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婚
我震惊的张大嘴,嗓子却干涩得一个字也叫不出,这种惊讶并不是因为男子冷淡无理的态度,而是因那张异常熟悉的脸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他——年羹尧。
平复了初见的惊奇,我冷眼向正和年羹尧僵持的巴尔扫去,巧合太多,很难不让我认为是有人故意引导我。这些年,巴尔总是无声的站在我身边,恭敬甚至过分谦卑的执行我的命令,使他的存在感被我轻易忽略。但宫里面真会有如此谨言慎行、为康熙一句话就对我忠心不二的侍卫吗?
我越想越觉得他不对劲,心里冰凉,难道这么多年来我身边竟是安了个不定时炸弹?接着又想到如果真是他故意把我带到这里,为的是什么?见年羹尧吗?可我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事后也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故意安排我见他?
猛然间,胤禛素来高深莫测的脸闪过脑海,他当年在我见年羹尧时若有所思的神色不住闪现。难道说一切都是他的安排,而巴尔也是他的手下?
可我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过荒诞,巴尔未被康熙赐给我前,只是宫里众多侍卫中的一员,胤禛怎么可能有先见之明的买通他。再说我和巴尔一起多年,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为了金银财宝和荣华富贵就会被收买的人。
我略整理了下混乱的思绪,几步上前刚想阻止眼看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两人。
“格格。”年羹尧看见我后,诧异地低呼出声。
我被叫得一怔,暗想看他惊讶的样子不像作伪,难道一切真是巧合。而且要是作伪,以他和我只在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关系,装作认不出我的接近且不是更好。
楼梯口忽然一阵热闹,七八个贵族公子谈笑着鱼贯上楼。当先少年一身宝蓝长袍,腰系黄带子,佩绦上饰着两颗东珠,顾盼间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一时间,楼上大部分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的向他投去。
死了,我本能的飞快坐入年羹尧对面的座位,同时不忘低声命令喜福和巴尔入座,又对呆住的年羹尧低声道:“失礼了,年大人,请不要声张。”边说边偷眼观瞧刚才那个少年,发现他并没有注意这里,不禁心里松了口气。
那少年是十四阿哥胤禵,两年时间使他褪去更多青涩,多了几分英气和成熟,已经是时下宫女们议论的焦点人物。
我低头暗暗叫苦,怎么北京城小到这种地步,出门竟碰上熟人。先是年羹尧,现在又来个小魔星胤禵。这小子自从两年前因我被陷害的事和胤禛闹翻后,平时碰上胤禛也没好脸,至于胤禛府里的奴才被他找碴教训的不计其数。这要是让他撞见我和胤禛门人年羹尧一起,恐怕绝对不会相信巧遇的话,非闹个天下大乱不可。
“啊!”喜福转头正好看见胤禵一伙,张嘴想叫,我在桌下狠踹一脚,不过好像不管用,这丫头继续低喊:“是十四……”我眼明手快的抄起块点心塞入她嘴中,眼睛则恶狠狠地瞪她,叫那么大声干什么,还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她无辜的眨眨眼,我无奈摇头,却看到年羹尧举杯诧异的望着我,面前的桌上还有不少酒渍。
我心想你把酒撒到桌上,看我干什么?刚想不做理会,忽然猛的想起自己刚才对喜福毫无用处的一脚,不会是揣错人吧?我胆战心惊的又望向年羹尧,他已放下酒杯,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回望我。见我看来,一直紧抿的唇微微牵动,在本来冷酷的脸上凭添几分柔和。
天下大乱呀!我暗暗呻吟,看来刚才那一脚八成是踹错了人。现在也解释不清,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眼看胤禵等少年入座,我刚想开溜,突然胤禵目光一扫,本来笑吟吟听着身边少年发表高见的他一呆后,铁青着脸站起向我所在这桌走来,而我连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楼里这么多人,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真是见鬼!
当我哀叹时,胤禵已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瑶华格格,今天真是凑巧,竟在这里碰上你。”他身后跟着那几个同来的少年初时还一脸茫然,等胤禵说出我的名字后,各个一脸古怪的盯着我瞧。
被他们一看,我急忙定定神,站起福身道:“十四阿哥吉祥。”
年羹尧也起身打千:“奴才年羹尧给十四爷请安,爷您吉祥。”
“恩,起来吧!”胤禵冷淡的冲年羹尧点头,又转脸对我笑道:“格格不是去送六姐吗,怎么跑到这来?如果让皇阿玛知道,底下奴才恐怕各个都要挨罚。就算不为你自己,为着这些个奴才,你也要万事小心才行。”说着他瞄了眼喜福和巴尔,两人俱被他看得低下头,他才继续笑道:“时间也不早了,我看还是我送格格回宫吧!”
胤禵虽然脸上在笑,眼中却冰封千里,几乎把我冻毙,感觉自己真是无妄之灾,又同情的望了眼和我一样倒霉,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年羹尧,索性道:“那有劳十四阿哥了。”
*************************************************************
我们辞别年羹尧和那些少年,胤禵骑马护送我的马车一路回到紫禁城。我透过车窗看着他越来越臭的脸,就知道灾难离我不远了。果然一进绛雪轩,他便沉着脸发难:“你怎么和他走到一块的?”
我低头嘀咕:“凑巧碰上了。”
胤禵见我满不在乎,不禁怒道:“你还嫌被陷害得不够,非要送上门去才甘心吗?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八哥面上,我才懒得管你。”
我强忍怒气听他训我,暗想这小鬼根本青春期都没过,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拼命教训我。要不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才懒得听他的屁话。
“十四阿哥,请自重。如果没事,瑶华有些累,不奉陪了。”我说着转身就想离开。
“小瑶子,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你也要好好想想。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明白得很,以前你天天抓着四哥不放,没想到好梦成空,到头来皇阿玛给四哥指了别的亲事。可你以为四哥真喜欢你吗?难道你连谁真心谁假意都分不清?他要真喜欢你,就不会那样对你。”他边说边紧盯着我:“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却还和他的门人纠缠,你有没有想过八哥的感受,他这些年为你做得还不够吗?你逃避婚事,皇阿玛又不闻不问,大家都劝八哥先娶个侧福晋,他却执意不肯,一心等你进门。”
“十四阿哥,你误会……”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你的狡辩之词。”胤禵挥手生气的道:“我也不用你轰,我自己会走。”
我眼直直的望着他飞奔出绛雪轩,解释的话被堵在嘴里,心中憋闷,努力压制可惜毫无效果,终于冲天大吼:“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六月飞雪呀!我比窦娥还冤!
**************************************************************
一连数日,我闷闷不乐,靠练字打发时间,没人拜访的绛雪轩日益死寂。
自从康熙指婚后,胤禟、胤誐便很少来找我,一来已经长大我们我毕竟不比从前,诸多避讳是免不了的;二来他们奉康熙旨意办差,没多少空闲。两年间两人又各自娶了嫡福晋,府里的琐碎事多,我们自然几月也难得一见。
本来胤禩无论多忙总会抽时间来看我,可最近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来。该不会是胤禵那个大嘴巴在他面前嚼舌根吧,我胆战心惊的想。
这日我正练字时,一个太监从外进来请安后,道:“格格,万岁有旨,诏您乾清宫见驾。”
我听后放下笔点头道:“公公稍候,我准备一下就去。”说着起身让喜福帮忙整理衣冠,面上虽还平静,心里却很疑惑。不知这回康熙突然召见为什么,难不成像以前一样说些好长时间没见,一起吃顿饭之类没营养的话,可现在离吃饭的时间还早着呢!
到得乾清宫,康熙正拿着一份折子怔怔地发呆,我上前请安时,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放下折子,对我笑道:“瑶丫头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后,他又看着我沉吟起来。我见康熙欲言又止,只得在旁摆出恭敬聆听的样子。
“六格格……”他沉吟半天终于开口,可只说三个字便又停了下来。我在旁听得焦急,六公主怎么了?前两天不是才刚送完嫁吗?难不成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斜瞅了眼刚才被康熙放下的折子,不会就是说六格格的吧?
见康熙半天无言,我终还是克制不住,关心的问:“万岁,您刚才说六格格怎么了?”
他被我一问才回过神,眼中闪过晦涩难懂的光,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六格格说旅途寂寞,想找个人和她一路做伴解闷。朕原想你和她这两年走得最近,不如去陪陪她,你也顺便出宫散心。等她那边的生活安顿了,你再回宫。不过,朕现在一想又觉得不妥,你如今大了,和老八的婚事也已经拖了两年。前两年朕总想着你还小,想留你在宫里多住几年,多陪陪朕。不过现在想想倒是朕多虑了,你嫁给老八就是朕的儿媳,就算不住宫里,也是可以长来请安、陪朕的。再说老八府里也总是要有个女主人才行,这孩子死心眼,朕原说让他先娶个侧福晋,等你嫁过去也好互相照应,他却只是不肯。”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低头沉思后道:“朕看就三个月后,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准备了,三个月后你和老八成婚。”
我被康熙的长篇大论说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听到了自己一直逃避的事情——结婚。看来有些事躲是躲不开,我在心里长叹,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就上吧!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吗?虽然换得有点不是地方,好像越换越接近我惨淡的结局,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我站起身,跪下道:“瑶华接旨,叩谢万岁龙恩。”
康熙笑道:“快起来,快起来。”说着拉住我的手:“以后这称呼也要改了,先叫声皇阿玛,让朕高兴高兴。”
“皇阿玛。”我柔笑着轻唤,心想你这会儿是高兴了,可我又找谁哭诉去。
康熙被我唤得眉开眼笑,只是一径点头说:“好!好!”然后又拉着我道:“瑶丫头你放心,有朕为你做主,老八绝对不敢欺负你。要是他敢对你不好,你来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那瑶华在这里先谢过皇阿玛了。”我继续轻笑,暗想只求你几年后不要骂我是妒妇就阿弥陀佛了,哪敢找你来评理,又不是舒服日子过够了。
我陪着康熙说了会话,就因为有大臣求见而辞了出来。临出门时,他唤住我道:“你阿玛前一阵说好久没见你,想接你回家住两天,你如今快出阁了,是应该回家尽尽孝道。朕看明儿你就出宫,回家住到你出嫁时,好好和你父母聚聚。”
“瑶华接旨,谢皇阿码恩典。”我又谢了恩,才低头退出。以前没被提婚事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别人提起后自己就要伸头送死,等到真的被康熙点着名指了日子,心反而平静下来。甚至有松口气的感觉,是因为可以出宫了吗?我思索着,这宫里的日子也终于要过到头了,虽然只是从大笼子换到了小笼子里,但怎么比较似乎也是小笼子要比大笼子好些。
我正苦中做乐的往回走时,迎面却撞上太子胤礽和四贝勒胤禛,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么大个皇宫偏让我遇见这两个煞星,有心装做没看见的躲开,却已经离得太近,只好垂头迎了上去。
我走到近前时,胤礽正手拿一柄湘妃竹折扇在手心里轻敲着,不知刚才和胤禛说了什么,满脸的春风得意,见是我过来也没了平日爱搭不理的样子,居然十分和善的笑道:“瑶妹妹,多日不见一向可好,你这是要去哪呀?”
我福身请安后,方道:“回太子爷,瑶华正要回绛雪轩收拾东西,明日就要出宫了。”
“哦!”胤礽点头笑道:“原来是要出宫去玩,倒真是让我羡慕,想那草原风光实在很……”他说到这儿忽然住口不语,我却是听得心下冰凉。
我说怎么好好的六公主离开没几天,就捎了书信来说旅途寂寞,原来又是他们在搞鬼。想着不由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胤禛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胤礽却笑得更加快活。
我皮笑肉不笑的道:“太子爷说的话倒把瑶华闹糊涂了,瑶华出宫是要回家待嫁,却不知和草原有什么关系?”
“待嫁?”胤礽的扇子也不敲了,紧张的问:“和谁?什么时候?”
“太子爷这是怎么了?当然是八贝勒呀!皇上旨意让瑶华三个月后完婚,又说我久居宫中,未曾承欢膝下,特命我出宫回家小住略尽孝道。”
胤礽听后敛了笑意,点头道:“那我就在这里先恭贺瑶妹妹了,到时还要讨杯喜酒才是。”说罢也不等我回话,甩手而去。
“瑶华恭送太子。”我在他身后扯着脖子喊,心里多日的压抑得到舒解,看太子吃鳖果然很爽。这么一想,似乎这桩不被我看好的婚事也成了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你很高兴。”斜次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猛然回神,胤禛竟没跟太子一起走,而是留下来冷冷的望着我。我刚才还很快活的心情被他一瞪,又惨淡下来。
“回四贝勒,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只是见有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觉得很有趣罢了。”
他听后也不生气,只是冷漠的点头很中肯的评价:“是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很傻,对吗?”接着微眯着眼道:“所以你就像看笑话一样,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对吗?”
“四贝勒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每回他微眯着眼时,就会带给我很大的压迫感。
“你不是不明白,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爱老八吗?”
我哑口无言,本想输人不输阵的说“爱”顶回去,可抬头看见那似乎可以直穿我心底的眼睛,张着嘴却是无法说出爱字。他见我如此不由冷笑起来,我被笑得根根寒毛倒竖。
他不再看我,冷笑着从我身边错身而过,只留下阴冷的一句话:“我不会放弃的。”甩手间,那曾经有伤的手腕被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掩盖,珠子摩擦发出瑟瑟的声音,钻入我心底,冷得像是冬天。
我昏沉的回到绛雪轩,吩咐喜福收拾东西,自己则坐在院中海棠树下,想想以后将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不舍之情油然而生。转念又想到胤禛临走时那冰冷的话,心里的不安越发多起来。
正想得我浑身冒冷汗时,胤禩从轩外走了进来,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抹笑。他走到我面前,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吓得晃神使劲挣扎。他却毫不放松的紧抓着我说:“瑶儿,我都听皇阿玛说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怔怔的望着他,他满脸热切的回望我,笑容深邃得像无底洞,似乎马上就要把我吞噬。但渐渐地他发现我的僵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望着我的目光暗淡了,有一股被压抑的生气在他脸上流露。
“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他轻轻地把我搂入怀中,叹道:“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胤禩的怀抱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被他拥住似乎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因为世间有他。我闭上眼,手轻轻的搂上他的腰,感觉他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安稳。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等。”
“不,我不想再蹉跎,胤禩,我们成亲吧!不过你能再给点时间吗?”
“好,你说什么都好,我们以后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
三个月后
下雪了,这是康熙四十五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急,很是零落的雪花,天气也并不太冷,雪下到地上不一会儿便化开了,只留下一地的污秽,我就将在这样糟糕的天气举行婚礼。
古代的皇室婚礼繁杂得让我想惊声尖叫,被一帮丫鬟、嬷嬷围着梳妆打扮,还一径的高标准严要求,一会儿嫌这边不好要重来,一会儿又说那边不对也要重来。我是一劲咬牙苦忍,但化装却像是没个头,无论我怎么熬,也总是被一群像菜市场大妈般的人摆弄来摆弄去。
等好不容易打扮完,戴上凤冠,我又被她们扶着一通乱拜,至于拜得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拜是全没概念。接着我被扶上轿,一路颠簸后又被扶了出来,继续被那些菜市场大妈折腾着,直到送入新房,我的两只耳朵还在嗡嗡的响,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好在这古代不时兴离婚,想必这是最后一次受罪,忍过来也就天下太平了。
我在屋里枯坐,起先还想着待会要是胤禩来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心里不由怦怦乱跳。可坐得久了,背麻腰酸,我抬手想把沉重的凤冠摘下来,不料旁边站着的两个嬷嬷竟齐声咳嗽,我只好又讪讪的收回手,心想胤禩怎么还不回来。刚还希望他越晚进来越好,现在只求他快快进来,让我少受点活罪。
我又坐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八贝勒吉祥。”两个嬷嬷的声音响起。
“都下去领赏吧!”是胤禩。
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一个人踱到我面前,用喜称挑起我的头帕。
“呼~~”我轻吐了口气,觉得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可当我抬起头对上胤禩带笑的眼时,紧张又开始袭上心头。
胤禩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每回喝酒都是如此,越喝脸越白。但这并不能阻挡他笑,他的唇边、眼里全是笑意。
我被他笑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再想到待会儿洞房花烛,心里更是乱得厉害。陡然间,胤禛那句“你爱老八吗?”又浮上心头,萦绕不去。我脸上一僵,茫然若失的看着胤禩。他刚温柔的替我摘下凤冠,此时已从桌上拿起蓄满酒的酒杯递给我。
我木木的接过杯子,看着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交错而过,饮下酒却不知道它的滋味。
胤禩喝酒后,眼睛更加明亮,他一下抱住我,紧紧的抱着,良久方低叹道:“瑶儿,我们成亲了,对吗?”边说边又和我拉开距离,用他亮晶晶的眼睛从上到下的打量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无言的回望他。他浅笑着抱我躺在床上,又把唇凑到我的脸上,像帝王巡视领土般,在我脸上游弋着。最后把唇抵在我的额上轻吻,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强迫你,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所以,呼吸吧!你再憋下去会受不了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的屏住了呼吸,脸上也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想必一定很红。我急忙猛喘了两口气,才感觉舒服些。
胤禩又笑嘻嘻的在我脸上吻了一下,抱着我道:“你知道吗?瑶儿,我喜欢现在的你,所以不要变,好吗?”
“恩。”我下意识的在他怀里点头轻应,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仿佛自己置身于熊熊烈火燃烧的深渊旁。不一会儿,他轻浅顺畅的呼吸声传来,周旋于宾客中一天,又喝了那么多酒,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侧头看去,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面颊上投下层浓密的阴影,他的睡颜放松,嘴角还勾着浅弧,似乎在梦里也是幸福的。我抬起手轻柔的抚过他的脸,想着他的幸福,低叹:“我和你真的会幸福吗?”
我靠在他身边静静的躺着,却毫无睡意。夜深了,房中的龙凤喜烛显得更加明亮,晃得人难受。起身想去吹熄蜡烛,但等回过神时,我已站在窗边。轻轻推开窗,外面还在下着碎雪,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间浮动,迎面吹来一股冷风,我深吸了口气,感觉清爽很多。正要再把窗户关上时,一双晶亮的黑眸映入眼帘,那眼瞳中有悲伤、有沉静,有不能描绘的东西存在,似乎是对某样事的悲惨接受,可又闪着幻灭的希望。
我平静的别开眼,沉稳的关上窗,又缓步走到红烛前,坚定的吹熄了它们,仿佛同时也吹灭了心中曾经对他的幻想。
胤禛,也许你将得到天下,但你真的快乐吗?如你今夜在我窗下展示的悲伤,可这都是你亲手促成的。
我又回到胤禩身边,窗外的寒冷和他身边的温暖有着天壤之别,好似两个世界,我想我会眷恋上这份温暖。
***********************************************************
三个月后
康熙四十六年的除夕家宴是我第一次以八福晋身份出席的皇室宴会,席间众人对我这个新鲜出炉的皇子福晋给予了极大热情。胤禩和我现在都是康熙宠幸之人,我们两人的结合不知羡煞多少希望嫁入皇室和希望得到康熙注目的贵族男女。
人人都争先恐后的来拍马屁,几乎让我招架不住。姑姑宜妃一扫近年看我时的忧郁目光,换上幅喜上眉梢的表情。这种利益结合似乎让她尝到了甜头,康熙对她宠幸日盛,后宫中此时能和她一别风头的妃嫔已经不多。胤禩的生母良妃卫氏今年第一次被排上首席,和几个受宠的妃子坐在一起,康熙对她也格外的和颜悦色,引来其余妃嫔的羡慕眼神。但她始终宠辱不惊,望我的目光格外清冷,和姑姑的热切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八弟,你这两年差事办的好,皇阿玛特命我来敬你一杯。”胤礽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在我没发现时已走到我和胤禩桌前笑吟吟的举着杯子。
胤禩急忙站起,温和的笑着举杯道:“不敢,承皇阿玛、太子爷夸奖,臣弟却之不恭。”说罢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胤礽喝完酒,脸上的笑容更是殷切,却让我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果然他又笑道:“八弟太客气,谁不知道这两年你是越来越得皇阿玛欢心,差事办的好,待人接物也越发精细。如今你府里又有八弟妹这么精明利落的操持,真是让人羡慕呀!”说到这儿忽又叹气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八弟的子嗣,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是听哥哥劝,再娶一个也好开枝散叶,多子多孙多福气,皇阿玛他老人家看着也高兴不是。”说着眼珠一转,往我瞟来:“想必八弟妹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见怪。”
他这么一说,附近人大都脸色古怪,以看戏的眼神盯着我和胤禩。
自从康熙把我指给胤禩后,他一直没有再娶的打算,这让讲究三妻四妾、多子多孙的清朝贵族们很是不解。于是各种猜测漫天乱飞,说得最多的就是八贝勒为了讨好我这个被康熙宠幸、娘家又有势力的格格,所以不敢另娶。
于是,惧内成了形容胤禩最多的词汇。
第八章 妒妇
按理说我和胤禩新婚不久,这会儿让别人的丈夫再娶,似乎不太厚道了点。我望着那位此时明显不厚道的仁兄——胤礽,他会这么说究其根本,就是胤禩至尽没有子嗣。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两个分房睡的人没有孩子是正常现象,要是有了才奇怪。自从结婚后,胤禩一直履行诺言,没再进逼,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于是,两个新人从洞房花烛之后,就再也没有同房。
胤禩对别人议论的态度倒是前后一致,有人劝他再娶时,他总会说:您说得对,我受教了。接着转脸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就好像现在,他若无其事的对胤礽笑道:“太子说得是,臣弟受教了。”
然后便再无下文,胤礽只好讪讪一笑:“既然如此,八弟坐吧!我要过去陪皇阿玛了。”说着点头转身离去。
让四周竖着耳朵等待下文的三姑六婆好一阵失望,若有似无的叹气声在我耳边断续响起。我低头翻个白眼,心想真是抱歉,没让各位看戏的看到尽兴,可惜这场散了,下回请早。
忽然一只手从桌下伸来,紧攥了我的手一下。我一怔的侧头,看到胤禩已坐了下来,正若无其事的环顾四周。我傻傻的看着他,又望望自己刚才被握的地方,难道是我的幻觉。
这时“幻觉”又伸了过来,和我五指交错的相握。我使劲眨眨眼,“幻觉”仍旧没有消失,急忙抬头看去。胤禩温和的浅笑映入眼帘,他总是那样云淡风清的笑,却又做着吹皱一池春水的事情。
他的手温温的,即不热也不冷,握着这样的手似乎能让人感觉到春天的临近。四周嘈杂的人声唤回了我的神志,想着在古代的公共场合做这样逾越的事情要是被看见,恐怕我又要多出一项罪名:不知廉耻。
我急忙抽回手,胤禩也不阻止只是淡笑相望。我竟被看得脸红心跳,自怨自哀的想,这才在古代待了几年呀!就彻底被古人同化了,只不过被人牵个手、笑看两眼就脸红得不行,真是丢人丢到太平洋去了。
想着想着,本来因为听了太子胤礽的话而有些别扭的心也变得轻松。我摇摇头,好笑的望着胤禩,他刚才八成是怕我因胤礽的话不开心,所以就把我当娃娃哄了。我正笑瞪着他,突然感觉两道凌厉的视线望来,竟似要刺穿我般。我心里也能猜出是谁瞪我,却只装做没感觉,举筷加了糕点细细品尝。
可被人狠瞪着吃东西毕竟别扭,我硬撑着把糕点咽了,却味如嚼蜡,还好险没卡在嗓子眼。正吃得难受时,一杯清茶递到面前,我匆忙端起喝了一口才觉得好过些。
抬头冲端茶的胤禩一笑,他无奈的瞥了我一眼便继续吃他的东西。我则举着茶小口的抿着,只是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把目光转向瞪我的人的方向。毫不意外的在那个方向看见了四贝勒胤禛,只是他正低声和同桌的人说话,似乎并没有往这边望。我刚想收回目光,却看到另一边的四福晋那拉氏沉静地望着我。她外罩红青长褂,宝石挂扣被灯火映出耀目的光彩,就像她的眼睛一样明亮。我们四目相对时,她和煦的浅笑着,却让我遍体生寒。
我麻木的回她一笑便自顾着转回头,努力把心神放到一桌精致的菜肴上,可每尝一道菜就会不由自主的再回想一遍刚才那拉氏的笑容。想着想着似乎整桌装菜的盘子都变成了她的脸,都在冲我笑,像疯子般失控的笑,好似要和我同归于尽的笑着……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我和胤禩坐马车回府。一路上我闭目不语,他则在我身边默默相陪,车厢里弥漫着让我莫明安心的气息。这是我和他成亲后,最常有的一种感觉——平静而安详。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那犹如雕塑家精心雕刻而成的容貌,此时那秀丽的眼睛正轻闭着,似乎过于柔和了,可一但睁开时却有着星华的璀璨和仿佛永远也不会被击倒的坚定信念。
如果能让马车一直载着我们走下去,永远也没有尽头,永远不让我看到他悲惨的结局,那该多好啊!我心里刚起了这样奇怪的念头,马车就停了下来,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到胤禩府邸的红漆大门。我不禁低头苦笑,看来连幻想的时间神都不愿意给我,用事实告诉我这条路是多么短暂。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大约是误会我眼里的失望之色,笑道:“等过几天上元节时,我再陪夫人四处看看,可好?”
“恩。”我胡乱点头,任他牵着手穿廊过院,直抵我们的寝室。府里那些不知情的下人们看见这一幕,总爱偷偷的窃笑,然后向更多人诉说八贝勒和八福晋夫妻恩爱,好到蜜里调油。不知情的人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幸福的一群人,因为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口中那对恩爱夫妻的夫妻生活是如何过的,就好像现在。
“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胤禩依旧温柔的笑着,他似乎从没有变过,总是来得洒脱,去得从容。如果白天有空时,他会陪我下棋、给我吹箫、和我随意的说些宫中事,却从不在晚上进入我的房间。我和他的关系不像夫妻,倒更像朋友。
**********************************************************************
冬天的夜是沉静的,就像死了般的静,可又似乎不是静的,都像在神秘的飘游着。
我睁眼直直的望着帐顶,刚刚放弃了数数催眠法,看来这一夜又将无眠。两天前从宫中回来后,心总是泛着不安,四福晋那拉氏的笑脸在脑海盘旋不去。
她都知道些什么?那一眼让我感觉我和胤禛、胤禩的所有事情都在她掌握。她当然不可能如此神通广大,主要还是我心虚了,所以被她那双晶亮的眼一看,就觉得所有的事她都清楚。
可就算她不是知道全部,恐怕也知道的八九不离十,要不然不会那样的看我,好像我是她的杀父仇人般。想到这儿我不禁苦笑,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奇怪,为什么永远都只会恨另一个女人,而不去恨那个变心的男人。更何况我也是受害者,要不是胤禛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凭什么恨我?
人都说嫉妒的女人最可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翻个身又叹了口气,心想要是这里有安眠药多好,吞下后管他什么党政、政争、女人战争,照样能让我睡个囫囵觉。
既然睡不着我索性披衣起来,走出满室熏香的温暖房间,宁愿在天寒地冻的外面待一会儿,也许被冻冻就能睡着了。自从来到古代后,我总是被人伺候、被锦衣玉食围绕,才会有点事就失眠。如果我来到这里只是个穷苦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为生计发愁,哪还有工夫为这些小事失眠,所以我现在这种症状一句话可以概括:吃饱了撑的。
我边挖苦自己边看向旁边的房间,那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灯。那是胤禩的卧室,以前本来是他的书房,可和我成亲后那里就成了他睡觉的地方,反是我雀占鸠巢的霸占了他原来的房间。
夜都这么深了,他还没睡吗?我如游魂般在院落里漫步,眼睛却总是飘向那一点亮光。他最近很忙,好像永远也忙不完,我听下人说他处事利落妥帖,总被那些外官称赞,就连皇上也夸奖了好几回。说这话时那下人语气里隐隐泛着骄傲,显然深以能在八贝勒府上伺候为荣,可我却在想等到胤禩落难抄家时,这府里还有几个人能像现在一样?
我在院里来回的走着,尽可能的放轻脚步,总想着只要再走一会儿就会累、会困,然后就可以睡着。可直到胤禩房中的灯光晃了晃后熄灭,我依旧在走来走去。
“吱呀~~”安静的院落响起开门声,胤禩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
“你还没睡吗?”我硬挤出一抹假笑问。
他并不回话只是静默的看着我,良久方叹道:“很晚了,去睡吧!”说完后见我还是站着不动,干脆上来牵起我的手进了屋。
进屋后,他把我拉到床边转身就要离去,好像我是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我赌气的死拽着他的手,心想我就那么可怕吗?
“你累了,睡吧。”他无奈的转回身,看着我叹息。
“你陪我。”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说出来后却并不后悔,反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胤禩一向明亮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而漆黑,黑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收进去,黑得让我莫名的紧张。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眼又恢复了清明甚至更加的克制,冷淡的重复着刚才的话:“你累了,睡吧。”
“我不要,我要你陪。”我死死拽着他,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忽然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愤怒的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替代品,你是不是真要把我逼疯才甘心?”他紧紧捏着我的胳膊,那样重又痛,像是要生生捏断般,可我却觉得麻木。因为看着他痛到扭曲的脸,似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痛苦了。
“你胡说些什么?什么替代品?”我奇怪的问。
“你敢说你刚才说那些话时,心里没有想着四……你这两天又为什么失眠?”他闭上眼,神情像个等待审判结果的犯人。
我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原来他误会我喜欢胤禛,又见他紧闭着眼睛,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一股笑意涌上来想堵也堵不住。
他听见我的笑声,脸色更沉了,一甩手就向外走。我急忙一把抱住他道:“你别走,我没有想他,真的没有。”我的脸贴着他的背,犹豫的说:“我只是……只是害怕……我怕你的温柔……怕你对我好……怕我爱上你……怕见到结局……”说着说着眼睛泛起酸涩的感觉,我使劲眨眼想把泪眨回去,可就是回不去的流了出来。
泪打湿了胤禩的后背,他一震的要转身,我却紧紧固定住他,喊道:“你别动听我说完。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八贝勒胤禩,天潢贵胄。可我却希望你不是,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该多好。我不想喜欢你,不想喜欢八贝勒,你明白吗?”逃避逃避,我逃了这么多年难道终于还是逃不掉吗?
我越说越伤心,模糊的泪眼中却全是他以前的笑容,淡然的笑、儒雅的笑、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笑全都刻进我的脑海深处,想忘也忘不掉。我一把扳过他的身子,生气的大喊:“以后不许你笑,我不要看见你笑,我讨厌你笑。”
他轻柔的替我擦泪,三分无奈七分宠溺的道:“好,你说什么都好。”
“哇!”被他一说我更是控制不住,毫无形象的大哭道:“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别胡说,你怎么会死?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他紧紧的搂着我,轻哄道:“别哭了,好吗?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对,不应该误会你,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别哭了。”
我在他怀里不停的抽噎,直到他俯下头轻含住我的唇。我睁大眼看着他的脸,那俊逸的脸上此刻溢满柔情,他的眼清澈得像条小溪,缓慢但坚定的推动着不愿向前的我移动,并耐心等待到达终点的一刻。
下颌、耳廓、锁骨、他的唇慢慢游移,然后再回到我唇上,他的呼吸像着了火,灼烧着我全部的神经。他抱我倒在床上,衣服一件件不知去向,我们滚烫的肌肤紧紧熨贴着。我无助的看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般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他的壮硕。被他团团笼罩,感觉在这清冷的夜中这方天地是最安全的港湾。
“瑶儿,瑶儿……”他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我的名字,用他全部的热情呼唤,似乎永远也叫不够。
我轻闭上眼,思虑像是被风刮走了,诱惑无法抗拒,无论他这条小溪要把我引向何处,也无暇思考,只愿贪婪的喝下这情欲的毒汁。
我被门外的一声惊呼吵醒,接着是喜福有些结巴的声音:“八……八贝勒……吉祥。”然后胤禩说了些什么,却因为太轻听不清楚。
喜福真是的,不就是碰见胤禩,有什么可大惊小怪,我昏昏沉沉的想着,翻个身打算继续好梦,突然想起昨夜和胤禩……
一瞬间我完全清醒过来,猛的做起身,脸上火辣辣的烧着。四处环顾只我一人在屋中,刚才听见胤禩的话声是在屋外,想必他早上有事出去了。
我轻吁出一口气,心里是庆幸的。出去总比留在这儿和我四目相对的好,经过昨夜的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接着又想到喜福无缘无故的惊呼和结巴,她是知道我和胤禩不同房的有限几人之一,如今忽然看见他一大清早从我房里出去,难怪会大惊小怪。
“啊!”我惨叫一声,感觉像是最隐私的秘密被人揭穿,真是……
门“吱呀”一声打开,透过纱帐我看到喜福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慌张的问:“格格,怎么了?怎么了?”这丫头虽然随我一起到了八贝勒府,却从没改过称呼,府中别的下人都改口叫我福晋或主子,只有她一如既往的叫我格格。想必是从小这么叫习惯了,我也就由着她去。
我大窘的钻进被子,倒也不忘小声警告她:“别叫了,我好得很,没事。”
喜福沉默下来,然后换上种怪怪的表情望着我,但一接触我的目光又马上垂头道:“格格,不早了,奴婢服侍您起吧!”
我在被子里深吸口气,抱着早死早超升的决心道:“好。”便脸红的让喜福伺候着穿衣,并整理一床凌乱。我边穿衣边想,好在这内院没什么人能进来,要是让别的丫鬟看见我这样,那真要找个地缝钻了。虽然我生在现代,可这方面的事还是很保守的。
我以前在宫里时就不喜欢被人围绕,绛雪轩的内院更是只住了我和喜福,胤禩自然知道我这个毛病,所以我们居住的院落也是不许下人随便进出的,就连院子附近也很少能听到人声。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知道我和胤禩分房睡的人少之又少,而这有限的几人又是我和胤禩的心腹,自然守口如瓶。
等整理得差不多时,她开始灵巧的替我梳头,我则随手拿着一个簪子把玩。
喜福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的道:“格格,我听何总管说直郡王(注明:直郡王为大阿哥胤禔)荐来了个很有些法力的道士,说能断人生死,还能看相。今个一大早就被九阿哥和十阿哥领进了府,同来的还有好几位大臣呢!八贝勒刚才已经去见他了,想必是要看看相的,不如待会格格把他叫来给您也看看,奴婢也好沾光凑个热闹。”
道士?我下意识的攥住把玩的银簪,紧张的问:“是个什么样的道士?叫什么名字。”心里则不住祈祷,千万不要是我知道的那个才好。
“奴婢也是一早听说的,还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名字嘛……好像姓张,叫……”喜福努力的想着,不自觉的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张明德。”我失神的接着她的话说。
喜福听后点头道:“对,就叫张明德,”接着又疑惑的问:“格格您怎么知道的?”
她的话让我觉得天旋地转,昨天才刚下定决心,不论如何都要和他在一起,可今天命运之轮就开始旋转,要把我和他带入前方黑暗的世界。
清史中明确记载,正是张明德胡言乱语的说胤禩后必大贵,才有了一废太子时,康熙斥胤禩为人奸险等事,可以说这件事是他悲剧人生的揭幕。
我该怎么办?难道现在冲到外面阻止他们见面吗?可听喜福的话,这次来的还有朝里的大臣,如果我这么冲出去,阻止是一定能阻止。可我和胤禩也就成了笑话,他怕老婆和我泼辣的名声恐怕会越传越远。
我又猛的攥了一下手中的簪子,没时间让我再犹豫了,赌吧!
我松手任簪子落到地上,弯身抱着肚子呻吟起来。
喜福关切的问:“格格,您怎么了?”
“我肚子痛。”我一把拔下她刚替我别上的簪子,使劲扔到角落里,接着继续抱着肚子喊:“好痛呀!痛死我了!”
“奴婢……奴婢马上叫人去请太医,格格您忍一忍。”喜福手足无措的说完,就要往外跑。却被我一把拽了回来,怒斥:“请什么太医?我不要看大夫,你去把八贝勒叫来,我要他陪。”
“可是……可是……”她从来没见我如此急声厉色,被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见她犹豫,心里急得厉害又不能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催促:“我的话你没听见吗?我要见八贝勒,你快去找啊!”边说边更是大声呻吟,心想我的喜福小姑奶奶,你倒是快去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奴婢知道了。”喜福定定神,踉跄着向外跑去。
我见她跑远才止住呻吟,偷偷吐了吐舌头,虽然骗喜福不太好,可我也是被逼的,只希望还来的及阻止那个道士胡言乱语。今天说什么也得先拖住胤禩,然后把那道士辇走,他要是赖着不走我就是用棍子打也把他打出去。装神弄鬼骗到我这来算你倒霉。
我躺在床上等着,胡思乱想着胤禩要是敢不来,明天连他一快打出去。好在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及时制止了我的暴力想象,我马上进入状态的抱着肚子哼哼起来。
胤禩一进屋就见我倒在床上呻吟,立刻三步并两步的跨到床前,焦急的问:“瑶儿,你怎么了?”
“我肚子不舒服。”我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他慌忙上来扶起我小心翼翼的审视:“怎么刚才还好好的,就突然不舒服了。”又转头对跟在他身后进屋的喜福道:“喜福,太医请了没有?”
“回贝勒爷,格格说不让请,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喜福低垂着头小声说。
“胡闹!福晋不舒服,难免使性子,怎么你这个在福晋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也分不清轻重缓急,还不快去请太医。”胤禩手上轻拍着安抚我,嘴上却怒斥喜福。
我在他怀里偷眼观瞧喜福一脸委屈,不禁也对她寄予十二万分同情。只能以后再补偿你了,现在先小小牺牲下你,对不起,喜福,我暗想。同时把身子更往胤禩怀里靠,装出一幅软弱无力的样子道:“你别怪喜福,是我不让她去的。我不要看大夫,我不要吃那些苦死人不偿命的药。”
“瑶儿,你这么难受怎么能不看大夫呢?”胤禩满脸无奈的哄着我:“你先让太医看一看,也许只是小恙,不需要吃药就会好的。”
“我不管,我就是不看大夫,你也说了只是小病,不吃药也能好。”我撒娇道:“我想只要你陪着,我一定能好。”自己说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胤禩你倒是赶紧答应,我快坚持不住了。
“我当然会陪你,可是大夫……”
“不看,就是不看。”我死抱着他边呻吟边抗议。
胤禩显然是被我闹的没办法,只好对喜福道:“你去告诉何总管,让他转告九阿哥、十阿哥和几位大人,就说我现在有事脱不开身,今儿的事先放一放,人先安排到闲趣院去,其余的过两天再说。”
“是,奴婢遵命。”喜福说完便退出房间。
我看着她往外走,颇有些想补上一嗓子的冲动:人也别留了,一块赶走吧!
虽然心里想得要命,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如果胤禩问我为什么要赶人,我又说不出理由,没准就弄巧成拙。
这时屋里只剩我和胤禩,刚才光顾着想怎么让他留下,好不去上当受骗。现在静下来,他又满脸关切的盯着我,害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真是越想脸越红、头越低。
胤禩却误以为我是不舒服,抱着我的手紧了紧,道:“瑶儿,还不舒服吗?我看还是叫人去请个太医来给你瞧瞧。”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回答:“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斜着眼偷看神色焦急里透着担忧的胤禩,我明明装得不像,演技糟糕得连自己都受不了,可一向聪明、看事深透的他还是信以为真的慌了神。有人说关心则乱,是不是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呢?想着想着,心里不由泛起丝丝甜意,像是有颗糖在心头渐渐融化,直至蔓延全身。
我努力定定神,阻止自己瞎想,但嘴角那抹笑却是无论如何无法抚平,原来放下一切的我也可以得到幸福。那么就应该尽最大可能去把握这段幸福,我任由胤禩扶我躺平在床上,看着他替我脱鞋、盖被后,才故做不在意的提起:“我听喜福说,今天九阿哥和十阿哥带来了个有神通的道士。”
胤禩坐在床边,边摸我的头试温度边随口答道:“什么神通,也就是个江湖术士,九弟、十弟太喜欢凑热闹,才眼巴巴的跟来。”接着话题一转道:“还好没发烧,看你脸色也比刚才好多了,不如先睡一觉。要是待会儿还不舒服,可就不能再由着你性子了,说什么也要请太医来看看。”
我心想刚才脸色不好,那是没事装病还要撒娇觉得别扭。现在雨过天晴,自然好得没话说,继续旁敲侧击的问:“可我听说他会看相,你让他看了吗?都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还不是些大福大贵的吉祥话,这原也用不着他说,不过是逗个乐罢了。”胤禩边把我的手塞进被里边瞪着我道:“刚才还嚷着不舒服,这会儿却又这么大精神,快睡觉。”
我听了他的话,本来嘴边那抹笑彻底僵住。原来自己费这么大劲还是没赶上,还是让那个骗子把该说的台词都说了。心里觉得无限的不甘心,我明明知道,为什么就是阻止不了?
我一把抓住胤禩的手,使劲攥着道:“你别走,陪我一会儿好吗?”现在我需要再好好想想,需要人陪着我。
“傻丫头,我当然不走,别胡思乱想,好好睡吧!”他笑着轻点我的鼻子,动作轻柔满含宠溺。我眼睛酸酸的往他怀里靠,他一笑的把我揽入怀,替我挪了个舒适的位置,自己则半靠在床柱上,道:“你呀!都多大了,还这么喜欢撒娇。”
“这和年龄没关系。”我在他怀里小声嘀咕,心却很乱,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昨晚就没睡好,今天一早又是一通折腾,我真的累了,一切烦恼等睡醒再说吧!
“我睡着后你才许走,不对,就算我睡着了你也得多陪我一会儿。”我强撑着要合上的眼嘱咐。
“好,你说什么都好。”他在我耳边轻笑,莫名的让人安心。我闭上眼,希望能做个好梦。
第九章 同乡
平时我的梦总是模糊不清,只偶尔有些清晰的片段,可今天却如着了魔,整个梦像被晒在太阳底下,让人想看不清也难。同一个场景一遍遍重复,胤禩满身鲜血,犹如怒放的玫瑰;接着是胤禛冷漠的脸,他的手上也有血,但我却能感觉到那些都是别人的,他自己的血一丝也没流过。我就在他们两人之间不住的看,想大叫却喊不出声,想动也动不了。猛的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已经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心总觉得空落落的。
“铛——铛——”座钟准确报时,这种在现代随处可见的东西,在清朝却很稀罕。我屋里的这个是当初大婚时,康熙赏赐的众多物品中的一件,听说同款式的座钟整个皇宫也只有三个,一个在康熙的乾清宫、一个在太子的毓庆宫,另一个就是我屋里这座。
为这事,喜福还曾很骄傲的说:“格格受宠,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沾光。”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不就是一个钟,除了做工精细些,也不一定比别的钟好,反是康熙像是故意要把我和胤禩推到风尖浪口上,还嫌宫里的闲话少吗?
钟搬进我屋里后,喜福又嘀咕:“这洋人的玩意整天滴滴答答,实在吵得厉害,不如格格给它换间屋吧!”
我只是失神的道:“留着吧!”虽然的确比一般的钟大了些,也比一般的钟吵了点,但看着它还能让我找回点现代时的感觉,否则我怕忘了那里是什么样子。
我擦擦额头的冷汗,发现已经下午二点,没想到一天就让我浑浑噩噩睡去半天多。肚子刚咕噜咕噜的抗议,喜福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托盘的饭菜,见我醒了,高兴的道:“格格可算醒了,贝勒爷说您不舒服要多休息,不让奴婢叫您。又说您一醒恐怕就要饿,让奴婢把饭菜勤热着点,好等您醒了吃。”她边说边把饭菜往桌上摆,嬉笑道:“贝勒爷疼你那是没得挑,可就苦了奴婢,一趟趟往厨房跑,您再不醒,奴婢腿都要跑细了。”
“就你贫嘴。”我笑啐,心里暖洋洋的,刚才因恶梦带来的不适似也远去了。吃完饭,借故支走喜福,我决定亲自去探探骗子道士张明德的虚实,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他已经说了胤禩后必大贵的话,我只好先见见他,再另想办法。记得胤禩说把人安排在闲趣院,几个月来这府内的各个院落我也都熟悉了,出门便朝那里行去。
来到闲趣院外,还没进院就看见个一身道袍、胡子长得也分不清到底多少岁的男子坐在院里低头喃喃自语,可能因为太过专注,并没有发现我。我缓下步子,慢慢靠近院门,想先听听他一个人在念叨什么。
“……连暖气也没有,烧得炭又少,一点也不暖和,屋里比屋外还阴冷。我怎么这么命苦,摊上……”那道士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我耳中。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却再也听进去,只是不住在脑海里回旋他刚才的话:“……连暖气也没有……”
暖气?清朝康熙时应该没有这东西吧?难道他……
我心下疑虑,不自觉的加重步子向他走去。那道士听到脚步声急忙住口,抬头望来。一双凝聚着熠熠光彩的黑眼珠映入我的眼帘,明亮得仿佛两片湖水,水底能反映出没有一丝浮云的天空,那绝对是双年轻的眼睛。
“你……”当我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时,那道士眼中忽然绽放出更亮的光,仿佛是金子在阳光下闪烁,抚须笑道:“这位小姐,不知找贫道有什么事?是不是想测字相面,绝对没问题。贫道张明德,参天地造化,与日月同修,小有所成。小姐如有难题尽管提出,小道自当解答。”
被他一笑我反而冷静下来,沉吟道:“我是有事不明,想测字,不知仙长能否替我解惑?”
“可以,当然可以。”他继续抚须点头:“只是这外面没笔没纸,实在不方便,小姐还是和我进屋测字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边往屋里走边四处打量,故做随意的问:“这里就仙长一个人吗?”
“是呀!”张明德漫不经心的回答:“贫道喜欢清净,所以此间主人安排我独自居住。”
进屋后我直奔桌前,磨墨提笔便写下三个大字“你是谁”,并在最后加上个大大的问号,边写边注意他的表情。那道士在我写前两字时,还摆出幅得道高人的样子,微笑旁观。可等我写“谁”字时,故意不用繁体改用简体,他脸上表情变得晦涩起来,等到我把那个大大的问号打上时,他“啊!”的一声惊叫,猛盯着那字看,忽又抬头直视我。像是在重复那三个字,又像是问我似的道:“你是谁?”
我放下笔,故做轻松的笑道:“仙长忘了?我是有事不明,求仙长解惑的小女子呀!”
“是,是。”张明德仿佛被我的笑迷惑了,一个径点头,可当他低下头看见那三个字和问号时,忽又惊叫道:“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我笑眯眯的问,心里对他的身份已有几分肯定,可又不愿先说的是自己,毕竟宫中多年,害人虽然还是学不会,可防人之心却是要有的。
“你……你……”他颤巍巍的指着我,忽又摇头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还有像我一样倒霉的人。”
我听得心里一乐,敢情这位仁兄也如我般自认倒霉。如果他真的和我一样是莫名其妙跑到这个时空的人,那他还真说对了,我们俩算是倒霉到一块去了。我鼓励的道:“世事无常,你又怎么知道没有和你一样呢?”
“世事无常……”他反复念了好几遍这四个字,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道:“你说得对,我又怎知没有和我一样的人呢?我先说就我先说!反正到了这里,再坏也没比现在更坏的了。”说着伸出手看我,我一怔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吟吟的伸出手和他相握,这么多年没和人握手,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么一握,我和他更加肯定了彼此的身份,甚至我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线把我和他连到一起。
“你好,我是中国人,以前的名字用不上了,不提也罢。现在叫张明德,真实年龄21,身体年龄20,来这里才半年多,属灵魂穿越。”他边做自我介绍边使劲摇我的手。
我惊讶的看着他,身体年龄二十,就他这幅尊容,说四十都有人信,居然说自己二十?他看出我的惊讶,嬉皮笑脸的抓住胡子一扯,那大把的胡子竟然全掉了下来。然后他又在脸上一通乱摸,脸明显变年轻了很多。
我张大嘴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嘴里都可以塞进去鸡蛋。他则捧着假胡子道:“职业需要,完全是职业需要,你也知道干我这行的如果年龄不大,谁信呀!”
“你……你……”我抽回和他相握的手,颤抖的指着他道:“好啊!混吃骗喝到我家里来,看我一棒子把你打出去。”
“别,别,”他笑着讨饶:“我检讨还不行吗?下回一定改正。”接着一板脸说:“小姐,我已经拿出诚意了,现在该你了。”
“我……”我张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感觉自己和这个身体已经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分开,不由长叹道:“你说得对,过去的名字不提也罢。我也是中国人,现在叫郭络罗·瑶华,身体年龄十九,来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什么!”这回换他张着嘴合不拢,接着双眼几乎放出光来的盯着我道:“原来是老同志,这回好了,我终于找到党、找到组织了。”边说边又伸手过来死死的抓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道:“大姐,看你如今混得不错,一定要多提拔提拔小妹呀!”
“小妹?”我飞快抽回手,顺便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就算他现在显得年轻,但怎么看也是个男的,哪里有女人样子,女扮男装也不可能夸张到这份上。
“嘿嘿~~嘿嘿~~,我是说小弟,小弟。”他挠着头,明显做贼心虚的道:“我就是这样,一激动就爱说错话。”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则拼命掩饰的笑着,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闪过,我指着他惊讶的道:“你不会是……”
“啊!”他忽然大叫,阻住我要出口的话,然后深吸口气道:“没错,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以前是女的,可跑到这里竟然莫名其妙的进入了男身,我也不想的呀!”
我一晃神的收回手,喃喃道:“我本来没猜你是女的,只不过想问你是不是同性恋,不过现在不用问了,就冲你这样,以后不是也是。”
他明显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眨着大眼道:“我已经够命苦了,你难道不能厚道点吗?”
我看他可怜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是那种完全放松下来的笑,没有任何隔阂、不用担心被看穿身份的笑。我们两人就好像在异国偶遇的同乡,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通过一段长谈,我们互相了解了彼此的情况,他在半年多前从现代回到古代,从现代来的时间竟然和我是同一天,却不知为什么比我晚到了十多年。至于是怎么来这里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前一刻还在飞机上睡觉,下一刻再睁眼,已经在个破败的小道观里,周围的人都叫他张明。
那道观条件差得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可怜他一个弱女子(男儿身女儿心),还要被那些大男人使唤来使唤去,一怒之下就携款潜逃了。可惜那道观本身就穷,让他想多携点款都不行,下山没两天钱就花光了。后来据他说是遇到一位世外高人,他拜那人为师,学些杂七杂八的骗人伎俩(比如算命之类,唯一让我觉得有用的也就是易容术),还给他改名叫张明德,说是这名字更好。前一阵他师傅说他可以出师了,师徒二人缘分已尽,然后飘然而去。
他只好独自靠看相算命,仗着嘴甜赚些小钱勉强度日。后来觉得清朝的首都富人肯定多,所以就连坐车带走路的跑到这儿来。好不容易前几天到了北京,让他碰上个叫阿禄的冤大头,他一路乱说竟然被荐给了个什么直郡王的人,后来又被带来给贝勒看相。
最后他感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我在这鬼地方受了半年多罪,莫名其妙成了男的,可老大(他认为我在这里混得时间比较长,所以决定如此叫我)你混个格格当不说,还嫁了个帅哥贝勒。你老公我也看见了,丰神清逸、儒雅英俊,简直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嘛!”
我听他长篇大论的说着,眉头越皱越紧,刚才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放松感也消失无踪,冷冷的问:“你读过清史吗?”
“这个……”他讪笑道:“我是最不耐烦看这些东西的,尤其是清朝。”
我抿着嘴忍耐的继续问:“那古装电视剧总看过吧?清朝历史剧看过多少?”
“我只看古装武打片,而且只看明朝以前的,当然也包括明朝。”他圆睁着大眼无辜的看着我。
“那以前上学时,历史课上关于清朝的事……”
这回还没等我说完,他就自动老实交代:“我都没注意。”接着不解的问:“你问这些干什么?我从以前就对‘清’这个朝代很反感,反正记得这个朝代签过很多不平等条约,让外国人欺负还不敢说话。所以凡是这段时间的事,我基本都没什么概念。”
“那这一朝的皇帝名字你能叫上几个?”我尽最后的努力。
他很友善的回应我,掰着手指数:“好像有个康熙,还有乾隆。”然后努力的回想了半天道:“不知道慈僖是不是?”
“天!”我捂着头呻吟:“你可算是稀有动物了,居然连清朝几个有名的皇帝都不知道,你不是说你很喜欢看言情小说吗?穿越时空的不是也喜欢吗?那么多穿越到清朝的小说你都没看过?连瞄一眼都没有?”他也真够大大咧咧的,不过想想恐怕也正是他这种大而化之的性格,才使他能在时空的突然转换、身体变成男人后,没有神经错乱,依然嬉笑如常。
“我是喜欢看穿越小说,不过我只看耽美,我最喜欢的小说就是耽美了。”他边说边高抬着头,一幅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是呀!最后连自己都可以走耽美这条路,以后你要是能回现代,不如出本书叫‘从同人女到BL’。”我冷冷打断他的美好幻想,他立刻把头耷拉下来,一声也不吱了。
“算了,说这些没用。”我无奈的挥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命运,你知道你扮演的这个张明德在历史上是什么结局吗?”
“什么?历史上居然还有记载我的结局,你快说,我要听。”
我冲他森然一笑,伸手在脖子上一比道:“死拉死拉的。”
他听后一怔,然后笑道:“你骗我,像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在史书上记载,我不信。”
“这种事情我骗你有奖吗?你以为在皇子家里空口白牙的胡说是好玩的?”说着我又想到胤禩,他根本没把张明德的话当真,不过因为是直郡王推荐来的,不好拨面子才让他看了面,没想到祸从天降,他张嘴胡说的话竟传到康熙耳里。越想越生气的我不觉加重语气:“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你的结局清史里记得明明白白,是凌迟处死,明年就是大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瞎说胤禩后必大贵,皇太子胤礽暴戾,你到底明不明白这里是古代,是只要别人一句话,杀你就像碾死只蚂蚁般容易的古代。”
他被我说的一句也接不上,只是直呆呆瞅着我,过了半天方低语道:“我不明白。”声音低得好像蚊子叫,但马上他又加大音量道:“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我明明不是这里的人,我为什么要适应这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一呆大半年?你知道我这半年多是怎么过的吗?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被人欺负、我饿肚子、我以前学的东西都变成了废物,你让我明白,可谁又来明白我,我只是想……只是想多赚点钱,好活下去,就盼着……盼着能回去。”他伤心的抽噎起来,并用手捂住脸想遮挡自己的难堪,可泪还是从他手的缝隙中流出。
我默默的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话,只得把自己的丝巾递给他。他也不客气,一把抢过去就是一痛乱抹,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发泄在那条丝巾上,我只能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等他情绪稳定后,我清清喉咙道:“好了,其实这事也不是没转机,咱们商量个对策,总能把你救下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我看现在逃命要紧,先跑再说。”他用丝巾半捂着脸,闷闷的说:“只是可怜我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
“跑?倒也是个办法。”我失神的道:“世界这么大,总能找到片属于你的天地,可我呢?却连跑也不行。”
“怎么不行?不如咱俩一块跑吧!”他提议。
我想也没想的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跑了。”
“为什么?”他好奇的问,忽又一拍头道:“瞧我,真是笨死了。怎么把你老公忘了,你要是这么和我跑了,你的亲亲老公可怎么办。八成以为我给他带绿帽子,如果搞个什么千里追杀,我可受不了。”
我被他说得一怔,刚才只想着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离开,却根本没有想为什么,直到被张明德一说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心已经留在胤禩身边离不开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帮胤禩度过难关,如今还要再加上张明德,一个对清史完全莫宰羊的现代人,简直是天要亡我!突然有些东西在脑中闪过,张明德没钱,但是他完全自由,而且他以男子身份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我呢,被三从四德所限,连出门都必须有人陪伴,可我有钱,我是八贝勒的嫡福晋,康熙宠爱的格格,也算是有权了。如果我们联合,很多我以前办不了的事情就可以办了。
“你今天就走,我给你笔钱,你马上悄悄走。”我眼中闪起希望的光,盯着他道:“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做生意的钱,以后也会尽可能的投钱给你,算是投资。你要恢复你的本来面目并且改名,然后去做生意,找个离北京远点的地方,最好把生意做到国外,在那边安家更好。最重要的是你要和我保持联系,等时机成熟你一定要来接我,我也要和你一起走。”
“可是,我不会做生意。”他提出疑义。
我目露凶光的瞪着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他被我瞪得不知所措,呐呐道:“当然想活,谁不想活呀!我还想活着回家呢!”
回家?我也曾经想过,而且想了很多年,到现在也终于梦醒了。可他眼中还全是对回家的美好幻想,在那如黑水银般的眼里仿佛能看到当年的我,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他的梦什么时候才会醒?
我并没有打破他的梦,只是点头道:“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希望命运能从他身上开始改变。
******************************************************************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到了,这一天我格外轻松,不光因为胤禩答应要陪我上街赏灯,更因为那匹“死马”终于在几天前被我悄悄送走。虽然好不容易见到个同病相怜的人还没如何叙旧就被打发走,实在有些不舍,可两个人都活着,总比抱在一起死好。如果他真能如我所想混出名堂,也许以后我和胤禩的命运就要指着他来改变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由抿嘴偷笑,似乎未来的美好就在眼前。
“格格,您那整套的银蓝宝石首饰奴婢找不到了。”喜福焦急的声音半途插进来,暂时打破了我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我定定神,无所谓的道:“指不定是丢哪了,既然找不着,换套别的不就行了。快帮我打扮,不要误了看灯的时辰。”
“可是……”
我打断喜福的犹豫:“没什么可是,继续。”
她听后只得到我身后继续替我梳头,我心里松了口气,暗暗苦笑,所谓未来的幸福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成本高得连我都有些心痛,多年的私房钱被那匹“死马”一扫而空,还搭上好几套名贵且不会被人查出出处的首饰。
送张明德走时,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一定会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妥帖,让我放心,可那时我心里却涌起所托非人的感觉。不会这么多钱都打水漂吧?我毫无把握,感觉自己像是被街头的三流骗子一夜间骗光了所有积蓄,而且居然还没有地方能去报警。
越想越觉他不牢靠,我只能甩甩头,往好的方面想,怎么说他也是现代人,又有了那么多钱,应该能做出点什么吧!边想边随手拿起一根玉簪,对喜福道:“今天出去别打扮得太显眼,我看就用这根簪子吧!没什么纹饰,朴素大方。”
一只晶莹白皙的手接过簪子替我别上的同时,胤禩温和的声音响起:“夫人有命,为夫自当遵从。”
“啊!”我慌忙回身,喜福早不知去向,只有手拿玉梳的胤禩浅笑与我相望。
“你进来的怎么连声也不出,吓唬我很好玩吗?”我瞪着眼半真半假的抱怨。
他不答却道:“别动,还没插好呢!”边说边又替我拨了拨头上的簪子,然后满意的道:“好啦!”接着忽又摇头道:“不好,不好。”
“什么不好?”我奇怪的问,难道自己戴这根簪子很怪吗?
“哎~~”他惋惜道:“这簪子虽然朴素,但奈何瑶儿你天生丽志,想不引人注目,很难很难。”
“去!”我笑啐他道:“你这分明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心里却很甜蜜,毕竟被自己丈夫说美丽,是任何一个女人都喜欢的事情,而我是个虚荣的小女人。
“卖瓜?我还不舍得呢!就是拿万两黄金也舍不得卖呀!”他边说边替我收拾着剩下的碎发。
等都收拾利索,我揽镜点头道:“恩,手艺比前几天可好多了。”
“承蒙夸奖,下回一定努力改进。”他冲我一抱拳,我俩相视而笑。
那晚后,我们自是同房而眠,夜晚的甜蜜带到白天,他喜欢上为我梳头。虽然一开始手艺差得让人不敢恭维,但经过几天努力,外加断送我青丝无数后,他算是修成正果,一个头也能梳得似模似样。
我很喜欢他替我梳头时那种氛围,平静、祥和,在我的心里生活本就该是这样,如细水长流涓涓不息。我从来不想要轰轰烈烈的爱情,那种把自己连同所爱之人烧成灰烬的爱,只会使人觉得痛苦。
“我喜欢你给我梳头,你要一直给我梳,梳到我的头发都变白了、掉光了,你也不许嫌弃我。”我突然对他说,半真半假的话其实连自己都不信,因为说这话时,历史书上的记载总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好,你说什么都好。”他轻笑着拥我入怀,说着这些天他最爱说的一句话,然后歪头想了一下,补充道:“可是那时候,我恐怕也是手抖眼花,到时你不能嫌弃我才行。”
“我考虑考虑。”我笑答,换来他如火般的吻,直到我再也喘不过气,他才结束了这会让人窒息的吻,改而把我轻拥在怀里。
我的头紧贴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一切像做梦一样,也许人生本就如梦!幸福的时候是美梦,不幸的时候是恶梦,胤禩就像我的美梦,我希望这梦永远都不要醒。
门外敲门声传来,打断了我继续做梦的权利,我恼怒的瞪着门,心想是谁这么不识相?
“贝勒爷,格格,何总管说车已经备好了,让我来问一声是不是现在就起行。”原来不识相的人乃喜大姑娘是也。
胤禩冲门外的喜福吩咐:“就现在吧!”说着又对我笑道:“你不是早就想去府外转转吗?这会儿要是误了时辰,可不要怪我。”
“去是一定要去,”我笑着从他怀中溜出来,沉吟道:“不过不要坐车,就你和我,我们在街上散步,好不好?”说到这儿,我咳嗽一声,学着他的声音道:“好,你说什么都好。”
他笑眯眯的望着我作怪,等我说完半天也不开口,反是我被他直勾勾盯着感觉毛毛的,戒备的道:“你怎么不说话?想反对就说出来。”
他无辜的冲我一摊手:“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你让我说什么?”说完后见我表情危险的看着他,急忙牵起我的手边向外拉道:“好了,不开玩笑,别让喜福在外面听了笑话。”
还没等我发作,他已经推开门,迎面便见到在门外偷笑的喜福,看来帐是算不成了,我不甘心的用长指甲狠掐胤禩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嘀咕:“这次先放过你。”
“丝~~”他轻抽了口气,却还是若无其事的吩咐:“马车就不用了,我和福晋出去走走,不用人跟,你也退下吧!”
第十章 上元
元宵节又称上元灯节,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燃灯,人们观灯、猜灯迷、放烟火、耍狮子、吃元宵、合家团聚,自是其乐融融。
我和胤禩出府时,天已擦黑,各家的灯都被点亮,和天上的圆月映衬着。真是天上明月高悬,地上彩灯万盏,颇有些诗情画意的旖旎味道。不禁让我感叹,现代人虽然过元宵节不过吃吃元宵、看看晚会,早已失去此节日的韵味。在钢筋水泥的楼房里生活的人们,似乎连节日的气氛都被这些高楼吞噬了。
我们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走到条繁华热闹的大街。街上行人颇多,男女老少笑语声声,彩灯处处、道路两旁各色货摊、商贩云集、叫卖声嗡嗡的汇成一片。我的眼睛四处搜索,就盼能看到些好玩的东西。胤禩下意识的紧了紧牵着我的手道:“别光顾着看别处,注意脚下。”
“是,是。”我连声应着,头却还是做180度旋转,左顾右盼。
“瞧你这样子,哪像是贝勒府的福晋,分明是刚进城的土包子嘛!”他耻笑。
我收回目光撇撇嘴,不以为然的道:“这些算什么呀!我见的东西比这儿好玩的有得是。要说土包子,我看这宫里女人没一个不是的,整天不是屋里,就是院里,你有本事现在把她们和我一起放到这条街上,看看到底谁是土包子。”
“是~是。她们都是土包子,就你不是。”胤禩边笑边摇头叹气:“我只不过说一句,就引出你这么多话来,可不敢再多说了。”
“这叫有理走遍天下。”我总结,忽又指着一处道:“我们去那边坐坐,好吗?”
他顺着我所指看去,皱眉道:“你要是累了饿了,不如我们去前面的酒楼坐坐?”
我不为所动的举步向前,边走边道:“我不饿也不累,就是想感受这种气氛。”
那是处卖元宵的小吃摊,一口大锅支在路边,四周错落的放着桌椅板凳,三五个客人正坐在木凳上吃着元宵。
我坐下后看胤禩蹙眉坐在对面,脸上满是对这种地方的不敢恭维,不由觉得好笑,他应该从来没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吃过东西吧!
等向摊主点了两碗元宵后,我笑道:“放松点,这里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当初……”说到这儿却住了口,想的是自己上学时,在外面吃早点;还有夏季夜晚的消夜,也是这样的路边,和同学或父母一起看着过往车辆和行人,边吃边谈笑。
“八弟和瑶妹妹真是好兴致,在这里闲坐。”突然插入的戏谑声音使我一怔。
我抬头看向来人,那似乎从没变过的漆黑眸子直视着我,淡漠的脸上挂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他就是这个时代未来的帝王——雍正,在现代非议最多的皇帝之一。刚还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忽然又见到如今的他,心头泛起怪怪的感觉。
“让四哥见笑了。”胤禩站起来轻笑着要上前行礼,却被胤禛挥手制止:“这又不是在宫里,再说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礼数?没得生分了。”
被胤禛一说,胤禩便笑笑的停下道:“四哥说得是,不过说到兴致,似乎四哥更好些呢!携美出游,真是少见。”
我也起身迎了上去,听到胤禩的话,不觉看向胤禛身后,一瞬间竟有种见到株白梅的感觉。我使劲眨眼,才发现那不过是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少女。此时她正静静地向我们福身行礼,眼中神色一如白梅给人的感觉,无欲无求,不曾沾染天地颜色的莹白。
胤禛微笑着牵过少女的手,神态是少有的温柔:“我前阵患病,多亏她细心照料,所以今天特带她出来赏灯。”接着又叹道:“只是我终不如八弟情深一片,和瑶妹妹如此恩爱,真真羡煞旁人。”
胤禩在他说完话后,脸上笑容如初,可我却能感到他紧绷的情绪。其实从他起身迎上见礼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他的柔软瞬间消散,似乎变成了个顶盔冠甲的将军,要去迎战敌人。
“四哥说笑了。”我淡然插入,一天的好心情在此时都告失踪。
胤禛听了我的话后,眸子闪了闪道:“是我唐突,扰了你们的雅兴,还是赶快离开才好。”
我低头撇嘴暗想:是不要扰了你自己的雅兴吧!什么生病照顾,我怎么就没听说他生病,怪不得春节宴上四福晋那拉氏古古怪怪,分明是因为嫁个风流丈夫独守空闺而暗暗神伤。
不由眸光一转,有些担忧的望向胤禩,他对我现在自是极好,可谁又能保证这份爱在日后不会褪色、变质,如果他也如胤禛般带着另一个女人来到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可以肯定我没有那拉氏的那份胸怀,可以看着自己丈夫左拥又抱,暗里痛苦却要表面装大度。
胤禩仿佛察觉了我的担忧,回眸冲我一笑,眼中满是坚定之色,似保证、似誓言,我垂下头,原来这世上他是最懂我的人。
“好了,我就不打扰八弟和瑶妹妹,告辞。”胤禛在旁插入,他的声音这会儿听来像是一把剪刀,生生把我和胤禩之间裁出条裂缝。
胤禩刚张嘴要说两句客套话,忽闻前方一阵喧哗,他不由住口向前看去。我也好奇的张望,却原来是户富贵人家要在街心燃放烟火,有好事人上前围观。须臾烟花点着,姹紫嫣红,仿似夜幕下倒挂起一幅七彩水晶帘,氤氲笼罩,端的好看异常,不似一般平庸烟火,街上众人全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们几人也不禁出神,倒忘了刚才说些什么。我正细心品赏这烟花之巧时,忽然一股热气袭来,在我耳边一拂,竟充满熟悉之感。我一怔,以为胤禩胆大到竟趁街上众人全都醉心于烟火之时,要行亲昵之举。不想熟悉的腔调传来,显些让我失声尖叫,下意识的向后一退。
这时,身后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搂住我的腰,是胤禩扶住了后退的我。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抬头和他目光相对,那眸子柔和得近于朦胧,但又如有穿透力般让我莫名的心虚。我转头复杂的望向对面从相遇后就笑容诡异的胤禛,想起他刚才于我耳畔的话,感觉他今天实在太异平常,不知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在暗里布置,等着我和胤禩落网。
胤禛见我们都望着他,不由笑道:“瞧我,刚说告辞,却在这里磨蹭,不打扰了。”说着拱手要走。
胤禩笑如春风,淡然点头道:“那就先于此处和四哥别过,你我兄弟二人已很久不曾好好叙叙,改日得空四哥一定要上我那里坐坐,总是手足关情啊!”
“一定一定。”胤禛沉声回答,脸上笑容渐渐隐去,说完话后转身便行,跟他同来的少女急忙冲我们一福后,慌张的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我自觉已经没了赏灯兴致,便建议回府。他一言不发的牵起我的手,一路走回贝勒府,路上我心中惴惴,总担心胤禩看见刚才的情形误会,他又一言不发,我只得与他默默前行,和来时的欢声笑语大相径庭。
等回到府中,他温柔笑道:“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待会再来陪你。”
“好。”我本能的点头,等他离去后,独对一室寂静,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夜深了,整个世界都静静安睡,他却没有回来。我倚在窗前,看天上的繁星、看皎洁的月亮、看地上的树影,却独独看不见他。几片雪白小点从半掩的窗口飘入,落在脸上,凉凉的滑过面颊,滴在手背上,被月光照得发亮。
下雪了。
不安吞噬着我的心,他是不是看到那幕而误会了,要不要和他解释清楚,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看见,别到时不打自招。本来把胤禛的话告诉他也无关紧要,可当时我担心胤禩误会,又努力思索胤禛话里的意思,结果便沉默了,失去最佳时机,现在再坦白是不是有点晚?
我懊悔。
我在窗前靠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开门声传来。是胤禩,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逼近。黑暗中他的身影模模糊糊,但那双眼却依旧清亮的闪着光。
他进门的下一秒,我便落入他的怀抱,他的身体像火炉一样,温暖异常。
“天!”他惊讶的道:“瑶儿,你是怎么了?这么晚也不睡,跑到窗边吹风,身体冰得厉害,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我紧紧回抱住他,任他把我抱回床上,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他的声音如常,没有任何改变,让我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低声道:“我在等你。”
他把我放在床上,边替我解衣边好气的道:“等我也不用在窗边吹风呀!看你身上这么凉,准是坐了半天,这么不爱惜自己,叫我怎么放心你。”
“我就是要你不放心,就是要你不放心我。”我忽然大声嚷道,紧紧拽住他的手:“你为什么对我也总是戴着面具?你为什么总是若无其事?是不是你根本不在乎我,所以我怎么样,你都无所谓。”
越说越觉得生气,自从那晚我向他倾诉后,他虽然对我更加温柔,却从来没有对我表明心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有时看着他明亮的眼,就觉得自己是明白他的,说不说也无所谓;可有时我又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根本从来没有明白过他。他的心思就像是一眼清澈的深潭,初见时你被那清澈所迷惑,以为自己已经看见全部,但当你更深的接触时,才会知道那眼潭是多么的深,可却为时已完,因为你已遭没顶之灾。
如果他像胤禛一样,清楚说出心中所想,我也不会……
我又想起胤禛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上一局你赢了,但这一局你已经输了。”
他所谓的上一局是什么?难道是那次设计的远嫁,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一局又是什么?为什么我已经输了?
“瑶儿,别胡思乱想好吗?”胤禩的低叹彻底打破胤禛下在我耳边的魔咒:“我从来没想过在你面前掩藏什么,我们是夫妻呀!相信我,你看到的我已经是最真的了。”他边说边轻柔的抚摩着我的胳膊,一遍又一遍的把温暖带给我。
“不够,不够!”我们相拥在床上,我如无尾熊般拼命往他怀里钻,不依不饶:“还不够,我要看全部的你。”
他听后静默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我失望的以为他拒绝我时,他抱我的手猛的一紧,把唇凑到我耳边,那灼热的气息如岩浆般滚烫的向我袭来。
“好,都给你看。”他的声音决绝,像是个在赌桌上舍命狂赌的赌徒正要压下他最重的筹码——自己的生命。
说完他一口含住我的耳垂,双手在我身上游走,一寸寸点燃我全部的热情。现在的他和往日完全不同,平素和风细雨的爱此时全转化为狂风暴雨。此刻,他一向的温文都像是层薄纸被撕得一干二净,我只能在他怀里无助的呻吟、娇喘。
汗一滴又一滴从他脸上滑落,撒到我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在我耳边一遍遍低吟着他的爱意,像在歌唱,一会儿用满文,一下又用汉文,反复说着爱我。
我紧紧的攀住他,承受他强烈的爱,似乎连他多年来孤寂的人生也一并承受了。我感觉到即使在他最热情的时候,心里也总有一片阴影不能散去。自幼的无助、兄弟们如路人般的漠视、因母亲身份卑下而产生的自卑,都如噩梦般缠绕他。在某些方面他很像幼年的胤祥,可他却不愿如胤祥般依靠别人,他要走自己的路,甚至还要成为别人的依靠……
欢爱过后,我疲惫的靠在胤禩怀里,体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和他像是做了场心灵的交流,第一次我完完全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爱意,而且是那么汹涌、排山倒海。
我抬眼看向胤禩,他闭着双眼,均匀的呼吸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胤禩,我爱你。”我在他怀里喃喃,虽然他现在听不见,但我可以明天再告诉他一遍,甚至以后每天都告诉他一遍,告诉他我会一直陪着他,他不会再寂寞了。
爱上他原来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一直逃避的爱也是会开花结果的。
“我也爱你。”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再看向胤禩时,他正浅笑与我相望。
我轻捶他胸膛,娇嗔道:“好啊!你装睡骗我。”
“冤枉啊!我只是闭眼休息一会儿,可没说自己睡着了。”他无辜的替自己申辩。
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似乎一切的一切都雨过天晴。
过了半晌,我又问:“胤禩,你睡了吗?”
“睡了。”他答。
我好气又好笑的道:“又戏弄我。”接着转为认真的问:“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半天后,老实交代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我皱着鼻子,不满意的说:“你也真够糊涂的。”然后又笑道:“不过咱俩这回扯平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你的,还有为什么会喜欢你也不知道。从前我就听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是没人能明白的。原还不信,现在却是完全相信了。”
“是吗?那……”他沉吟了会儿道:“不,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既然是夫妻,彼此坦白是应该的。”我鼓励着他,心里对他要说的话也能猜出几分,他终究还是在意胤禛的事吧!
“不!”他搂着我坚定的道:“不需要!我只要知道你爱我就够了。”
“我当然爱你啊!傻瓜,除了你我还会爱谁?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会喜欢我这个别人眼里的妒妇。”我边亲吻他的下巴边低语,心里暖暖的,为着他完全的信任。
“傻子配妒妇,真是天生绝配。”他回吻我笑道。
我和他拥吻着,厚重的帷帘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在这方天地里,只有他和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
我急促的呼吸着,眼前却闪过大婚时,胤禛于窗外的脸。他那悲伤的脸渐渐被罩上层纱,模糊朦胧。
要忘了他,彻底忘了他。一个声音在心底沉沉回响,像是末世的绝唱。
**********************************************************************
长时间吹冷风外加昨夜剧烈运动的结果终于在第二天显现,我病了。头疼、嗓子痛、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似的不舒服。
胤禩最早发现我不对劲,他急忙命人去请太医,又因为上次我装病时不愿看大夫的事情他还印象深刻,所以特意推了一切事物在家陪我,对我连哄带骗,严明看大夫、吃药并不是可怕的事情。
我躺在床上苦笑,上回装病自然不能看大夫,否则老底就要被拆穿了。可这回却是真病,怎么可能不让太医看,不但要看,我还会非常听话,太医说吃药,再苦也会捏着鼻子往嘴里灌,这样做无非是希望病情快快好转,让我少受点罪。
胤禩见我如此,自然也放心了些,加上我一再的保证和太医所谓微恙的说辞,他才于第二天稍晚的时候去处理积压的公务了。
“好好睡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喂我吃了药,又替我盖好被子后叮嘱。
“恩。”我听话的点头,这两天虽然身体一直不舒服,但心情却格外轻松,脸上总是不由自主的挂着抹笑,有时甚至会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傻笑,觉得能在古代找个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当丈夫的自己实在是太伟大了,自我崇拜呀!
胤禩走后,我不一会便睡着了。因为身上不舒服,所以睡得很不踏实,总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忽听细细的推门声响起,然后是压抑的脚步声。
胤禩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我迷糊的想,想睁开眼看,但眼睛却涩的厉害,连一丝缝隙也打不开。
一只凉凉的手摸上我的额头,似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激得我一个哆嗦。那手像是受了惊吓,马上缩了回去。
这绝不是胤禩的手,以那种冰凉程度来看,倒像是另一个人。我心里突地一跳,脑中瞬间闪过那人的眼睛,一双平时冷若冰霜,但又总于我不经意间展现可以焚烧一切热情的眼睛。暮然,脑海中的那双眼睛向我一瞪,我立刻清醒,什么也顾不上的猛张开眼,入眼的却是另一双有几分相似,又完全不同的眼眸。
“表哥!!”我哑着嗓子低呼,换来他眉头微蹙。
“怎么哑得这么厉害,药有按时吃吗?”胤禟站在床前问着,向来淡漠的脸上显出担忧。
我怔怔的望着他,感觉仿佛有几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没有见他了。自从我成婚,这还是第一次我们这么近距离的单独见面。他以前完全回避的态度,甚至让我以为我们要从此形同陌路了。
他见我不说话,更加担心了,手举起后稍一迟疑便抚上我的头。摸着道:“好像还有些热,怎么好好的就病了?前几天来见八哥时,听喜福说你不舒服,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吗?”
“表哥别担心,只是小病,吃了太医的药后,已经好多了。”我抿抿干裂的嘴唇,无论如何,不希望看到他担忧的样子,毕竟我欠他太多。
他一挑眉,脸上神情七分倒是不信,但也不和我争辩,转身走到桌旁替我倒了一杯茶,又默默的扶我起来,服侍着我喝下去。
我听话的把茶喝了,茶还是温的,从喉咙里滑下时,整个身体都有种舒爽的感觉。胤禩走时特意嘱咐过喜福换热茶的间隔时间要短,好让我随时都能喝到热的。想到喜福,我不禁四顾,这丫头不知又跑到哪去了?
“喜福让我找人支开了。”胤禟像是能预知我心事似的回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不想惊动太多人。见你没事,也就放心了,我还有事,等有空再和十弟、十四弟他们一起来拜访你和八哥。”说完也不等我回话,转身就走。
我呆楞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多年前秋狩的路上他把我放到马车上后,绝尘而去的背影,弹指一挥间已过去了七个春秋,他的背影似也变得高大了,仿佛能挡去一切风雨,但不变的是那依旧孤寂到让人心痛的感觉。
“表哥……”我下意识的呼唤他。
他身子一僵,却还是转过身,淡然的看着我问:“怎么了?表妹。”
我冲他勉强一笑:“不,没什么。”是呀!我没有什么可对他说的了,他是孤独寂寞,但他也是骄傲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以后能为他做的只有默默祈祷,祈祷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追忆过去上。
他和我又沉默的面对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开口道:“表妹,你放心!一切都没有变,虽然当初的约定你因为意外而忘了,但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捧着那份大礼来见你,相信我。”说着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独留我呆对一室寂静。
约定?什么约定?他说我因为意外而忘记了,难道是六岁以前的那个瑶华和他做的约定?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胤禟牢记心中,片刻不忘的在今天又提起,我隐隐觉得不安,似乎这个约定会打破我平静的生活。
胤禟走得实在太快,让我连出声叫他都不能,想追上问个明白,却有心无力。只好等病好后,再找个时间问清楚,我无奈的想。
自己向来是健康宝宝,很少生病,这次想必也不会病太久,照着太医开的方子吃药应该很快就能好。但万万没料到,这次病势来时汹涌,去时却如抽丝剥茧。咳嗽、发烧如家常便饭般找上我,可怜我吃着那些苦得要命的“良药”,居然还要忍受鼻子不通气、喉咙疼等不适症状,郁闷的我直想和给我看病的太医单挑,看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说太医是庸医之类的话传入他耳里,所以他打算公报私仇。
我这次病情甚至连康熙都惊动了,特意颁旨让太医院医正及几位极出色的太医一起为我会诊,但得出的结论是我偶染风寒,平日忧思过重,导致内外失调,只需费些时日细细调理就可痊愈。康熙令他们细心为我诊治,随后又送来一堆各色补品以示关爱。
等我完全好的时候已过半月。胤禩却还是不放心,直嚷着让我在床上多休息将养。我听后只剩撇嘴的份,最近几乎都捂在床上发霉,再这样下去连白毛都长出来了。
可每当我反对时,他就什么也不说,只是用种很忧郁、很担心的眼光望着我,直望到我彻底软化,举白旗投降为止。那时他就会露出如狐狸般诡计得逞的笑容,让我大呼上当,却无可奈何,每次都想着下回绝不再软化,可临到跟前又把持不住。就这样我又被他强按在床上好几天,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定揭竿而起时,他却同意我下床了。
我当场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什么劲也使不上,只能颤抖着举手指向他道:“你好狡猾。”
他听后笑道:“这就是我,是你先说要看全部的我,现在我正在展现给你看。所以瑶儿,你要认真的看,绝对要把我的全部都记下来,一点也不能忘记。”
“我后悔了,退货可不可以?”我打商量。
“你要不要试试看。”他突然把脸凑近轻眯着眼笑问,语气危险。
我一楞,又马上笑着讨饶道:“不退了,不退了,就是说下大天来也不退了。”
他立刻眉开眼笑的拥着我道:“这就乖了。”
我在他怀里也在笑,可心里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刚才胤禩眯眼的动作竟和那个人出奇的相似,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谁是谁,也深刻体会到了他们是兄弟的事实。可明明是兄弟的他们,为什么最后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