凄然说道:“心愿已了,没有什么值得坚持了……”为了爱他,她挣扎过,也努力过,可到头来,终究是得不到想要的。萧雨死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她贫乏得一无所有,她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牧岩抱着体温渐渐变得冰冷的萧然,眼中的锋利早已柔软下来,交织着沉重的痛苦,还有外人看不懂的复杂。
“萧然……”他喃喃着她的名字,想说一句“对不起”,又觉得这其实是最伤人的一句话,于是,他只是抱紧她,像她所说:“牧岩,真心地抱抱我好吗,只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爱过他的女人。”这一次,他抛开一切,真心真意地将这个挚爱他的女人抱在怀里,只是这一切,像是一场梦,拥抱已变得不再真实,反而很是凄凉与沉痛。
“牧岩,为什么你身上总是这么暖呢……”萧然偏头靠在他胸口,闭上眼晴的样子是牧岩从未见到过的满足与沉静,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太无情。哪里他的怀抱温暖,明明是她的身体太冷了,亦或是她的心,冰冷彻骨。
萧然去了,带着那颗疲惫至极的心,走出了他的生命。
窗外月朗星稀,月光洒落人间,将这座小城笼罩在孤单冷寂之中,牧岩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不允许医生和护士碰她,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深夜。然后,他把她平放在病床上,亲手将她微皱的衣服拉平,又将她额际的碎发拂开,最后将白色的床单轻轻盖在她脸上……
街上无人,牧岩徒步走回医院,回到病房里已是凌晨,他看到席硕良坐在病床前为安以若掖着被角,而她,似乎已经睡着了。站在外面许久,久到两名警员都有些慌乱,他才伸手抚上太阳穴,转身走了。
这一晚,有两个男人彻夜未眠,席硕良守在安以若身边,爱怜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眷恋又温柔;而牧岩,安静地躺要病床上,眼晴闭着,心却醒着。
这一晚,有两个女人决定远离,萧然选择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她走得平静而安详;而安以若,似是也有了决定,睡意朦胧中她隐约听见有人温柔地叫她,“以若……”恍惚中她分辩出那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她不顾一切爱了六年的男人。他在叫她,那么轻柔,那么轻柔。这是梦,又不是。他来了,他就在他身边。在获知她平安的消息后连夜搭飞机到了云南,转了三次机才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来到她身边,来到监狱医院萧然的病房外找到她。
这个骄傲的男人抱住她的瞬间,竟然哽咽了,“还好吗?”
好不好呢?她无声地问自己,心里难过到不行。她的答案其实是不好,不是因为手上伤了而不好,而是脆弱的心出现了小小的裂痕,似乎很难回到从前了。然而,她又如何说得出口。
好与不好也就如此了,一切终究是要归位的,再难忘,也只是一段经历,身边的人才真实的,她爱的。于是,她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任由他搂着她出了监狱医院,任由他陪在自己身边。安以若告诉自己,眼前的他,这个叫席硕良的男人,才是她爱的。
女人与男人不同,男人太理智,女人却视爱情为生命,当爱情得到回应之时,她甘愿为她爱的男人飞蛾扑火,明知会粉身碎骨,不到最后一刻,又怎会回头?
人与人之间,总是摆脱不了欺骗,有人欺人,有人被欺,还有人自欺,只是不知,在这一天里,到底是谁欺骗了谁?而谁又被谁欺骗?
寂静的夜,无法沉静下来的心情。他们之间,有些剪不断,理还乱。只是,生活还得继续,他们不能停下来,他们必须往前走。
之后的三天,安以若老老实实呆在病房里,席硕良细心地照顾她,似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娃娃般呵护。
“说了让你有需要就叫我,就是不肯听话。”席硕良握着她的手腕防止到她乱动,医生正细心地为她重新包扎着伤口,听出他的担忧,忍不住劝道:“有些习惯一旦养成是很难改的,下意识里很有可能忘了自己手上还伤着。”抬头对安以若笑了笑,又说:“不过你的伤口恢复得实在很不好,你还是听席先生的话别乱动了,看把他心疼的……”
听医生这么一说,安以若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你刚才出去了,我醒了渴得要命,就想着自己倒点水喝,谁知道你突然回来,吓我一跳。”要不是他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哪里会把水杯打翻,烫到手呢。
“你呀……”席硕良皱着眉,扶着她靠坐在他身前,忍不住轻责:“这几天老是神情恍惚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进门叫了你两声都没听见。”
安以若明显怔忡了下,神情恍惚?她吗?这么明显吗?她以为……她以为除了有些心烦并没有什么异样。紧握着唇,她没说话。
“估计是吓坏了,听说这次挺危险的。”医生多少听说了些关于安以若的事,以为她是吓坏了,还没醒过神来呢,包扎好伤口,她又嘱咐:“好好休息吧,后背的鞭伤好得倒是挺快,只是这手,可千万别再出差错了。”
“谢谢你,医生。”席硕良道谢,拉过薄被盖到安以若胸口,而她似乎是累了,闭着眼晴像猫儿一样缩在他怀里不吭声。
“要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儿,嗯?”席硕良的手臂轻环在她腰上,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语气透着无限的心疼。对于这几天的遭遇安以若避而不谈,他体贴地没有追问,怕她心有余悸。
“才睡醒呢。”安以若偏了偏头,闭着眼晴嘟囔了一句。她不想睡,可也不想睁眼,她很累,从身体到心,莫名地疲惫。
席硕良轻声笑了,宠溺地说:“那就和我说说话,你这几天话特别少。”
“你不是一向喜欢清静吗?”他素来话少,在一起这么多年,似乎总是她在说,记得那时他还皱着眉轻责:“就你话多,去吃东西吧,我买了你爱吃的蛋挞。”
她嘟着嘴不干,抱着他的腰撒娇,“我不管我不管,你忙得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今天什么都事都不能干,就陪我。”
他苦笑,放下手中的资料,抱起像树赖一样半挂在他身上的女孩儿,“都多大了还撒娇?就不能像个大人?”
“谁说大人就不能和男朋友撒娇了,我只是想你多陪陪我。”她委屈地像个小媳妇一样窝在他怀里,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脖子,“硕良……”
听到她柔柔的轻唤,席硕良的心醉了,将她抱坐在腿上,低头吻住她。
那时的他们,爱得很单纯。席硕良忙着学业和工作,却也不忘宠着她疼着她;安以若倾心付出全部的情感,时刻想着他念着他,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希望他多抽些时间陪她,有些小任性,还有些小娇蛮,但在爱人的眼里,却是可爱的灵动的,只是温暖的甜蜜没能持续到永久,在他无意中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时悄然变了质。
安以若在一夜之间成熟,不敢像从前那样缠着他,甚至不敢撒娇,就怕他误解她是因为有位当市长的爸爸而任性胡来。而他,似乎也努力过,终究难以摆脱她的身份,除了压抑竟开始抵触,然后任由她出国,那时他自私地想,或许暂时分开对彼此都好。
一个深深爱着,却不得不为他骄傲的心一再退让委曲求全。一个明明也爱着,却被心中无法摒弃的门户观念困住没有勇气前行一步,变得越来越冷淡。哪怕她愿意为爱为他在心口插刀,他依然在无意间将她满心的爱恋肆意挥霍。
曾经美好的爱情让他们从一对陌生人变成情侣,然后,又将他们从一对情侣变得越来越陌生,单纯的爱就这样淹没在彼此心里。
直到此时,安以若才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我是喜欢清静,但我也喜欢听你说话。”席硕良将她抱高了些,单手搂在她腰际,右手抬起她的脸,眸光专注而热切,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炽烈,他凝视着她的脸,许久之后柔声说:“以若,对不起。”为他曾经的冷淡而道歉,为他在紧急时无力为她做什么而道歉。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道歉,可她又霎时明白了,她的冷淡令他伤心了。三天,她不能拒绝他的照顾与陪伴,因为他是她夫婚夫,因为他们是恋人,只是她却不想说话,安静地连自己都有些心虚,甚至,甚至在见面那天拒绝了他的吻。就在他俯身欲吻她的瞬间,她下意识偏过了头,而他的吻,最终只是落在她脸颊上,尤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对视时,她在他眼中清楚地看到了疑惑,还有心伤。
长睫抖动了下,她轻声抱怨:“最不爱听你说这三个字,每次你说对不起就是放我鸽子。”她说的是实话,每次他失约总是会打来电话说“对不起”,他不知道,她最讨厌听到这三个字了。
嗔怪的表情看在席硕良眼里明艳异常,她有多久没向他撒娇了?似乎真的很久很久了。手臂收紧,亲昵地搂着她,他昵喃:“以若,我爱你!”
一直都知道他是爱她的,一直没有怀疑过,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安以若的眼晴还是控制不住的湿了。他有多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久到她已经忘了时间。如果她没有记错,似乎从他们第一次吵架他抛弃她转身而去之时,他就再也没说过。竟然有这么久了呢,她原以为只要与他在一起,只要知道他的心意,即便他一辈子不说,她也不会计较。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其实她是在意的。
安以若终于哭了,求婚之夜突来的变故,面对顾夜时的惊惶恐惧,与牧岩共同经历的生死之劫,以及他们之间不能言明的纠缠与挣扎折磨得她心力交猝,压抑了几天的眼泪终于在他说爱她的时候翻涌而出。
她像是迷失了方向,孤单地站在爱情的十字路口,而他,适时伸出手拉回了她。
她哭得愈发伤心,似是要将所有的委屈与心伤倾泻而出。席硕良并没有深劝,只是搂紧她,像哄孩子一样抚着她的背。他等她的这一场哭泣,足足等了三天。经历过绑架,尽管她不说,他又何尝不知她受了多少罪,想到她背上的鞭痕,想到她手掌里那道极深的伤口,他的心疼溢满胸腔。以她的性子,她早该哭的,可她却那么安静,静得他心慌,静得他不安,静得他已经开始恐惧会就此失去她。
现在她哭了,他终于放下心来。
牧岩这几天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医院,他不顾枪伤未愈,协助姐告公安局处理这次绑架的事宜,包括萧然的后事。想到明天安以若就要被送回A城了,他终于去敲她病房的门。
席硕良应声抬头,见到是牧岩,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将枕在他腿上睡着的安以若轻轻抱躺在病床上,给她盖好被,这才推门出来。
“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有专机送你们回A城。”牧岩双手插在裤兜里,将目光投向别处。从席硕良来的那天起,他就没见过安以若,他想问问她怎么样了,手伤有没有好点,但终究忍住了,她的消息,他最不想从席硕良嘴里打听。
席硕良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这边不有点事需要处理,你先带她回去吧。”如果席硕良不来,他或者舍不得让安以若先走,只是已经这样了,她多留一天也没有意义了,而且听方队说她很不习惯这边的饮食,所以决定让他们先走。
“你的伤势不轻,应该住院休息,再重要的事也不急在一时。”对于安以若能平安脱险,席硕良不能忽视牧岩的付出,此时的关心,是真切的,“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他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受了那么重的伤,没人照顾怎么行。
牧岩笑了,有些苦涩,却还是很坚持,“没什么不行的。留下来只是协助这边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不像出任务,不会扯到伤口,也就一个星期就能回去了,你们先走。”
席硕良还想再说什么,牧岩抢先说:“已经都安排好了,就这样吧。”然后,扯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转身回了病房,挺直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也有些无奈。
第二天早上九点,席硕良带着安以若离开了姐告,直到不得不上机,牧岩也没有出现。忍不住委婉地问了送机的方队为什么都没见到他,方队回答:“牧队今天送萧然上山……”
一句话极简单的解释,熄灭了安以若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她点头,与方队道别后安静地上了飞机,并没有看见站在不远处拐角目送她离去的那个男人脸上沉痛的表情。
一切,似乎就这样了。
当牧岩回到A城的时候,已经传来了安以若与席硕良的婚讯。
【39】 萧然番外—吾爱
在女人的世界里,爱就是一切。而我,也不例外。
八岁那年,我成了孤儿。父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们,我和萧雨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惟一的依靠。
五天后,牵着妹妹的手,我被那个为父亲处理了身后事,名叫顾成的男人带进了一间华丽的大宅。
指着从楼上下来的男孩儿,他说:“这是顾夜,我的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主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诺大的客厅里,有着令人压抑的窒息感,六岁的萧雨怯怯地躲到我身后,我护着她,机灵地答:“是。”
那个穿得像个小绅士的男孩儿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中满是不屑,然后高昂着头,从我们身边走过,“爸爸,我不要身边跟着讨厌的女人。”
男人朗声笑了,这是从我见到他起第一次听见他笑,那笑声证明他心情的愉悦,然后我听见他说:“夜,她们只是两个孩子,可以陪你一起玩,一起训练,你不是总说一个人很闷吗?”
“我不和女人玩。”男孩儿瞪着我们,三两下爬上男人的腿,“爸爸,你不是说女人都是祸水,为什么偏偏找两个女人陪我啊?”
是啊,我也不懂,为什么偏偏把我和萧雨安排在顾夜身边,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地位,哪里是我们两个孤儿配得起的。
可是,不管我懂不懂,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和萧雨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跟在顾夜身边。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也是从那天起,大宅的人对我们改变了称呼,他们称我为二小姐,称萧雨为三小姐,也是从那天起,我们成了顾成的养女。也就是这个身份,改变了我和萧雨的一生。
相比其他穷困的孩子,我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不穿不愁,随心所欲。相比那些同龄的孩子,我是可怜的没有自由的富商养女,我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甚至是我的命,都已不再属于我。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些不同时,已经是十年之后。
十年,听起来似乎漫长得遥遥无期,然而,却也在地狱一般的生活中捱了过去。
十年里,我受伤无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都是在受训过程中留下的。在训练时,我忘自己是个女孩子,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到最好,枪法必须奇准,否则不止自己会挨打,就连萧雨也难逃苛责。所以,我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拼了命一样的接受高强度的训练。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随顾成的人出任务,那一次,我颤抖着将货交出去。对方的人却当即翻脸,他们枉想吞了这批货,杀了我。那一天,我红了眼晴,当对方的枪口抵在我太阳穴,我轻蔑地笑了,就凭他们就想杀我,真是不自量力。当那个肥胖男人的手探向我裸露的肩头,我已不动声色拔出腰际的枪。
“砰”地一声,男人睁大了眼晴倒了下去,身下很快溢出一瘫鲜红的血,我恶心地吐了,然后狠狠在他胸口补上两枪。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女人狠起来,比男人更甚。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胆怯。从那时起,我变了,不再善良,不再自卑,变得无情,变得更狠。
几年时间,我蜕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望着镜子里那张明艳妩媚的脸,我笑出了眼泪,伸出手,我觉得眼前只是一片鲜红,刺目的,燃烧的,沸腾的,都有从我枪底下流出的血。我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滑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从父亲过世之后,我从没哭过。二十四生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痛哭失声。那个男人,那个名叫牧岩,身上有着阳光味道的男人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又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又去了哪儿。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奋力将我推倒,躲过了一辆急驰而过的卡车,他拉起我,拧着眉,声音很沉:“走路不要魂不守舍,危险。”
一个小时之后我在九钻办公大楼见到他,他与我擦肩而过走进人事部办公室。一天后,他正式成为九钻的员工,我的属下。
我还记得他在保安部工作期间被临时派到宴会厅接我,我立步不稳瘫软在他怀里,他用手臂撑住我拉离他胸口,闷声说道:“女人别喝太多酒,不好。”我抿着嘴笑,双手蔓妙地绕上他脖子,半眯着眼晴试探着吻向他的唇。他冷静地偏过头,避开了我。我大笑着钻进车里,心想这样有趣的男人如果为我所有或许会很好。而他,确实不解风情。我多次主动示好,他都置若罔闻。
我还记得他望向我时眼底无丝毫波澜的平静,我的美丽不容置疑,我的性感是个男人就无从抗拒,可是他却连正眼都不曾看过我,我愤怒的同时愈发想要征服他,我以九钻二小姐的身份踞傲地要求:“牧言,今天你陪我出席酒会。”在九钻,他叫牧言,不是牧岩。原来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们之间,从不曾坦诚以对。
他稳如秦山般与我对视,然后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对不起,顾经理,这不在我工作范围之内。”认识我的人都称我是顾小姐,只有他称我顾经理。
“站住。”我冷声,踩着高跟鞋站定在他面前:“工作时间,我有权调动你。”
他紧抿着唇角,似是极力压抑心底的怒意,然后将目光投向别处,许久之后,清冷地问:“时间,地点。”
我笑了,因为他无奈的妥胁,因为他倔强的表情。这个男人,任谁都会想征服吧。在他身上,我不经意间嗅到阳光的味道,那么温暖,那么明媚。我想,我不止是想玩玩了。
“我在休息室等你,完事我送你回去。”到了酒店,他想把我扔在会场,我却已经极快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容明艳地对迎过来的王老板打招呼:“好久不见,王总。”
“哟,这不是顾小姐嘛,欢迎赏光。顾先生好吗?好久都不见他露面了。”外人面前我姓顾,叫顾萧然,所以他理应称呼我顾小姐。
“大哥不在国内,去欧洲度假了。”我微笑着解释,说得却是实话,顾夜带着萧雨出国了,已经走了一个月。见他将流离在我身上的目光移到牧岩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我道:“给王总介绍一下,这位是牧先生,萧然的好朋友。”
“哦?”王老板挑了挑眉,笑得极为暧昧,“只怕不是好朋友这么简单吧?”
我不着痕迹地将蔓妙的身体贴紧了牧岩,但笑不语,算是默认,却听身旁的男人说道:“你好,王总。九钻保安部牧岩。”一句话,无声地拉开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他用他的身份告诉别人,他只是九钻的员工,是我的属下。
我已经恼怒成羞,面上却笑嫣如花,然而,我已完全提不起兴致继续与这些戴着面具的男人周旋下去,我突感厌恶,放下酒杯,挽着牧岩提前离席。他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开车,当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我倾身上前,在他未及反应之时吻向他的唇。
为什么对我不动心?我已放下矜持主动示好,为什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我不懂,也不信有哪个男人可以在情欲面前把持得住。我死死拉住他的手抚向我胸口,我以为可以用身体让他彻底臣服,我愿意为他所有。然而,我错了,错得可笑而离谱。在爱情面前,我太自以为是。输掉了他的心,更输了一生。
怔忡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用他有力的手臂坚定地推开我,看着我的眼晴冷静地说:“顾经理,请别这样。”那天我在他眼里看到冷漠的疏离,那样的眼神,令我难过,令我心伤。
“为什么不能这样?你敢说你不喜欢我?”我在赌,以为男人也会玩欲擒故纵这一套,毕竟以我现在的身份,想要接近我的别有用心的男人太多了。
“是的,我不喜欢你。”他的声音依然那么低沉,甚至不带一丝感情,我又羞又恼,挥手扬出去一巴掌,却被他在半空中截住了手腕,“别试图和一个男人动手,再好的身手也不见得占到便宜。”他不怒不恼,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在离开前转身对我说道:“已经到了,顾经理上去吧,我下班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大骂:“牧岩,你个笨蛋……”
我的声音回旋在耳际,而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路灯下。
人啊,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之后的一个月,我愈发缠着他,以前很是厌恶的宴会应酬我都欣然前往,而他身为九钻保安部长当然要随行保护我的安全。看到他无奈隐忍的表情,我的羞恼烟消云散,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他。可是,我的痴情,到底没能让他动心,最终伤的只是我自己。
“顾经理,我是九钻的员工没错,但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差遣我。请别再缠着我了,我说过,我不喜欢你。”面对我的纠缠,他的声音格外冰冷,表情愈发严肃。
“为什么?”这一次我反而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眼晴,“我需要一个理由。”我想知道我哪里不好,我想他说出来,我可以改到他喜欢为止。直到那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萧雨宁可被我打,也不肯放弃顾夜,她说:“姐,我爱他,就算他有再多的女人,都不能令我不爱他。别试图让我放弃,我回不了头。”那时听见她说回不了头,我只觉幼稚。爱,多可笑的字眼,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会有爱?我不相信爱,从不相信。可笑我,也逃不过这场爱之劫。相比之下,萧雨比我幸运,至少顾夜还愿意付出一点点心意,至少顾夜还给了萧雨想要的那份疼宠,而我呢,眼前的男人甚至吝啬给我一抹微笑。
那天的我,在他心里或许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我看见他偏过头,那声沉沉叹息只叹进我心里,他说:“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也不可能喜欢。”我站在那里,怔怔地站在那里,努力回味着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真正的身份是警察,所谓的不可能喜欢是指我们天差地别的身份,而他的突然消失是因为孤身潜伏在我们身边随时都有死的危险,他身为军部首长的父亲以他母亲病危为由强行将他调回了A城。当后来我知道一切,又不禁笑得他傻,如果他肯放下固执从我入手,或许他半年的卧底生涯收获会更大吧。不过,当我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又很是感激他,感谢他没有利用我的感情,感谢他没有欺情骗爱地从我身上套取什么。如果那样,我会感觉自己爱得更加不堪与可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异常忙碌,因为顾夜不在国内,有担生意我要一个人独立完成,这种见不光的生活,我不能让他介入,而我真实的身份,更不能让他知道。于是,我暂时不去纠缠他,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单生意到底砸在我手上,交易之时,警察突然出现,我与买家全部被困在仓库里,如果不是顾夜派来接应的人,我险些被活捉。而从那夜之后,牧岩就消失了,我想尽了办法都找不到他。
直到在A城机场我看到那抹挺拔的身影,无法掩饰突来的狂喜,正当我想走过去的时候,却看见他拉过身旁那个漂亮的女人,俯低了头,吻了上去。
那一秒,那一瞬,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那样冰冷的男人,那样无情的男人,竟然也会吻别的女人?恍然惊醒,原来,他只是不愿意吻我。
迈向他的脚步乍然停住,我就那样看着他背对着我吻着别人,然后,我面无表情地与萧雨离去,然后,我终于查出他真正的身份。
那一夜,我崩溃了,我跌坐在窗前,喝光了一整瓶酒,我第一次哭倒在萧雨怀里,我告诉她,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萧雨也哭了,她抱着我,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被爱与恨蒙蔽了双眼,我与萧雨失去了最起码的警觉与聪慧,我们天真的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陷害那个女人,我们痴心妄想地以为收拾那些愚蠢的警察一如反掌,谁知道,竟然让萧雨惨死在牧岩的枪下。
我彻底未眠,坐在地板上哭干了眼泪,“小雨,姐姐一定会为你报仇……你不可以白死,我答应爸爸要好好照顾你……我答应过的……”我趴伏在冰冷的地上,恨意占据了所有的思想。
当与我随行的手下被抓,顾夜打来电话,让我立即返回姐告,我不理,挂断他的电话继续留在A城,我跟踪安以若,在她去缉毒大队认人的那天看到牧岩送她回家,只可惜我没有机会上去,因为牧岩的车子离开后又很快折返回来,停在楼下直到天亮才离去。
我想我是气疯了,所以才会笨到想在市展中心杀她。那是我与牧岩第一次以警察和毒贩的身份对峙,我牢牢盯着他,企图在他眼中找到点滴的感情,结果已经注定,在他面前,我谁都杀不了人,我并不知道,在我之前的一次行动中,他隐在暗处将我杀人前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了眼底,或者,被人了解确实可怕。谁会知道,我竟然败在一抹冷笑里。
中枪的那一瞬,有泪落在心底。牧岩,你到底是不爱我。在你下手时,竟没有丝毫的犹豫。你可知道,当你扑倒安以若的时候,我有多后悔开了那一枪,我不想伤你,真的不想。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缠了你那么久,你对我,终究没有半分感情。
姐告之行,我已抱了必死的决心。那么固执地要与他同行,只是奢望着与他多呆一天。飞机上,我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肩头,心却疼得连呼吸都困难。牧岩,这一天我盼了太久太久,久到我竟然感觉好不真实,原来,假象更伤人。
那夜,我终于知道一个固执的男人有多可恨,他宁可死,都不愿意与我纠缠不清,看着他嘴角沁出的血,我心死如灰。牧岩,你好残忍,你好狠啊,你至死都不愿意碰我?我被他逼得哭了,我被他的无情彻底逼疯了。
我改变主意,我突然不想杀安以若了,只是,我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看到他们拥抱的瞬间荡然无存,我等不到顾夜动手时再寻机会将毒品注射进她身体,我蠢到先动了手,反而让牧岩得了先机,害了顾夜。
那个萧雨最爱的男人败了,当牧岩的枪口抵在他额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迸射出的杀意,只是,我们已经无力扭转劣势。顾夜向来精明,可他千算万算到底棋差一招,谁能想到那个听从我指令嘶碎过人的狼竟然会咬向我们。
天意,天意如此。我们注定要输的,我认输了。
我拔掉了生的希望,将出发前藏在指甲中可以致死的毒药含进了嘴里。我想,如果我死了,他就不会忘记我了。
我以为我等不到他来,我竟然做到了,他来了,他终于来了。我看到他冲进病房,我看到他额际的汗水,我看见他那么专注地望着我。我朝他笑了,然而这一笑,眼泪却迸溅出来。
心渐渐平静下来,神智却变得越来越混沌,“牧岩,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剧烈地咳起来,喉间的腥甜开始翻涌,大口喘着气,我向眼前深爱的男人提出最后的要求,“让我留在这里……送我到爸妈的身边好不好……”此生,我贫乏得一无所有,死了,就让我留在父母身边吧,这样,我至少不会感觉太寒冷。
牧岩抱紧我,温热的肌肤烫得我的心阵阵疼痛,我听见他哽咽着说:“好。我送你到他们身边……我送你……”
他的怀抱好温暖,我真舍不得离开。然而,我不能贪心,他能给我的已经给了,我不能再要更多,不能了。有他陪我走完此生最后一程,我无憾了。有他送我,这一生足矣。
弥留之时,我很想问他,“你有没有爱过我?”然而,我的心却太过清醒,我知道这其实是一道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再无情再愚蠢的男人,在这个时候,也会给出一个让女人感动到无以复加的答案,哪怕只是一种虚伪的安慰,他们也不会吝啬给予,更何况是善良的牧岩。到了这个时候,我实在没有必要自欺欺人。
听说,人生是一场闹剧,充满了讽刺。我深信不疑。我的人生,就在讽刺面前,落了幕。
一切,终于要划上了句点。无论是痛苦的,亦或是不堪的,终究结束了,结束了……
这一生,只能走到这里了。
“牧岩……我的爱……”我无声地喃喃着,喃喃着。然后,微笑着垂下眼眸。
有一滴泪轻轻滑出女人的眼角,作为此生爱他的惟一证据……
【40】 各执己见
爱情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一个不该爱却很爱的人。
牧岩不禁想,难道安以若会是那个一晃而过,像流星一个转瞬即逝的人。他甚至开始怀疑除了岁月,还有什么可以永恒。
她的婚讯对他而言像是晴天霹雳,他以为一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可是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他成全了自己的心伤,他有意拖延了归期,静静地呆在那座中缅边境的小城,企图用一个月的时间沉淀与萧然的一切,可他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杳无音信,却在不经意间加剧了另一个女人的心痛。他不知道,那个不得不离去的女人回到A城后整天魂不守舍地等他的电话。一个月的分离,对他而言,是心的煎熬,那么对于她呢,又何尝不是。
他没有给她打一通电话,甚至没发过一条短信。白天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山林里,直至行到树林幽深之处,他仰躺在草地上,透过树叶的间的缝隙望向遥远的天际,眼前已是斑驳不清。
他手机里存着几条信息,比如:“你好吗?手伤好些了没?”比如:“我的伤好多了,不用担心。”比如:“以若,其实那晚我……”和萧然什么都没有……后面的解释自然是被他省略掉了,牧岩并不确定她想不想听。诸如这样的信息他手机里有很多条,只是每一条都在发送前被存储进草稿箱。他的犹豫,他的挣扎,甚至是他的想念挤满了手机和他陈封的心,然而,他却没有如实地将这些传递给远在千里之外遥遥挂念他的女人。
当他终于卸下心间那份沉重的包袱回到A城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之后。他驱车来到安以若家楼下,远远看见席硕良搂着她的肩膀从停车场出来,而他手中提着一个百年好合的袋子。他完全怔住,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进了大厦,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牧岩说不清当时的心情,他只觉得胸口钝钝疼起来。一个月的时间,或许已经足以改变几个人的命运。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一个月没和她联系,后悔没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到了这一刻,他不确定是否还有机会扭转这看似已成定局的一切。
道德极为自律的男人握紧了拳头,皱紧的眉头证明他的怅然与无措。生平第一次,牧岩觉得自己迷失了。他们,明明已经靠得很近了,难道是他,将她推离了自己?
暮色降临,启动车子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
牧岩或许并不知道,有人为他坚持了一个月,婚期是他在下飞机那一刻才被允诺的。
你能为一个人等待多久?如果是从前的安以若,她会坚定地告诉你:“一辈子。”对于席硕良,她曾经就是那样绝决。但是现在,安以若却没有勇气对牧岩说出这样的话,当然,也没有谁给她这个时间去等。而她,也没有立场。他什么都没说过,她甚至不明白他那一吻的含义。她不知道他与萧然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萧然爱他,而他,在她走的那天去送萧然了,仅此而已。他们之间的暧昧,或许不足以让她背弃六年的感情。
从姐告回来,席硕良每天都来家里看她,定时陪到医院换药,在他将婚期提上日程的时候,父母并没有反对,以前他们对他是颇有微词的,但在女儿失踪这些天,安家二老清楚地看到席硕良的焦急与无助,他们不再怀疑他对安以若的感情,反而是她怔了怔,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怎么这么急?会不会太仓促了?”不是时间的问题,她也不在意那些所谓的形式,而是她的心还很乱,面对席硕良的温柔以对,她感到自责和愧疚,但心里的这些想法,她又不能说出口,惟有自己强压在心里,努力地调节,努力地去忘。
似是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席硕良笑着搂过她,温柔地说:“都交给我,你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当新娘就行。”经历一次绑架,他的以若变得沉默了,他开始不安,他想用婚姻将她留在身边,当她成了他的妻,就注定今生为他所有。
安以若默然,父亲欣慰的笑容,母亲微红的眼晴,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曾经不顾一切的坚持,曾经一而再的退让迁就,让她觉得如果现在才来说“不”实在有些讽刺,甚至很滑稽。情感在理智面前终究败下阵来,安以若将泪悄然流进心里,她轻轻回握住席硕良的手,在他的注视下点头允诺了婚期。
三十天,已经是她所能等的最长期限了。
然而,尽管努力说服自己,那天夜里她还是忍不住躲在房里哭了。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她按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结果却令她彻底清醒,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依然关机。将脸埋进手心里,湿咸的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没想到席硕良如此主动,米鱼得知消息后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大咧咧地捶了席硕良的肩膀一拳:“算你识货,懂得先下手为强,要不然啊……”故作神秘地搂着安以若纤细的肩膀,她笑嘻嘻地说:“要不然啊,我正打算把她介绍给其他优秀的男士当老婆呢。”见席硕良微笑,她的表情突然严肃了,郑重其事地说:“以若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席硕良,你要好好对她,要是伤了她的心,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安以若的眼晴湿润了,她转身与米鱼拥抱,哽咽着骂她:“有病啊你,王婆卖瓜……”
米鱼不依,推搡着她反驳:“你才有病……我明明是米婆……”然后,两个女人都哭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婚礼由席硕良一手操办,安父在政府身居要职,虽然并不打算过于铺张,但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正儿八经地交代席硕良:“规格必须要高。”了然安父疼爱女儿的心情,席硕良笑着应下。安以若看出他似乎有些为难,就私下和他说:“别听我爸的,他就是好面子,简单点就行。”
席硕良握着她的手,对于她的体贴,心里很感动,犹豫了下,说:“你知道我爸一直在乡下,他不太喜欢热闹,等过几天他上来我好好和他说说,能热闹些我们就热闹些,我也不想委屈了你。”
席硕良很少谈他家里的事,安以若只知道他是被他爸一手带大的,对于父亲极为尊重,笑了笑说:“等叔叔到了我们一起吃饭,然后看看他的意思再决定。”两个人都很孝顺,对于婚礼,极为尊重老人的意见,尤其是安以若,她认为婚礼只是个形式,生活才是重点。而且两家的环境又有很大的差别,她不希望因为婚礼的事让席硕良为难,让席老爷子觉得没面子。总之,能迁就的地方她依然愿意迁就。然而,事情并没有安以若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安以若和席硕良一起去火车站接席老爷子,老人家穿着很朴素,但精神矍烁,见到打扮得体的儿媳妇,笑容也还算亲切,只是,当安席两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时,矛盾就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安家二老是由司机送去酒店的,一下车,安老爷子的脸色就很沉,注意到丈夫的神色,安妈妈把迎出来的女儿拉到一边小声地问:“怎么订在这里?这也太简陋了。”安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会亲家竟在那么一家不起眼的饭店,任谁也会不高兴。
安以若明白父母的心思,讨好地朝妈妈笑笑,“地方是我选的,怕席叔叔不习惯。”
“行了,吃个饭而已。”何尝不懂她又在替席硕良说话,安父挥了挥手,径自走进了大厅,席硕良也迎了出来,将未来岳父岳母带进包间。
这顿饭吃得比想像中艰难,地点的选择迁就了俭朴的席老爷子本就令安父微有些不满,可为了不令女儿为难,安家父母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对席老爷子很是亲切热络,刚开始也算是相谈甚欢,无意闲聊时,席老爷子问及安父在哪里高就,席硕良神色微变,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岔开。安以若脸上笑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后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婚礼细节上,矛盾再也无法掩饰。安父在政界的影响力,安母在商界的地位,都让他们无法退步将婚礼格调降低,哪怕席硕良与安以若也从中尽力调和,最后还是无法达成一致,这顿会亲家的饭局竟然不欢而散。
回到家,安父气得在客厅来回踱步,指着安以若斥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席硕良既然决定娶你,为什么还要对他父亲隐瞒我的身份?我当个市长也错了?竟然还会影响到我女儿的婚姻?他能瞒他父亲一辈子?”
想到饭局上父母的隐忍,安以若低着头无言以对。安妈妈心疼女儿,用眼神制止丈夫,“好了,以若都忙一天了,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边说边拉起安以若往她房间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去睡吧。”
安以若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法令老人家消气,嘟囔了句“对不起。”转身回房了。本想给席硕良打个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又怕他那边也是和她一样的情况,最终忍着没打。
第二天席硕良很早就来了安家,主动到书房和安父谈话,一个小时后出来,安父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安以若见他精神不太好,不免有些担心,“昨晚没睡吗?要不别开车了。”
席硕良笑笑,见客厅里没人,搂过她抱了抱,“怕你生气,睡不着。”
“别闹。”推开他,安以若轻责,“我就说时间太紧,你偏不听。”被他牵着手下楼,她想了想,终于在他进电梯前问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之前没和席叔叔提过吗?”很奇怪,她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倒像是有罪一样,这样的隐瞒让她有些不舒服。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想等他这次上来当面告诉他。”席硕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说得轻描淡写。
听到这样的解释,安以若忽然觉得很难过,她想说,即便她的家庭环境好,并不代表她娇纵任性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所以他没必要这么在意这些。但转念想到席老爷子昨天愤然离去的背影,她又不忍席硕良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没再说什么。
席硕良走后没多久,米鱼来了,两个人窝在安以若的卧室里聊天。
“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怪怪的?”米鱼歪着脑袋看着脸上毫无喜气的准新娘,打算今天非要问出个究竟。
“怎么怪了?还不是两只眼晴一张嘴。”安以若皱眉,笨拙地单手解着手上的纱布,伤口快好了,痒得厉害。
米鱼拉过她的手,边帮忙边说:“你话少了很多你不觉得吗?”轻轻摸着她的伤口为她止痒,她神情严肃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要当新娘的人。”忽然想到什么,她不着痕迹地说:“听谭子越说你救命恩人回来了,你不打个电话慰问一下?”
“硕良说请柬他会亲自送过去。”安以若偏过头,神情黯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还能怎么样呢。
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米鱼自顾自地说:“没想到这个牧岩还真有两下子,竟然孤身潜入敌人阵营把你救了出来。”用胳膊拐了拐安以若,她说:“哎,我收回之前对他的一切腹诽啊。”
“你腹诽人家什么了?”安以若回头,面露不解。这个家伙,没事腹诽牧岩干什么?
“我那不是听你说他强吻了你心里对他有气嘛,但人家是警察,我也不能怎么着他,所以只能在心里骂他呗。”米鱼嘿嘿笑,想起之前谭子越的交代,她说:“那个,晚上一起吃饭吧,有人请客。”
“谁呀?”安以若皱眉,觉得米鱼今天贼贼的,特别奇怪。
“谭子越呗。”米鱼瞪她,脸上微红,“之前不是和你说了,我批准他上岗当护花使者,所以照例他得请你吃饭。”这是她们之间定的规矩,谁有男朋友就得让那个人请客。只不过,这次米鱼没通知程漠菲,她今天的任务是搞定安以若。
想到米鱼和谭子越这一对活宝,安以若笑了,“我要吃满汉全席。”
“也不怕撑死你。”米鱼使劲在她手掌拍了一下,惹得安以若哇哇叫。
晚上七点,米鱼开车载着安以若准时出现在事先约好的餐厅,两人从停车场出来,门口赫然站着两位男士,一位是谭子越自然不必多说,而另一位,竟然是一个多月未见的—牧岩。
【41】 为情所困
都说友情比爱情绵长,都说亲情比爱情无私,然而,爱情里的深刻、无奈、挣扎,带给心灵的震憾却终究是其它感情无法比拟。就如此刻的牧岩与安以若,不经意间,微妙而复杂的感情已悄然进驻彼此心底,只可惜,当他们分辩出对方眼中流露出的丝丝眷恋与心伤,事情已经发展到很糟糕的地步,无论是进还是退,都不可避免地要有人受伤,无论伤的是谁,都不是他们所乐见的。因为他是牧岩,她是安以若,因为他们不够自私,他们顾虑太多。
深心处翻涌的情感几乎将遥遥相望的两人淹没,牧岩如磐石一般立在门边,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张日夜思念的脸上。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拥紧她告诉她他的心意,就如同她脑海里也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扑进他怀里。可是,他们都极为自律和克制,残存的意识让他们不敢,也不能跨雷池一步。然而,灼烈的眼神哪里还掩饰得了如波涛汹涌的情愫,现下无声的对望,他们或许已经明白内心的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那令人情动的一吻又是因何而来。
刹那间,安以若的心揪紧起来,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下意识抓紧米鱼的手,她仓促地背转过身去,她不可以哭,她不能哭。在她点头允诺婚期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了为别的男人落泪的权力。她不能原谅不够专一的自己,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米鱼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惊诧的表情表露无疑。眼前这个曾经为了爱席硕良而不顾一切的女人竟然在看见牧岩那一瞬间泪盈于睫?她忽然懵了,似乎无法接受好朋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情感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昨天谭子越和她说:“你那死党和大木肯定有问题。”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冲着他的耳朵低吼:“安以若是最专一的女人,你再敢诋毁她我就不要你了。”
谭子越见她真的翻脸,讨好般求饶,哄得她开心之后又不怕死地说:“要不我们打赌,约他们出来吃饭,看看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敢不敢?”
看着谭子越难得正经的表情,又想到安以若异常的沉默,米鱼突然心虚起来,却还是朝着他竖眉毛:“赌就赌,谁怕谁!”她也想知道安以若在被绑架的那几天经历了什么,不止一次问,总是被她轻摸淡写地敷衍过去,这才会未加思考就和谭子越定下了今天的约会。
现在看到安以若这么强烈的反应,再看看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拳的牧岩,米鱼不得不相信谭子越所说的话是真的。他们之间的确有问题,而且还是很很严重的问题。男女之间,只有扯上爱情,眼神才会那么复杂,她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他们对望时的痴缠与无奈。
安以若想过马上离开,她怕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可是,脚下却如同注了铅,她根本抬不了步。于是,她惟有努力平复情绪,敛神转过身来,而牧岩,已经大步向她走了过来。
“手上好了没?”他拧着眉问。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同时出声。
沉默了小片刻,两个人同时答道:“好多了。”
如此默契,如此可恨的默契,让他们倍加难过。为什么这么晚?为什么还要见面?为什么?
谭子越笑得意味深长,走过去亲昵地搂过米鱼的肩,得意地挑了挑眉。心想果然有状况,这回可以向干妈交差了。
与米鱼打赌并不是无中生有,前两天谭子越去牧家吃饭,席间他无意中提起要和米鱼凑成一对给安以若和席硕良当伴郎,低头吃饭的牧岩一听,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转为阴沉,不顾父母在场厉声警告他:“你要还是我兄弟就别去凑那个热闹。”然后放下筷子摔门而去,留下他和牧家二老面面相觑。
牧妈妈看着丈夫脸色不好,悄悄把谭子越叫到一边:“子越啊,你和大木从小玩到大,他有什么话都不瞒你,你去问问怎么回事,然后告诉我。”儿子向来沉稳,这么失态还是头一回,而且从云南回来后话更少了,作为母亲,她当然要搞清楚情况,更何况今天这火发得又这么诡异,牧妈妈又开始琢磨牧岩的终身大事了。
想到牧岩的反应,谭子越意识到这未必是个好差事,没准惹毛了牧大队大挨顿揍都难说,但还是笑嘻嘻在应下,别说干妈都发话了,就算没人交代,他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能惹木头动怒这事可不简单,像他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怎么能错过。和米鱼商量好之后,谭子越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牧岩显然心情不好,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回了三个字:“没时间。”然后挂断。他气得脸都绿了,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又打过去,抢在牧岩开口之前说:“安以若也来。”电话那端的男人果真沉默,他嚣张地扔下话:“明天晚上七点,自家餐厅。爱来不来。”啪地挂断电话,算是扳回一局。
结果就是今天这样,牧岩提前到了,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更是坐立难安,没有抽烟习惯的他竟然还管谭子越要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拧着眉熄了。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谭子越极不厚道地笑了,“哎,给你讲个故事。”这根木头明显为情所困,作为兄弟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适当的推波助澜一下他是十分乐意的,他还真怕牧岩打算孤独终老了。
牧岩横他一眼,不明白这个时候他哪来的心情说故事,看看时间还早,他扭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等他说下去。
“我和你提过,在和米鱼相亲前我就见过她,说认识吧那是我单方面的,毕竟人家不知道我是谁,咱还没那么出名。那次我陪季柔去看时装秀,你知道,女人都爱看那些玩意儿。”提到前女友,谭子越微有些别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那场秀出了点儿意外,不知道那个模特是不是个新手,紧张得在台上崴断了鞋跟,当时现场一片哗然,身为主秀的米鱼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微笑着走到伸展台中央单手扶住那个一脸惊慌的模特,在观众的注视下甩掉了自己的高跟鞋,光着脚完成了那场秀。”说到这里,谭子越笑了,“那个时候我开始注意她,觉得这女人很有趣儿,挺适合我口味儿。我通过朋友约她,就怕自己出面太唐突,你猜结果怎么样?”
“人家没搭理你。”牧岩看都没看他一眼直言打击。要是米鱼理他,他也不会甘愿去相亲了,谭子越想说什么,他明白了。他从姐告回来那天谭子越就乐颠颠地向他报喜,说是拿下米鱼了,他随口问他怎么拿下的,那人一脸得意的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我借了一个结实的肩膀给她依靠,然后她就以身相许了。”牧岩被他沾沾自喜的表情逗乐了,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死性不改。”
然后,谭子越就把如何死缠烂打追米鱼的光辉事迹向队长同志如实汇报了一番,事情是这样的:他先是到秀场围追赌劫,结果被米鱼轻易逃脱,就是安以若搬回家的前一晚,他打电话过去还被挂断,他气不过,凌晨五点爬起床开车来到她公寓楼下,电话一通,他命令:“下楼,我有话和你说。”
睡得迷迷糊糊的米鱼听出他的声音,张口骂道:“不想死的马上挂电话。”睡觉第一,打扰者死。
“五分钟之后我要是见不到你,你就会听见有人拿着喇叭在楼下喊你的名字,打扰邻居休息我可不管,你自己看着办。”他□裸地放话威胁,没他摆不平的女人,这个例不能被米鱼破了。
“MD,怕了你了。”米鱼咒骂,她这人要面子得很,不敢和他玩,于是她起床下楼。因此,早起收拾行李的安以若在搬走那天清晨没有见到米鱼。
那天的情况可想而知,两个人都睡眠不足,火气自然大了些,谭子越霸道的告白遭米鱼无情拒绝,他怒火中烧,受不了她不屑的表情,像强盗一样光天化日之下将米鱼拖进车里强吻一通,结果被米鱼咬破了嘴唇。因此,就有了挫败的男人躲去医院以探望牧岩为由躺在病房沙发上睡觉降火的一幕发生。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么完了,安以若失踪以后,米鱼停了工作天天去安家陪伴安妈妈,在牧岩离开那天,谭子越去了安家,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米鱼倚着门坐在门口抽烟,他蹲下去摸摸她的头发,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憋着了,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谁说我要哭了……”米鱼死倔着逞强,烟雾缭绕中眼晴不受控制地红了,把手中未熄的烟狠狠扔了出去,将脸埋在双膝间低低哭了起来。在老人家面前她不敢露出半点脆弱,这才趁着安妈妈睡着的时候跑出来透气。
谭子越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大木已经赶过去了,他一定可以救出安以若,别担心,嗯?”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声音温柔又不失坚定,“很快就会有消息的,要相信你的朋友一定可以坚持到大木赶到,要相信她一定能平安脱险。”
米鱼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转身投进他怀里,压抑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天天要笑着安慰安妈妈,可谁知道她已经吓得连电话都不敢接了,无论是自己的手机,还是安家的座机,只要电话铃一响,她就下意识畏缩,深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心弦绷了几日,恐惧与不安在那一刻,在谭子越怀里终于松懈下来。她避如蛇蝎的男人在那时适时给了她一个依靠的肩膀,让她可以躲在他怀里哭泣。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哭着哭着竟然在他怀里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公寓里,而谭子越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从那天开始她不再那么抗拒他,而他,也将分寸拿捏得很好,不再刻意靠近,没有给她丝毫压力,像朋友一样承担起接送她的工作,每日往返于公寓与安家之间,只是每晚送她回去时不经意展露出的体贴令米鱼的心急速融化。她看似强悍,其实心底深处一直渴望有人真心呵护,只是从前遇到的男人没有几个肯花心思,他们以为她和别人的模特一样,有钱哄着就行,实不知,米鱼最不缺的就是钱,她从事这个行业仅仅是兴趣而已,谭子越很聪明,轻而易举就打动了她。短短几天,她的心就被俘虏了。在获知安以若脱险消息时,她哭着给他打电话,含糊不清地说:“她没事了,他们脱险了……”谭子越接到她的电话自然是高兴的,安慰了几句,等她情绪稳定了些,他抓住机会直接进攻,“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来接你?”
就这样,谭子越成了米鱼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从这两个人的闪电式恋爱中可以总结出一条:爱情,有时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很幸运地,这个契机适时出现在谭子越面前。相比之下,牧岩的爱情之路显得格外艰难。在他心里,或许已经认定安以若是他此生的伴侣,他不是一个轻易承诺的人,一旦付出,就会倾其所有。可安以若毕竟与米鱼的情况不同,她被六年的感情困住,很难挣脱那个枷锁,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怕令她为难。而牧岩也不是谭子越,尽管明白兄弟是在鼓励自己喜欢的就该牢牢抓住不放手,可是,在对待感情上,他极为慎重,只是他这次的慎重,却险些让他永远失去她。
如果他能预知未来,如果他知道他的犹豫会令她受到更大的伤害,他决不会心软,决不会犹豫,即便是绑,他也不给她机会离开。
只可惜,人生,何来如果一说。
既然已经见了面,似乎已经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了。牧岩迟疑着握住安以若的手腕,跟在谭子越与米鱼身后进了餐厅。
这顿饭的气氛虽然有些紧张,但有谭子越从中调节,也不至压抑,只是身为主角的两人默契地都不太说话,直到牧岩注意到她包着纱布的右手还很不灵活,边给她夹菜边问:“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利索?”他问过医生,三十天足以拆纱布了,这都一个半月了,她的手却还包得严严实实。
“那个,不小心扯裂了。”米鱼开口解释,心虚地抬眼看着牧岩,都怪她之前拍那一巴掌力气大了些,竟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你弄的?”牧岩瞪着她,直觉认为和她有关。
米鱼含糊地嗯了一声,感觉牧岩的眼里有飞刀射出来,心想这个男人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再怎么说也不该对女士这么凶吧,怎么说她也是安以若的好朋友啊。
“怎么回事,你闯的祸啊?”谭子越看出来牧岩的心疼,搂了搂米鱼,出面打圆场,“本来还想着敲某人一顿,看来这顿饭还得我请,算是给你补过。”
“哪儿都有你。”米鱼白他一眼,心想请个鬼呀,你是这餐厅的老板当我不知道啊。目光移到安以若身上,看见她微湿的眼晴,心中又不免开始担心。眼看着就要成为席太太的人,身边出现这么优秀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三个人的感情,总有人要受伤,她很怕那个受伤最重的人会是安以若。
若有所思地看向牧岩,米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与她对望一眼,牧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牵起安以若的手,他说:“你跟我来。”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他不是为了吃饭而来,忍到这份上了,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安以若直觉认为该拒绝,她清醒地意识到有些话说了反而会令情况更糟。可是,她的挣扎与抗拒在他面前显得极是微薄,牧岩不由分说将她带离了包间。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碰触,却不小心点燃了他隐忍的怒意。
走廓里,男人伸出手臂将安以若困在怀抱与墙壁之间,目光深不可测:“为什么突然决定结婚?为什么不等我回来?”终于问出来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不堪折磨了他几日,她的婚讯像利器刺着他的心口,扎得他辗转反侧,疼得他险些窒息。他不信她对他没感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等他?
凄凉悲痛铺天盖地涌来,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等他?凭什么等?原来被极力压在心底的情丝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已如波涛般再次涌起,面对他的质问,她悲从中来。难道真的错了吗?是不是从相遇那天起就错了。他其实根本没有立场质问她,可当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却忽然哑口无言。
她抬起头,望进他眼晴最深处,似是在寻找什么,可能是他的心意?良久之后问:“为什么才回来?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任由她走?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为什么没有一点儿消息?或许这才是心结的关健所在,她一针见血。
牧岩的唇角抿成一线,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离地锁定在她脸上,深怕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看到她眼眸中慢慢蓄起的泪水,他忽然情难自控,俯身吻向她的唇……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他不想去想了,现在,他只想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