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5

晚晴风景: 瑶华 卷4 7-完

  第七章 谜底

  回京后,胤禩的病慢慢好转,再也没有反复。我知道他是真的梦醒了——从那场虚无缥缈的皇帝梦中醒来,他少有的轻松,笑容回到他脸上,但似乎和以往的笑又有微小的不同,可我一时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有时望着这样的他,我的心总是酸楚得厉害,这样的醒来太过残忍。
  十月初五日,胤禩病愈时,康熙命将其所停之俸银米照前支给。
  我和胤禩在大厅跪接了这道旨意,谢恩时,我低着头看到光滑如镜的地上隐约映出胤禩无所谓的表情。既没有恨,也没有怨;没有喜,也没有悲;有的只是释然。
  “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恨他吗?”书房里,我漫不经心的摆弄着一盆菊花,注意力却全放在了正于桌前挥毫泼墨的胤禩身上。
  他聚精会神的执笔作画,似乎并没听见我的问题。我傻傻的望着他,几次张口想再问一遍,勇气却已用尽,不愿再于他的伤口上下刀。
  算了,反正恨或不恨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胤禩还能因这次刺激,去愤而推翻封建王朝?我脑中忽然诡异的浮现五星红旗飘扬,新中国成立的场景。一行乌鸦似乎从房前飞过,响起一片呱呱声。
  这个……刚才貌似想到玄幻牌穿越小说上去了,我下意识的举手去擦冷汗,不想却抹了一手黑。
  我呆呆的望着手上的墨迹,感觉面颊凉凉的,又抬头看向不知何时靠进我的胤禩,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装模做样的欣赏着那已经被我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菊花。
  我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往脸上一抹,第二只小黑手诞生了。我咬牙瞪向胤禩,他毫无表情的看着菊花,但如果仔细注意,就会发现他的双肩正轻微的颤抖。
  我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一声不吭地扑向他,揪出他背在身后的手,就去抢他握在手里的行凶工具——画笔。
  “瑶儿,你要干什么?”他奋起反抗,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我不为所动的继续争抢,和他夫妻这么多年,他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样子我看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非常丢脸的被他“无害”的笑容蒙混过去,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已经免疫。
  “干什么?胤禩,你告诉我,我脸上是怎么回事?”我边假笑着问,边毫不犹豫的把手上的墨迹抹到他衣服上。
  “我是无辜的。”某人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望我,极力表明他的无辜:“你脸上那只小乌龟不是我画的。”
  我的面皮不自然的抽动,磨牙声越来越大。他居然还给我画了只乌龟,很好很好。
  “胤禩,你今天死定了!!!”
  经过一番艰苦抢夺,我掌握了画笔,决心实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胤禩却动来动去,不肯合作。于是我使出杀手锏,按着他大喊道:“你要是不肯听话让我在你脸上也画些东西,这一个月都给我去书房打地铺。”
  于是,胤禩的反抗被彻底镇压,他苦着脸任我在他脸上大展绘画才能,虽然嘴里还嘀咕着些不满的话语,诸如我刚才呆呆的,明明就是一幅自愿让别人画的样子;还有什么我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我自动忽略他的抱怨,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手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小学时上绘画班的功底竟然还在,真是又一惊喜发现,看来以后可以多多发展这方面的能力。
  胤禩的脸一会儿就布满了我的画作,意犹味尽的我又跑到桌边打算找纸继续作画,却看到桌前胤禩的画已近完成。
  一枝枯瘦的红梅跃然纸上,狂风大雪中花瓣纷纷飘落,花瓣落地时,半盖住了一抹绿色,似乎是颗小草。
  我怔怔地望着这幅画,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画已经做好了,咱们来提诗吧!你有没有好句子?”胤禩笑着凑到我身后,如春的熟悉气息袭来,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摇摇头,要说即兴做诗,我拍马也比不上生活在古代的他。如果我穿越去了唐朝以前的年代,还能拿些古人的名句骗骗人,可惜我到的是清朝,所以只好死了这份心,躲在墙角独自感叹时不予我。
  他微蹙眉头思索了一下,握住我拿笔的手,带着我的手上下翻飞,片刻后,一首诗被添在画上。
  “怒卷雪花压瘦身,同邀白云一缕魂。傲雪寒梅英姿绽,谁晓狂风在迎春。”我低声念了出来,刚才那种仿佛把握到什么的感觉再次出现,但就是抓不住。侧头看向身后的胤禩,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严肃。
  “扑哧!” 看着绷着一张大花脸的他,我的笑憋在胸口,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他瞪了我一眼,无奈的摇头。
  我笑着用丝巾替他擦脸,辩解道:“不能怪我,你这个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擦着擦着,花脸变成了黑脸,我努力控制想暴笑的冲动,继续蹂躏他可怜的脸。直到好脾气的胤禩再也忍耐不住,揭竿而起,我笑着跑出书房。
  知道此时的他打死也不敢出来(出来的话,非被下人笑死不可),我捂着半边黑脸一溜烟的跑回了房间。
  临出门时,我又瞥了眼那幅画,却依旧没什么发现。
  直到多年后,回想起那幅画和那首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胤禩当时已经明白了很多我想不明白的东西,以及回答了我关于恨与不恨的问题。因为他和康熙是父子,所以康熙了解他,而他也终于了解了他的父亲。
  那时我才明白,世界上皇家的父子关系是最奇怪的,惩罚并不代表不爱,嘉奖也不代表爱,一切只是为了皇权——让我不屑又痛恨的东西。
  那是多年后的事情……
  ***************************************************************
  花开花谢,康熙五十六年到来,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似乎如果没人提起,谁也不会注意年份的变化。
  但就是这样缓慢的改变,还是被我捕捉到,因为看见了张明德留下的印记。直到很多年后,我仍旧清晰的记得那是康熙五十六年八月末的一天,当时朝中正在讨论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袭取西藏事件的处理办法。而我之所以会对此事有所了解,则因一份千里迢迢送来的书信。
  那是巴尔珠尔写来的,我看过后,皱眉把信交给身边的胤禩。巴尔的信不过寥寥数语,他的问题其实本因很好回答,但此时的我却偏偏没有把握回答。
  胤禩接过来,瞅了眼信道:“他问会不会出兵,想必是要趁皇阿玛讨伐策旺阿拉布坦时,得到更多发展机会。这些年,听说他被策旺阿拉布坦压制得很惨。这也不是不好回答的问题,皇阿玛绝对不会坐视西藏之事不管,兵是肯定会出的,只不知带兵的人……”
  他说到这里便沉吟不语,显然是误会我对朝堂之事不熟悉,无法回答,便特别替我解释,但带兵人选他却不能确定。我的眉头在他的话声中越皱越紧,这段时间的历史我虽不熟,但偏偏知道讨伐策旺阿拉布坦的事,而且我还知道领兵将领就是这两年康熙渐渐看重的十四阿哥胤禵。
  不好回答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巴尔珠尔最后提到的那个:福晋当年所指差遣为何?
  记得送他走时,我曾特别叮嘱过会在康熙五十六或五十七年和他联系,有一件事可能要托付于他,当时想的是我和胤禩的出路必须极早布置,用的时间越长才越有把握。现在他来信问起到底是何事,我却忽然发现不好回答了,因为连我也需要一个人给我一个答案。
  “胤禩,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我抢过信扔在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外走,并不是真想出去玩,只是想去看看约定的印记会不会出现。
  八贝勒府门外,我等待多时的印记竟然真的出现了,我使劲揉揉眼睛,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一抹嘲讽的笑不由自主的挂上唇畔。
  张明德,你终于又回来了。
  但很快冷笑变成了干呕,身边的胤禩紧张的扶着我,埋怨道:“瑶儿,你现在又有了身子,怎么可以还像前阵子似的乱跑,还是和我回去吧?”
  干呕后,我只能无力的苦笑。自己好不容易以八年抗日的决心搞定了胤禩,如愿以偿的怀上了第二胎。可怀孕实在太辛苦了,要是再过两年才怀孕,以我的年龄恐怕真的吃不消了。幸好此时我还不算高龄产妇,我自我安慰,生完这胎,说什么也不再受这种活罪了。
  ********************************************************************
  十日后
  我微笑着坐在酒楼雅间中,手轻轻抚上稍隆的肚子,幸福的感觉在身边盘旋不去。
  “你……很幸福?”问句中满是试探与迟疑,我抬起头,毫不意外的看到门口冷冷望着我的张明德。他变得更加厉害,英挺的身姿再没有一点当年的影子,要不是我和他约在这里,说什么也不敢认他。
  “幸福,为什么不呢!”浑不介意他的冰冷与难以亲近,我笑道:“你和我来到这里,我想一定是为了让我们邂逅命运中的那个人,那个能使我们幸福一辈子的人。”
  他走到桌前坐下,自斟自饮后,才满含轻蔑的道:“你这叫言情小说症侯群。”
  “也许。”我继续微笑:“可我不信你没有这种症状,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很多。你似乎不太如意,要不要和我说一说,这几年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道理。”
  他一杯又一杯的喝酒,连喝五、六杯后,才闷声道:“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六年多。”
  “是呀,有六年多了。”他叹道,仰脖灌下一杯酒,忽然抬起头阴郁的问:“你说如果那个命运的邂逅不但不能给我带来幸福,还把全部的痛苦都给了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你,自然不能解答你的疑惑,可我想问一句,你真得觉得是苦吗?”
  “不苦吗?”他迷茫的反问。
  “苦吗?”我微笑的看他。这个问题每人的答案都不同,唯一能回答的只有自己的心。
  他忽然放下手中酒杯,叹道:“我很妒忌你,你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我苦笑。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古怪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
  我哭笑不得的摇头:“我大约能猜出你为什么嫉妒,这也正是六年前你对我冷淡的原因。”
  “哦,说来听听。”他满含趣味的等待我的答案。
  “嫉妒我在这里的生活比你好、嫉妒我有人保护,你却要自己打拼。其实那时候我也很羡慕你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像我总要处处留心,也许说错一句话就会招来大祸。现在想想,咱俩真是好笑,都只看到对方的幸福,没有看到痛苦。不知你有没有听过海伦的一句话,我也是最近才彻底明白了它的道理。”我闭上眼悠然念道:“我一直在哭,哭我没有鞋穿。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有人没有脚。”
  他面无表情的玩弄着酒杯,眸光却闪烁不定。时间在我和他之间悄悄流逝,但我们谁也不愿先打破寂静,即使它已经薄得像层窗户纸,我也不希望是我先把它捅破。
  在我的注视下,他眼中的光渐渐消失,最后只剩冰冷,一如他的声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方陈旧肮脏的丝巾,上面黑色的碳灰清晰可见,因为我根本没有洗过。
  这条丝巾曾经救过我一命,正是它上面写的“危险”两字,让我下定逃跑的决心,从而避过了年羹尧的追杀。但也正是这条丝巾给出的信息,让我又一次尝到了被背叛的痛苦。
  “你不会忘记了这条丝巾是咱们初次见面时,我给你擦泪的吧?”我挥着它摇了摇,把丝巾边角处的一个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标记展示给他看,指点道:“YH,也就是瑶华。你知道宫里的生活实在太无聊,就算是我这样对女红不精通的人,也偶而会绣点东西打发时间,而字母比较好绣。”
  他低声道:“当时时间紧急,一时找不到纸笔,没想到慌忙中,我居然用的是你给我的那块丝巾。不过,我救了你,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突然狠狠把丝巾扔到桌上,怒声诘问:“你是救了我,可你为什么能救我?年羹尧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你为什么不亲自出面告诉我?连丝巾上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你在害怕什么?怕我认出来吗?”
  “他的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门打开又合上,伴随着清冷声音翩然而入的是一身便服的四阿哥胤禛,他毫不客气的坐入我对面的椅子里。
  这些年,我们都尽可能的躲避对方,对他,我总觉得相见不如不见。
  “果然是你。”我冷眼看向起身站到他身后,神态恭敬的张明德,明明已经被背叛与出卖折腾到麻木的心竟然还是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猜到。”胤禛笑得随意,完全不在乎被我揭穿秘密:“即使没看喜福给你的信,你依然猜得到。”
  我宁愿自己猜不到,起码不用再次品尝背叛的滋味。我苦笑的想,可惜除了那条丝巾,还有太多古怪指向张明德。胤禛毫无原由的自信、喜福提出和我交换的条件、张明德六年前见面时巨大的改变以及眼中隐约的恨意。至于喜福那封绝笔信,不看也罢。试问一个到死也没吐露秘密的人,又怎会在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写下来呢?
  “这一局你又胜了。”我含笑打量对面一站一坐的两人,若无其事的道:“我是一子错,满盘皆落锁。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年我和张明德的私会被喜福发现了吧?”有心算无心,注定变成今天的局面。
  胤禛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动荡的盯着我,像是已经死了,良久才开口:“还记得多年前的上元灯节吗?我那时就说过,你已经输了。”
  “似乎在你手里,我就没赢过。甚至那次在戒台寺,要不是张明德报信,我就要被你的手下杀了。”我冷笑着说出挑拨的话,他手下的两人,一个要杀我,一个要救我,反正总有一人没按他的意思办事。无论是我认识的胤禛,还是历史上的雍正的心思都很深,他可以忍一时,但绝对不会忍一世。所以这个违反他意思的人,必定下场凄惨。
  “你说年羹尧吗?”他笑看我,但那丝笑在他脸上的唯一容身之地仅有唇角:“那次八弟把他教训得很惨,足够他听教听话一阵子。你放心,终有一天,我会帮你把这笔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沉默的听着,然后淡然问:“你到底要怎样?”
  和张明德一起来见我的胤禛无疑是向我亮出了最后的底牌,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淼月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边说边瞥了眼低眉敛目的张明德,又继续道:“有些实在有趣。”
  “你相信?”我狐疑的看向张明德,又望望怡然自得的胤禛,难道他竟把我们来自现代的事都说了,而胤禛居然没把他当疯子。
  “信或不信在我一念之间。”他不在意的道:“还记得你十岁时,在塞罕坝猎场我和你说的话吗?你这样挺好,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咱们还是说说,我答应告诉你的关于那个人的事吧!”
  “哪个人?”我愕然,一时间想不起他要说谁,直到胤禛露出无奈的苦笑,我才终于记起多年前那场交易的附带条件——他告诉我一个不让我嫁入皇家的女人。
  “也许对你来说,她无关紧要,是我太执著。其实那个女人我也只见过几面,她不是宫里的人,你长得很像她。如果你还有七岁前的记忆,应该记得她,因为那时你叫她小姨。这件事你最好埋在心里,谁也不要告诉,因为那个女人是禁忌。”他突然站起道:“我这次来只是想告诉你,诺言我一定会遵守,相信你应该能看出我的诚意。”说着他看了眼身边的张明德,示意我,那就是他的诚意所在,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我望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要跟随胤禛离开的张明德,终于忍不住道:“你等一等。”
  胤禛脚步不停,根本不理会我的叫唤,就那么扬长而去,张明德则浑身如遭雷击,猛的停了下来。他直直的站在那里,像一尊雕象,既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打算回头看我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他痴痴地站着,谁也不知要说什么。心里有些后悔,也许我本不该叫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咬牙艰难的道:“你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其实是我的错,不应该把你卷入这里。”我叹气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他凄然道:“我当时是真的没办法,我不想死。”
  “我明白。”
  他突然镇静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可现在我是自愿的,因为四爷说的对,弱肉强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不愿意被别人踩在脚下,所以我就要去踩别人,无论那个人是谁。”
  我听后不由嫣然笑道:“你和他一起的时间太长,连人生观都变得和他一样。去追求你认为值得追求的吧,我和你本就是陌生人,如果在现代,也许我们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又何用提谁踩谁。”
  “你变了好多。”他口气转柔。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另一出悲剧。”我疲倦的道。
  “你是说喜福吧?放心,我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和年羹尧都一样,愚蠢的以为了解四爷,其实天下没人能明白他。”他洒然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的补充道:“还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喜福肚子里不是四爷的孩子,对四爷来说她只是个失去利用价值的下人,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尽管当时四爷故意纵容你误会他,但我觉得现在已没这个必要了,你当时是自卫,不用总怀着杀人的负罪感。四爷去戒台寺时,每次我都跟着,他只是打坐念经,从早到晚,然后离开,我想在那里他不会有心情碰任何女人。所以连我也弄不明白喜福怎么会忽然怀孕,我甚至怀疑她根本是假装的,为的不过是骗你去见四爷,对她来说如果把你骗去见了四爷,肯定是大功一件。既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是时候说再见了。”说着他毫无留恋的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我再也顾不上因听到他那番话而起的震惊,几步抢到他身前,浅笑着伸出手:“再见,还有认识你很高兴。”
  他迟疑的握住我的手,恍惚中我们似乎又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伸出手对我说:“你好,我是中国人,以前的名字用不上了,不提也罢。现在叫张明德,真实年龄21,身体年龄20,来这里才半年多,属灵魂穿越类。”
  当时喋喋不休的他如今只说了三个字:“我也是。”
  抽回手的一刻,我知道我们命运中曾经连接的那根线已经断了,再回不去从前。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低头看向他离去前曾站的地方。那处的木制地板斑斑点点、深浅不一,像是刚被水淋过。他也哭了吗?我眨了眨眼,感觉地板都泡到了水里,而淹没它们的正是我眼中不住打转的泪水。
  一个温暖的怀抱把我包围,我靠在他怀来,哑声说:“我以为他也可以算我的亲人。”
  “他不是,我才是,还有我们的孩子。”胤禩在我耳边柔声安抚,一只手牢牢按在我刚才和张明德相握的那只手上。
  我见他如此,不由嗔道:“你别瞎想。”
  “可是他刚才握着你的手不放。”他不满的嘀咕声消失于我的瞪视中。
  这次和张明德见面,我并没有向胤禩隐瞒,因为有些事他有权知道,而且也实在没办法隐瞒。自从知道我又怀孕后,无事一身轻的胤禩对我实施二十四小时跟踪制度,每天战战兢兢的跟在我身后,简直比我第一次怀孕时还紧张。所以我只好把他带到这里,安排在隔壁偷听。
  望着眼前的胤禩,想起几年前我和胤禛的那场交易,我忽然觉得也许现在是最好的解释时机:“胤禩,我当年和他走,是想……”
  “瑶儿……”他打断我的话,抱着我幽幽叹气:“我当年就说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除非我死。其实当时我还有句话没有说,那就是无论你因何离开,我都会等你心甘情愿的回来。”
  “我一直都是心甘情愿的。”听了他的话,我在他怀里蹭去眼中的泪水,笑道:“遇见你,想不心甘情愿也难。
  “又哭又笑,都变成小花猫了,眼看就要第二次做额娘,却还是这么孩子气。”他笑着点点我的鼻子,接着话题一转道:“你既然说是心甘情愿,那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那个骗子道士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再考虑考虑。”我慌忙推开他,立正站好,眼观鼻鼻观心。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这种事要解释太困难,胤禛能听张明德讲明白已经是奇迹,而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和别人解释这么多。
  “你呀!”他再度把我搂入怀中,无奈的叹气:“看来这辈子我是栽在你手里,别想翻身了。”
  “你还要翻身?”我佯装生气的道:“如今我孩子也要给你生第二个了,你却想翻身,是不是打算不要我这个黄脸婆,另找新欢?”
  “夫人息怒,为夫且敢。”胤禩摆出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道:“不说别的,光是夫人您对付为夫娶小的手段,已经吓怕我了,我哪敢有异心。”
  “什么手段?”我被他说得一怔,不记得自己和他讨论过这件事。
  “你当年可是亲口说过,如果丈夫敢娶小老婆就阉了他,让他入宫当太监。”胤禩诡笑道:“为了夫人您的终生幸福,我自是说什么也不能去当太监的,所以只好不娶小了。”
  “啊!”我掩口惊呼,这才记起十多年前御花院中我和年少的他一起喝酒、向他发表酒后婚姻宣言、一起遇刺客,然后莫名其妙的替他挡了一剑,从此走上命运纠葛的一生,不由娇笑道:“你说咱们当时算不算孽缘?我看挺像。”
  他好气又好笑的搂紧我,当是惩罚,往事如烟,谁又说的清楚呢!


  第八章 等你

  我拼命用手抓住床单,不断揉搓,疼痛一波波袭来,我几乎希望自己晕过去算了。可没人听到我的祈祷,所以我依旧清醒的感受着每一分疼痛。
  时间似乎被神施了魔法,在康熙五十七年五月十六日这一天停止不前,而我的痛苦仍旧继续。
  汗一滴滴的顺着额头滑落,我实在无法忍受疼痛,发泄似的大喊出那个让我承受这种痛苦的元凶:“胤禩!!!!”
  伴着我的叫声,门外一声巨响传来,然后是胤禩紧张无比的大叫:“瑶儿,我在这里!”
  “爷,您不能进去。”丫鬟春莲焦急的劝阻声也几乎同时响起。
  “八哥,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进去……”这回换十阿哥胤誐有些结巴的声音,显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局面。
  “八哥,你冷静点,表妹不会有事的。”最镇静的话语似乎永远出自九阿哥胤禟之口,不过在镇静中的一丝紧绷却不容错辨。
  “是啊,八哥,九哥说的对,你冷静一下!”十四阿哥胤禵粉墨登场,继续劝阻莽撞的胤禩:“八嫂吉人天象,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加,胤禵倒是对我尊敬了不少,不再一口一个小瑶子。
  我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声音,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拜托,现在生孩子的是我,怎么外面这帮人闹的动静比我还大。
  不过,这个宝宝还真会挑时间出生,偏赶上几个阿哥来拜访胤禩的时候,真是想不乱也难。
  “福晋,用力呀!”接生的稳婆满头大汗的催促,看她那可怜样也比我好不了哪去。
  但是已经被疼痛折磨了不知多长时间的我,却产生了一脚把她踢出去的暴力想法。什么用力,这还用您说吗?记得我生第一胎时,也有人在我耳边喊同样的话,不会也是她吧?
  我生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生出来,除了这句,难道你就不能来点有创意的吗?比如剖腹产什么的……
  “胤禩,你以后敢再让我生孩子,我就和你拼了!!!”被疼痛搅乱到神志不清的我,完全忘记或者说是故意忽略了这个孩子是自己软磨硬泡来的事实,反正现在必须找个让我出气的地方。
  “好好,瑶儿,我们不生,不生。”门外,某个同样被我的惨叫声搞得晕头转向的贝勒爷急忙符合我的提议。
  可怜的胤禩,上次虽然碰上我难产,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哪有这次从头等到尾的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时,我再也坚持不住的沉入梦乡。
  隐约中,似乎听到稳婆洪亮的喊着:“恭喜贝勒爷,福晋生的是位格格。”
  我心里一喜,命运似乎在孩子问题上对我们夫妻格外宽容。有了儿子后,我这一胎最想要的就是女儿,没想到竟然实现了。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翘,看来可以有个好梦了。
  ***********************************************************************
  再醒过来时,胤禩正坐在床边温柔的凝视我。
  我突然抬手挡住脸道:“别看!”
  “怎么了?”他宠溺的笑着把我无力的手拉开。
  “我好丑,你不要看。”我可怜兮兮的道,第二胎都生了,年龄也越来越大,真是要成黄脸婆了。
  “傻瓜。”他笑着扶我枕上他的腿,直到确定我躺得很舒服后,才继续说:“在我眼里,瑶儿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谁也比不上。”
  “骗人。”我脸红的小声道,不过心里仍旧甜丝丝的。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的甜言蜜语。
  他眨着眼笑道:“我发誓,真的。即使你以后变成一只小猪,在我眼里也是最美的。”
  “胤禩,你是不是成心来气我的。”我怒瞪他,好好的话让他一说怎么就变了味。我刚生产完,他居然就诅咒我变成一只猪,他难道不知道身材的保持对女性的重要吗?
  他温柔的抚摩着我散乱在他腿上的发,无辜的望着我。
  我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过因为此时的自己实在太虚弱,所以也就不打算和他多做计较。不过狠话还是要说的:“你等着,本姑娘报仇,十年不晚。”
  “姑娘?”他先是挑眉四处张望,又低头靠在我耳边问:“在哪里?”
  “你……”我气结,不过我好像的确不能算姑娘了,谁让连孩子都替他生第二个了呢。
  还没等我想好反击的话,他忽然在我耳边一声轻叹,幽幽的道:“瑶儿,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有些没头脑的话,我却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他早已死了争位之心,现在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又出世了,他更加不想再卷入一团乱的皇位之争,只想离得越远越好。可他又有太多的放不下,比如他的弟弟们。十四阿哥胤禵圣眷日隆,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也不肯放弃经营多年的势力,一切都身不由己。像这次我产子时,几位阿哥来访就是为了讨论第一次率兵出征西藏的侍卫色楞兵败后,再次出兵讨伐策旺阿拉布的人选问题。
  还有康熙,无论怎样,他们终究是父子,这份亲情于胤禩割舍不下。康熙是他幼年全部的崇拜,他对康熙的感情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说清楚的。尤其去年十二月皇太后逝世,给康熙很大的打击,几乎一病不起。这更加让胤禩无法安心躲开。
  “好,我等你。”我笑着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温柔的道:“以前总是你等我,现在轮到我等你了。我的耐心很好,即使等一辈子也愿意。”
  他默默的握住我在他脸上乱抚的手,举到唇边轻吻。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最美的烈酒,让人不饮自醉。
  被那样的眸子注视,我迷乱的想,就算最后的结局是一片血色又如何?只要我们还相爱,就是幸福的。只要昨天、今天、明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有错过这种幸福,便已足够。
  *********************************************************************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是十四阿哥胤禵生命辉煌的开始,却又为他日后苦涩的后半生埋下了伏笔。
  真是一个让人矛盾的日子!
  就在十二日的前二天,九阿哥胤禟于府中大摆宴席,为胤禵送行。
  美酒、美食、意气风发的人们组成了这场华丽的盛宴。
  我在席间,看着围在胤禵身边不住打转,嚷着也要和十四叔去从军的弘旺,鼻子忽然不受控制的酸了起来。这些此时推杯换盏的皇子,就真看不透虚幻的富贵与皇权吗?还是根本不想看?
  席间的胤禩似乎是他们中最清醒的,他发现了我的古怪,有些担忧的望过来。我强笑着冲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转头瞥了眼几个已有七分醉意的阿哥们,有事的是他们才对。
  一席结束,十阿哥胤誐与十四阿胤禵相挟而去,虚浮的脚步和眉眼间的笑意,都展露出他们轻松的心态。
  送走两人,我和胤禩面面相觑。
  忽然,胤禟开口,在酒桌上一向克制的他今天也喝多了,脸上潮红一片,连眼睛都殷红如血,嘴里的话却又分明清晰,每个字都透出刻骨的仇恨:“八哥,你当初被陷害的仇,很快就能讨回来了。这次我一定全力支持,以十四弟的天分,功成之日,难道还怕……”
  “九弟,何必执著于那些痛苦的往事,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胤禩截断他的话,温和的刚说了一句,却马上被胤禟急促的打断。
  “八哥,我不是你们,无法原谅那些使用龌龊手段的人。”
  我张嘴想再劝两句,与此时一身荣宠、即将领军的胤禵不同,胤禟要是能看清形势,以后退路的准备会更简单些。
  胳膊突然被胤禩拽住,他在旁边轻微摇头示意我不要再多说什么。我转头望向胤禟血色尽褪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正竖着一座冰墙,闪动着怨毒的银光。
  我猛打了个寒战,也许有些事真的需要时间一点一滴孕化,比如胤禟眼中的尖冰。
  十多日后,康熙五十八年的除夕来临。宫中喧闹依旧,但这次胤禵也缺席了,而且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机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属于康熙朝的时间已经不多,而雍正朝对于大多数成年皇子来说只是一场灾难。
  我端起酒杯浅啜后,目光故做漫不经心扫过首席。康熙眼窝深陷的脸映入眼中,他满脸的疲惫,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帝王的威仪却强行支撑着他,让他可以安然的坐在那里,和身边的后妃谈笑。
  我低头暗笑自己自作多情,怎么会以为他在注视我呢?虽然这两年我出席宫中各种宴会时,总感觉被他打量,但看过去又不曾与他目光相遇,也许真是我神经过敏了。我和胤禩早已失了利用价值,又怎么可能再引起他的注意?
  我边胡思乱想边把半空的酒杯放到桌上,一个小太监急忙凑上来替我斟满,并低声在我耳边道:“福晋,李德全李谙达想见您,烦劳您随奴才走一趟。”
  我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用饮酒掩饰心中的疑问。李德全这个康熙身边的红人,大内总管太监为什么要见我?还如此鬼鬼祟祟。我毫不费力的在康熙身边找到李德全的身影,他冲我微微点点头,我皱眉对身边的胤禩表示想去殿外透气后,便起身离去。
  反正我现在没什么可以被李德全利用的,见见他,也未尝不可。
  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带着我拐到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进去后躬身道:“福晋在这里稍候,李谙达马上就到。”说完便退出房间。
  不大的功夫,李德全挑帘而入,他一来便恭敬的打了个千,我急忙拦阻,并笑道:“公公客气了,我可受不起。”以他的身份给我这个失势的皇子福晋行礼,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不禁更加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福晋说笑了,这是奴才的本分。福晋自然当得。”他坚持的行完礼,才继续道:“福晋,有些话以奴才的身份本不该问,可是……”
  我见他说到这里便沉吟不语,只好附和道:“公公尽管直说无妨,如果是我知道的,自当知无不言。”
  “那奴才就冒犯了,奴才是想问万岁在您大婚前赐给您,您一直带在身上的翡翠手串还在吗?”
  我仍旧在笑,但眼中却一片冰冷,手下意识的抚上以前总是挂着手串的纽扣,低声问:“这是公公问的,还是别人?”
  想起这两年,感觉到若有若无来自康熙的视线,难道那并不是我的错觉?也许康熙非常重视这串手串,甚至比自己的儿子儿媳还要重视。想到他知道手串不见后,心痛的表情,我不禁涌上抱负的快感。
  比起胤禟对当年陷害胤禩之人的痛恨,我更恨康熙的无情。
  李德全垂头,回避道:“福晋,奴才是关心您。手串是万岁亲赐,如果有什么闪失,恐怕……”
  “多谢公公关心,那手串被我不慎丢失,却是我的罪过。公公可以禀明万岁,我自当领罚。”
  “真的丢了!!”他忽然抬起头,语气激动的道:“福晋好好想想,丢在哪里,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我不冷不热的道:“多谢公公美意,只是手串已经丢失多时,而且我也不记得是何时遗落,实在无从找起,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李德全出神地望着语气冷淡的我,久久不语,最后他又低下了头,轻叹:“那奴才告退了。”转身退到门边时,忽然又停住,低声叫道:“福晋……”然后又沉默了,终是什么也没说的离开。
  我等他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后,也快步离开了房间。再回到大殿时,扑面而来的火热气氛,让我一时难以适应。我转头避开喧闹的锋芒,却在空中和康熙如电的目光相遇,他的脸有一瞬的扭曲,如火山般的愤怒似乎马上将喷发而出,要把触怒他的人彻底烧成灰烬。
  我的唇微微上翘,几近挑衅的向他望去,明知道不应该顶撞身为九五之尊的康熙,但就是管不住自己,一种根深蒂固的叛逆性格无法抑制的爆发,恍惚中感觉这种性格似乎并不属于一向谨慎的自己。
  “皇上有什么了不起,要是妖怪才希奇呢!”一个如玉珠滚落般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戏谑在脑海深处响起,仿佛有什么人这样对我说过。
  随之而来的是康熙失去理智的怒吼:“朕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就凭你?”那个清脆的声音这回的语气是完全的不屑:“你办得到吗?”
  “我杀不了你,还可以杀她!”康熙的声音里满含着憎恨和渴血的力量,他忽然转头,用一种比鬼还可怕的表情瞪向我。我似乎吓得放开了紧拽着的东西,天旋地转中向下落去。一片叶子从身边擦身而过,我的眼中突然看到越来越远的树枝以及树下十三阿哥胤祥慌张的面容。
  “啪啦!”仿佛一个灵魂破碎的声音传来,我猛然清醒的转头望去。殿上,四阿哥胤禛身边酒杯的碎片散落一地。
  伶俐的宫女急忙上前打扫,殿中因忽然的响动而凝滞的气氛又恢复如常,只不过是胤禛失手打碎了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
  胤禛接过另一个宫女递来的崭新酒杯,似有意若无意的轻瞥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的和身边人饮酒谈笑起来。
  “瑶儿,怎么了?”关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何时胤禩已站在我身后。
  “我没事。”说完,我低头和他一起向原来的座位走去,转身时轻瞥康熙,他苍老的脸上古井无波,愤怒不翼而飞。
  没人注意到我刚才的失态,一切仿佛不曾发生。
  但之前的瞬间,我真的感到自己从一棵很高的树上跌下来,而原因是被康熙扭曲的面容吓到。难道是那次让真正的瑶华摔死的坠树,我不寒而栗,莫非以前的瑶华死的不甘心,所以来伸冤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告诉我也没用啊,而且害你吓到的是康熙,你应该找他算帐才对。
  之后的日子我过的战战兢兢,好像以前的瑶华随时会来索命似的。我并不是怕死,而是无法放下胤禩和我们的孩子,所以即使死皮赖脸,我也要霸占这个身体。
  不过从那以后,一切都平静如初,除了坠树的记忆依旧清晰外,我再也想不起什么。也许是幼年瑶华死去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被强制留在了这幅身体里,然后被触发了,而触发的关键就是康熙同样恐怖的脸——即使在废太子时也没有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愤怒。
  虽然让我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但另一件事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显露。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的十四阿哥胤禵在征剿策旺阿拉布坦时,战功显赫,康熙为赞扬其功绩特命宗人府勒碑纪念。九阿哥胤禟则更加热心的为胤禵试制军备,在经济上给予各种各样的援助。
  这时的满朝文武几乎都把胤禵看成了克承大统的不二人选,却忽略了四阿哥胤禛越来越受康熙器重的事实。
  康熙五十九年,康熙诏抚远大将军明年回京,面授方略。胤禟、胤誐为此欢喜不已,都认为胤禵此时回京必被封为太子无疑。
  康熙六十年在众人的期待中姗姗而来,但最先进京入觐的却是四川总督年羹尧。对于这位在讨伐策妄阿拉布坦的战争中,保障清军后勤供给的功臣,康熙御赐弓矢,并升其为川陕总督,使他成为西陲要员的同时也变成了牵制胤禵军队的重要棋子。
  “啪!”胤禩的白子直拍而下,彻底封死了我的退路。我瞪着已经无力回天的棋子,愤而扫乱棋盘:“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额娘又耍赖,额娘又耍赖!”爱新觉罗·沅雅拍着小手在旁边起哄,这小鬼根本是被她哥哥教坏了,整天就知道给她额娘我拆台。
  胤禩宠溺的把在他膝边的小家伙抱起来,现场教育道:“小雅,你长大了,可不要学你额娘哦!会嫁不出去的,最后你阿玛我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的娶了你额娘。”
  笑话,想当年我可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竟然说我嫁不出去,这绝对是污蔑。而且当年要不是某人近乎抢婚的上他老子面前瞎说,我才不会嫁给他呢!我狠瞪了他一眼,不屑于在这种问题上和他争论。
  “嫁是什么意思?阿玛为什么要娶额娘?”沅雅歪着脑袋不解的问。
  “嫁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阿玛娶了额娘,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某人开始瞎掰。
  “我明白了,如果嫁不出去的话,就会和像阿玛一样的人天天在一起,对不对?”小家伙眼中闪着星星的望向胤禩,她最崇拜的就是父亲,用现代点的话讲叫恋父情结。她脆声喊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小雅也要嫁不出去。”
  我笑眯眯的看着某人满头大汗的开始纠正自己女儿的错误观念,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阿玛,您不要老误导小雅!”正义战士出场,小小年纪便有恋妹倾向的弘旺把沅雅解救出某人的魔掌。他牵着沅雅的手边向外走边道:“阿玛、额娘,十四叔来访了,你们还不快去。”
  我敛住笑,望向胤禩,他浅笑的黑眸闪了闪,又恢复平静,回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容。
  一身便服的十四阿哥胤禵坐在厅中,岁月已把他身上最后一丝青涩褪去,多年的争战替他平添了几分霸气与成熟稳重。弘旺和沅雅正围着他打转,弘旺一脸兴奋的盯着自己崇拜的叔叔,而沅雅则是满脸的好奇望着这个经常被自己哥哥提及却从来没见过的叔叔。
  见我们进来,他笑着站起请安道:“八哥八嫂,一向可好。”他的声音也不复记忆中的的感觉,似乎更渐低沉,一如他同母的兄弟。
  胤禩笑着上前和他寒暄,他也笑着回应。我在旁一言不发的观看,神情恍惚。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胤禵举止太像四阿哥胤禛,我竟感到他的笑容有几分虚假。
  忽然,胤禵的目光望向我,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揶揄:“八嫂什么时候变文静了?真是让我长见识,莫非明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罪过罪过。”
  我狠瞪着他,这小子的恶劣本质看来没变,一样喜欢欺负我。
  “十四叔,你一定要指点下我的骑射功夫。”弘旺兴奋的插嘴。
  “好,十四叔一定好好教教你,把我们弘旺培养成我皇族的俊杰。”胤禵笑眯眯的点头,和蔼的抚摩他的脑袋。
  我和胤禩在旁交换着眼神,看来有些事即使想置身世外,也不可能。
  胤禵此时来访,无疑是为了取得他一直敬爱的八哥的支持,在他看来一切已胜券在握,只要连胤禩也支持他,朝中还有谁能成为他的阻力?
  可他偏偏忽略了最能一语定乾坤的康熙的心意,或者他已经被康熙这两年若有若无、昭示传位于他的话语和举动晃花了眼睛。他看不见,不代表别人看不见,我和胤禩虽看得清,却又自知无法说动他。
  结果可想而知,胤禵的这次拜访虽然不能说不欢而散,却也毫不建树,他走时脸上虽笑容依旧,但也掩不住那一丝失望。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康熙举行千叟宴,其乐融融,胤禵的身影也再次出现于除夕家宴。
  就这样,康熙六十年在表面的平静与繁荣中悄悄逝去,好像暴风雨的前奏,安静不过是为了迎接更猛烈的洗礼。


  第九章 活过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的天气一直阴沉,阴惨惨的乌云在天空中沉重地移动,地上的房屋都现出灰色。冷风吹过院落,枯枝、尘埃满天飞舞,仿佛带来无尽的哀思,又仿佛上天开始向地上的人们展示最后的结局。
  九阿哥胤禟坐在厅中与胤禩对弈,我在旁观看。胤禟每落一子都思索良久,像是棋局已进入短兵相接的撕杀阶段,任何一招都不能轻忽大意。我看着一脸谨慎的胤禟,又转头凝望另一边的胤禩,他神态悠闲,见我面露担心,便安抚的冲我一笑。我皱眉看着只落下寥寥数子的棋盘,心知肚明胤禟的心一刻也没有放在上面。
  一子落下,胤禟的眼对上我的,仅仅一秒,他扭开头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轻啜。
  我暗暗摇头叹气,有一种人若是执著前行,就再也不肯向身后看一眼,纵使旁人百般相劝,纵使前面是万丈悬崖,他也会坦然纵身跳下,却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身后世界才是最美丽的地方,而胤禟大抵就是这种人。
  “八哥,我今次来是想和你谈谈十四弟……”胤禟慢慢落子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胤禩却挥手打断他:“九弟,你还看不开吗?”
  “我是看不开。”胤禟咬牙恨声道:“这么多年,我眼里看到的只有当年那两只死鹰和皇阿玛的无情。”
  “往事不可追。”胤禩边笑瞅我边落子:“连我都已淡望的事,九弟又何必强记。”
  “就因为八哥你选择忘记,所以我才要记清楚,我要替你向那人全部讨回。”胤禟说着转头看我,眼中凶光闪烁,仿佛在向我承诺,一定要严惩陷害胤禩的凶手。瞬间,我似乎在他凶厉的黑眸中看到一人,像是胤禛……
  “九弟,你真以为皇阿玛属意十四弟?”胤禩叹道。
  “圣心已定,八哥认为有何不妥?”
  “若是圣心已定,去岁十四弟回京,皇阿玛又怎会命他再回军中,不是应该留下承继大统吗?”
  我在旁边听得不住点头,胤禩自从跳出那个你争我夺的圈子后,一切都豁然开朗,也许是因再不用执著的关系,很多事情他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而胤禟、胤禵却仍旧沉迷。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爷,福晋,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要见福晋。”何总管一语打破屋中的沉寂。
  “不……”胤禟突然站起,惊慌中把茶杯和数枚棋子挥落于地。茶水溅到他的衣襟上,凭添几分狼狈,他却毫无所觉,冲我喊道:“别去。”然后又求助的望向胤禩:“八哥,你们现在就走,去找十四弟,我们可以……”
  “表哥,该来的躲不过。”我冲他摇头,有些事是要做个了结。
  屋中气氛又陷入僵局,康熙自上月去皇家猎场南苑行围回来就身体不适,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宫中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否则胤禟也不会这么焦躁难安。
  “你们坐,我去看看。”我笑着点头站起,各种事情经历太多,以前总担心这天,可真事到临头,才发觉其实也没什么可怕,最多不过一死。我又望了胤禩一眼,这辈子能和他死同穴,值得。
  李德全似乎还和多年前一样,精神抖擞,可不经意间他眼角的皱纹和灰白的头发还是显露出老态。见我来到,他恭谨的打个千道:“福晋,万岁想让我接您到畅春园小住几日。”
  我深吸口气,淡然道:“公公稍候,我收拾收拾就和您同往。”
  回到后堂,胤禟看着我哀求道:“表妹,你还是和八哥去十四弟那里吧!”
  “九弟,你回去吧!”胤禩浅笑:“回去后也该好好想想,没有永远做不到头的梦。
  胤禟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才转身踉跄着去了。
  “你说……他能想明白吗?”我担心的望着他的背影。
  “会的,我不就想明白了吗?”胤禩温柔的环住我,安慰道:“九弟是聪明人,他只是一时被太多东西蒙了眼睛。瑶儿,答应我,这次一定要好好保重,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我沉默着点头。
  ********************************************************
  我见到康熙时,他正在澹宁居的软塌上闭目养神,紧闭的双眼和轻浅的呼吸几乎让我以为他已经……
  “你来了。”隐约中,我记起多年前绛雪轩里也听他说过这句话,但味道却完全不一样。那次的语气饱含期待与惊喜,而这一次死气沉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我不答,只是福身行礼。对康熙,胤禩可以毫无怨言,因为那是他的父亲,但我不能。
  “起来吧,朕给你看样东西。”康熙说完后,不住咳嗽。
  在他的咳嗽声中,一个小太监举着样东西走上殿来。叮当的铃声再次响起,似乎把我带到当年“毙鹰事件”的行宫中。我恍惚的望向那串被太监拿在手里的风铃,半晌无言。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又一次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闭上眼,喉咙仿佛被东西卡住,什么也说不出。却原来是我的那个愿望打碎了胤禩的梦……
  “胤禩不合适。”康熙的每句话都仿佛要用全身力气才能吐出,他看着我摇头:“朕先想到的不是你。”他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他这么做是为了他的江山、他的帝位,也许真正能留给我的地方只有心中最隐晦的角落。
  “儿臣明白。”我低下头:“只要您心中还有儿臣,儿臣就知足了。”对于一个千古帝王,你还能要求他什么?
  “瑶华。”他忽然提高声音叫出我的名字,我一楞的回望他。
  “胤禩……他好吗?”
  “好,很好,他一直记挂着皇阿玛,从来没有忘过。”
  康熙的眉头突然紧蹙在一起,半晌后方长叹了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在他的掌心静静的躺着一串翠绿色手串。我心头狂震,一下就看出了那是我当年丢掉时砸到弘历的手串。
  为什么它会回到康熙手里?
  康熙抖着手郑重的把它交到我手中,一如当年我初嫁前的那次交付。我的眼睛忽然酸涩,耳边传来他同样郑重的声音:“这次不要再丢了,相信朕,它一定会代替朕保护你。”
  我紧紧的攥着那串手串,点头:“好。”
  他满意的微笑道:“你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等到……”说着他又开始拼命咳嗽,等止住咳嗽,他挥手道:“朕累了,你跪安吧!”
  我默然行礼退出,康熙的未尽之语应是等他死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和胤禩及众人的命运将交到新君手上。到最后,为了国家,他仍旧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一条退路。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戊刻,康熙帝逝,终年六十九岁。
  我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感到惊讶或伤心,那个人一生都为了帝业、为了国家,现在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再也不用操心,我边想边平静的摘下身上各种饰物,一样样放入太监举着的托盘上。从今天开始,宫中女眷不能再配任何饰物,皇子、皇孙都要穿孝,并剪一绺头发,表示哀悼。
  有什么东西随着放下的饰物一起落到托盘里,把盘上的布打出几个浅浅的印,然后被我飞快的用手饰盖住。
  我真的没有哭,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
  整个京城乱糟糟一片,康熙的死仿佛使这座城市丢失了心脏。直到十一月二十日,四阿哥胤禛尊康熙遗旨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是为雍正皇帝,京城的心脏才终于找到。
  短短七天却让我有度日如年之感,雍正继位了,他真的会履行当年的诺言吗?
  我的疑虑并没有盘旋很久,因为刚刚登基的雍正已经出现在眼前。他一身黄缂丝朝袍,腰系明黄丝织带,志得意满的站在我面前,向我宣誓他的成功。
  “瑶华给万岁请安,万岁爷吉祥。”我在他面前盈盈拜下,他静静受下我一礼。上下有别,我和他终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朕已经封八弟为和硕廉亲王。”
  我抬头观察说过话后神色如常的胤禛,淡然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我,眼中神色飞速闪动,快得没人能看清,也许连他自己都不再清楚自己的感觉。
  “我送你出宫,走吧!”没有再自称朕的胤禛仿佛卸去了身上那层与外界隔离的东西,他上前自然而然的牵起我的手向外走。
  我一怔,呆楞的任他牵到门口,然后看他从随侍的心腹太监手中取过件白狐皮披风细细替我穿好。他认真的面容近在咫尺,仿佛系披风是件头等大事般谨慎,我别扭的动动身子,想避开他的手。
  “别动。”他低喝,语气严厉。
  我立刻不敢再乱动,现在和他对着干可不是明智之举,不就是穿披风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请自便好了。系好披风,他见我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唇角不由微微翘起,欣赏的望着我,大有深意的道:“果然,白色的披风很适合你。”说罢,也不给我思考和回答的机会,再度牵起我的手向外走,直到把我带上一辆马车,他都死死攥住我的手不放。
  车轮辗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声,一遍又一遍,像要延续永恒。车厢里胤禛闭着眼牢牢握住我的手,让我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我坐在他身边,想着他刚才若有所指的话,低头看看雪白的披风,已深埋的记忆忽然唤醒。想起年前整理箱子时,看到的那件二十多年前不知被谁送到绛雪轩门外,我一次也没穿过的狐狸皮披风。当初的合身,如今已变得短小,当初如雪的莹白,如今已微泛起月色般的黄。
  当年的那个送礼之人难道真是他?
  我现在却一点也不想知道,只是想挪动僵硬的身体远离他气息笼罩的范围,却换来他淡淡的警告:“别动,别让我后悔。”
  我瞬间身体僵硬如岩石,感觉到我的变化,他睁开眼,满含趣味的看着我:“你在害怕。”
  “是。”我冷静的回答,现在他大权在握,不怕的是傻子。
  “可是你们已经错过反击的机会。”他森然地盯着我道。
  我本能的躲避他的眼睛,转头瞥到车外班驳的红墙以及墙边长长的杂草。心咯噔一声,我突然认出这里竟然是囚禁废太子胤礽的咸安宫。
  “我听说他病了,你要不要见见他。”胤禛的眼中不住闪烁着难懂的光:“也许这是最后一面。”
  结果,我并没有见到胤礽,因为他不肯见我。
  见我的是废太子妃石氏,她只是冷淡的告诉我:“相见不如不见。”
  也许,的确如此,见了又如何?做为前太子,新皇胤禛是绝对不会放他去任何地方的,他注定只能老死在新帝的视线里。
  我站在泛白的院墙边,下意识的捻动着攥在手里的手串,似乎摸到了什么,像是一颗珠子上被刻了字。我仔细的举着珠子观察,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英文单词:love。
  我不太相信的把手串举高,阳光下,那颗被刻字的珠子闪烁起五彩的光芒,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一只手忽然扣住我的手,胤禛无情的从我手中抢夺它。
  那是康熙唯一留给我的,我皱眉望入他眼中,却只看到漠然:“这是世祖皇帝传给大行皇帝的,你不能留着它。”
  “还给我!!”
  “它或者自由?”他阴鸷的望着我问。
  我妥协的放下了要抢夺的手,手串也许很重要,却绝对不会比我后半生渴望的自由更重要。
  我又一次坐上马车向前行去,想起康熙最后的话:“这次不要再丢了,相信朕,它一定会代替朕保护你。”心里万般无奈,原来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就是这样,连最简单的一样物事都无法保护。
  “相信我,它已经尽到了保护的职责,直到上一刻,我还在犹豫。现在,你自由了。不过,你和他们都要放弃皇族的身份,以前的你们会如何,全由我决定。”胤禛低沉的声音响起,却让我听得不寒而栗,如果他连康熙私下和我说的话都一清二楚,恐怕那时整个京城的局势早已尽在掌握。
  这时,车子一晃停了下来,透过车窗,我看到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映衬着郊外荒凉的景色显得格外孤独。
  “下车吧,他就在那等你,这辈子我输给他,不过下辈子不会了。”他凝望着我道。
  我转开头不再看他,挑帘跳出车厢。
  连这辈子都没有过完,又何来下辈子,这样虚无飘渺的事情我不信。
  ****************************************************************
  走到那几辆马车前,一辆车上的帘子微微晃动,钻出一个气呼呼的大脑袋,冲我哼唧:“瑶妹妹,这里。”
  我被他吓了一跳,待仔细一看,却是十阿哥胤誐,他此时正满脸不情愿的瞪着我。我奇怪的跳上他那辆马车,车中很是宽敞舒适,胤禩、胤禟、胤誐都在其中。但三人的表情却绝不相同,胤禩一脸微笑、胤禟闭目养神、胤誐则像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
  “他怎么了?”我往胤禩身上靠靠,低声问。在这里再见三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听到我的话,胤禩摇头苦笑:“十弟说什么也不肯走,是九弟一拳把他打晕后带上来的。”
  我不敢置信的望向闭目不语的胤禟,这种事强迫不太好吧?旁边胤誐故意于此时大声的哼气以表达他的不满。
  “你的家眷我都替你带上了,连你最近看上的丫鬟也没落下,这几辆马车就属你占的最多,你还有什么不满?”胤禟终于睁眼,冷冷的问道。
  胤誐被他说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眼睛骨碌乱转,半天后才呐呐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是先皇之子,御封的多罗敦郡王,我就不信有谁敢动我?”
  “愚蠢!”胤禟冷哼,当场气得胤誐脸色由红转白。
  “好了,这事先不提,等见了老十四再说。”胤禩急忙在旁边打圆场:“咱们还是快去截住十四弟要紧,到时候是留是走,大家也有个章程。”
  我探头看看外面的其余几辆马车,蹙眉问道:“这几辆车是不是少了点,要走的人都装下了吗?弘旺和小雅呢?”
  “在后面的车里,奶娘正陪……”胤禩话还没说完,就被胤誐冷冷打断。
  “车能不少吗?某人冷血,一个人也没带就走,连宜妃娘娘都不见,真是无情。”
  我大惊望向神态从容的胤禟,他默然半晌后方道:“额娘那里自有五哥照顾,我此时见她,不过是给她召祸罢了。至于我府上女眷,不如不带,我荒唐得实在够了。”
  “可……”我刚想劝告两句,胤禩已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多说。我轻叹口气,默默转开头。胤禟的小妾的确不少,那些女人大多是贪图金钱、权势之辈,但我知道有个人是什么都不图的,她一直静静陪在他身边,毫无怨尤的耐心等待。也许胤禟终生都不会知道,自己错过的是怎样一段美好的感情。
  ********************************************************************
  再见十四阿哥胤禵时,他外披黑狐皮斗篷,英姿飒爽的坐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十余骑。
  我们的车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诧异的望着从车里鱼贯而出的我们,嘴唇紧抿,目光渐渐变得漠然。被他一看,我竟不由生出羞愧之感。
  “十四弟,我只问你一句,走还是不走?”胤禩突然往前站出两步,挡在我面前。
  胤禵冷酷的笑道:“走去哪里?我学不会逃避,八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好,说的好,十四弟,这回哥哥我支持你。”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胤誐忽然拍掌大笑,举步向胤禵而去。走到他近前,一掌打在他肩窝上道:“好样的。”
  胤禟冷冷看着眼前一幕,又望望神色复杂的胤禩和满脸凄苦的我,淡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目送胤誐和胤禵踏上回京之路,我心中记起两人被囚到乾隆登基的命运。他们认定自己在向命运搏斗,其实不过是踏入了命运的陷阱,因为历史早已注定,没人能改变分毫。
  “十四叔,你答应教我骑射,什么时候教呀?”弘旺忽然从车中探出脑袋,挥着手向准备离去的胤禵叫道。
  “好孩子,十四叔会来教你的。”胤禵遇见我们后第一次展露笑颜,柔和而温情:“只要十四叔没死,一定会兑现承诺。”说完不再犹豫,率骑绝尘而去。
  我不知今生和他们还有没有再见之期,但胤禵说得没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们有他们的坚持和梦。”胤禩轻搂着安慰我。
  我抬头冲他笑道:“我想通了,成败又如何,只要轰轰烈烈的活过,做了自己认为会幸福的事情,这一辈子就足够了。他们的幸福在京城,而我的幸福在你身边。”
  人生又且能尽如人意。
  他温柔的笑道:“我也是,有你就有幸福。”
  “拜托你们俩个,不要不顾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好不好?”胤禟冷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电灯泡。”我不满的嘀咕,心里开始盘算把那个深爱他的女人弄到他身边,省得他老晃来晃去的碍眼。反正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和那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了,自然也没有到绝望的地步。
  “什么炮?”胤禟愕然望向我。
  “哪有?你听错了。”我耍赖的靠着胤禩掰手指道:“咱们先去蒙古好不好,六公主早就来信说让我过去玩,听说那个什么台吉策凌对她还不错。还有巴尔那里也应该去坐坐,怎么说大家都是老交情,听说他现在小日子过的不错。等这些人都见过了,咱们就去周游世界,俄罗斯、法国、英国、西班牙……”
  “好,你说什么都好。”胤禩笑着搂我上了马车。
  “天啊!我后悔了!”胤禟突然冲天狂叫,我笑着看他在车外抽风,终于他也完全放下了。

  『全书完』


  胤禛篇

  花开,凋谢
  有爱逝去
  情起,剑落
  斩断犹疑
  握花的手
  迷离的眼
  是谁在追悼谁的过去

  “快射那只小鹿!”兴奋的童音传来,隐约带着丝残忍。
  胤禛稍侧了下头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毫无意外看到空中两只闪着寒光的利箭飞射而去。
  小鹿发出悲鸣,中箭而亡的它,恐怕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射杀。其实胤禛也不理解远处女童的心思,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是都喜欢美丽的小生物,甚至不忍心看到它们被射杀吗?
  “啊!表哥最厉害了,这么远都射得到!”女孩如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胤禛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勾勒出一丝满含轻蔑地浅笑,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只有十一岁的九弟胤禟为了那丫头一句无聊的话拼死挽弓射箭的样子。
  不过,这不是让他最不屑的原因,还有另一个人更加可笑——太子胤礽。也许在远处隐约目睹这件事的奴才会猜另外一箭是十弟胤誐所射,但胤禛却清清楚楚看见隐在另一边的太子挽弓射箭。
  太子似乎也察觉到有人注视,转头望来时,面色有些慌张,像是要掩饰什么,可却被胤禛一眼看透。他想讨好那个小丫头,或者说他希望那丫头高兴。胤禛望着太子的眼中波澜不兴,心却狂跳了两下,因为看到太子忽然暴露的弱点。
  女孩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小鹿身边查看时,好奇的问道:“奇怪,另一箭是谁射的?”
  她边说边四处张望,于是,胤禛看到了更有趣的一幕,太子慌张的隐到树后,仿佛老鼠见猫一样,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女孩却在胤禛注意太子时,瞄上了手握弓箭的他,似乎误会他是射那一箭的人,女孩眼中光芒闪烁,然后冷哼道:“狗拿耗子。”
  胤禛并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让太子领他的情。果然走出没多远,太子就匆匆追了上来,紧张的嘱托他:“四弟,刚才的事别说出去。”
  “太子在说什么?臣弟不明白。”他错愕的望着太子,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刚才的事。
  “没什么,你做的很好。”太子的口气放松下来,愈发温和。
  “臣弟谢太子夸奖。”他低下头,语气恭敬的回答。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根本不配当太子,他和那个女孩都一样,不过是依仗着身份站在自己头上,终有一天他会让他们彻底栽倒在自己面前。
  晚宴上,康熙得知女孩要人射杀了一只小鹿后,兴致勃勃的问起原因。女孩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答道:“我要用它的皮毛映衬我的美丽,它应该感到荣幸,因为那时候的它才是最美的。”
  康熙哈哈大笑,似乎非常满意女孩的回答,他的目光更加慈祥和蔼,仿佛要把全部的父爱都倾注到眼前女孩的身上,却吝啬的不肯施舍给他亲生儿子一个眼光。
  胤禛端起酒杯轻抿,不动声色的瞟了眼身边一脸羡慕的望着女孩的十三弟胤祥,他正是需要父爱的年纪,但康熙的注意力显然无法在他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也许这是好事,被皇阿玛注意并不一定代表幸福,他边饮着醇香的酒边想,酒精溶入身体,在血液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种莫名的味道席卷全身,他慢慢的醉着……
  那时的胤禛对瑶华的了解,不过是一个眼高于顶、喜欢欺负十三弟的任性格格,等他真正注意她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一年后的夏日,胤禛看到她只用了一个瞬间,却需要用一生去忘记。
  那时的他正因某些事而心烦意乱,走过避暑山庄的镜湖边时被一阵轻柔的不知名歌声吸引,然后水溅声也透过清清的空气飘来。他莫名的追着那声音而去,看见了坐在清澈如水晶的湖边的她。
  阳光下拨弄着水唱歌的女孩那么真那么纯,微风吹起她的发丝,有一刻,胤禛忽然觉得夏天具有了形象,如她。
  他无意识的向前走去,又无意识的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结果等待他的是飞溅而来的湖水,不过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招惹这个娇纵任性的格格?透过慢慢平静下来的湖水,他看到了脸色铁青的自己。并不是因为被水淋了一脸,而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受到挑战。
  尤其当胤禛看到眼中全是笑意的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因此真的生气时,脸色更黑了几分。
  “对不起。”她诚恳的道歉声传来,适时的提醒了胤禛要冷静,不能被一个自己一向不屑的小鬼看笑话。
  他深吸口气,开口询问她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可结果是她无视自己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认识我吗?我们见过吗?”
  胤禛这才想起宫里人盛传她失忆的事,他紧抿起唇,暗暗冷笑。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居然只受了些轻伤,到底是她的幸还是不幸?但显然这些都和胤禛毫无关系,他只要把此时腿受伤行动不便又孤身一人的瑶华格格送回去就可以了,省得有心人知道后拿自己不送她的事情做文章。
  可她并不领他的情,就如以前的每次一样,在她眼里即使是贵为皇子的阿哥也分三六九等,母亲尊贵如十弟胤誐或母亲得宠如九弟胤禟才是她注意的焦点,就算是和她常常吵架的太子也一样身份显赫,如果别人想和她吵,她恐怕也看不到眼里。
  胤禛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再和她纠缠,他不由分说的抱起瑶华,就想离开这里。结果她又一次让他吃惊,一声四阿哥的惊呼阻止了他迈出的步伐。
  这是胤禛第一次听到瑶华如此恭敬的称呼他,也许是因为他总适时制止她对十三弟过分的欺负,所以她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有时干脆装看不见。
  可她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还会认识自己?胤禛眼中一片晦涩,他不喜欢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从小他就告诉自己只有掌握主动,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不要像额娘一样,生了他后却连养育儿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一年年苦熬着等待那所谓的资格降临。所以他宁愿承认自己是养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儿子,他需要那样的资格。
  “你记得我?或者你根本没失忆,想耍着我们玩,是吗?”他冷冷的问,抱着她的手臂不觉加重了力道。即使她是皇阿玛最宠爱的格格,也要为戏耍他付出代价。
  结果她又一次让他大吃一惊,那个一向倔强、从不服输的瑶华格格竟然在他面前落泪了。泪珠打湿她的睫毛,落到胤禛的衣服上,一颗又一颗,不肯稍停。
  他无奈的投降认输,现在就算瑶华亲口告诉他,她没有失忆他也无法相信。他想,那个从树上掉下来昏过去前,还嫌吓哭的十三弟吵闹,命令他不许再哭的瑶华也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他望着泪水充满眼眶,眼中仿佛闪耀着渗透灵魂的湿气的瑶华,怅然若失,似乎有什么已经无法挽留的东西从手中飘走,又飘来了他期待以久的一样东西。
  结果妥协的胤禛自然只有割地赔款的份,抱着她坐在湖边成了不能违背的命运。他苦笑着望向怀里的瑶华,那向来犀利的眼却在瞬间捕捉到她的小动作——一丝几难察觉的微笑悄悄浮上她唇边,旋复消失。
  他静静的移开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平素的冷静无情渐渐回笼,诡异的笑爬上他唇畔,但消失的却比瑶华的笑快上一倍不止,所以她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天,一个自以为得计的少女沾沾自喜,却忽略了实际年龄只比她小三岁,但在深宫的阴谋诡计中长大的少年的城府之深。
  胤禛兴致怏然地望着在自己怀中睡去的少女,无论她想耍什么花招,他都非常期待,这样的瑶华似乎比以前更加有趣,也越来越不像七岁的女童。
  *****************************************************************
  花开花谢,花又开,时间在不知不觉间逝去。
  胤禛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摘花的女孩,她今年已经九岁。匆匆两年,女孩坠树后突然的改变宫里人有目共睹,但却无人问询。就如这宫里每天上演的虚假一样,没有人真正关心谁改变的原因,他们只在乎结果。
  而本该关心的人却又被感情蒙蔽了双眼,胤禛的唇微微翘起,一抹模糊、暧昧的笑浮现,正好让他身边的十三阿哥胤祥见到。他不能置信的揉揉眼,转头望向胤禛目光注视的焦点。当看清那在花丛中翩然飞舞的身影时,胤祥本能的瑟缩了一下,随后一抹苦笑也浮上唇畔。
  四哥为什么忽然对瑶华格格感兴趣?这一直是胤祥心中难解的迷,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素来高傲的瑶华格格会忽然对四哥示好一样。他只知道随着四哥的长大,他的心思越来越难懂,而现在连向来喜怒形于色的瑶华格格也不是他可以测度的了。胤祥很迷茫,他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多年的深宫生活,使他隐约的知道只有如四哥和瑶华一般让人无法评测,才是宫廷生活的最佳保护色,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他在极力抗拒这种改变,可得到的只是一身伤痛。
  “四哥,瑶华格格好像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吗?”胤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于心头多时的问题
  胤禛轻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道:“十三弟,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语气中隐约透露出的失望让胤祥瑟缩,他知道四哥为他担心,因为四哥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他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胤禛的确很失望,对于这个自幼他便爱护有加的弟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只是有一次偶然看到被瑶华和九弟、十弟欺负的十三弟那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对光明的幻想和期望。
  于是胤禛走上前,保护了他。
  那之后很长时间,胤禛静默地看着这双眼睛的主人,看着他被太子、九弟、十弟等人欺负、看着他无力的反抗,看着诸兄弟冷漠的注视却没人伸出援手,看着皇阿玛偶尔的关心但更多的无视,结果他依然没有想明白自己那天为什么要保护他。
  也许只是因为无聊,他也需要一个人陪伴,胤禛这样告诉自己。从那以后,他对十三弟格外的关照,即使是自己同母的十四弟胤禵也没有如此照顾。
  但他毕竟不能永远这样照顾胤祥,他的力量有限,胤祥必须学会在宫廷里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即便因此使那双明亮的眼睛蒙尘,也一定要学会。
  胤祥的嘴张了张,又无声的合上,逃避般扭开头的他正好看见远处怀抱鲜花的女孩一脸灿烂笑容的冲这边挥着手,并跑了过来。
  “四哥,我……还有事,先走了。”胤祥想尽量从容的退场,但胤禛目光中的嘲讽还是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对于瑶华格格,他本能的有些害怕,也许是以前被她欺负了太多次,即使这两年她一直很友好,但胤祥依旧不喜欢她靠得太近。
  不过,胤禛一瞥后就转开了头,改而专注的凝视着瑶华跑近,不再关心自己弟弟的离去。对于胤祥的害怕他只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没发现这个瑶华和以前是多么不同吗?或者十三弟也是关心则乱,正如太子、九弟、十弟一般。
  他浅笑的望着跑向自己的女孩,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二年前从避暑山庄回来时路过的那个山谷,那时的瑶华刚刚养好坠树的伤,就和九弟、十弟偷跑到山谷里玩水。欢歌笑语的他们根本不会知道那里一直是胤禛舒解压力的地方。因为山谷入口的隐蔽,所以很少被人发现。胤禛每回从避暑山庄随驾回来路过时,都喜欢在里面独自坐着,享受片刻的宁静。可即使是这片刻的安静,他们也没有给他。
  结果当瑶华看见在山谷入口张望的胤禛,满脸璀璨笑容的向他挥手时,他只是阴鸷的盯着她。无法控制的怒气涌出,使胤禛选择了逃避,他不能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一丝弱点,因为那样就可能代表着彻底的失败。
  如今,当瑶华又一次冲他笑着挥手,甚至跑到他面前时,胤禛默默地拿出手帕替她擦去额头的汗珠,他脸上隐约带着三分笑意,却未及眼底。
  瑶华享受着他的服务,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成果,腻在他身边笑道:“四阿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御花园?”
  “多日不见瑶妹妹,当然要抽空来看看。”他淡笑着回答,目光略过她抱在胸前的花环,然后又移到她粉嫩的小脸上。
  瑶华似乎感觉到他瞬间的注视,笑着把花环递到他面前,献宝似的道:“我编的,漂亮吧?送给你。”
  胤禛怔怔地望着她,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第一次被个称不上女人的小女孩送礼物,而礼物本身却是微不足道的花环,他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这两年,瑶华对他明目张胆的示好,简直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胤禛等待着她揭开谜底,可却一次又一次的被吊高胃口,他自认为已经很有耐心,但偏偏有人比他更喜欢这个游戏。
  也许让游戏继续下去会更加有趣,望着瑶华期待的眼神,他笑着接过花环,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在对待珍宝般爱惜。
  “格格,格格!”远处少女清脆的叫声让瑶华的笑颜变成了苦瓜脸,她四处张望的同时,紧张的叮嘱胤禛道:“我先走了,要是被喜福缠上,又没得玩了,肯定被抓回去练刺绣。四阿哥,求求你,千万不要说见过我。”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猫着腰如做贼一样开溜了。
  胤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松手任花环掉落于地。脚轻轻地踏上去,慢慢地碾着,微风飘过,花香袭人,他的笑容中隐约有丝血腥气息露出,但却马上被花气掩盖。
  瑶华贴身侍女喜福的呼唤声越来越近,胤禛的目光锁定那个清秀的少女后,又俯身捡起了地上零落的花环。
  “啊!奴婢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当他直起身时,喜福已经走到近前,发现他后急忙上前请安。
  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兴趣缺缺的把手中乱糟糟的花环扔给她道:“免了吧,这个送给你。”
  喜福不敢置信的望着手中的花环,虽然那上面一片狼藉,却依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喜,她结巴的道谢:“奴婢谢过四阿哥。”
  胤禛眼中的嘲讽之色显露无疑,但可惜眼前的女人光顾着欣喜,连最起码的察言观色都忘记了。
  “喜福,我记住你了。”他戏谑的道,真的记住了这个愚蠢的女人。眼前的喜福就如宫中大多数梦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人一般,让他觉得无趣的同时,又想起那个百般讨好自己的瑶华。她的行为明明也和这些女人一样,为什么自己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或许,是因为当胤禛对她的示好有所回应时,那双过分清澈的眼里却从没有真正表露出一丝喜色。她只是温柔的笑着,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高傲不屑,仿佛在她眼里,他和她都是一样的。甚至有时,胤禛还发现她注视那些宫女、太监的目光也是如此。结果,每当胤禛看到这样的她时,就会不由自主的冷嘲热讽几句,自幼生在皇家的他无法忍受被这样平等的注视。
  胤禛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喜福,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喜福眼光迷离的目送他离开,多年前的那次事情也许已经被四阿哥完全忘记,但这有什么关系,他今天又重新记住了她,这已经足够。喜福轻柔的把花环搂到怀中,静静的闭上眼,陷入属于自己的回忆。
  那时的胤禛还不知道,这个花环彻底开启了另一幕悲剧。
  ************************************************************************
  康熙三十三年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很平常的一年,富贵的人依旧在享受,贫穷的人还在挣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对于十五岁的喜福来说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年她被送入宫,成为了地位最低贱的杂役宫女。
  花样年华的喜福远离亲人来到陌生的皇宫,这里的人冰冷又麻木,看人的眼光永远冷漠。宫里的生活要想过得舒坦一要靠关系,二要靠钱,而这两样她都没有。于是,她被人呼来唤去,稍有出错就要受罚,她被有头脸的宫女欺压却连句申辩的话都不能说。
  她日日在无人处流着泪想家,没有人注意,就算偶尔被人发现,也没人在乎。宫里下人都习惯把伤口隐藏在最深处,露在外面的只有对主子应有的恭敬和笑脸,以及对身份相同人的冷漠。
  领着她做事的姑姑是少数几个见过她哭泣的人之一,却只是不冷不热的说:“你以后会习惯的。”她看她的眼神依旧淡然,没有一点怜惜,那双冰冷的眼无情的告诉喜福,如她般刚入宫的宫女她见得多了,也麻木了。
  喜福就这样在宫中生活了半年,她默默的忍受着,直到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时刻来临。
  那一天的喜福又被有头脸的宫女欺压,明明不是她的错,结果却是她被罚跪。跪在墙角边,她突然觉得与其如此痛苦的活着,不如死去。
  她茫然的站起向外走,不顾四周人等诧异的目光,一直到跳入冰凉的湖里感觉都恍惚如在梦中。也许这一切本就是场梦,窒息感袭来时,她张着眼看到水中朦胧的世界不住晃动,仿佛自己被包裹在蜃气里一样,让她觉得异常安全。
  忽然一个身影向她靠近,似乎要从她身上摘下什么东西,但此时的她却已经没有一点反抗之力,只能慢慢下沉。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她被强搂入一个怀抱。也许只有一瞬,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她在那个怀抱里浮出水面,被拖上岸。
  喜福趴在岸上拼命呼吸,冷风吹过,她不住的颤抖,随着渐渐清醒,想到自己差一点死掉,她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厉害。此时的她再也没有跳湖前的决绝,有的只是恐惧。泪水流淌过脸颊,她抖着身子望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朦胧的泪眼中只看到一双如同容纳了整个夜空般美丽却深不可测的眸子。那双眼此时正闪着清冷的光注视喜福,同时眼的主人伸手抚上她的头。她的头皮一阵刺痛,那人手里则多了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已经不辨东西的喜福这才发现刚才她的头发竟和一只风筝纠缠在了一起。
  “四哥!”一个男孩喊着向这边扑来:“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风筝也没事。”喜福听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是说。
  “天!四哥,现在不是说风筝的时候,她怎么样了?”男孩关心的望着趴在地上的喜福。
  “死不了。”救命恩人的语气依旧冷淡,似乎兴趣缺缺,甚至隐隐有几分不悦:“十三弟,你不是刚才还因风筝掉到河里而难过吗?”
  “那是因为这是四哥第一次亲手做风筝,就被我不小心弄到河里,所以才……”男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声惊呼打断。
  “天啊!!主子,您怎么弄成这样?奴才……奴才……”一个小太监满脸通红的跑过来围着他们团团转,急得眼泪几乎掉落。
  “成了,别这么大惊小怪……”救命恩人的语气更加不耐烦,喜福却已经没力气听下去了。又惊又吓,浑身湿透的她晕了过去,所以自然不可能知道最后是善良的十三阿哥胤祥派人把她送回住处。
  但即使是为捞风筝而把她救起的四阿哥胤禛和派人送她回住处的胤祥也不会知道,当几个人在岸上争论时,湖的另一边一双晶亮的眼目睹了一切。又因为隔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话而造成了误会。
  六岁的郭络罗·瑶华笑如春花,自幼的宫廷生活和某人细心的教导使她异常早熟,深悉打击敌人要不择手段的道理。那个总是喜欢和她作对的四阿哥胤禛竟然跳下水去救一个低贱的宫女,真是有趣的一幕。
  “小瑶,刚才看见什么了?笑得这般高兴。”因为无聊而来御花园闲做的宜妃好奇的问着向来人小鬼大的瑶华。刚才忽然绽放笑颜的她,怎么看怎么像即将偷吃母鸡的小狐狸。
  “姑姑,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身边的侍女都太无趣,想换个有趣些的。”她甜笑着回答,如果那个女人值得一向冷漠的四阿哥跳水,也许她真的很有趣。
  命运开始奇妙的组合一幕悲剧,但此时无人得知。
  醒来的喜福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忽然交上了好运,万岁最宠爱的郭络罗格格钦点她做贴身侍女,虽然以她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但郭络罗格格的决定一样没人能改变,于是她在所有艳羡的眼光中离开了杂役房,搬入她本来一辈子也不敢奢想的地方。
  郭络罗格格只有六岁,虽然平时刁钻任性,但对自己却和颜悦色,要求也很少,喜福伺候她感觉很轻松。
  此时,喜福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切都是救命恩人四阿哥胤禛为自己做的。她如天下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开始日日期待胤禛的出现。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如她般在期待着,瑶华睁大双眼日日看夜夜盼,有时更故意把喜福带到胤禛面前。可惜两人的愿望都落空了,胤禛从始至终没再注意喜福,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瑶华的耐心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滴的耗尽,当她发现喜福还在痴痴的追随着胤禛的身影时,第一次对她冷笑:“你在看什么?你有资格看吗?我告诉你,奴才永远是奴才,永远不可能成为格格,所以你连看的资格也没有。”
  喜福慌乱的收回远眺的目光,不能置信的望着只有六岁的瑶华。刚才的话真是那个向来要求不多的小格格所说吗?她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被一箭击中了致命的弱点。
  因为她的确没资格。
  瑶华可爱的笑容此时在她眼里像恶魔的笑般可怕,她再次毫不留情的把喜福本已破碎的心打成粉末:“原以为他对你有兴趣,我才特意向万岁和姑姑把你要过来,可没想到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无聊。”
  她是恶鬼吗?小小年纪就……
  喜福难看的低头后退,她从来不知道事实是这样伤人。
  那时的喜福真有寻死的想法,可也许是之前跳湖用尽了胆量,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不过,如今捧着四阿哥亲手送的花环的喜福却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终于还是记住我了,不是吗?她抱着花环流下了久以干枯的泪,感觉心怦怦地跳着。
  “喜福,你在这里干什么?表妹呢?”九阿哥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左近想起,被吓了一跳的喜福慌忙抹去眼边未干的泪,却没时间再藏花环。
  “这是什么?”眼尖的九阿哥看着乱糟糟的花环问。
  “啊!回九阿哥……这是……格格编的花环。”她结巴的撒谎,觉得也许下一秒就会被素来精明的九阿哥揭穿。
  但九阿哥并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是皱眉道:“表妹编的?怎么弄成这样?一定又是她不小心,算了,给我吧!”
  喜福犹豫的看着九阿哥伸出的手,直到望见他眼底的不耐烦,她才抖着手递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女连我最后的一点阳光也要剥夺?凭什么你们就可以若无其事的拿走我的幸福?喜福阴狠的望着拿了花环后转身离去的九阿哥,她的心里只剩黑暗和刻骨的仇恨。
  六岁时瑶华冷笑的脸又一次浮现,回荡在耳边的是她冰冷无情的话:“你有资格看吗?我告诉你,奴才永远是奴才,永远不可能成为格格,所以你连看的资格也没有。”
  格格,我总有一天,会有资格的。喜福牢牢的握住手,在心里默念。
  **********************************************************************
  花落了,春也残,谁都无法挽留。
  康熙四十六年除夕的乾清宫亮如白昼,家宴上喧闹依旧,出席宴会的人仿佛从未变过,一样的光鲜、一样的笑脸,只她的身份不同了……
  胤禛默默的坐着,像是被围在了纱帐中,四周的景物和人全都模糊朦胧,光线黯淡,隐约的耳语飘入他耳中。
  “郭络罗格格可真是命好,嫁给年纪轻轻就封贝勒的八阿哥当嫡福晋,以圣上对八贝勒的喜爱,以后说不准就是亲王福晋。”
  “你懂什么,要我说是八贝勒命好才对,郭络罗格格娘家的显贵哪里是八贝勒的母妃可比,她如今又圣眷正隆,皇上自然爱屋及乌,没看见良妃今年都坐了首席。”
  对于这些眼里只有权利与财富的人,胤禛想像往常一样轻扬唇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但这次他的脸却仿佛凝固了,连最微小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胤禛皱眉自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端坐的瑶华,或者说如今的八福晋。这些年,胤禛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她,随时随地等待着发现她的弱点。弱点他发现了不少,可起初的游戏之心已变了味,他的眼光再也收不回。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生气、看着她千变万化,似乎要把胤禛永远也不可能表达的感情都在瞬间发泄出来。
  胤禛还清楚地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除夕,他抱着她看烟花。她边看边无声的哭泣,泪珠掉到他手上,不住滚动,映衬着天上的月华,像是一颗颗珍珠闪着晶莹的光。胤禛本能的抬手想阻止泪珠的掉落,结果他的手却淹没在泪水里。
  一颗又一颗,他徒劳却不肯放弃的替她擦泪,她一言不发的瑟缩在他怀里,似乎这天地间她能依靠的、可以依靠的只有他。那时的胤禛才忽然发现,无论她平时笑得多么洒脱、眼神多么成熟,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就如这宫里每个曾经寂寞又渴望温暖的孩子一般。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皇宫中需要哭泣的理由太多,但仔细想想这些理由又似乎太可笑。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是天之娇子,又有什么理由哭泣呢?
  胤禛感觉瑶华的泪像一把锋利的剑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幼时不肯哭泣的他、用突然爆发的怒气来掩饰伤痛的他、在别人眼里喜怒不定的他……这些都一个个被她的泪击中,化为水,又渐渐消失,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轻轻的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平静如初,真的什么也没剩下。低头望向怀中挂着清泪睡去的瑶华,他的唇角又勾勒出完美的轻蔑笑容,眼中的冰冷无情更盛往昔。
  “下去。”他冷冷的对身后的喜福道。
  喜福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胤禛也不认为有看清的必要。对于这个瑶华贴身侍女的愚蠢他早有领教,她只是一颗还算用得到的棋子,而他的耐心有限。
  喜福无声的福身后退,彻底隐入黑暗。
  他满意的抬头,一向绝佳的视力正好捕捉到远处的一行人。胤禛唇角的笑意更浓,眼中却益发冰冷。他刚才真是发疯了,怎么会以为集万千宠爱的瑶华如自己般有无法言语的伤痛,她就算有痛又如何会向自己发泄,她有皇阿玛、有九弟、有十弟,甚至还有太子,几曾轮到他。
  看着越行越进的一行人,他突然俯身在熟睡的瑶华颊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然后飞快的瞥了眼那些人,毫不以外的看到暴走着要扑上来的十弟胤誐和紧拽着他的九弟胤禟。胤禛含笑看向兀自在他怀中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瑶华,靠在她耳边低喃道:“这回可有得你忙了。”
  睡梦中的瑶华轻皱眉头,似乎非常不耐有人打扰,伸出手抱住他,挪动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好眠。
  胤禛的嘴角又一次勾起,但这回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许温柔,只是当时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到现在即使明知因果,却无法挽回。
  花又落,春又残,无人能挽留。
  一晃多年,如今胤禛又坐在乾清宫里看她,依旧搁着那些灯火,看着她被人包围、爱护,似乎从来没变过。只是她不会再不经意的望向自己,有时是笑容、有时是怒气,眼下全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她对八弟温柔的笑,默默的垂下眼,手不自觉的握紧,似乎要牢牢抓住些他永远也无法把握的东西。手心潮湿,他又想起她的泪落到他手上的感觉,一颗又一颗掉在他心头,然后消失无踪,仿如从未有过。
  他再度抬头时,情绪已全被掩藏,神色自若的与人应酬。目光不期然和他的嫡福晋那拉氏在空中相遇,她的脸上挂起一抹生疏的笑。胤禛冷冷的望着打扮合宜、举止端庄、如牵线木偶般的那拉氏,暗想这才是他应该要且要的起嫡福晋。
  除夕宴后,回到府中,他总把自己关在佛堂里静静地参悟佛经,直至收到喜福传来的消息。
  原以为经过佛道修持,心已古井不波,可那一刻,他还是放纵了自己。手中的佛珠断线后,一颗颗落地,再次让他想起她的泪,只是这一次并没有消失,那些珠子在地上来回的滚着,证明着它们的存在和他刚才的失控。
  他起身冲出佛堂,吓坏了送来信的仆人。
  院中,他一剑又一剑的刺着,想斩断那些不应有的感情,可剑尖却仿佛凝滞住了,每每挥动都那么无力,一如他的心。他忽然抬手把剑抛出,一声惨叫传来时,他才发现一个丫鬟跌到在地上惊恐的望着他。那丫鬟的四周是一地碎片和水迹,而四福晋那拉氏就站在丫鬟的旁边冷漠的望着他。
  “爷,天晚了,奴婢服侍您安置吧。”她说话时眼中光芒不住闪烁,最后却归于平静,仿佛在默默的忍耐。
  胤禛阴沉沉的盯着她,良久才开口说:“好。”
  他来到那拉氏的屋子,坐在窗前看着满院的寂寥,寒风吹过,却连一片枯叶都刮不起,只因已无叶可刮。
  “这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爷不妨在等等,过了春满院花开时,一切都会好的。”
  他惊讶的抬起头,看着说了话后神色自若的那拉氏,半晌方叹道:“原来我小看了你。”
  花开易谢,原本无常,何必挽留。他想,花谢又如何,只需坐等来年花开不就好了。
  他再次掏出怀中那张几乎被自己攥烂的纸,静静地看着上面的消息。这一次,唇边的笑轻而易举的浮现。看完后,他把信伸进灯中点燃,松手任它落下,信还没落地已化为飞灰在屋中飘散。空气里充满燃烧后呛人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笑容越发诡异。
  “我今儿还有事,你先歇了吧,明天再来看你。”他起身向外走,随意的对那拉氏交代道。
  上一局他输了,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胤禩篇

  水之性柔,四处流溢,弥漫天间。
  其自身本无方圆,随器皿而有方圆之形;
  本无清浊,与物相容才有清浊之才。
  那天之前,胤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郭络罗格格愿意主动接近他。即使是避暑山庄里圆月当空的那个夜晚,她就坐在他身边,他依然无法置信,甚至怀揣种种猜测。
  然后,九弟胤禟找到了他们,要带走她。胤禩从始至终都安静的看着,看着九弟因找到她而满脸惊喜与放松,看着九弟又因见他在旁而稍露不悦之情,看着她被抱入太监的怀里,看着他们匆匆的离去。
  他知道被众人环绕的郭络罗·瑶华格格与他没有交集点,起码本应是没有的……
  “八阿哥,今天很谢谢你陪我。以后如果有空的话,要常来陪我玩呀!人家在这里很无聊的。”她微笑的望着自己,完全不担心他会拒绝,也许在瑶华心里他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胤禩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九弟眼中闪过更多不快,然后又望望眼前绽放如花笑颜的瑶华。那么天真的笑,全不似以前的她,他曾亲眼目睹这个笑容的主人对十三弟胤祥的残忍,更曾在她眼里找到过对他这个身份卑下皇子的不屑,但今天这些全如过眼云烟般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她温柔的笑。
  “好。”他温和的笑答,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于是,他拉着她粉嫩的手定下了约定,在他想来这不过是瑶华格格的一时兴起,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有可能是她作弄人的新花样,也许因为总是欺负十三弟的瑶华厌倦了,想换换口味。
  胤禩的笑容越发温和,清冷如水的月光在他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银,亮得耀眼的同时使他的五官更加朦胧,仿如隐在香炉后的菩萨,带着普度众生的笑,让人忍不住跪拜恳求,却又笑得如许无情,从不答应任何人的要求,只是静静的看着。
  她很快会明白,他不是第二个十三弟。胤禩目送他们离去时暗想,如果她想在他身上找乐子,她一定会后悔的。
  胤禩之后的生活又恢复平静,瑶华格格并没有来找他麻烦,而他则在皇阿玛布置的课业中忙得昏天黑地,连记起那个约定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从避暑山庄回京的路上,他偶然经过她帐前,听到帐里瑶华和九弟欢快的大笑声,那么嚣张的笑,前一声撞上后一声,片片破碎,又溶在一起。胤禩心中忽然升起几分艳羡,觉得如果这笑里也有自己该多好,可惜没有他的份……或者说从来不会有他的份……
  所以当瑶华的贴身侍女招呼他时,他选择转身离去,想溶入那笑声的代价,他付不起。
  紫禁城里的生活一成不变,就连他听到关于瑶华的一切也没什么变化。她依旧与九弟胤禟、十弟胤誐交好,她仍然很讨厌太子胤礽;可又似乎哪里不同了,她不再欺负十三弟胤祥,她喜欢上了她一向不太看得起的四哥胤禛……
  胤禩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关注似乎多了点,他无奈的苦笑着安慰自己,她的变化太大,宫里人有目共睹,即使这一切发生在只有七岁的孩子身上,也还是太醒目了。何况这是皇宫,是个人们一言一行都被赋予最隐晦、最深沉含义的地方,而从小就不按牌理出牌的瑶华格格这一次的变化又代表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许他还是太过年轻,没有皇阿玛高深目光的他,只能猜测……
  可一切的猜测却又在一个平淡如水的日子被她打碎,那是他随驾出征噶尔丹前最后一次去给养母惠妃纳兰氏请安。在去惠妃宫的路上,他边走边用笑容掩去满心的苦涩,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另一头的宫墙。
  这一年的胤禩只有十五岁,即使平时再老成持重,依旧掩饰不住自己对生母卫氏的担忧。额娘才刚刚病愈,他就要随皇阿玛出征,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此时却连见额娘一面都如此艰难,这样的日子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胤禩很茫然,却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即使是他从小最尊敬的皇阿玛也不行。于是他迈出的步子越来越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前头顶着,就是不愿意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回去回去,去见额娘,自她病后,你还没见过她,你应该现在就去。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小声的嘀咕,不住的引诱他:你是皇子,你有权做任何事,你姓爱新觉罗,你可以任性。
  他停在惠妃宫门前良久,却只是轻叹后继续向里行去。他是姓爱新觉罗,也的确是大清康熙帝的儿子。但他的名字叫爱新觉罗·胤禩,他是康熙帝的第八子,他的生母是卫氏,所以他便没了任性的资格。
  惠妃宫中的太监远远的见了胤禩便迎了出来,打千请安后笑嘻嘻的道:“八阿哥今儿来的晚了,不过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会儿娘娘宫里正热闹着,卫主子和瑶华格格都在此小坐闲聊呢!”
  胤禩听后心中一抖,面上却只做平常颜色,温和笑道:“是吗?那这热闹我可是要凑凑的。”
  惠妃寝宫越走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真的是自己的额娘来了吗?还是他刚才听错了,他看着前边领路的太监,猛地涌起了抓住他再问一遍的冲动。
  真的是我额娘,真的是我额娘吗?他在心里一遍遍的问,短短的一段路,这个问题却似乎被他问了千万遍。可他又一句也没问出口,因为他叫爱新觉罗·胤禩,所以他便没有了这样做的资格。
  这时,他又想到瑶华格格,她为什么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就连他额娘也不应该出现,这些和瑶华有关系吗?
  胤禩脑中正乱做一团时,迎面碰见了卫氏,于是他的脑子更混乱了,更什么也想不起,叫了一声额娘后,只剩下傻乎乎的笑,一直笑……
  那一年,他十五岁,本应还有任性的权利,却被宫廷生活早早的掩埋。
  ******************************************************************
  康熙三十七年的乾清宫里鼎焚香,瓶插蕊,温暖如春,屋外正下着满天大雪,严寒凛冽,可刮不进宫中众人的心里。
  胤禩看着面前递来的一杯又一杯的酒,连眉头也没有皱的全部喝掉。
  “好酒量,好酒量啊,八哥!”十阿哥胤誐举着杯子兴奋的喊。
  胤禩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这次康熙封赏诸子,他是被封赏中年纪最小的,再加上母妃的身份问题,自然招致很多人眼红,一杯又一杯以祝贺为名的酒端来,他一次次的喝干喝净,冷眼看着这些人还有什么新的花招。但十弟胤誐却和这些人不同,胤禩看着他兴奋的眼,就明白他是真的很喜欢凑热闹,只不过他也是这些人里闹得最欢的,让他颇觉无奈。
  “瑶华格格到。”小太监的一声通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停下望向门口。
  胤禩也不例外的抬头望去,一个踉跄的身影映入眼帘,眼看就要与大地亲吻。他好笑的闭上眼,不忍目睹她的凄惨。但马上他又睁开了眼,因为看见在她旁边正站着四哥胤禛,以他们这两年的关系,他想必是不会让她摔倒的。
  果然,四哥毫不犹豫的抱住了瑶华,胤禩笑着收回目光,却正见到坐在不远处的九弟胤禟晦涩的眼神。
  似乎很有趣,他的目光在三人间游移,唇边噙着抹浅笑。
  瑶华格格好像太阳,总是光芒万丈。她一到来,所有的目光都围绕她旋转,没人再注意胤禩,自然也不用再被灌酒,这让他很满意。
  可惜好景不长,她把话题三扯两扯,居然又扯到了他身上。看着眼前再度摆满酒杯,胤禩哭笑不得的望向她,她只是无辜的望回来,水汪汪的大眼中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随后瑶华却替他解了围,用十弟的名义,把那些人轰了个干净。胤禩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心里默数着,第二次,她第二次偷偷帮他。上次惠妃宫里的偶遇和这次的挡酒,她自以为做的没人知道,笑得那么快乐又放松,却不明白这宫里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雪亮得多。
  其实……如果把避暑山庄外的约定算上,是第三次他和她的交集。
  胤禩抬起头,毫无意外的对上四哥胤禛若有所思的眼神,接着是九弟胤禟冰冷警告的目光,最后他的眼扫过太子胤礽轻蹙的眉头,笑着冲他们一一点头,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又或者他的意思其实是说,就算发生了,也不是他的错。
  时光匆匆,冬去春来,郭络罗·瑶华格格和爱新觉罗·胤禩依旧是两条平行的线,不再有交集。
  可命运似乎从来不这么想……
  很多年后,胤禩依旧记得海棠树下那抹孤单幼小的身影,像是牢牢嵌进他的灵魂,再也割舍不了,永远无法剔除。
  当时,他只是奉旨前去通知瑶华随驾移居畅春园,结果看到才十岁的她身着浅红春衫坐在海棠树下,轻拨着琴弦。暖风吹过,她如墨绸般的发丝丝缕缕的飘起,伴着随风舞动的袍袖,竟透出一股无以名状的萧瑟意味。
  胤禩本能的抬起手,像是想防止某些不知名的东西进入心里。却挡不住她随着琴音而唱的歌:“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一世的聪明情愿糊涂,一生的遭遇向谁诉……繁华过后成一梦……”
  歌声中,海棠花瓣飘落到她的发间、衣上、琴上,又恋恋不舍的滑离她身边。刺眼的阳光射入胤禩眼里,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一个妙龄少女坐在琴前,寂寞的弹、孤独的唱,一如他的孤独与寂寞。
  那一曲,他希望能为她伴奏,起码那个瞬间他们不是两条平行线。
  从瑶华那里离开时,胤禩还在为自己刚才的一时兴起感到好笑,她明明只有十岁,为什么自己会把看成大人,甚至觉得她的寂寞必是经年累月沉淀而出。
  被众人环绕的她真会寂寞吗?正想着时,迎面碰上九弟胤禟,他冷冰冰的从胤禩身边走过,同时低声道:“够了,不要再靠过来。”
  两人就这样衣衫擦着衣衫的错身而过,胤禩甚至能听到互相衣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的唇不由微翘,回头望向越走越远的九弟,笑容里满含深意。
  一向沉稳的九弟竟然会亲自来警告他,让他不要再靠近瑶华。这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慌乱了,或者说从瑶华改变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不安。要不然当年避暑山庄戏楼外,他不悦的神色不会表露的那么明显。
  他在害怕吗?害怕失去青梅竹马的表妹,还是害怕失去表妹身后所代表的一切?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胤禩却直到康熙四十二年,九弟胤禟生日时,才彻底弄明白。这不能不让他自嘲的想,他的心实在是装了太多猜疑与虚伪,反而看不见最初的一点真。
  那年,当瑶华向他提出给九弟办生日时,他脑中刹那闪过很多念头,但转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瑶妹妹放心,我一定把这个生日给九弟做得红红火火。”胤禩听见自己温柔的说着,一如平常。
  但其实又怎么可能和平常一样?索额图谋反败露被抓、裕亲王病逝,康熙四十二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纷至沓来,连让人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可她提出要求时,眼里的光一闪一闪,全是期待,胤禩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觉得,只要那双眼的光不熄灭、不悲伤、依旧天真、依旧快乐,便一切都好了。
  然后,胤禩转念又想到了皇阿玛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会怎么想?是暴怒,还是……如果以瑶妹妹的性格,要是发现皇阿玛生气,必定会把这件事的责任都揽到她自己头上,反而会引起皇阿玛的误会,误会她为了某种原因才为那个人脱罪。而某种原因,又因为瑶妹妹渐渐长大的年龄,呼之欲出。
  胤禩发现他的心竟然不争气的狂跳了两下,有那么一瞬他非常期待皇阿玛的误会。但很快,他便平静了下来,心跳变得缓慢得连自己都觉惊讶。
  结果,他到底是不是在期待,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了。
  九弟的生日宴热闹异常,有康熙的特别恩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但胤禩却发现他根本笑不起来,虽然他脸上依旧挂着丝和煦浅笑,可心里却越绷越紧。
  他抬头望了眼依旧魂不守舍的瑶华,笑容里带上了苦涩。从见到四哥和四哥府邸的年羹尧后,她的魂魄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难道四哥对她真的那么重要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胤禩依旧清晰的记得,酒醉的她拍着桌子大叫:“我要是嫁的话,必须是一夫一妻……我丈夫要是还敢娶小老婆,我就阉了他,让他入宫当太监。”
  那时的瑶华说不出的潇洒,似乎比他这个皇子还要强上几分,那种万事都由自己决定的气魄,他没有,也不能有。他定定的凝视她,月亮仿佛也怕了她的气魄,偷偷藏到云层后不敢出来,没有月光的照拂,她四周本应黑暗,但胤禩却发现她身边依旧亮得耀眼。转头望向天空,他才发现今夜的星星又多又亮,满满的挤了一天空,连带着四周也光亮起来。
  言犹在耳,她的人却有些变了,是因为爱吗?
  胤禩的心忽然哆嗦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
  宴会结束,他送醉得一塌糊涂的九弟胤禟回府,九弟饮酒一向克制,很少喝醉,但今天他却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抓住胤禩,嘴里不住的念叨自己太高兴了一类的话,但听在胤禩耳里却有欲盖弥彰之感。
  到胤禟府里时,一个婀娜美丽的少女匆匆迎了出来,眼里有不容错辨的焦急。胤禩感觉自己也一定是喝得多了,否则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少女长得像她。
  “爷,您醒醒,奴婢扶您进去。”此时,少女的眼里除了胤禟,再也装不下别的,她慌张的上来搀扶他。
  胤禟抬起头,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人,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她,猛的抓住少女的手,颤声哀求:“表妹,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答应你的一定办到。你相信我,我能办到的。”
  “爷,奴婢是玉儿啊,爷,您醒醒。”少女的神色有些慌张,但似乎并没有太大震动,像是已见怪不怪,只是不住轻声细语的规劝着胤禟。
  胤禟却仿佛根本听不见少女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我真的能做到,我能做到。”
  “好,奴婢相信爷,奴婢一直都相信爷的。”少女无奈的轻叹,继续柔声安慰他。
  看着眼前的一幕,胤禩感觉心无端的烦乱,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离去。
  “你相信就好,表妹,我一定会让你当皇后……”胤禟细碎的呢喃飘荡在天地间,立刻被清风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胤禩迈出的步子稍顿,然后继续快步离开,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胤禩紧握着那只如玉般丰润莹白的手,感觉着从那手上传来的热度,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冰凉以渗透入每一寸肌肤。他下意识的抓紧它,不想轻易放开。
  “我……”瑶华张嘴想回答康熙问题时,似乎感到他手上的加力,犹疑的望了过来。
  他定定的注视她,静等她的判决,只要她说一声两人毫无关系,胤禩一切的努力就付诸东流。
  那是康熙四十三年,他们一起随驾大草原的事情。那次,是胤禩第一次在没有完全衡量好一切得失前的冲动,而原因不过是他不想看到她脸上那种绝望到心死的表情。
  当瑶华在他怀里娇笑着说:“我也好、你也好、胤禟他们也好,都躲不过一种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命运!谁都躲不过,今天是我,以后就轮到你们,谁也躲不过。”时,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心瑟瑟的颤抖,想冲她大叫,命运算什么,我从来不相信它,我只相信自己。
  但他没叫出来,而是用行动向她表明自己的坚决,他要让她明白,就算有命运,也只不过是他们脚边的一缕尘埃,唯一的作用就是被他们踩在脚底践踏。
  他不但要向皇阿玛求娶尊贵的郭罗络·瑶华格格,还要在往后的岁月中,让她的名字载入史册,冠绝后宫。
  皇阿玛又开始问瑶华的意见,胤禩看见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听见一丝声音。然后他们一起退出了皇阿玛的营帐,他握着她的手,带她往回走。她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迷茫无助,胤禩看在眼里,只是下意识的紧了紧握她的手,继续在前面带路。
  她的手那么温暖,让他一刻也不想放开。胤禩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为自己挡剑受伤昏迷的时候,那时他也不敢松开她的手,无时无刻的握着。和现在不同的是,那会儿她的手冰冷异常,让他觉得自己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草原之行不欢而散,他们又回到紫禁城,但更大的暴风雨也等待在这片天空下。胤禩知道这次要么他被彻底冲垮,要么迎来雨后的彩虹,而他一向对自己有信心。
  即使他去给额娘请安,打算禀明婚事,被向来对他的事放任的额娘先一步反对时,他的心也没有动摇。
  “我听说,你向万岁求娶郭络罗格格。”沉吟良久,额娘淡淡的问他。
  “是,儿臣正想向额娘禀明这件事。”
  额娘的眼神依旧淡然,话声也还是淡淡的,但胤禩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你想清楚了吗?”
  “儿臣想的很清楚,郭络罗格格身份显贵,又得皇阿玛宠爱,正是儿臣嫡福晋的不二人选,额娘一定能明白儿臣的意思。”他恭敬的回答,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娶了瑶华代表什么,他想要的,她也想要,而他愿意倾其所有的给她。
  良妃静静的望着他,眼中似有悲哀闪过,却因太快而没让胤禩发现。
  “你们不合适,你若还信额娘,就去回了这门亲事。”
  胤禩脸色瞬间苍白,他想了一万种额娘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却独独没想到她会反对。他的手牢牢攥住,抬头对上额娘不容反驳的眼神,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向柔弱的额娘为什么要反对这件于他及其有利的婚事?
  瑶华绝望的神情再次出现在眼前,然后又换上她平时嚣张的笑、明亮的眼、一往无前的勇气,一切都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上演。
  “不!!”他在心里大喊,他不要她嫁给别人,他要她的一切全都属于他,和别人再也没关系,没有四哥的份、没有九弟的份,没有那个什么台吉策凌的份,只属于他……
  抬起头,对上额娘错愕的眼,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把那个“不”字喊了出来,腔调又是那么撕心裂肺。
  “我想多了,你不是他。”他听见额娘喃喃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提高声音对他说:“胤禩,你长大了,有能力自己决定事情,额娘不拦你。但额娘希望你在决定这件事的同时,也有承担一切的觉悟。你要想清楚,娶她,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只想娶她。”胤禩坚决的回答,这一刻的他只是一个男人,想娶一个自己最爱的女人。
  她显赫的身世、皇阿玛的宠爱、九弟酒后吐出的约定,原来所有的借口都那么可笑,唯一留在他心中的只有她——笑的她、哭的她、生气的她、绝望的她,他只想把所有的她都藏入怀中,再也不和别人分享。
  ***********************************************************************
  康熙四十五年十月初八是胤禩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使那天的天气不好,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他笑着面对每一个来祝贺的人,感觉心满满的,如果不笑,就会把他憋爆。
  这一天,他等待了太长时间,即使他的耐心十足,但当面对这一天时,他还是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雀跃的心,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这一天,他成婚了。
  他看着喜娘把她扶到堂前,看着她头上的红盖头被烛光映得像在燃烧,晃来晃去,觉得他的心也随之晃来晃去。
  后来被众人围着敬酒的胤禩完全心不在焉,只是不断回想刚才的那抹红。然后想到红色下的娇颜,心里热乎乎的,加快了喝酒的速度,只要有人敬酒,他立刻喝得涓滴不剩,只盼着早早见到红色下的她。
  本来如果再灌下去,酒量向来不错的胤禩也一定会趴下,幸好后面的酒大部分被九弟胤禟拦了下来。胤禟一杯杯的挡着那些凑热闹之人敬上来的酒,脸色自始至终平淡如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时,狭长的眼轻轻向胤禩瞥来,隐约闪过妒恨、不甘、痛苦、绝望,但当酒杯放下时,一切都如幻梦般消失无踪。他只是冷冷的望着胤禩,亮如星辰的眼似乎在说:你若让她痛苦,我……
  胤禩微笑不语,胤禟的脸色瞬间苍白,那句眼中的警告就停留在“我”字上,变成绝唱。
  因为胤禟从他眼中看到毫无资格的自己,他只是瑶华的表哥,以后再无瓜葛。其实,胤禟早就隐约感到这个一直笑得无害的八哥是极度危险的,他极力避免和他接触,但偏偏命运却把他心爱的表妹和这个危险的男人牵在一起。
  直到此时,胤禟也不清楚八哥向皇阿玛求娶表妹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唯一知道的只是自己已错过了开口的最好时机,因为被这个危险的男人捷足先登。
  皇阿玛就算再宠爱表妹,也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两个儿子同时争一个女人,那样做只会逼迫皇阿玛把表妹送到蒙古去,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所以他只能独自吞下这枚苦果。
  以表哥和弟弟的身份来参加表妹和八哥的婚礼,看着他们同样的一身红,就像他心头的血。
  现在八哥又用那么简单而残忍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失去资格,胤禟只觉得心头一闷,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头又被他强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丝丝腥甜在嘴中徘徊。
  胤禩平静的低下头,连他也诧异自己刚才为什么如此残忍,如此愤怒。只是当九弟用那双如寒星般的眸紧盯着他时,他就不由自主想起很多年前帐篷里的大笑声,那些没有他份的笑声,似乎向所有人昭示着他只是个无关之人。但天知道他才是今天的新郎,宴席的主角,就算新娘并不爱他,但起码她也不爱九弟……
  胤禩闭了闭眼,也许因为酒喝的太多,他开始头晕目眩起来,扶着头往旁边靠了靠,眼光不期然落到角落里神色冷峻的四哥胤禛身上。他正自斟自酌,对身边的热闹不闻不问,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胤禩的目光,他抬头望来,一贯冷淡无波的眼在对上胤禩充盈着喜色的眼后,几不可察的轻眯了一下,掩饰不住的露出一丝嘲笑,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就各自若无其事的撇开了头,胤禩再度望向身边依旧在替他挡酒的九弟,忽然觉得刚才喝下的酒满是苦味,不禁轻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把苦味也一同咽了下去,在心里慢慢融化,混入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本以为他今天再也无法兴奋,但当进入洞房,看着喜床上坐着的那个红彤彤的身影时,他的心又开始急速的狂跳。
  他用喜称挑起她的头帕,他和她一起喝下合卺酒,他抱住她,听着她“怦怦”的心跳声,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也许下一秒他就会从梦中醒来,然后他依旧在那个帐篷外,听着她和九弟、十弟在里面快乐的大笑。
  “瑶儿,我们成亲了,对吗?”这句话等他发现时,已经问出了口。而他的新娘——郭络罗·瑶华则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似乎他的问题是那么的傻。
  他笑着抱她躺在床上,一遍遍吻过她脸上的每寸肌肤,然后满足的叹息,他的确太傻了,瑶儿就在他眼前,满面娇羞的望着他,他为什么还要问呢?
  结果,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假装睡去。他看的出来她很紧张,他并不想逼她,他答应过她,会给她时间,会一直等,因为他们有一辈子那么长。
  胤禩虽然闭着眼,但能感到瑶儿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怕她发现自己在装睡,他一动也不敢动。半晌后,瑶儿柔嫩的手抚上他脸,胤禩心里一热,几乎想立刻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但随后瑶儿的一声轻叹阻止了他:“我和你真的会幸福吗?”
  他听见她这样说时,心仿佛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似的,明明疼痛,却不见伤痕,无法向人诉说。
  会的,会的,我们会一直幸福,就算我不幸,也会让你一直幸福的。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喊着,但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夜色渐深,但胤禩感到枕边人依旧毫无睡意,他却什么也不能说,只是默默的陪着她。然后,他听到她下床的声音,接着是推窗声,他悄悄的睁开眼,望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依旧是那身红,但此时却暗淡得仿佛凝固了一样,完全没有拜堂时烛光下的喜气,有的只是萧瑟。
  他就这么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想着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瞬间,他看到她决然的关上窗,急忙闭上眼,片刻后感到她再度回到自己身边。
  然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知道她睡着了,可胤禩却依旧没有睡意。
  他觉得瑶儿刚才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于是想起身去窗边看看,可身子刚动了动,瑶儿的手却于此时攀上他的腰。睡梦中的她本能的寻找温暖,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抱住他,在他怀里挪动了个舒适的睡姿,然后继续幸福的睡着。
  胤禩唇边挂起丝宠溺的笑,伸手温柔的搂住她,睡意渐浓,再也没有了去窗边一探究竟的想法。无论外面是什么,都如当年帐篷外的他一般无关紧要。只是如今他既然在帐篷里了,就不会再给任何人走进帐篷的机会。


  瑶华篇(秋霁)

  上篇 锦瑟篇

  序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从树上掉下来后,仰卧在地,向上眺望,天空蓝得诡异,仿佛无底的深海。刚有这种感觉时,海水便一滴滴落了下来,沾在我唇边,咸涩无比。
  我厌烦的望着在我头顶哭泣的十三阿哥胤祥,以我们的关系,他有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吗?难道他喜欢被欺负、被虐待,所以舍不得我?或者他只是害怕因我坠树时在旁却没能救助而招来皇上的惩罚?
  “哭什……么,我还……没死……”我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凶恶,实在受不了一个比我大的男孩动不动就哭鼻子。可微弱的气息,让我的话听起来是那么无力。
  “可是……可是……”他无意义的抽咽被飞快的打断,一只手猛的把他推到一边,胤祥不防有人来推,一跤跌到,眼泪掉得越发汹涌。
  我的表哥——九阿哥胤禟脸色铁青的望着躺在地上的我,手伸出却僵在半空,似乎担心我一碰就碎。我无力的牵动唇角,想冲他安抚的笑笑,却自知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因为他看见后不但脸色没有好转,反而又添了几分苍白,稍一踌躇便小心翼翼的俯身抱住了我。
  “瑶妹妹,你坚持住啊!我……”十阿哥胤誐的嗓门依旧洪亮,却隐约带着抹哭腔,我不由咧了咧嘴,这种事是坚持就行的吗?还有他那是什么腔调,好像我快死了似的。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我这千年一出的大祸害有可能这么快就死吗?
  “几位小主子快让让,奴才已经命人去请太医,现在先让奴才把格格抱到屋里。”胤禟贴身太监小路子的声音也慌乱得可以,我的心不由一沉,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胤禟虽然让小路子抱起了我,但却自始至终紧握着我的手,此时更在我耳边哑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你。”
  我看着他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此时全是郑重的神情,不由想笑,结果却触动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表哥……我还等……着实现咱们……的约定,又怎……会死?”眼角瞥到不远出匆匆赶来的那抹明黄身影,想到他之前恐怖的脸,我终于笑了起来:“呵呵……咳咳……”
  一点点艳红沾在雪白的衣上,犹如梅花盛开,胸隐隐作痛,却不知是坠树时受了伤,还是被刚才那张恐怖的脸吓住,或者两者皆有……
  是我不应该一时好奇,爬树去偷听他们的谈话,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他对我的好不过是一点点移情加上利用而已,但还是忍不住沉醉在被九五之尊捧在手心的感觉中,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又怪得了谁。
  “表妹!!”
  “瑶妹妹!”
  “格格!”
  “瑶儿!”
  惊呼声此起彼伏,从跑来的人群后,隐约看到我那所谓的贴身侍女喜福脸上闪过丝喜色。此时,浑身伤痛的我思绪却出奇清明,唇边牵起抹嘲讽的笑,当初就知道这个宫女笨得可以,却没想到居然笨到如此程度。如果身为她主子的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以我表面的受宠程度和她低贱的身份,她难道能逃过一劫。不会到了现在,她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个外表冰冷实则内里阴险的四阿哥英雄救美吧?
  喜福和我目光相对,胆怯的后退了一步,她处于人群后边,倒没引起什么人注意。我不屑的移开目光,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适合宫廷生活,我要是大难不死,或许会考虑把她放出宫,也算做件善事——放生。
  兵荒马乱中我彻底结束了和这些人的纠葛,因此再无法弄明白他们惊恐而关切的叫喊声背后,对我的感情有几分真几分假。
  “皇家的感情无论真假,一样致命。如果你到了必须用感情才能在宫里站住脚的时候,那我宁愿你已经死了。”恍惚中又想起小姨的话,她从来都那么理智,永远不给敌人或亲人击倒她的机会,可她真的不累吗?
  起码我很累,刚刚只有七岁就累得不想再醒来……


  第一章 宁愿生在帝王家

  虽说不想再醒,我仍旧又一次睁开了眼,毕竟求生的本能还是有的。我才只有七岁,大好的世界都还没享受够,又怎么甘心如此不明不白的离去。
  可醒来的打击太过巨大,让我只能僵在半空。没错,的确是僵在半空,而且是脚不沾地的在天上飘。我抬起手,发现居然可以透过手看清地上的东西,摇曳的花草仿佛拢了层纱般轮廓模糊,却依旧能够辨识。
  怎么回事?难道我已经死了,现在飘在半空的是自己的鬼魂?我额头冒出汗珠,有些心虚的四处张望。想我以前好事没做几件,坏事做了不少,当鬼也必是恶鬼,不会忽然蹦出个降妖伏魔的和尚道士之流把我给收了吧?
  没想到这一张望,和尚道士没看见,却见证了场凶杀案。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满脸狰狞的压在个十岁左右的柔弱女孩身上,他的手紧紧卡住女孩的喉咙。无论身下女孩如何挣扎,只是越收越紧,而他脸上的凶狠之色则越来越浓。
  女孩的挣扎渐渐无力,男孩依旧不肯松手,他狂喘着粗气坐在女孩身上死命的卡着她的脖子,眼神越见散乱、疯狂。
  我冷漠的望着发生的一切,多年的宫廷生活和小姨的教导,早已使我学会冷眼旁观。这种事就算让没死之前的我碰上,如果与我无关,也不会理。何况我现在死了,更没有阻止的理由。
  天空中忽然隐约现出个哭泣女孩的身影,那身影轻淡的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刮散,模糊到除了知道她是女孩外根本连她穿什么衣服也看不清。我打量了那身影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有若实质的身体,除了稍显透明外,不知比那女孩要强多少倍,果然就算做鬼,我也是优秀的。心里涌起一阵自豪,随后是隐约的失落与痛,我就这样死了,自幼相伴的表哥会怎么样?是伤心、还是无所谓,或者在难过后就慢慢把我忘记,如风过无痕。
  低低的抽泣声在身边萦绕,使本就心烦意乱的我更加不耐。
  我双目紧盯向哭泣的根源——淡淡的女孩身影,厉声斥道:“别哭了!有什么好哭!!你若不甘心,就去把杀你的人杀死报仇!!”
  女孩停住哭声,诧异的望着我,低声分辩:“我现在死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她大约是被我生气的样子吓住,犹豫的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的道:“明明你也在哭,为什么不让我哭?”
  我因她的话下意识的抬手摸脸,腮上的泪痕让我尴尬的低下头,嘴里却依旧不饶人:“你没看清楚,别瞎说,我这哪是哭?明明是下雨打到脸上。”
  我根本没哭,只是有些不舒服,一想到也许郭络罗·瑶华这个名字会被所有记得的人遗忘,甚至无人提及,心口一阵别扭。回想这些年,有我没我,宫里人照样生活,也许少了我的作弄,他们还会活的更好。
  女孩抬头望了望深碧的天空,又四处看了看连一滴雨点也没有的土地,最后转回头茫然的盯着我。
  我怒极反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工夫戏弄我?”
  她手足无措的低头,可依旧不忘小声争辩:“我已经死了……”说着,不由触动心事,又轻声啜泣起来。
  我转头望向地上掐着女孩的男孩,对于空中的争论,他似乎听不见,只是神经质的收紧女孩脖子上的手。而被他掐住的女孩则早放弃挣扎,圆睁着双目望向天空,声息俱无。
  我轻蹙眉,有些不好的记忆随着女孩那双充血的眼涌上心头,又被强行压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我冷哼道:“哭哭哭,哭能有用吗?你刚才怎么不知道临死反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再不然以你此时鬼魂的身份,难道不会去吓死那个杀你的小鬼吗?”
  “昊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我们家对不起他。”女孩忧伤的望向地上的男孩:“要是我们都不生在帝王家多好,就不用你害我我害你了。”
  帝王家?皇室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差不多我都打过照面,虽然未必各个认得,好赖也混个脸熟,但眼前之人我却可以肯定从没见过。
  我再度认真打量模糊一片的她,依旧只看见种风一刮就会消散的雾状体。无奈下,我只好望向地上勤劳的谋杀犯和明显已经死去的女孩。刚才光顾着和她吵嘴,此时才注意到地上两人年纪不大,却都一身华服,佩带的饰物虽不多,但件件俱是精品,的确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女。尤其男孩更一身明黄服饰,让我不由想起那个总和我做作对的太子胤礽。什么时候太子换人竟没人通知我一声,真是见外,好赖让我放几挂鞭、摆几桌酒庆祝庆祝,我不太满意的暗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