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存
康熙五十一年正月
鞭炮声声,天地间洋溢着一片喜气。佳节刚过,应是亲人团聚之时,我却只能坐在椅上,冷冷的盯着对面微笑的胤礽,他今天心情格外好,嘴角勾勒出完美的浅弧,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因他的欢愉而躁动着。
他又在独自摆棋,不过今天这局却非常完美,正如他的微笑一样,无论攻守都条理分明。
每天傍晚时分,他总爱来这里独自下棋,我则安分的作壁上观。被绑架的日子,我一直非常配合,反正永远上锁的房门与若隐若现的监视视线都和我没关系,我只要像往常一样生活就行了。可惜,这么长时间以来,感觉胤礽对我的提防一刻也没放松。
示敌以弱,戒急噪,我不断提醒自己。
“我很高兴。”胤礽放下白子的时候这样对我说,似乎在期待我的追问。
可我只是爱搭不理的轻应了一声,让他唇角的微笑有一瞬的僵滞。
“今天,八弟他们对四弟可真是不留情面!”他放黑子时,笑容又变得自然,热切的眼光似乎已经穿透棋盘,看到一些对他来说万分美好的事:“不过也难怪,你都失踪这么多天了,他们要还沉得住气,我就真要佩服了。”
我故做没兴趣的低头研究棋局,心里隐隐不安,似乎哪里出了错,偏我却一点也查不出来。
胤礽丰润白皙的手又放到棋盘上,甲尖柔圆而带珠泽,光是看着这样一只手,就能感觉到上面散发出的热量。我恍惚的想起梦中那只冰冷的手,冷到连人心都能冻结,也许那时我在做梦吧!
“在这之前,他们总是不停的盯着我,连我手下普通的宴会都能让他们挑出无数错误。而现在,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胤礽依旧边下棋边自说自话,其实我回不回答对他来说毫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而已。忽然他的眉毛拧起,语带猜疑的说:“可是,今天皇阿码忽然问起你,当时我、三弟、四弟、八弟、九弟都在场,你说他为什么又想起你?”
我眼前晃过康熙老谋深算的表情:“他问了关于我的什么事?”
胤礽神思恍惚,似乎在极力追寻记忆的片段。直到我追问时,他才浑身一震的清醒,眼睛轻眯成缝,眼光不住的在那条缝里来回旋转,隐隐露出抹喜色:“这是今天第二件让我高兴的事。无论皇阿玛为什么问起你,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呢!皇阿玛说好些日子没见你入宫请安,连除夕家宴你也没参加,是不是身体不适。”
我蹙眉听着,感觉说不出的古怪,自从一废太子时我力争回八贝勒府后,我和康熙的联系就断了,除了之后有一次他当众毫不留情的指责我嫉妒行恶外,这位大清的皇帝再没有提起我。康熙四十九年我产后虚弱,没有参加除夕宴,他连只字片语的关怀都无。如今,在我失踪的日子,他为什么想起我?
“你猜八弟怎么回皇阿玛?他倒会讨巧,说你去京郊寺庙小住,为皇阿玛祈福。” 胤礽好笑的道:“瑶妹妹,我记得你从小就不爱去寺庙,还说不信这些。”
我一脸黑线的望着他,自己的确曾在很多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胤禩真会找借口,居然这么烂的借口也被他找到,明显露洞百出。
“然后皇阿玛就说,难为瑶丫头这么有孝心,只是她独自在府里也太孤单了,朕看不如等你守孝期满,送个人去与她做伴。”胤礽说话时故意压低嗓音,把康熙的语气、神态学了八成。我定定的望着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原来是康熙的儿子,同样的狡猾而残忍。
我的眼神闪了闪,然后若无其事的低头盯着棋盘,胤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充满乘胜追击的意味:“你不问我皇阿玛把谁家的女儿指给八弟?”
“我看这盘棋,白子会胜。”我低头喃喃。
“你在逃避现实。”
我忽然高昂起头,很妩媚的笑道:“太子想挑拨离间吗?可惜,您不合格。”
胤礽眼中闪过失望之色,不满的嘀咕:“怎么就不合格?你哪只眼看见我挑拨离间?”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麻烦太子下回要挑拨时,挑个比较简单,容易突破的话题。”
他轻舒口气道:“这回你说对了,我是想挑拨,可惜八弟在这事上滴水不漏,让我无从下手。不过,你别以为是好事,当面把皇阿玛的指婚顶回去,根本是不要命的表现,我就不明白平素八面玲珑的八弟为什么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我听后半晌方黯然道:“因为他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因为我们都太了解彼此。”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辛酸,或许两者都有。
以古代女子的身份去要求现代女子的权益,这本身就是一件会让人发笑的事情。
忠贞从来不是古代男人需要遵守的,它只对女人有约束力。
如果胤禩生在现代,或者他虽生在古代却是平民,该多好!
“八弟样样都好,可惜他注定要败在我手下。”胤礽举重若轻的放下枚黑子,瞬间扭转了黑方的劣势,然后冲我笑道:“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有致命的弱点,而我没有。”
我失神的望着丢失了大片江山的白子,脑中不由自主的开始幻想胤禩拒绝康熙指婚那一刻的情景,他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来下这个决定,康熙又会如何看待他?
“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胤礽落子越来越坚决,很快便把白子打得溃不成军,他脸上的微笑也越来越完美,一种让人看了会觉得万分碍眼的笑容,而从他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击打在我心头:“谁都看得出来,皇阿玛给了他一个最后选择的机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八弟却偏执著,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一盘棋到了收关阶段,胤礽伸手抚乱棋子,连数目都不用就可以看出是黑子胜了。我抬手扣住眼前的几颗白子,不让他收走,冲胤礽笑道:“正因为知道他一定会这样选择,我才会爱上他。”
“爱……”胤礽轻蔑的笑,他伸手轻拍我固执的扣在棋盘上的手,像在安慰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你很快就会明白那个字连一文钱都不值。”他的手明明那么温暖,但说出的话却让我不由自主的打寒战:“这里的任何人都没资格说这个字,我没有,四弟没有,八弟也不会有。而八弟错就错在明明没资格,却偏要说这个字。在我看来,与其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倒不如许给你荣华富贵和安稳的生活更实在。”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女人。”我的脸白了白,然后又欢快的笑起来。
“这不是肤浅,是现实。”他也在笑,但眼里却全无笑意:“紫禁城里的女人就应该现实,可惜你从小被皇阿玛宠坏了,所以变得不现实,这些年才会吃这么多苦头。以前的我也和你一样,那时候咱们同病相怜。”
胤礽见我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安抚的笑笑:“瑶妹妹,你不用怕,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吧!”他温柔的望着我,神态虽然异常认真,但那不纯正的黑色瞳人中映出的我却是模糊一片。也许他正透过我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幼年时一样骄傲任性、一样得到康熙特殊的关爱,却因身份不同而演变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我沉默着松手,任他把棋子收走,然后从容的起身离去。傍晚来、下棋、聊天、收棋、在掌灯时分离开,这几乎成为胤礽生活一部分的同时,也在一点一滴侵蚀我的生活。
“这几天我比较忙,恐怕没时间来看你,我让喜福过来伺候你吧!”在门口时,他的身形顿了顿,有丝迟疑有丝试探的问。
终究还是对我放心不下吧?
“喜福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你收买的?”我若无其事的问。
“你还在气她?”
“只是好奇。”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无聊的看着自己的手,想象上面开出花来,被关了这么多天,除了傍晚时能和胤礽说会话,连平常送饭的人都是个哑巴太监,这里的生活实在太闷。
“你大婚之后,我找到了她。”胤礽扔下这句话后翩然而去,也因此没有看到我睁大的眼睛和下意识握紧的手掌。
望着因紧闭而沉寂的木门,我心里却没有片刻宁静,低声轻念:“胤礽,我是想相信你,甚至把赌注压在你这里,可惜你终究没有让我下注的勇气!因为赌注如果下在你身上,一定会输得很惨。”
既然牌桌上已经注定没有胤禩和我的位置,那么也许我应该换一种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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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被关的这些日子,胤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连个服侍梳洗的丫鬟也没派给我。就算怕我被关的事败露,但他不会连一两个心腹都找不出来吧!每天除了送饭的哑巴太监兼职打扫屋子外,就没有任何宫人再来这里。害我这个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剥削阶级生活的小女子只能边和发型奋斗边感叹古人实不欺我,果然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想想自己这么多年贵族米虫生活,真是应了初时想的那句话——混吃混喝,虽然以后的前途无光,但现在不捞够本,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两眼放光的看着低头推门而入的喜福,感觉像看见了上天派来的神仙。我指着头上梳得惨不忍睹的发型求救:“喜福,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梳头。”
喜福猛的抬起几乎要压进胸口的头,疑惑的望着我,不信、犹豫、狐疑,各种混乱的表情在她脸上一一闪过,但看到我坦然迎视的眼,她笑了。她的嘴角似动非动,眉弯弯的如条弧线,在她脸上似乎能看见最虔诚的欢乐,可我还是捕捉到她眼中阴暗角落的冰冷——轻蔑的、一种看白痴似的眼神。
“格格,奴婢这就替您梳您最喜欢的样式。”她欢快的说着凑上来,拿起牛角梳子,麻利的把梳子探入我的发里,一下又一下的拢着,透过铜镜我能看到她嘴角模糊的笑,似乎是因为觉得善良的我终究原谅她而显得轻松。
被看得很轻呢!我暗暗冷笑,脸上却越发不动声色,赞叹着:“还是你手巧,梳出来的样式也漂亮。人都说手巧的人,心也巧,而且心上有很多窟窿。”喜福的手有力的在发间游走,连颤动都没有。我则继续自言自语:“是不是心上窟窿越多的人,就越自以为聪明,背叛人的次数就越多?”
“格格还是不能原谅奴婢?”她的语气黯然。
“如果……”我用手指轻敲桌面,对眼前的勾心斗角感到厌烦:“如果你以为还能骗我第二次,就尽管把你的绝招使出来。”
“奴婢不明白格格的意思。”
“其实我是想问你雍亲王最近好吗?”我按住她替我梳头的手,转身定定的望着她。
她沉默着,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慌乱,只眼中闪过的光泄露出一丝心事,但又因太快太纷乱根本让我看不明白。
“你不否认?”我低声学她的语气嘲讽:“我还以为你会说‘奴婢不明白格格的意思’呢!”
“有用吗?”喜福淡淡的笑着,撤去虚假笑容的她开始散发成熟女子的魅力,不再背躬屈膝、没有刻意讨好,只淡然的看着,这应该就是真正的她了:“格格是怎么看出来的?”
“疑点很多,但真正确定下来是昨天我问太子他什么时候收买了你。”我微笑着分析:“太子说是在我大婚之后找到你的,那之前呢?草原上那晚,十三阿哥帐外,你在哪里?为什么四阿哥进来时,我连你一丁点的声音也没听到?然后第二天你又若无其事的出现。是不是因为已经成竹在胸,所以连遮掩都懒得做,可惜最后人算不如天算!还有四阿哥说我想离开皇宫,这件事我只和你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当时因为心乱想不到的事,不代表永远想不到。”
“是奴婢疏忽了。”她低头轻声说,用平日在我身边做错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时的检讨口气应对着。
我本来平静的心忽然感到被烈火烧灼的痛,强压下猛然升起的怒气,假笑道:“这次布局引太子上钩很辛苦吧!最难的是局中套局,也真难为你家主子了。”
喜福根本不是太子胤礽的人,她从头到尾都是四阿哥胤禛的人。如果她真的背叛我,没有道理在跟了我那么多年后,且在我正受康熙宠爱时背叛。
被绑架之初那只冰冷的手,记忆中只有一个人的手那么冰凉,像要冻住天下所有人的心般。昨天太子又忽然说起胤禩对胤禛不留情面,可在康熙眼皮底下这么明目张胆的攻击胤禛,又有太子在侧,怎么想也不符合胤禩、胤禟等人的性格,就算良妃刚过世,我又失踪让他们乱了阵角,但也不应该犯如此错误,这件事怎么瞧怎么像是做给胤礽看,好安他的心。
昨夜我翻来覆去的想,能布下这么周密的局,一环扣着一环,让每环上的人都以为自己正主宰着一切的运行,而真正的主谋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观看。这宫里城府深到如斯地步又有这么做的理由的人,除胤禛外不作第二人想。
“其实我还是有些纳闷,你们是怎么把胤禩也引入局的?”我满脸好奇的问着,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平静,因为有些担心……
“格格,您怕了。”喜福的微笑又一次出现在脸上,自从她表露身份后,每当我失意时,她就特别喜欢笑,似乎非常开心看到我痛苦焦急的样子。她温柔的笑着,口中的字句不断敲打我:“您怕八贝勒已经知道您被太子带走,却不顾您的危险,只为了要制太子于死地。”
我松口气的叹道:“本来是有些怕的,人呀!无论嘴里再如何的说着相信之类的话,也还是会在心底深处产生怀疑,不过让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怕了,谢谢。”
喜福的笑僵在脸上,仿佛时间凝固在她脸上一般,然后那笑容扭曲变形,有一刻比鬼还难看。我毫不犹豫的拿起镜子举到她眼前,让她看清自己的嘴脸。她看到镜里自己的那一瞬间,飞快的向后退去,同时慌乱的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笑着安抚:“别怕,那可是你自己呀!”喜福一声不吭的站着,我继续以玩笑的语气问:“你说,如果我把这事告诉太子,他会怎么想?是认为我骗他,还是相信我。”
“奴婢不知道。”
“那就去找你的主子,让他告诉你会怎么样!”我笑容一敛,突然急声厉色的道:“难不成真以为我软弱好欺吗?”
喜福呆楞的瞪着地面,完全不能适应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久久的,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说不出的疲惫,直盯着我叹道:“奴婢,明白了。”说这几个字时的她一蹶不振,显然在向我宣告认输,我满意的点头,终于有扳回一局的快感。
“我要离开这里。”我无所谓的说,似乎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喜福毫不犹豫的答道:“这不可……”说到半截时她忽然看到我似笑非笑的双眸,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遇,稍微调整语气后,商量道:“格格,您别看这里平时连人影也没有,其实四周都是埋伏。太子爷把您看得极紧要,断然不可能让您逃走。我看不如您在这里再等一段时间,王爷自然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再等?等什么?等你的主子把我家包了饺子,然后捧着碗让我来吃吗?”我嘴角微向上翘翘,语气森然:“我一个人自然逃不出去,但不是还有你和你家主子呢?我的好喜福,你们不是一向手眼通天,既然能把我弄到这里,自然有法子送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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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后 毓庆宫后殿小室
我手上把玩着一柄精巧的匕首,明亮的刀刃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却映不出心中的紧张。匕首是喜福带进来的,此时我拿它的手似乎有些抖,猛的闭上眼,尽量把恐惧不安和对未来的茫然都驱除,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胤禩、胤禩……
这个名字现在就是我力量的源泉,似乎每多念一遍,我的信心就多一分,不安就少一分。
今天对我来说注定是繁忙而危险的一天,先要逃离太子宫,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将更难办,我必须做出选择。
“格格,快跟我来。”喜福从屋外探进头,面上虽然还很沉着,声音中却透出股焦急。
我飞快的把匕首收入袖中,起身向外走去。
一月正午的太阳黯淡无光,整个自然界都像褪了色般的萎谢。屋外静得有些诡异,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极低的吱哑声,像是不可名状的哀音,在这一片静寂中清晰可辨。
踏出房门的一刻,我几乎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击回屋里,下意识的楞在门口。喜福见我一动不动的站着,焦急的推了我一把,低声催促:“快,我们的人控制不了多久。”
“是控制不了多久。”不高也不低的温和男声于这无声的午后却像是平地一声雷,有着极高的震慑力。
听到这声音,我本来乱糟糟的心开始平复,侧头看向喜福,她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根本没听见声音,只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太子胤礽正站在那里,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打扮的高壮男子。
胤礽轻摇着手中的香妃扇,一月的天气根本用不着它,但在他手里的扇子却那么合乎自然,仿佛每扇动一下都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脸带笑容的望着喜福,眼中的光却越来越冷:“狗奴才,背着我还敢耍花样。说!谁指使你的?”
喜福转头望向我,像是要寻求答案似的,也因此让我清楚看到她平静外表下的慌乱。我轻轻抿唇,盯着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她忽然脸色大变的向旁飞退,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我毫不迟疑的抬脚踹上她的身子。
经我猛踹的她无法保持平衡,一连几步的向后退去,最后更摔向胤礽站立的地方。
“当啷!”宝剑出鞘的声音响起,胤礽身边的侍卫出于本能的把剑刺入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身体里。利刃入肉的声音虽然细微,但还是被我听得一清二楚,那种锥心的痛楚像是来到我身上一般,让我的心猛然加速跳了两跳,但面上只是冷冷的看着瞪大双眼的喜福。
我轻轻的张嘴,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无声念道:你们逼我的。
喜福大睁的双眼在我无声的语言中渐渐垂下,眯成一条极细的缝,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在瞬间退去,配上她衣上的艳红却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
“啪啪啪!”胤礽用扇柄轻敲着手心,冰冷的笑容此时已全被欣喜替换:“瑶妹妹果然是聪明人,真是不负我的期望。”
“你若不是早就怀疑她,又何必让她独自来服侍我。”我微笑的看着他道:“这回终于趁了你心,把你宫里的奸细都抓出来了吧?”
“抓是抓出来了,可惜各个都是死士,一个字也不肯说就去了,真是可惜。”胤礽笑眯眯的向我走近,半道又瞄了一眼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喜福,叹道:“还好这个还有口气。”
我看着走近的胤礽,他眼中隐约露出抹红,似乎是沾染太多人的鲜血,想洗也洗不清。我皱眉瞥开头,却正好看到地上染血的喜福被几个侍卫用布堵住了嘴。心说不出的烦闷,眉头紧皱,不断在心里告戒自己不应该烦乱,这宫里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前自己不肯认清也就算了,但现在既然想明白了,就要坚持到底,谁利用谁,谁胜过谁,一切都要等到最好才见分晓。
“瞧你,做这么剧烈的运动,都出汗了。”胤礽的语气就像我刚才只是在做体操运动那么稀松平常,他笑着举起不知何时已经拿着一方素帕的手,向我额头探去。
我把头向后一仰避开,他也不生气,仍旧笑嘻嘻的把帕子递到我眼前:“擦擦吧!”
我一把抓过那方素帕,突然觉得手帕上浅淡的颜色触目惊心,像是比红色更浓重,更让人窒息。我仿佛感到四周开始弥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把整个毓庆宫都环绕进去。我慌乱的扔掉手帕,看着它缓缓落地,像是失去了生命。
“你怎么了?”胤礽又凑近几步,关心的问。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我耳边响起的却是他刚才轻描淡写的声音:“可惜各个都是死士,一个字也不肯说就去了。”他的两种声音在我耳边交错出现,纷乱却又有着一种秩序。
我猛咬自己的下唇,抬眼望向他的同时,袖中匕首已滑到手上,却因为手心满是汗水,差点把匕首滑落。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我死命攥住匕首,不再迟疑的挥动它向胤礽喉头刺去。
惊疑,害怕——我和胤礽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把他眼中的神色一览无遗。在最初,他似乎动了动,像是想向后退,但不知为什么他又不动了,只是平静而悲哀的望着我。
我咬牙把匕首高举在他脖子旁,冷声喝阻想冲上来救人的侍卫,对他低声道:“放我出去。”
“你疯了吗?”
“你们逼我的。”我冷冷的重复刚才对喜福说的话,手上的匕首缓缓向里压了压。
“没人逼你,根本是你自己在逼自己。”胤礽语气激动,即使被我的匕首压制,仍旧大声道:“我说过,只要你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我保你一家平安。”
我看着双目圆睁、在希冀我信任的他,只能惨然一笑:“我是想相信你,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
历史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不停的推着所有人向前,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一个落队的人,即使是太子也不行。
胤礽定定的望着我,眼中的哀痛浓得化不开,几乎把我淹没,最后他叹道:“好,就算你不能信任我,但你知道你现在犯的是什么罪吗?劫持皇太子是要凌迟处死的。”
“我不在乎,大不了闹到皇阿玛那里,大家一拍两散,左右不过是个死字。”我坚定的道:“而且如果我死了,殿下您这太子之位恐怕也坐不长久。”
“好,好,好。”他连说三声好字,堆积起无尽怨毒的双眸射向我:“我怎么就没发现,原来这宫里最阴毒的竟是你。今天这行险的一招果然奏效,费了这么多人命换来我的大意,恐怕以前经你手害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被我害死的人多了,最远能追溯到我十岁时。没让您失望吧?反正害也害了,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就算死后下地狱我认了,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我也要和所爱之人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我们。太子,是您下决定的时候了,是要和我现在一起下地狱还是放我离开?”
胤礽突然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冷冷的道:“既然如此,咱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二章 诱惑
我的心瞬间被胤礽冷酷的话语冻结,紧握匕首的手开始轻微的颤抖。胤礽像是看透了我的外强中干,突然抬手握住锋利的刀刃。
他毫不退让的一寸寸把匕首推离脖子,温热的血顺着匕首落到我手上,又从我指间流到他肩头。
“你不要命了,快住手!”我咬牙恨声道,深知如果这时自己软弱就注定失败,握匕首的手不禁加了几分力。
胤礽手上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神情也越见疯狂:“我宁愿和你一起死,也绝不放你走。”
“放她走。”轻柔中透着威严的女声响起,我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太子妃石氏。她悄无声息的出现,似乎引不起任何人注意,可人们一旦看见她,就会因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再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我努力控制住略嫌急促的呼吸,心中庆幸着终于碰上个没有发疯的人。
“替我准备马车和车夫。”我边说边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喜福:“把喜福放上去,我要太子送我们出宫。”
“太子不能去,但只要你们放了太子,我可以保证一定送你们离开。”石氏冷静的道。
我不禁冷笑:“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娃娃吗?放了他,然后束手待毙?”
“你没得选择,只能相信我,你以为这样的他能送你出宫吗?”
我哑口无言,看了眼自石氏出现后既没松开匕首,也没有说一句话的胤礽,心忐忑的跳着,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的局面。
石氏命令侍卫去准备我要的东西后,淡淡的道:“你不是想走吗?放了太子,我派人送你出宫,这毓庆宫的事我还做得了主。”
时间流逝,汗一滴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双眼,我却不敢擦拭。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我咬牙决定赌一把,大不了再被关起来,但如果赢了,我就可以离开这束缚我多日的地方。而且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石氏说的是真心话,没有欺骗我。
当喜福被抬上马车,胤礽也不在坚持的松开手时,我犹豫着收起了匕首。
我警戒的跳上马车时,胤礽忽然凄厉的大喊:“不要!!!”
我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见他冲向马车。难道他要反悔?我不由得后悔刚才的决定,怎么会鬼迷心窍的放开他?
石氏突然一把拽住胤礽的胳膊,低声喊道:“爷,我求您放她走吧!您的梦该醒了,想想我们的孩子!”
胤礽因她的话浑身一震,无力的跪倒,又猛的抬起头,瞪着充满血丝的红眼对我喊道:“你会后悔的,我不会放过你们,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染血的他犹如修罗恶鬼般狰狞,莫名地让人胆寒。
我逃难一样飞快钻入马车,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只一心听着车外嗒嗒的马蹄声。
很多年以后我总是在想,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胤礽,会不会多看他一眼,以作为后半生的怀念。答案是无解,总之命运从那一刻起把这个和我前半生有着若有若无羁绊的男人彻底剥离出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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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出宫后,我在只剩一丝清明的喜福指点下,换乘了四阿哥胤禛派来的马车。
我出神的望着胤禛手下麻利的替喜福止血,脑中盘旋不去胤礽疯狂的喊声:“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四周空气冰冷,身体不住的颤抖,我紧紧蜷缩成一团。明明自己早就确定了目标,为什么心还像被尖刀扎入似的痛?
“福晋。”陌生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世界,我抬眼望他,他恭敬的道:“爷说,如果您想回贝勒府,就送您回去。”
我沉默的呆瞪他,心里唯一盼望的是现在就见到胤禩,但是……
“福晋,您歇会儿,马上就到,奴才先在外面候着。”我的沉默被他当成了默认,那男人说着就要挑帘出去。
“等等,我不回府,送我去你们爷交代的地方。”
陌生人伸出的手一停,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爷说,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微微一笑:“没有必要,我不回贝勒府,送我去他认为我该去的地方。”
“遵命。”他不再迟疑的挑帘出了车厢,独留我面对已经昏迷的喜福。
我怔怔望着喜福发呆,马车行进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我却连向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怕那简单的一眼,就让我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选择回府。
不行,我使劲摇头,现在回去和等死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喜福轻浅的声音几乎让我以为那是她的呓语。可当我对上她坚持着撑开一条缝的眼睛时,那眼中的执著强烈到让我震惊。
你完全可以把我扔在太子宫,任我自生自灭,为什么要救我回来?她用眼无声的问着,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用眼睛也可以表达这么多意思。撇开头,我闷声道:“你背叛我的信任,我利用你,我们扯平了。从此以后,互不相干。”
车厢里的空间像被隔离、时间也仿佛陷入停顿,车外各种嘈杂的声音听不见了。忽然,一声轻轻的叹息打破平静,瞬间各种声音争先恐后的涌入我耳中,街上行人的声音、马蹄声,以及车中喜福的低吟:“我们这些奴才……原就是用来牺牲的,我……不会感激你。”
一日前 毓庆宫后殿小室
“爷说,太子恐怕已经对奴婢起疑,格格若是想出去,少不得要做些博太子信任的事。”
“把你出卖算不算?这倒正和我意。”
“奴婢一个是不够的。”
那要多少人才够?话到嘴边,我却没有问出口,仿佛只要一问,这些人就会变成我一生的负担,永远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次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众皇子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最后仍旧是四阿哥胤禛棋高一招。丢掉些无关紧要的,却换来太子的放松,使更重要的布置得以保全。太子宫里一定仍旧埋藏着致命的炸弹,但太子胤礽却浑然不知,其实他已经输了。
胤禩也输了,输在他心中保留的净土上,输在他的坚持上。
“爷……”街上的人声断断续续,但我的耳朵像会自动过滤一样,把多余的声音剔除,只留下这异常熟悉的呼唤,那是家里何总管的声音。
我猛的趴到窗旁观望,朱红色的大门近在眼前,身着官袍的熟悉身影从门前轿中缓步踱出。突然,我觉得嗓子像被卡住似的难受。
胤禩的举止仍旧优雅从容,身子却瘦得厉害。他单薄的身体仿佛和官袍的衣褶溶化在一起,只要轻轻抖动就会消失不见。马车和他的轿子交错而过,一瞬间的极近后是极远,却让我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苍白。此时的他,像是阳光下一抹孤寂的灵魂在随风摇曳。
眼中的世界如浸在水里一样模糊,只能描画出他的身影,最后连身影也消失不见。我缩回头靠在车厢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个干瘪的灵魂维系着身体。
不自觉想起前年他随驾巡幸五台山回来时献宝似的跑到我面前,亲自替我和儿子弘旺带上玉佛佩和玉观音坠。
“俗语说男带观音、女带佛,这两个可是我特意求来的,你和儿子一人一个,谁也不许离身。”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骄傲的宣布。
我失笑的望着他,都说自己不信这些,他还偏要去求:“怎么你不给自己也求一个?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多好。”
“只要你们平安,我就平安。”他笑眯眯的说。
只要你们平安,我就平安。我在心里默念,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就好。我的手抚上腰间玉佩,一遍遍摸着,片刻也不想撒手。
马车不知于何时停下,车外静寂无声,我看了眼还在昏睡的喜福,深吸口气挑开车帘。
“你来了。”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每个字符都洋溢着欢快:“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果然没让我失望。”
马车停在一处荒芜的院落里,地上长满荒草,腐木和青苔的气息无处不在。四阿哥胤禛就独自站在这片破败的景象中。他一身便衣,神态却孤高洒脱,像是刚打了场胜仗的将军要在他富丽堂皇的将军府里招待来降的敌人。
我平静的跳下马车,淡然道:“这一局你胜了,但是,我还没输。”
“你怎么会输?有我在,你自然不会输。”他不以为意的浅笑。
“喜福就在车里,你不去看看她?”我轻挑眉,故意转移话题。
“她没死吗?”胤禛的眉头蹙起,然后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果然符合你的性格。”
看他若无其事的谈论那些为他尽忠而死的人,嘲笑我的心慈手软,心里隐忍多时的怒火猛然升上,我恨声道:“什么我的性格?你以为很了解我吗?你凭什么?”
胤禛用那漆黑的仿佛没有生气的双眼紧盯着我:“相信我,这天下没人比我更了解你。”说这话的他表情诡异,竟像是成了一种非人也非鬼的东西,让我只觉寒气阵阵。
我下意识的转头望向班驳的院墙,突然感到恐惧,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可二废太子的日子不远了,我不能再犹豫,胤禩的梦该醒了。从他拒绝康熙再次指婚的那刻起,就已经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他为什么还是看不清!
我既然做不到改变历史,那就让历史顺着原有的轨道走。
“胤禛,我们来谈笔交易吧!”声音在空中飘荡,而我仿佛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中浮沉。
“没有必要。”听到我直呼其名,他闭了闭眼,似乎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语含戾气的道:“我不和你交易,照样能得到我想要的。”
“但你肯定会很辛苦。”
“也许我想要的正是你不想给的。”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付出代价,任何东西都可以到手。”
他轻眯着眼,语气危险的道:“那好,我最想要的就是你,你说,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天下。”我妩媚的笑,举手投足都显得异常轻松,只心在怦怦地跳着,像是随时会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如果你真想做这笔交易,用天下来换,我就是你的了。”
胤禛默然的望着我,素来沉静的眼中突然多了很多东西,在那深黑的欲望下不住游荡。
“当然,你不会这么干,我可不认为在你眼里自己比天下重要。” 我冷笑着嘲讽,如果我在你眼里真的很重要,你就不应该把我像颗棋子一样送到太子那里。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
“最后一次。”他在我的注视下,缓缓举起右手,张开又合上:“送你走的时候,我就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利用你。”
我悲哀地看向他的手,那只手必定还和梦中一样冰冷,也许从来没有温暖过:“一次后是两次,两次后是无数次,永远也没有最后一次。只要你认为合适,就会毫不犹豫的出卖我。”
这就是你和胤禩的不同,也注定了你能成为皇帝,我却会爱上胤禩的命运。我需要一个真心对待我、把我视为唯一的人,而你眼里的东西太多。
胤禛的脸色变得极端苍白,瞳仁可怕的抽缩着。他就像头负伤的猛兽被人触碰了伤口,随时准备发出恫吓的吼声。
我几乎要被他的样子吓住,强自镇定的道:“不说这些,咱们还是来谈谈我说的交易……”
“不,”他挥手打断我的话,转眼间一切情绪全迅速从他脸上撤离:“你的交易我不感兴趣,不过我有个交易也许你会感兴趣,一个你我双方都付得起代价、愿意付代价的交易。”
“哦!”我把诧异掩藏在声音后面:“说来听听。”
胤禛却已经看破了我的伪装,淡笑着安抚:“别害怕,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伤害你。就算现在你要立刻离开,我也会送你回去,刚才你不就经过了那里。”
“你是故意的。”我轻微的颤抖了一下:“你故意让我看到他,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是让你去怀念故地,但没想到会碰见八弟。听说他最近忙得都很少回府了,却偏让你撞上,这可不是天意嘛!”他意味深长的道。
我眼前又晃过胤禩削瘦的身影,像是随时要羽化成仙。
“啪啪!”突然的巴掌声打断我的思绪,我不解的望向胤禛,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悦,而他的声音依旧清冷:“现在来说我们的交易,一年,我要你忘掉八弟一年。”
一阵使人呼吸不顺的微风吹来,院中的荒草被吹得瑟瑟抖动,像在悲哀的哭泣,一如我的心声。
“一年以后,前尘种种烟消云散,我放过你们。”
“放过我们?四王爷,您真这么有把握自己是笑到最后的那个,路还长着呢!”我大声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以掩饰心中的不安。我和他做交易是因为知道他日后定能登基称帝,熟知历史的优越感让我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可他却自信满满的回敬我:“路是很长,可只有一条。我只要一直走,就能到终点。”
我停住笑,木然的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好像那雕龙的宝座已尽在掌握。我虽然看见结局,无奈看不透过程,在其中沉浮。明知事情出现偏差,却找不到错处,只能任由他掌握主动。
“这世上有样东西,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心。所以,别逼我恨你。”盯着他的双眸,我脱口而出。不料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便在他眼里添了阴鸷的深黑覆在那瞳仁上,竟仿佛一层浓色掩盖了浅色,打破我原本认为他双眸已是黑到极致的概念。
“我说过,与其让你忘记,不如让你恨我。”
我惊怒交加的望着他,眼前之人根本说不通,于是恨声道:“既然四王爷这么有把握,那我们的交易不做也罢,烦劳您找人送我回府。”
路不是只有一条,你这条走不通,不代表条条都不通。
胤禛戏谑的笑看我:“说你聪明,偏有时糊涂得厉害;说你不聪明,又能一眼看穿我布的局。罢了,看你慧根深厚,就再点化你一回。最近,皇阿玛说你和八弟,不要把市井小民那套搬到皇室来,成什么样子,两个人都该好好静静。”
我的心似乎瞬间掉入冰窟,再也找到一丝温气,以前总隐约感到的不对,终因胤禛的一句话想个通透:不要把市井小民那套搬到皇家来,是说我坚持的一夫一妻吗?
胤禩他们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康熙为什么正好在我绑架时问起我?胤禛为什么这么自信?难道一切都有康熙纵容?我恐惧的望向他,心里不住的大喊:没道理,康熙没道理这么做,这和亲手把太子推下台有什么两样?
“看你,又多想了吧!”胤禛依旧笑得从容:“有时候想太多也不好,分开一年,对你对八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自己毕竟比不了这些生在勾心斗角中,也必死于勾心斗角里的皇室成员,他们简单的一个计谋就把我耍得团团转。
“跟我走吧!”胤禛突然靠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只有建立在强大权势上的平安才是真正的平安,八弟他现在护不了你。”眼前滑过胤禩苍白的面容,伴随而来的是胤禛轻柔的话语。现在的他仿佛是伊甸园里化身毒蛇的撒旦,正用最甜美的语言诱惑已经渐渐迷失方向的夏娃:“皇阿码真的喜欢你,这宫里没谁比得上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可和皇权比起来,你又渺小了。”
“你是想告诉我,在迫不得已时,无论是我还是太子都可以成为他牺牲的对象,是吗?”
“聪明。”他眼里闪过赞赏之色,忽然又想起什么的补充道:“其实,我知道些皇阿码宠爱你的原因,你想听吗?”
“你要说就说!”
“你可以利用她,可以在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面前舍弃她,但绝不能让她嫁给你的儿子,任何一个都不可以,因为她不属于这里。”胤禛边说边微笑的望着我:“这是当年我听到的那人关于你的请求,可惜皇阿码没有遵守约定。”
我无言的望着他,心越来越乱,是谁向康熙这样请求?
“想知道她是谁吗?和我走,一年后,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
“四王爷的条件越开越诱人呢!”我稍一定神,浅笑道:“怎么看都像特大号的陷阱在等着我往里跳。”
“问题是你明知道是陷阱也要跳。”他优哉游哉的道:“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省得你担心八弟那边找不到你不好隐瞒。听说八弟派人去外省买回的婢女长得和你相仿,你说他买个那么像你的人干什么?对了,那女子好像是苏州人。”
我尽量装作淡然的看他,心乱如麻,胤禩买婢女的事应该极机密,这个女人想必是要扮做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仍旧在贝勒府中。可现在胤禛却若无其事的把这事说出来,如闲话家常般,使我涌起股切齿的痛恨。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离开?你以为一年可以改变什么吗?”我激动的问道。
胤禛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无言的望着我,使我本能的感到危险临近。
“让我离开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这一年我谁也不见,一年后我不稀罕你说的那个人的事,她既然以前没有出现,以后也不用再出现。我只希望你遵守约定,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放过所有人,我们离开这里。”
那个人是谁?也许对七岁前的瑶华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年的时间足够失去很多东西,但我还是要赌,只因不想让自己日后夜夜生活在绝望中。眼前闪过张明德那意义不明的眼神,这才明白自己对他毫无把握。既然一样要赌,索性押上全部,输就输个彻底,好过一点点把家当输光。
他自嘲的笑道:“所谓的任何人,其实只是指我吧!”说着也不等我回答:“我答应你。这一年里除非你同意,否则我不见你。至于那人的事,我会遵守约定的。”
“随便你。”
“你现在这种冷漠的腔调和她还真像!”他喃喃着,我只装作没听见:“八弟、九弟他们,对你来说真就这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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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十月
如冰般澄澈地蓝天万里无云,太阳光照拂着万物,这一天的温暖不像是秋天,可之后的消息却让我觉得这一天比最寒冷的冬天还要冷。
屋外凌乱的脚步声让在窗边欣赏风景的我皱眉,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喜福无疑,本以为和她的孽缘终于要结束了,没想到胤禛依旧把她留给了我。
“你身边总要留个妥帖的人伺候,我才放心。”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漫不经心,但口气却不容质疑,明白的向我表示:这一次他已经做了太多让步,而这一步不能再让。
我被带到坐落于太行山支脉马鞍山山腰的戒台寺,并且被告知只要不离开寺院,我就是自由的。说实话,直到亲眼看见那飞檐崇脊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巨大的鎏金宝顶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时,我还有些不能置信。胤禛果然大胆,当胤禩等人满世界找我时,他却堂而皇之的把我安置在这座相当于皇家行宫的地方。
事实证明,眼皮底下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牡丹院——戒台寺中的有名院落,民国时被称为西山别墅之地如今成了我的住所。
“格格,四王爷来了。”喜福不识时务的声音响起,我装做没听见的忽略过去。
每回胤禛来时,喜福都会向我说明他于寺中的去处后离开。而那人也的确遵守约定,从没迈入牡丹院一步。
这一次应该也和往常一样吧,我闭上眼,等着喜福说完后离开。
可她却踌躇很久都没再开口,屋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我不由想到刚才那串凌乱的脚步声,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格格,四王爷去千佛阁理佛了。”喜福的声音听起来像从牙齿的缝隙里蹦出来似的。
我听而不闻的继续望着窗外发呆,他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开门声想起,然后是关门声,我脑中勾勒出喜福静静离开的画面。可不知为什么,屋里的气息却还是充满凝滞感,像有很多人挤在身边不肯离去。
“扑通!”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深深叹了口气。
“格格……”
“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希望你先想想咱们的关系再开口。”我打断她未尽的话,突然对窗外的风光失去了兴趣,转头望向跪伏于地的喜福:“别忘了是你出卖我,也别忘了是我把你推到刀尖上。”
“奴婢没忘。”她嘶哑着仰头回答:“可是,奴婢没有别的办法。”
我细细审视她清秀的小脸,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缓慢。看着她的容颜越变越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胸脯不断起伏。
我残忍的转开头,淡然道:“我帮不了你。”眼角余光瞄到她的身子微晃,然后开始低头干呕。这种干呕已经伴随喜福很长时间,使我从初始的不在意,到现在想忽略也难,她最近一系列的变化都只预示一种可能——她怀孕了。
“格格,求求您……”她颤抖着乞求,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的补充道:“只要您帮奴婢这个忙,奴婢可以告诉您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您一命的秘密。”
救我一命的秘密?我蹙眉看着她无比坚定的望着我,一点也没有因说谎带来的心虚,心里虽有些犯嘀咕,面上却故做不在意的道:“这世上哪有能救人一命的秘密?”
“别人奴婢不敢保证,但您一定可以凭借这秘密逃过一劫。”她信心十足的说:“所以,求格格您发发善心,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事留一线之地以自保。”
我吃吃的笑道:“让你这么一说,倒像我在恶意刁难你。你要怀孕生子,又关我什么事?难道还要我给你接生不成?”
喜福惨白的容颜染上嫣红,她飞快的把头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未婚生子,这个在现代中国都被人指指点点的话题,在古代更是禁忌中的禁忌。现在让我这么毫无顾及的捅出来,她又如何能忍受得了羞愧。
她的声音低到快听不清:“格格……求您去求四王爷,让奴婢把这个孩子留下!您也是母亲,一定能明白奴婢的心情。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奴婢一定告诉您那个秘密,之后就算让奴婢死奴婢也愿意。”喜福低头跪着,我从那越发削瘦的肩上看出她的悲哀,一个源自痴恋女人的悲哀。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再也不曾掩饰自己的向往,几乎示威般,每当她提起胤禛时,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全身都洋溢着生动的气息。
眼前闪现弘旺笑嘻嘻的脸蛋,我痛苦的闭上眼:“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喜福缓慢地抬起头,好半天近乎麻痹般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似乎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拼命磕头,嘴里喃喃着我听不清的话语。
我起身向外走,忽然一点也不能忍受她的奴才相,即使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
其实她和我都明白,胤禛只不过是利用她,但为什么她却这么傻?而被她一次次背叛的我又为什么要陪她一起发傻?
第三章 断弦
千佛阁是一座三层屋檐楼阁式建筑,阁内正中供奉有释迦牟尼铜像,另供有一千多个形态各异的小佛像,这就是千佛阁名称的由来。
千佛阁中,那个信守诺言,没有踏进牡丹院一步的胤禛跪在佛前,若无其事的等着我来找他,用喜福肚子里的孩子考验我最后的一丝善良。
我心中怨恨不断加深,双眼狠盯着跪在佛前那抹状似虔诚的背影,这个连站立之处都染满鲜血的人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被他拜过的佛真是悲哀,因为他只会亵渎神灵。
大殿中佛龛上的佛象都忽然生出了表情,各种诅咒般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让他去死,让他去死,只要他死了,历史还有什么改变不了的。
“你来了。”胤禛手里捻着念珠,低头跪在佛前,声音却没有一点迟疑,仿佛他亲眼看到进来的就是我,好像我原就该来似的。
我冷笑着走到他背后:“是的,终于让你趁心如意。”
他一声不吭地承受我的怒气,我站在他背后,那背影高大得像座无法逾越的山。
“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是不能交换的?无论任何代价都不能。”
胤禛似乎并没有认真听我讲话,他仍旧在捻着念珠,只是捻动速度却变得缓慢而艰难,仿佛他不是在捻念珠,而是在用尽力气去推一块大石。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才冷冷的道:“没有,从来没有。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算是神佛也会允诺我的要求。”
我无奈的看着他,一腔恨意忽然找不到发泄的方向,为什么恨一个人也这样艰难?
大殿中的佛像俯视着我,刚才还满脸愤恨地怂恿我的他们如今只阴森森的看着——透过香炉中燃着的香雾看我。原来他们的表情都只源于我的心情,这世间本没有菩萨,有的只是被欲望侵蚀的人类的眼睛,他们自愚着相信看见了佛。
我苦笑,疲惫的道:“你送喜福走吧,我不想再见她。”
“你不怕我杀了她?”
“随便你,为你而死,恐怕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有时一个女人能为一个男人牺牲很多,只为换来那人转身时的一个眼神。如果只看这点的话,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喜福,我做不到用全部的爱去爱一个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我的男人,更做不到爱一个会随时为了理想出卖我的人。
“明天我送她离开,今天你陪陪我,好吗?”
“这是不是你的另一个交换条件?”
他忽然站起,转头望我道:“不是,这回真的不是,是我请求你,只有今天,行吗?”
孤寂、痛苦、放弃抵抗,对命运的屈服,我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出如此多的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滚落灭亡的深渊。可下一秒他并没有毁灭,他只是匆匆的别开眼,就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错处时的反应——逃避。
于是,我陪他来到院中,静静的坐着。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忽然发现和他之间除了争吵与算计,竟然再也找不到其他话题。
“来放风筝吧!”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诧异的望着他,感觉今天的他如此陌生。
“你等我。”他边说边起身向院外走去,一会儿就拿回个半旧的燕子形态的风筝。
那只风筝虽然做工精致,却有些老旧得过分,色彩暗淡到发白,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被他拿了出来。我狐疑的看着胤禛,突然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另一个阴谋,可他刚才痛苦的眼神又不像作伪。就在我的疑虑里,这个破旧的风筝缓缓升上天空,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
我仰望着天上越飘越高的风筝,又转头看看不远处刚停下跑动的胤禛。他连一丝做过剧烈运动的样子也没有,呼吸平稳的站在那里,冰冷依旧。
“你要不要试试?”面对这个异于平常的胤禛,我只能傻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不试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隐约中我听到他这样低语,但又不能完全确定,似乎这句话只是我的想象。然后我清楚的看到他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利落的割断那根束缚风筝的线。看着那风筝无力的坠下,像是失去生命的神陨落了,渐渐消失于视野。
“啊!”我下意识的掩嘴轻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割断线。
“那只风筝太旧,我不要了。你相信吗?那是我做的风筝。”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小心措词,心里不觉有几分好奇。
被我一问,胤禛仿佛突然从一个悠长的梦里清醒了,神情更加冰冷,挑眉看我道:“我能出什么事?不过低估了八弟的实力,这种错误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改正。”
“胤禩……你说胤禩怎么了?”我突然紧张起来,只因听到他的名字。原以为自己就算一年不见他,起码表面可以若无其事,最少在人前不露分毫。可我错得离谱,分离的日子度日如年,而今听到胤禛提起他,我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面无表情的望着我,只一双墨色的眼睛沸腾了,似乎随时有东西要从里面涌出,像切齿的痛恨,又仿佛悲哀到绝望:“有时候,你太残忍,残忍到让我想杀了你。”他用一贯低沉的嗓音说着,我忽然觉得整个天空像被蒙上了黑纱,一切都昏暗得可怕。
我紧咬住下唇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惜我做的还是不够。”
“敌人?”他轻笑着摇头,慢慢走到我面前,用一种罕见的温柔表情凝视我:“我从来不认为你是敌人,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他边说边伸出手,我本能的向后退,却没有快过他的手。
下一秒,我落入那冰冷的怀抱,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把我冻僵,只耳边被他嘴中吐出的灼热气息包围着,滚烫得吓人。冰与火的强烈对比让我瞬间失神,无措的任他抱着。眼角瞄到院门前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以及那身影眼中不容错辨的刻骨恨意,是喜福,我一震的清醒过来,挣扎着怒斥:“放开我!”
胤禛的双手却像生了根,牢牢固定在我腰间,压得我生痛。他一边使劲按住躁动的我,一边低喝:“别动,就这样不要动!给我点时间,一会儿就好。”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抱我的手更是力量大得吓人,似乎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挣脱。
在他冰冷的怀抱里,我几乎窒息,耳边响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怦~~怦~~”,一下又一下,规律均匀,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喃喃:“我的心也会痛,为什么你感觉不到?”
为什么你感觉不到……这句话仿佛有数之不尽的回音,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眼前闪过多年前那个奏着喜乐的夜晚,他在我窗前悲伤的眼;然后是德妃宫中他抱着弘旺时,温柔到让人心醉地目光……
往事此时竟像洪水般全涌入我的脑海,湖边初遇时,他嘴里说着送我回去,脸上却满是不甘的表情,那时的他还没有学会隐藏心事。多年前秋狩时,林中肩并肩的行走,在那个小小的“意外”后,他若无其事的离开,似乎正预示着我们今日的陌路。
我闭上眼,心中像是忽然下了场大雾——粘湿而冷酷的雾气缓缓飘过,一点一滴的抹去每个有他的记忆。接着雾散了,留在眼前的变成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大的温和、小的喜气,他们全都向我招手,等着我回去。
“我只有一颗心,无法再分给你,自然感受不到你的痛苦。胤禛,我求你,放手吧!只要你睁开眼,一定会看到一个真正能感觉你心中痛苦的人。”
他把头埋在我的发间,很久很久后轻声说:“可那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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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胤禛一起的一天真的很累,是那种连心也累的疲惫。他先是抱着我不肯放手,然后又拖着我满寺的走,地藏殿、天王殿、大雄宝殿,所有能去的殿他都进了,所有能拜的佛他也都拜了。
我一直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实在弄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在我看来,胤禛所谓的崇佛不过是做给康熙看,好表明自己与世无争的立场,从来不认为他真的信佛。可当他一次次虔诚而专注的跪在佛前时,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论断。
我没有再向他问胤禩的事情,感觉我们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这一天,我什么都不问,只是看着、听着,等待着。
“你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当拜完最后一尊佛时,他忽然抬头问我,然后不等我回答便牵着早已饥肠辘辘的我去吃午饭。
也许他希望我永远也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吧?
午饭都是些寺里常见的斋菜,望着冒热气的饭菜,我厌恶的皱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连吃N月素菜,连油都见不到多少的情况下,再看到这些斋菜想不皱眉也难。本以为和“尊贵”的雍亲王用饭,伙食怎么也得改善一下,没想到这顿饭简直比我平时吃的还不如。
“吃吧!别浪费。”胤禛平静的把筷子塞到我手上,表情是一贯的淡然,却在我接过筷子的刹那,看到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像是等着看我的好戏。可当我以怀疑的眼神审视他时,他只是木然的回望,等着我动筷,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吃过味同嚼蜡的斋菜后,他又拉着我到院中,那里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一把古琴。
胤禛优雅的踱到琴前,手指若有若无的抚过琴弦,半晌后抬头望我:“你来弹,好吗?”
“我?”
他肯定的点头,然后闭上眼,仿佛陷入对往事的追忆:“对,你来弹。弹你在绛雪轩里喜欢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曲子。”他边说边用手指勾动琴弦,伴着古琴发出的单音吟念:“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需散,繁华过后成一梦。”
“啊!”我惊讶的张大嘴,记忆里这歌只有胤禩听过,连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也没听过,他又是从何得知。忽然转念间想到喜福,心里不觉涌起丝丝苦涩,是了,他原就安排了卧底在我身边,会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新鲜。
他一眼看穿我的心事,轻嘲:“和喜福没关系,你不会以为她要报告到如此详细的地步吧?就算她想,我也没兴趣听!”他直直注视我的双眼,一字一顿的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八弟能记住一辈子的事,我也能。”
被他那双如冰般冷厉的眼盯着,我多年前近乎褪色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我附和着胤禩说“问情”这个名字很雅致,满脑子想着终于搪塞过去,不会被追问为什么会唱这首歌。然后一声轻叹飘来,含着淡淡的忧郁与惋惜,可当我因这声叹息疑惑的望向胤禩时,他的笑容却没有一丝苦涩,害我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你当时也在?”我迟疑的问,他不是先走了吗?
“我根本没走,我……”他艰涩的说着,又马上摇头,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好了,不说这些,还是来弹琴吧!”
下意识的不想拒绝这样的胤禛,我坐到琴前,脑中忽然浮现一首老歌。曲子不知不觉从指间流泻而出,嘴上也轻声应唱。
【英雄美人,情关难留。
是什么时代什么样的人,才能完成这个梦。
我本有心,我本有情,奈何没有了天,爱恨在泪中间,聚散转眼成烟。
秋风落叶愁满楼,儿女情长谁捉弄,这次孤行没人相送,看来只有挥挥衣袖。
飘呀飘呀飘的风,吹的是谁的痛,欠山欠水欠你的最多,但愿来世有始有终。】
胤禛静静地听着,唱歌的空隙,我瞅见他手里不住捻着那串始终带在身上的念珠,一遍又一遍。我的琴声也随那转动的念珠不停的响,一首又一首的唱,像是要把今生能唱的全部唱尽似的。
不要停!不要停!胤禛虽然没说话,我却像是听到他心里不断的呐喊声。
“怦!”本以为永远没有尽头的曲,本以为要唱到喉咙沙哑才会停止的歌,却那样匆匆而轻易的停止,如此简单,只因为——弦断了。
胤禛慌忙抓住我的手,一叠声的问:“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我摇头,复又默然的低头看着已断弦的琴。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也沉默了。
“太子被废了。”他放开我的手,平淡的陈述:“不过这局我没赢,赢的是八弟,这是他给你的。”
太子再次被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虽然心情沉重,但并不慌乱。可听到胤禩名字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都开始飞速旋转。他赢了什么?又要给我什么?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惊恐的望着胤禛递来的白色宣纸,上面的墨迹似乎要张牙舞爪的扑到我面前,把我生吞活剥。
“你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没想到,原来这一局我输得这么彻底。”胤禛苦笑着把纸塞入我手中:“拿着它离开,交易结束了,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我怔怔地接过白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等你。
眼前似乎看到一只晶莹丰润的手毫不迟疑地落笔,顺着那手向上看去,是张笑如春风的脸。从这两个字可以看出,他知道我是自愿跟胤禛离开的,他不会误会我吗?他不是了解历史的我,为什么还能如此轻松的原谅“背叛”他的我?
等你,无论多久都等你,因为相信你……
纸上仍旧是那两个简单的字,但引申的意义似乎是无限的。
我木然向院外走去,离开胤禛的视线,脚下一个踉跄的我跌坐在地后,就浑身僵硬得再也动不了。
良久,院中传出阵阵奇怪的声音,我悄悄探头。胤禛半蹲着,双手不住扒地。我紧咬下唇,看着他身边刨出的土越堆越高,然后他把桌上的琴放入土中,再慢慢把琴掩埋。
我缩回头,静悄悄的长吸口气,泪无声地落在纸上,把两个黑字渲染成一片模糊,心不知何时已经乱了。
胤禩,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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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牡丹院的时候,圆月已经升起,如同高挂在空中的一盏灯笼,把整个院落照成惨白色,越发显得荒凉。风吹过树梢,发出一种颤抖的簌簌声,月光像是随着摇动的树枝在它的缝隙间翩翩起舞,把树下的暗影彻底打散。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突如其来的出现,在这除了月光再无其它光亮的夜晚格外吓人。我惊惧的停下脚步,戒备的回身喝问:“是谁?”
来人似乎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丛中,慢得像要腐蚀人心。我倒吸口凉气,以前看的各种鬼片纷纷涌入脑海,清晰的让我恨不得把自己打晕。
这时,那人来到光亮处,露出张异常熟悉的面孔。
“喜福。”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暗怪自己大惊小怪,这牡丹院就只住我和她,除了她还能有谁,嘴上抱怨:“怎么不出声?知不知道人吓人……”边说边仔细看向她,却猛的咽下到嘴的抱怨,顺道还把夜晚的凉风灌到肚子里不少。
喜福的头发纷乱的披散在脖子和双肩上,衣服多处被撕破,身上、脸上沾满了黑黑的东西。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双眼直直的盯着我,手上则紧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你……出什么事了?”我双腿有些发软,她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夜半徘徊的怨魂。再联想到胤禛说要杀她的话,难不成那不是试探?
她阴森森地盯着我,就像之前胤禛抱住我时她在院门看我的眼神。半晌后,她忽然把手上的东西递向我:“格格,奴婢捡回了王爷掉的东西,烦劳格格明天送还王爷。”
我这才看清被她拿在手上的竟是个燕子风筝,难道她去把胤禛扔的风筝捡了回来?当时风筝坠落的地方明显离寺院很远,她竟然还能找到,不过也难怪会弄的这么狼狈。
“天,喜福,你跑那么远去捡这东西?”我抚头叹气,感觉对她已经完全无力,想恨也恨不起来。为了胤禛舍弃的东西,她跑出那么远。
听到我无奈的话,她的脸上竟仿佛放出光来,像要把漆黑的夜点燃:“这是王爷最喜欢的一件东西,它是王爷亲自做来哄十三阿哥的。”
胤祥?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他的名字,我有些诧异。自己也曾对风筝的含义做过多种推测,但无论哪种推测里都没有胤祥。心隐约觉得不妥,似乎有什么被现在异常混乱的我所忽略了。
喜福在我楞神的工夫,执著的要把风筝塞入我手中。我下意识的缩手,嘟囔道:“他说太旧,不想要了。”
递到我面前的风筝像被冻结了,喜福僵硬的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无助与凄苦。我懊悔着自己的口快,急忙伸手补救:“不是,我是说我明天拿给他。”
她却缓慢而坚定的缩回手,认真审视着手中的风筝:“他说过会一生珍视,从小他就护着十三阿哥。你知道吗?他不可能只因为旧了,就把它丢掉。”接着也不等我回答,又摇头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从来不了解他,从来也不懂他。”
我定定神,对神色越来越诡异的喜福劝道:“你累了,还是去休息吧。”
喜福对我的劝告视而不见,只是絮叨着:“你知道他的难处吗?你在他的立场上考虑过吗?你知道我为他付出多少吗?为了他,我作践自己,连命也可以不要,而什么都没做的你,凭什么用这么轻视的语气说他不想要了?你眼里只有八阿哥,你真以为他比四王爷干净,别天真了。”
听她提到胤禩,我隐忍的怒火升起,毫不犹豫的反击:“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天真?胤禩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不用别人提醒,倒是你该梦醒了,他根本没爱过你。”
“呵呵。”她诡异的笑着,语带轻蔑的道:“怕了?心虚了?有时我真不明白,王爷看上你什么?青春,还是权势?”月光照在她的笑面上,如此近的距离,能让我清晰的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在脸上丑陋的扭曲。
我瞥开头,悲哀的问:“你以为一个女人能被男人记住的只有容貌和权势吗?”难道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观念根本无法改变,即使和我相处这么多年的她也不行。
“我们原就是他们的附属品。”太子妃石氏的话突兀的出现在脑海,近几个月的遭遇一件件浮现,说着不会伤害我却毫不犹豫利用我的人,他们就算对我再另眼相看,恐怕仍脱不出“附属品”的范畴。
“我不需要你怜悯。”大约是感觉到我话中浓浓的悲哀,喜福冷硬的道。
“我是在怜悯自己,竟然一直把你当成姐妹。”
“姐妹?哈哈……”她夸张的嘲笑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更像凄厉的嚎叫:“你以为我们是姐妹?我最恨你的就是这点,明知道身份不同,却自以为别人和你一样,你根本没资格说这话。奴才永远是奴才,永远也变不成主子。”
“看来我们是话不投机,明天他会带你走,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我转身准备回屋。现在说什么,也是枉然。
忽然,脑后一阵劲风袭来,疯狂的喜福把我推倒在地。
“你疯了吗?”我边惊喊边想爬起,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的扑上来压在我身上,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她此时的力气大得吓人,无论我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去死!只要你死了,他就再也不会犹豫。”她在我身上狂叫,风吹动她的长发微微飘起,混乱中仿佛无数折断的琴弦在我身边飞扬。
又是为胤禛?难道除了胤禛,她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强烈的窒息感侵蚀着我的神经,耳朵里嗡嗡地响,我又尝到当初索额图要杀我时的恐怖感觉,上次我有过放弃的念头,想着死了也许能回现代,可这回不同。
等你,纸上的字迹又一次闪现在眼前,被我贴身收藏的那张纸此时竟似乎代替了我的心脏不住的跳动。
我不能死,我要回家见他和孩子。胤禛说过我可以回家了。我猛地睁大双眼,瞪着脸孔扭曲的喜福,一只手胡乱摸索,终于在袖中摸到那把为逃离太子宫而准备的匕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胤禛当初并没收走它。我抽出匕首,一把刺入喜福体内。她掐我的手一松,双眼大睁,不能置信的望着我。
如果我们两个非要有一个人死才能成全另一个,那也一定是你。眼神交会的瞬间,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感觉她的手还掐在我脖子上不肯离开,我疯了般的拔出插入她身体的匕首,又一次刺入。我不能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不要。
喜福的手无力的垂下,嘴角有红色液体流出,混合着眼角的晶莹一起落下,鲜艳到妖异的红变成了温暖人心的淡红,她仰身向后摔去。
一张焦急的脸取代了喜福扭曲的脸,胤禛站在我面前死死的盯着我,他眼里闪过的感情多到我负担不了,狂怒、惊惧、痛惜……
我的嗓子冒烟一样的痛,痛得我的眼睛都开始模糊。模糊的眼却仍旧看到他身后艰难爬行的喜福,她手里高举着那个燕子风筝。
胤禛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当他看到被喜福带血的手染红了半边的风筝后,厌恶的皱眉,一把挥开阻挡在眼前的风筝,转身抱我向院外走去。
“王……爷,您的……风筝。”喜福悲哀的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光越来越弱。
麻木不仁的感觉完全消失,我猛的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不……”我使劲的在他怀里挣扎,沙哑的喊。
“别动,你必须马上看大夫。”他抱紧我,语气紧绷。
“可是她……”
“没救了。”
喜福仍在顽强的高举着风筝,但那举风筝的手却仿佛是风雨中飘摇的一根芦苇,随时会倒下。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红得像一件嫁衣——用不详与诅咒织成的最美嫁衣。
我挣扎得更加激烈,胤禛只得妥协得放下我,我跪在喜福身边,泪眼模糊的看着她。
喜福微笑着把风筝递给我,幸福的念着:“我就知道……王爷……是不会不要它的。”
“对,我会一直留着它,一直留着。”我低声说,嗓子裂开似的痛,一直蔓延到心里,侵蚀着我的骨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听了我的话,她笑得更加甜美,又忽然止住笑,怔怔的望着我:“是格格……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一起回……绛雪轩看海棠,好不好?”
“我们这就……回去……”
她忽然激动的抓住我的手:“格格,我对不起……我告诉你……别……”话声戛然而止,喜福瞪大了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试探的摸摸她鼻下,那里气息全无,她死了。
我发疯般摇晃着她狂叫:“啊!!!”手臂被人一把抓住,我看见胤禛对我说着什么,可却一句也听不见,只是不停的用沙哑的声音喊叫:“她死了,我杀人了,连她的孩子也杀了!可我只是想活下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他粗暴的抱住我,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不是你杀的!和你没关系!现在,你需要安静!”他越说声音越低,诱哄着:“我求你安静,我们去看大夫,一切都会好的。”
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眼皮越来越重,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轻飘飘的。
第四章 重逢
我醒来时,一切依旧,世界并未因我杀了人而停止旋转。我没有看见胤禛,一个陌生的侍女告诉我他回京了。心中不觉有几分庆幸,他很识趣,知道我绝不想此时看见他。
离开,对我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明知这次的事是意外,他恐怕也没料到喜福会如此过激。但明明一切都可以避免,如果当初他把喜福调离,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悲剧?面对喜福的死亡,他没有任何悲伤,即使那个死去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他投去的目光仍旧像在看一堆垃圾,让人不寒而栗。
从那个叫于春的侍女口中得知今天的日期后,我大吃一惊,随后又有些失魂落魄,也许我真的太疲劳了,也许我只是想逃避眼前的一切,所以竟然连续昏迷了三天。
我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暴露在空气里,一如既往的白皙。
血,一滴也没有留下。
是不是正代表着我没有任何罪,因为我只是想活着再见到他。
杀人,无论什么理由,我都杀了人,只有这点是不变的。我并不后悔,可心里还是被些说不清的东西堵住了,无法疏通。我蜷缩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地又一次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等恢复了力气,我要马上去见胤禩,这一生再也不想踏入这里一步。
窗外窃窃的私语声把我从半梦半醒中召回,我迷茫的抬头四顾。
“你用心服侍……”依稀熟悉的清冷男声传入,让我混乱的大脑一震,这声音似在哪里听过,偏又一时想不起。我强撑着下地,想到窗边看看是什么人。
窗子开着条缝,侍女于春站在廊上,她对面一个穿墨色绸袍,腰挂玉佩的男人道:“这回带的都是温补药品,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只管放心给小姐吃。我看就从今天开始,小姐的身体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
“是,爷。”于春恭敬的福身回答时,一张熟悉又透着陌生的脸映入我的眼帘,熟悉的是他脸上从初见时就透出的书卷气,陌生的是那越来越冷厉的表情,几乎把这张脸上我曾经熟悉的地方全部抹消。
我倒吸口凉气,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年羹尧,记得几年前胤禩随口说过这个胤禛的门人升任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的事情。
如今,年羹尧这个康熙朝的重臣为什么亲自来此?难道是胤禛叫他来的?我疑惑的望向他,他似乎察觉有人偷看,锋利的目光闪过窗边,却连停顿都没有的挪开。他继续对于春交代了几句细心照顾的话后,转身离去。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的云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而沐浴在夕阳下的年羹尧,黑色袍服上似乎有无数红色的血珠滚动,无端让人生出不祥之感。
年羹尧走后,我呆呆的望着窗外,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没多久,于春推门而入,见我站在窗边不由一怔,随后惊叫道:“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我在床上躺久了,实在难受。”我勉强一笑,任她扶着往回走,故做漫不经心的问:“刚才和你在外面说话的是谁?”
于春似乎并不知道年羹尧的真实身份,若无其事的道:“他是四爷派来探病的,另外给您送了些滋补的药品来。”
于春服侍我躺下后就去煎药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头惴惴,以年羹尧的身份来此绝对不会只是探病送药这么简单。忽然,我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不妥之处。按于春的说法,胤禛不过刚走了两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可能去叫年羹尧来送药,他此时恐怕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叩叩”突然而至的敲门声如暮鼓晨钟般响起,竟让我心中多了几分清明。我默默起身向门边走去,脑中突然忆起多年前的两个红漆拖盘,一个上面放着狐狸皮的披风,而另一个上面放着一瓶药与一封短笺。
开门的瞬间似乎时光重叠,门外地上有东西红光一闪,可当我定神再看,地上放着的却只是一方有些陈旧的素色丝巾。
天边,黑夜吞没了最后一线晚霞,红色彻底被取代了。
我小心的捡起丝巾,赫然发现上边用炭灰之类的东西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危险。
我不动声色的把丝巾收入怀里,心中却已经一片混乱。是谁送的丝巾?出于什么目的?所谓的危险,是不是指年羹尧?太多的迷题没有答案,可此时显然不是寻求解答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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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沉,像要替谁举行葬礼似的,整个自然界都穿着丧服,月亮被浓密的乌云遮挡,天空上只有几颗星星小心翼翼地露一下头,又飞快的缩回云层后,似乎已经被人间晦涩的阴谋吓到,再也不敢出现。
在这样的黑夜,我顺利的溜出了寺院。不知是不是因为胤禛之前已经答应让我离开,寺院如鬼蜮般的静,我连一个阻拦的人都没有碰到。
逃跑,是我深思的结果,见到年羹尧、捡到丝巾,一切都透着古怪,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且我心里牵挂胤禩和弘旺,所以干脆决定半夜偷跑。
下山的路虽然并不陡峭,但夜晚的山路超乎想象的难行,坑洼的道路上,我一跤绊倒,滚入路边的坑里。
从路边的碎石上滚过,我痛得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低声呻吟。
忽然由远到近渐渐传来些响动,然后是人的说话声:“我好象听到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你别疑神疑鬼。”另一个声音低声道。这两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却还是格外清晰。
早在我听到响动时,就停住呻吟,这时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静静的趴在坑里听外面的动静。半夜跑到这里的人,恐怕不安好心。可半天过去,却毫无动静,正当我猜测也许来人已走时,一个我此时异常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都准备好了吗?”
是年羹尧的声音,我紧咬下唇,生怕自己惊叫出来。
“爷,都准备好了,可是这样不太好吧?”一个犹豫的声音道。
“我意以决,她说的对,此人不除,四爷之心难有宁日。”
“可她已经死了,而且四爷……”
“我这么做正是为了四爷。”说完这句话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向山上走去,我屏气凝神的静待他们走远,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无声音时,才连滚带爬的跑出坑。
此时我混身酸痛,脚步虚浮,强忍着向前奔跑,连深究年羹尧话中含义的时间都没有。但也隐隐猜到,他所谓的此人,最大可能就是我。
如果真让他把我找到,我的下场必定很惨。想到此我更是撒腿如飞,黑暗中也不知摔了多少跤,跌倒再爬起,毫不停留的向山下而去。
忽然四周的景物变得明亮,像无数火光照耀。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年羹尧追来。回头却发现寺院方向一片火红,仿佛暗夜中亮起的巨大火把,把整个山头都照得通明。
失火了,不……是年羹尧放火,我几乎能想象出赤焰飞腾中他狞笑扭曲的脸。既然他晚间要放火,白天又为什么要来送药?难道不怕打草惊蛇吗?可我转念一想,他送来的药最有可能是迷药,如果当时我没醒来看见他,然后被喂了那些药,就算起火,也一定无法逃离火场。我打个哆嗦,因想到另一种可能而遍体生寒。
“不要看,快走!”我下意识的念叨着催促自己转身逃跑,不想扭头撞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我瞬间被吓的全身僵硬,仿佛三魂七魄离体而出,心想一定是年羹尧在路上设了埋伏,看来这回在劫难逃。
那人的手稳稳抱住我,牢固又温柔,并不似胤禛抱人时的窒息感,透着异样的熟悉。但此时的我已经没精力去感受这些,猛烈挣扎着怒喝:“什么人,快放开我!”
“瑶儿,才分离几日,你不会连为夫都不认识了吧?”声音清越,却听得我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是他吗?是他吗?我抬眼望去,夜色中的一切全不真切,眼里水气迷蒙,我竟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我闭上眼,颤抖着举手摸上他的脸,额头、眼睛、鼻子……一点点的描画,心里同时浮现他俊雅的面容。
他抱紧我,一动不动的任我在他脸上摸索。
是他,是他!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拼命呐喊着告诉我,真的是胤禩!我激动的抱住他,但他的手却忽然抓住我的双臂,坚定的把我推开。
我不知所措的被推离他的怀抱,想到他知道我自愿和胤禛离去的事情,各种解释之词到了嘴边却只化为一声轻叹:“胤禩,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
越描越黑,百口莫辩是我此时最真切的感觉。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瑶儿。”他紧紧抓住我的双肩,沉声打断我的话:“我要的是信任,我是你的丈夫,可以保护你,对我有点信心好吗?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你说过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边一直有你,可你呢?你的身边也一直有我,我们是要扶持着过一辈子的夫妻呀!”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哽咽道:“我……只是想你们都平安。”
“我们一点都不平安,难道你以为没有了你,我们就会平安吗?”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仿佛沉寂多年的火山即将喷发:“你知道当我发觉你根本不在我猜测的地方时,我是什么感受吗?每晚不断的恶梦,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蚀着我,如果连你也……我真的会崩溃。”
我的心绞痛着,不断问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总想着独自解决难题,却根本没想过他的感受。我被喜福绑架时,胤禩刚刚失去母亲,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可当我脱险后,却忍心没有去见他。
我奋力挣脱他抓住我双肩的手,扑入他怀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控制不住:“胤禩,我再也不离开你。以后无论任何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分担,你还能再相信我吗?”
他先是沉默的任我在怀中哭泣,半晌后,突然坚定的牢牢抱住我,柔声道:“傻瓜,别哭了。你既然回来了,我就绝不会再允许你离开我,除非我死。”
我愕然止住哭声,泪眼模糊中看到他的双眸闪着坚定的光,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他温柔的在我颊上落下一个怜惜的吻:“瑶儿,你哭得我心都碎了,别哭了。你如今身子消瘦得这么厉害,可怎么受得了。”
几滴咸涩的泪滑入嘴中,却像蜜一样甜,滋润着我的心灵。我被他嘴上的胡茬弄得脸发痒,不由抽泣着抱怨道:“你怎么留胡子了,扎人,回去剃掉,而且我才没有很瘦呢!”
“好,你说什么都好。”他叹息着说出这句口头禅,却让我有恍如隔世之感。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把我差点气上天:“瑶儿,不过你真的很瘦,是不是想我想到茶饭不思啊?”
“臭美。”我在他怀里笑着嘟囔,并毫无愧疚感的把最后几滴泪抹在了他胸前。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我抬头看向胤禩被远方火光照亮的脸,嘴边的笑瞬间僵住,心里大骂自己该死,竟然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连还在山上放火的年羹尧都忘了个干净,要是年羹尧发现我根本不在寺里后追来的话……
我所有的热情都像被浸入水里,瞬间冷却,慌张的推着胤禩,催促道:“我们快走,这里不易久留。”
胤禩不为所动的站着,淡笑着安抚我:“别怕,任何伤害你的人都要受到惩罚,我保证。”
若隐若现的火光映衬着他素来柔和的面容,竟然显出一种少有的坚毅和冷酷。暗夜中的风吹动着,乌云被吹散,月亮露出冰冷的面容,冷笑着凝视世间的众生。
又一阵风吹过,不远处似乎有很多黑影被吹上山去,阴谋之风突然改道,绕过我们逼向年羹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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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的除夕宴上,各府女眷雪亮的眼睛里都或多或少的透露出失望之色,因为我出现了。本来,一年的深居简出使大部分人都相信八福晋已因善妒成性,遭八贝勒冷落。际此太子倒台、八爷党俱被康熙封赏之时,朝中一干人等无不盘算着把女儿或者亲戚的女儿嫁入八贝勒府。
虽然去年康熙的指婚被胤禩已母丧之由推拒,但这并没有减少众人的热情。上门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都巴望着先定了婚约,至于成婚则可以等到胤禩守孝期满再说。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全都没打响,胤禩总是微笑却坚定的回绝婚事。无奈媒婆们攻势如潮,像苍蝇般怎么赶也赶不散。我刚回来时,有次正和来探望的十阿哥胤誐闲聊,便碰上了一回。当时陪在旁边的胤禩只得无奈的去处理。而好奇心大作的我干脆和胤誐一起跑去偷听。
结果我只听到点皮毛,因为这次的媒婆仗着提亲方的势力口无遮拦,吹捧对方女子温柔贤淑时把我也捎带了进去,话里话外全是对胤禩娶了恶妻的同情。于是可怜的媒婆被向来崇奉武力解决问题的十阿哥胤誐一脚踢出了前厅,至于其他在厅中侍奉的仆人更是全作鸟兽散,有多远躲多远,生怕自己成为胤誐的下一个出气桶。事后,那家来提亲的人对此颇有微词,无奈动手赶人的是康熙亲封的多罗敦郡王胤誐,有名的混人,哪个敢惹。再加上九阿哥胤禟不久后在公共场合对那些人不阴不阳的讽刺之词,此后倒也没人敢上门提亲了。
在内间看到一切的我虽然觉得媒婆挺可怜,但是做滚地葫芦状的媒婆又太暴笑了些,尤其当没有尊老爱幼、不打女人等观念的胤誐不依不饶的追打,媒婆连滚带爬的消失在我眼前,视线中却遗留下她的一只绣花鞋时,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身后一双手温柔的扶住差点滑倒的我,胤禩无奈的声音传来:“瑶儿,矜持,你这个样子真会被人误会成恶妻的。”
“误会又如何,反正我的名声就没好过,也不在乎添这一笔。”我笑喘着道,大有扬眉吐气之感。我可不是那些故做大度的女人,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有人越过这个限度,反击是必然的。而我的这条线正在胤禩身上,谁敢觊觎我的丈夫,那么就要做好PK的准备。
转身看到浅笑的胤禩,他英俊成熟的脸上此时全是让人迷离的柔情,明亮的眼睛有着我注定一生无法抵抗的魔力。他那勾勒的精致动人的唇轻抿着,像在随时引诱人犯罪。
那就犯罪好了,看着他止住笑,眼神一点点加深,头轻轻的靠过来时,我的大脑彻底当机,只想犯罪。
“痛快,今天真是痛快!果然一天揍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是最痛快的事情。”胤誐的大笑声从门口传来,彻底打碎弥漫在这间屋中的魔咒。
我和胤禩飞快的分开,我气恼的看着大笑而入的胤誐,他就不能再晚点进来吗?见他还是一幅后知后觉的样子,我诡笑着靠近他问道:“一天揍几个看不顺眼的人,真的很痛快吗?”
“对呀!对呀!”他点头如鸡啄米,比树桩还粗的神经完全没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我和蔼的笑着,狠狠地一脚踩到他脚上,顺便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拳,才若无其事的退开。看着胤誐抱着肚子,做金鸡独立状的乱跳,我轻轻的吹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总结道:“果然痛快,好几年没这么舒服了,爽!”
“额娘,额娘!抱抱!”弘旺被奶娘抱了过来,这小子一年没见我,却一点也不认生,从我回来后就总是喜欢在我怀里撒娇耍赖。
我笑着抱过弘旺,他好奇的望着又蹦又跳的胤誐,不解的问:“额娘,‘试输输’(十叔叔)怎么了?”
我毫不脸红的道:“他在祭萨满呢!”边说边抱着弘旺向回走,留下气得跳脚的胤誐和忍不住笑出声的胤禩。
欢乐其实很容易,可对于这些皇子来说又是那样艰难。我含笑扫过除夕宴上的各人,在一室珠光宝器的掩映中,我的目光却越来越黯淡。当年桌前的众人如今已经再也凑不齐全,高朋满座的乾清宫一如既往的热闹,并不会因为缺少任何人而停止喧嚣。
太子胤礽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一次离去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他被圈禁了。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却注定要缺席从今以后很长时间的家宴。
我的目光匆匆瞥过四阿哥胤禛,这一年的家宴,因为胤祥的圈禁,他比任何时候都低调,深黑的眸中不时闪现颓唐之色,似乎已经被完全击溃。但我却在他漆黑的眼里看到了被埋在最深层的欲望,他从来没放弃过,如沉寂多年的火山,静静等待喷发刹那的绚烂,要么烧毁别人,要么烧毁自身,片甲不留。
在暗潮涌动的乾清宫中我有些透不过气,干脆起身到外面走走。胤禩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应,没有要求我留下,只是叮嘱我不要跑远,又找来了宜妃宫中的太监张起用带路,才算放心。
没有人关心我的离去,因为今年的除夕宴连康熙都早早退场,他似乎还没从太子胤礽再次被废的打击中恢复,日渐年迈的身体再难支持下去。
我神思恍惚的向前走着,白天刚下过雪,映着如练的月华,把整个紫禁城装扮成了银色的世界。在如此洁白的世界中,似乎一切的污秽都被淹没了。
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居住多年的绛雪轩前。看着白雪下若隐若现的红墙绿瓦,我转头问太监张起用:“这里现在谁住?”
“回福晋,这里一直空着,没人住。”张起用边看我脸色边小心翼翼答道:“只有几个太监、宫女留在外院,负责洒扫。”
我点头,两眼直勾勾盯着半闭的院门:“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等。”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举步向院中走去。
宽阔的院里一个人也无,只有些深深的脚印扰乱了雪地的洁白。我边向里走边回忆曾经的岁月,不知不觉间走到海棠树下。晶莹的白雪披挂在枝上,冷风吹过,簌簌的掉下雪粉,竟仿佛又回到海棠花盛开的季节,一时教我看得痴了。
“你来了。”威严而有压迫感,似又隐含着惊喜的声音传来。
我大惊转头,看到的是一张苍老却不失威仪的脸。他的额角已满是皱纹,胡子稀疏,身材比我印象中更显削瘦,晶亮的双眼此时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仿佛在追寻什么。
我定定神,上前福身请安道:“皇阿玛吉祥。”
康熙的眼闭了闭,再睁开时,只剩黑森森的光,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淡然道:“是瑶丫头呀!很长时间不见,听说你身体一直不好,要多休息将养才是。”
“谢皇阿玛关心,儿臣记住了。”我慌忙道谢,时至今日,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一时间,院内落针可闻,良久后,我暗叹口气,福身道:“皇阿码,儿臣身子有些不适,若您没有吩咐,儿臣告退。”这话说得已有些无礼,但想想当初他对我说最疼爱我和太子胤礽时的温柔表情,再看看今日。胤礽再次被废,并势必终生无望复出;而他对我则不闻不问多年;还有被圈禁的十三阿哥胤祥,胤禩之母良妃死时康熙的无动于衷,我对他再难摆出恭顺敬爱的样子。
到底我们这些所谓的骨肉至亲,在他眼里是不是连颗棋子都不如?
“你跪安吧。”康熙平静的点头,我沉默的福身,有些话终究是不敢,也不能问出口的,这一生注定无解。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身后的声音若隐若现,我迟疑的停下脚,几乎以为只是幻觉时,他又道:“朕或许能帮你实现。”
我闭上眼,忽然隐约把握到康熙古怪的心理,他想把我当作补偿的对象,因为他已注定无法保注曾经宠爱的太子。眼前闪过太子胤礽悲哀而疯狂的脸、十三阿哥胤祥讳莫如深的笑容中隐约露出的苦涩与无奈,我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干涩的道:“我想和胤禩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好,你这样很好。”他满意又欣慰的道,却没有正面给我承诺,转身先一步离去了。
我呆站在绛雪轩中,独对满院的凄凉,身边的一切都像冻住般的冷彻人心。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我,我毫不犹豫的紧紧靠上去。胤禩,似乎只要我需要,不论何时何地,他一定会在我背后,随时提供我要的温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是知道。”
一时无言,我默默的感受着此刻的温馨。半晌后,我笑着跳出他的怀抱,随手抓起地上的雪,团了个雪球向他扔去。一击命中,我笑得更加嚣张。
他苦笑着上来抓我:“瑶儿,别闹了,让人看见会笑话你。”
“那又怎样?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尊空对月。”我边说边又一个雪球扔去,可惜被反映敏捷的胤禩躲过。他甚至趁我不备投来一个雪球,正正打在我衣服上。
“好啊!你耍诈,明明说怕别人笑话的。”我娇嗔的追着他打。
他一脸坏笑地躲避我的追击,一幅我就是这样,你能耐我何的样子。我们绕着海棠树拼命的旋转,树枝上的积雪不断落下,染白我们的头发。
白头偕老……
大年初一,我早早起来,由于昨晚的打雪仗没玩够,我干脆决定今天堆雪人。胤禩和弘旺都被叫了起来,全加入堆雪人大军。不过,弘旺这小鬼也就去个捣乱的。
终于,经过我和胤禩不懈努力,以及弘旺不间断的捣乱,两大一小,三个歪歪扭扭靠在一起的雪人被堆了起来。我满意的点点头,指着大雪人对弘旺说:“这是阿玛和额娘。”又指指小雪人:“这是小弘旺,以后我们就像这些雪人一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弘旺高兴的挥舞着小拳头,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看见好玩的雪人而兴奋,还是因为明白了不分开的含义。忽然,他停下来道:“还有十四叔,我要十四叔。”
我本来正和胤禩含笑对视,听见他的话,险些一跤跌倒。这一家三口的雪人,十四阿哥胤禵凑什么热闹。无奈弘旺说什么也要堆个胤禵的雪人,我只好忍痛在旁边的旮旯处又堆了一座。对此小家伙很是提了些意见,认为这雪人堆得太远,不过被我以“你十四叔就喜欢这里”为理由义正严辞的驳了回去。说完后,我还顺便瞪了眼在旁边看笑话的胤禩。
我离开的一年,弘旺居然和胤禵混在了一起,天天三句话不离十四叔,而且这三个字发音之纯正当真嫉妒坏了同样是叔叔的胤誐。我有些好笑的想起胤誐对于自己“试输输”的不满,不过随后又想到胤禵为这三个字付出的代价,又觉得胤誐一点都不冤了。
第五章 花落
我从戒台寺刚回来时身体不太舒服,虽然听说胤禵总和弘旺玩在一起,却不知是怎么个玩法。直到有天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我,撞到玩耍的两人才真相大白。
那时弘旺正骑在胤禵脖上兴奋得咯咯笑,胤禵在下面不住应和,一屋子下人各个抿着嘴,一幅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我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都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胤禵先看见了我,急忙停住动作,脸上闪过一抹羞色,像要湮灭证据般匆匆把弘旺交给奶娘抱着。
“十四弟继续,不要顾及我。”我边说边用帕子掩住嘴边的笑意,心里明显平衡多了,怪不得弘旺那声“十四叔”叫得这么清楚,每回说到这事胤禵更是神气活现,原来是要想人前显贵,就要背地里受罪的最佳写照。
“八嫂说笑了。”胤禵尴尬的笑着解释:“弘旺每回一哄就笑个不停,实在太有趣,我家那几个小子要有他一半好玩就好了。”
“十四叔,骑骑。”弘旺在旁边伸着手要求,害得胤禵的笑容更加尴尬。
“扑哧!”我每回一想到胤禵当时的笑容就忍俊不禁。正想得出神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我的手,弘旺粘在我身上撒娇:“额娘,手冷冷。”
胤禵的雪人已经堆好,我看看自己冻得痛红的手,又看看弘旺同样红的手,突然转头奸笑着看向胤禩。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我抱起弘旺扑入他怀中,毫不客气的把我们的手伸入他怀里。
天上又开始飘雪,犹如花瓣般的雪花片片落在我的身上、他的身上、弘旺的身上,渐渐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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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
今夜的月光白得耀眼,照在院落空旷处越显得白,树影、墙角越显得阴暗。
低低的箫音弥漫在空气里,渗透了整个月夜,仿佛直钻入人心灵深处婉转哀诉,微风吹过时,这声音不住翻滚,使空气里也充满了悲哀。
我刚哄着弘旺睡了觉,从他屋里出来猛听到这悲切的箫音,不由一阵心酸。虽然这两年我极力想让胤禩快乐,但并没能使他完全从丧母之痛中解脱,只是把伤口掩藏的更深,更不易被人发觉。可每年一到良妃忌辰,他这伤口便再也无法掩藏,只能赤裸裸的暴露在阳光下。
我进屋时,胤禩正在窗下弄箫,他魂不守舍,竟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悄悄走过去,伸手覆在他的箫上,堵住满室哭音。
“别吹了,你这样会生病的,还不如哭一场来得痛快。”
胤禩放下萧,笑着抱我入怀,故意岔开话题道:“今天回来的好早,弘旺这么快就肯乖乖睡觉了?”
我心中叹气,知他是不愿我担心,遂强笑道:“你的儿子,你还不知道,哪有那么好说话?我今次是又陪上了一堆的条件才脱身,不过好在这些条件大部分只要把十四弟卖出去就可达成,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办好哩!”
“你呀!”他哑然失笑:“前一阵十四弟就向我哭诉,说你威逼利诱,要他来给弘旺讲什么床头故事,又要他带弘旺外出游玩,你这个做娘的真是放心,只是苦了十四弟。”
“他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反正儿子那么喜欢他,不用白不用。”我满含妒意的道。
“好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饶了十四弟吧!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哪有工夫陪弘旺?”
“那好吧!”我无精打采的应承,心中颇为儿子即将失去一个万能玩具而惋惜。忽又想到件总阻在心头的事,忍不住道:“皇阿玛如今在热河行宫,我们实在不宜久去不回,我看等祭奠了额娘,还是速速回去请安为宜。”
胤禩黯然道:“我此时实在没心情,这事我已想过,差人送份礼过去也就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历史上有名的毙鹰事件,说胤禩于良妃忌辰不但不向康熙请安,还送去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借此讽刺康熙已老。
“胤禩,如今大家都去行在请安,你若不去,恐招人闲话。我看不如等明个我先行祭奠了额娘,去皇阿玛跟前替你请个安好了。”
“瑶儿,我知你早厌倦了宫里事宜,这两年宫中各种应酬你都少去,又何必为我逼苦自己?还是明天我打发个太监送份礼,咱们去汤泉恭候圣驾也就是了。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让那些下作的人说去,还真怕了他们不成。”他冷哼道:“至于皇阿玛那里自有有眉眼之人,何用你我?”
我越听心下越是冰凉,知道胤禩早因良妃死时康熙冷淡的态度生出怨恨。虽然平时他掩藏得很好,但值此良妃忌辰却于不经意间表露出来。以前总认为历史上的“毙鹰事件”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但如今看胤禩谈起康熙时的冷淡,我又不太确定了,也许真是他一时气愤至有失常之举……不会的,我皱眉否定自己的想法,胤禩虽然怨怪康熙,却还是敬他重他,而且以他之精明,绝不应做此蠢事。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心中不住有声音念叨:别管了,历史的脚步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就算能躲过这回,下回呢?让这事发生吧,也许经过毙鹰之事后,胤禩的梦就会彻底醒了——那悠长的帝王之梦终于要走到尽头。
“请安的事,还是我去吧!反正我也很长时间没给皇阿玛请安,今次去了,也省下些闲话。”我闭上眼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我虽不欲与天争,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胤禩的痛苦一日比一日深刻。
或许当初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走到这路上,我又怎么忍心亲眼见他一步步沉沦?终于,没有人能再回头吗?就如当年我知道十三阿哥胤祥被圈禁时的冷淡平静,因为我有自己的立场要顾及,就如这皇家里每个人的立场一样。我不再是现代时的那个我,迷失在皇家爱恨情仇里的自己再也找不回那份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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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热河行宫时,带来的礼物是一串亲手制作的碧玉水晶风铃,这是近两年我于闲暇时,做出解闷兼哄弘旺的东西。手拿风铃,听着他叮当脆响,我心里不觉踏实很多。无论历史上是谁弄死了胤禩送来的老鹰,他这次都必将再没有机会。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下,被我拿在手里的风铃能在进行宫后变成一只死鹰。
我边行边想,迎面撞见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这个平时八风吹不动的人物此时面上全是诧异之色:“福晋,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皇阿码请安,烦劳公公通禀一声。”我客气的笑答。
“万岁此时正和众位阿哥在殿上饮酒,福晋不如等等再过去。”李德全蹙眉道:“而且八贝勒和福晋派来请安的人刚上殿,怎么福晋……”
我没等李德全把话说完,就神色大变的向里闯去。心中不住安慰自己那些捣鬼的人断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的陷害胤禩,但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我刚跑到大殿门口,一声巨响从殿内传来,杯盘落地的乒乓声中夹杂着康熙的怒吼:“来人!还不把这杀才拖出去砍了!拿他的人头去告诉胤禩,朕与他父子之恩自此绝矣!”
我两眼直盯殿内,大殿中黑压压人影不住晃动,我却一个也看不清,只一眼就认准了那只精雕细琢的笼子以及里面蜷做一团、似是老鹰的东西。
是谁?竟胆大包天至此,非要至胤禩于死地。
我眼看御前侍卫扑上去按住那个手提鸟笼的人,马上意识到如让康熙杀了此人,胤禩就算周身是口,也将无从分辨。当下再不犹豫,飞身扑入殿中跪下颤声道:“皇阿玛息怒,胤禩特让儿臣前来请安,并没有再指派他人,请皇阿玛明查。”
“福晋救我。”那人却挣扎着向我靠近哭喊:“奴才实不知那老鹰怎会死去,福晋救我。”
我几乎被他气背过气去,咬牙苦忍道:“皇阿玛……”
“你们还犹豫什么,要抗旨吗?”康熙连眼尾也不看我,厉声冲不知所措的侍卫道:“拖下去砍了。”
我脑里一片空白,心里感到彻骨的寒冷,再也说不出话。抬眼扫向殿中众皇子。三阿哥胤祉神色游移不定,四阿哥胤禛冷眼旁观,五阿哥胤祺低着头、双肩不住颤抖。我越过他,看向殿中唯一能帮我和胤禩说话的皇子——九阿哥胤禟。他咬着下唇,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搓来搓去,瞳仁张大又收缩,似有火箭要从中喷射而出。见我求助般的望来,他的脸色白得更加触目惊心,却缓缓向我摇头。
我闭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流出,康熙既然一定要坐实胤禩不忠不孝之罪,又怎肯给我机会辩驳。耳边听着惨叫“福晋救命”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猛的站起,一把扯断手中的风铃,任由上面的水晶珠和花瓣形状的碧玉惶惶而下,犹如雨中花落。
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八爷党扳倒太子时的辉煌已随落花而去,盛及而衰。
一切恍然如梦,却不是梦。我低头看着碧玉上布满蛛网一般的裂痕,又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康熙,突然转身冲出大殿,这父不父、子不子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一味在行宫中乱闯,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知了殿上的事情,行宫中无人敢来阻拦。我就这样一路踉跄的跑着,直到因疲惫而一跤跌倒,再也站不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是寒冷,跌倒时碰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痛,但这些冷、痛却不及我心中万分之一。
是谁陷害胤禩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置胤禩于不可复生之绝地的是康熙。也许幕后之人正是揣摩透了康熙的心理,知道他断不会让出生低微的胤禩继位,知道他为了自己的皇权稳固可以毫不在乎的牺牲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摧毁胤禩的梦想。于是才有了如此明目张胆的嫁祸,像一场丧心病狂的赌局,要么全输要么全赢,而那个幕后人赢了,赢得彻底,让胤禩连翻案的机会也没有,千载骂名已成。
天渐渐黑下来,身体变得僵硬麻木,再没有一丝感觉。远处隐约闪烁着点点灯火,如萤火虫般飞来飞去,忙碌不停。一只“萤火虫”飞近,同时带来光和热。一双精瘦的手把我圈入个柔软温暖的怀抱,有力的心跳一下下传来,奇异的平息我心中的痛苦,那样缓慢而沉着的跳动,隐约中有胤禩的影。
我紧紧搂住他,呢喃着:“胤禩,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幽幽叹息传来的同时,苍凉的声音响起:“对不起,原谅……”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柔软的木床上,九阿哥胤禟于床边疲惫的望着我,双眼中布满血丝。
“表妹,你太任性了。”他的嗓音沙哑到听不清,每个字都支离破碎:“如果你出事,我……八哥怎么办?这次要不是皇阿玛身边的李谙达正巧经过发现晕倒的你,你可能……”
“对不起,表哥,对不起。”我拼命道歉,记忆中昨夜仿佛也有人向我说对不起,应该是梦吧:“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心的,表哥,我是真的不能再忍……”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挥手制止我未尽之语:“这笔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讨回来,你放心,事在人为,一切会好起来的。我不宜在这里久留,你好好休息。”他边说边向外走,似乎怕我说出无可挽回的话。
我看着他消失于门口,劝他放弃的话只能在舌间旋转,最后苦涩的咽下去。
休息一晚后,我第二天便匆匆向胤禩所在的汤泉赶去。到汤泉时,前日还晴好的天气开始狂风大作,如野兽嘶吼,让人胆战心惊。天空混沌而沉滞,树枝像鞭子似的飞舞,窗户被风吹得嘎嘎做响,这样的风像是要刮到天地尽头似的。
我推门而入时,胤禩正低头坐在桌前,狂风带入屋内,吹得满室凌乱。他却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连袍角都没有动过。当他抬头望过来时,唇边甚至还含着丝浅笑:“你回来了。”
我三两步冲到他面前,眼角瞄到桌上摊开的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
我完全没想到康熙的旨意竟来得这样急、这样快,脚下像踩了棉花,摇晃着倒向地上。一双手稳稳接住我,胤禩的声音沉稳镇定的可怕:“瑶儿,你要站好。而且要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都无可挑剔才行。”
我盯着胤禩的双眼,那里仿佛是个黄昏与黎明并存的世界,有光也有影,既软弱又坚强。我闭上眼痛苦的道:“可我不要你这样,胤禩,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笑着扶好我:“别担心,无论何时我都会扶着你,永远也不会让你摔倒,咱们还要站着看那些人的下场呢!”
我的心沉到谷底,知道他不肯就这样离开——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退场。
康熙五十三年就在这场近乎闹剧的毙鹰事件后、在朝野上下的议论纷纷中落下了帷幕。宫中除夕宴上,我身穿绣五爪金龙四团吉眼褂,肩上披着镂金领约,头戴由东珠与红宝石镶饰的朝冠,与同样一身华服的胤禩肩并肩的站在一处,用挺直的脊梁、高贵不容侵犯的气质去迎接那些或幸灾或同情的眼神。从始至终,我唯一记得的只有他那句‘要站得比任何人都直’。除夕宴像是无声的战场,我们依靠着彼此在这不见血的地方撕杀。
胤禩宽大的袍服遮住他日益消瘦的身材,浅笑的俊容掩饰着他的痛苦,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遮不住、也掩饰不了的,就如康熙断情绝意的话,让人心寒。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康熙再次下旨,停止胤禩俸银、俸米。我和他接到旨意后,只是对望着笑,手牵手的我们再也不会被任何事、任何人击倒。
那一晚的胤禩格外狂野,而我则积极回应。天地间只有帐中的两颗心是那样火热,跳得那么有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紧搂住我,幽幽道:“我从小最崇拜的人就是皇阿玛。”
我靠在他怀里,仔细聆听他的心跳声,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溶为一体,才懒懒的道:“他太老了。”
老得再也记不起亲情,他日日所思、夜夜所想只有如何坐稳那张华丽却并不舒适的椅子。如果胤禩老的时候也变成那样才真是恐怖,我下意识的使劲往他身上贴:“还好你不像他。”这是我一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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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水,平淡中却见温馨,转眼一年,朝中关于胤禩的议论渐渐平息。暗流虽然仍在涌动,却已没了初时几乎要吞噬人的狂猛。
康熙五十五年二月,似是而非的初春悄悄来临,小心翼翼的偷窥着八贝勒府中“诡秘”的行动。
我满意的看着面前中不中洋不洋的蛋糕,轻轻垂打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心里却非常高兴。今天是胤禩的生日,多日的准备成功在即,我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午间,胤禩狐疑的望着满面春风的我,问起有什么喜事,结果被我假笑着搪塞过去。
这两年先是良妃逝世、我被绑架,然后太子胤礽被废、十三阿哥胤祥被圈禁,最后胤禩因毙鹰事件获罪,让人在感叹世事无常,一如花开花落时,却也没了办生日宴之类的心思。
晚间,我支走下人,只带着弘旺等待胤禩归来。以前他生日总在府里摆上几桌,又请戏班连番大戏,那时锋芒逼露的胤禩自然人人争相巴结,和今日不可同日而语。如今年生日,送来礼物的也不过几位相熟的阿哥,他们各个都是有心人。九阿哥胤禟更曾问起要不要办个生日宴热闹热闹,被我笑着拒绝,有时候人多却不见真心。
如今这样未尝不好,起码众人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让我有拨云见日之感。谁真心谁假意,看的清楚明白。
在蛋糕上插上一跟大的过分的蜡烛,我笑着点燃,他今年三十五岁了。烛影摇曳中,胤禩从门外挑帘而入,看到屋中的景象,一时有些不能适应,呆楞在门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带头唱起生日快乐歌,弘旺稚嫩的声音也拼命应合,小东西对前两天新学的歌已经唱的很熟练。唱完歌,我笑着招手:“寿星公快来许愿吧!”
胤禩向来挂在嘴边的浅笑似乎有些支离破碎,轻抿着唇,他走到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瑶儿,你这回……”
“嘘!”我伸手点上他的唇堵住他要说的话,眼睛紧盯着蜡烛上滚动的泪珠,催促道:“快来许三个愿,快点。”
再不快,等蜡水流到蛋糕上,我亲手做的爱心蛋糕就要泡汤了,因为这颗蜡烛实在是太粗了点,烛泪也太多了点。
“好吧!”他明显对于我希奇古怪的表现无可奈何,大声道:“我希望……”
“犯规!犯规!”我又一次打断他的话:“你许的愿怎么可以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应该默想。”
这回他彻底沉默了,我紧张的看着一言不发的他,又看看就要被蜡水覆盖的蛋糕,急道:“好了没?好了的话,就把蜡烛吹灭。”
结果一口气过来,蜡烛的确是灭了,不过吹蜡烛的人却是弘旺。
“啊!!”呆了一秒钟后,我尖叫着扑向坐在另一边,有不乖表现的弘旺。这小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胤禩笑着护住弘旺:“瑶儿,你不是说许完愿就吹蜡烛吗?我许完了,弘旺把蜡烛吹了,我们父子这不是配合的挺好吗?”
“你还替他说话,我明明是叫你吹蜡烛的。”
“可你刚才只说让把蜡烛吹灭,并没有说非是我嘛!”胤禩笑眯眯的开始摆事实。
“对呀!额娘明明说让我把蜡烛吹了的。”弘旺笑嘻嘻的开始歪曲事实。
我气呼呼的望着统一阵线的两父子,一大一小,同样让我没有抵抗力的笑容,最后只能挫败的长叹:“冤孽啊!”
第一战虽然不太成功,但也没失败,还好还好,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转身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碧玉盒,献宝似的举到胤禩面前。
“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亲手做的。”
胤禩有丝迟疑的打开盒盖,听到是我亲手做的后,他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抱希望。我恼怒的瞪着他,就算对我的女红手艺不敢领教也不用表现的这么明显吧!太伤我自尊心了。
盒盖打开,我满意的看他怔怔地望着里面各种颜色的纸鹤和星星,表功道:“怎么样?漂亮吧?一千零一只纸鹤,我在每只纸鹤的翅膀上都写了你的名字,只要有这些纸鹤在,你就会永远幸福的。”
“阿玛,我也有写哦!而且写的比额娘好看多了,额娘的字好难看。”弘旺又来拆我的台。
我两眼一翻,干脆把他往外撵,小孩子还是回去睡觉比较好,并暗下决心以后这种浪漫的事情坚决不带拖油瓶,气氛都让他破坏了。再说字难看能怨我吗?胤禩这两个字本来就很难写,而且又是用毛笔,字又要小,我能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弘旺走后,胤禩依旧拿着玉盒发呆,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听见刚才弘旺拆台的话。没听见更好,我暗暗高兴的凑过去问:“怎么样?不错吧?”
他缓缓抬起头,眸中似有微波连绵起伏,流光闪动间微笑着开口:“字是挺丑的。”
我瞬间犹如斗败的公鸡,郁闷的掉头就走,却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
“可是……我好喜欢。”他淡淡的一句话,让我喜上眉梢。
“不是为了哄我开心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用实际行动惩罚我对他的怀疑。
先是一个试探性的吻,然后一点点加深,终止不能自拔。他的吻一如他本人,只要尝过就会上瘾,再也离不开,更不愿离开。
“其实,我挺感谢那些势利小人的。”结束了缠绵的一吻,我在他怀里柔声道:“要不是他们现在都躲着你,我也不可能对你的生日有自由发挥的机会。我想这么过生日已经很久了,不如以后咱们家的生日都比照此办理吧?总比请来些唱的不知所云的人表演要强得多,还有那么多客人,你都没时间陪我。今天多好,你的生日是属于我的,我……”
我的话没说完,他显然认为我此时太多话了,又一个火热的吻落下,封缄住我的唇。
“蛋糕……还没吃……”我神志不清的抗议,怎么说也是我亲手做的,好赖捧个场。
“我正在吃。”他嘀咕着转移阵地,鹅毛般轻柔的吻落到我脖子上。
迷糊中,我看到案上的灯光轻微晃动,仿佛好奇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映出墙上两条交缠的影。接着,我的视线被一只伸出的手挡住,那只手轻轻地解下了床边镏金帐钩上的帐帘,阻隔住一切的窥视。
神志再度清醒时,他正细细的抚摩我的头发,我躺在他怀里静静的享受着眼前的温馨。
忽然我想起一事,于是笑着在他胸前吹气:“胤禩,咱们不如给弘旺添个妹妹吧?”
他的胸膛震了震,搂我的手力道又加重几分,我笑着寻上他的唇,心里不住盘算着增添人口的计划。自从我生弘旺难产后,胤禩就说什么也不敢让我再生,平时总拿些避孕的汤药给我喝,弄得到现在我肚子也没消息。一开始我的确乐得轻松,可看着弘旺一天天长大,越长越神似胤禩,不禁让我又动了心。前两天弘旺因对其他叔叔、伯伯家兄弟姐妹一堆羡慕不已,吵着想要弟弟妹妹,更是让我下定决心。
一吻结束后,胤禩轻喘道:“别的我都依你,唯独这事不行,我可不想再担惊受怕。”
“胤禩,生孩子很安全,上次只是意外,我们再生一个吧?”我在他耳边软磨硬泡,不信他不就范。
“不行。”他坚决不受诱惑。
我诡笑着吻上他拒绝的唇,每天的夜晚都很长,我有的是时间和他泡。
第六章 绝情
康熙五十五年的夏天超乎想象的漫长,仿佛一个身处绝境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于是,它就气息奄奄的耗在那里,把暑热带给世人。因为不甘,所以无法放手,却又自知季节轮替的不可避免,终至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秋近了……
“姐姐觉得这出戏怎么样?”九福晋栋鄂氏笑语嫣然,涂满丹蔻的水葱手指轻点着红色折子上一行黑字。
我拉回飞走的思绪,装模做样的点头道:“妹妹选上的自然极好。”
其实天晓得那出戏是什么,因为我连戏名都没看清。
“姐姐莫要笑我……”栋鄂氏掩嘴轻笑声如风飘过,不留痕迹,而其他几家福晋又附和着说了什么,我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今天是九阿哥胤禟的嫡福晋栋鄂氏的生日,胤禟家底向来丰厚,而九福晋的娘家也是豪富,因此一场生日宴办得风风火火,羡煞各府女眷。
盛情难却下,我也来参加生日宴,与各府女眷坐在一起看戏,心里却惦记着留在畅春院旁别墅中的胤禩。自从康熙斥责他以来,他一日比一日平静,却又一日比一日让我胆战心惊。这两年我变着法逗他开心,希望时间能治愈他心中的伤,但慢慢地,我绝望地发现时间只不过让他的伤口愈加溃烂。
清史关于这段时间的记载我从没认真看过,只知道胤禩自毙鹰事件后就彻底失去了争夺帝位的希望,反是十四阿哥胤禵得到康熙器重,领军出征屡立战功,但尘埃落定时,却是四阿哥胤禛一举功成,宫廷斗争的晦涩、复杂由此可见一般。
戏台上的戏上演正酣,各种装扮的人转来转去,热闹的同时又空洞得可怕。
忽然,骚动声传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闯入院中。正在看戏的女眷显然没有准备,惊讶之声此起彼伏。最初的惊讶之后,各府女眷却比刚才看戏不知道积极了多少倍,全伸长脖子的望着闯入的女子。
那女人看到一院子的贵妇也是一怔,但马上惊慌的望了下身后,便飞扑到一张离院门比较近的桌前,抱着桌边妇人的腿大叫起来:“这位夫人您救救我吧!求您救救我吧!”
这时,院外又冲进一人,竟是胤禟的贴身太监何玉柱,他先是遥遥冲我和九福晋这桌打了个千,边赔礼边上来拉扯那女子:“这丫头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扰了各位福晋的雅兴,奴才一定好好教训她。”
“不要!”那女子拼命摇头,散发盖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但却能从颤抖的声音中听出她的慌张:“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把我抢来的,求夫人您开恩,放我离开!”
我混身一震,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悲哀,或是其他。强抢民女,以前电视剧里老掉牙的情节竟然在我面前上演。其实,原来在宫中我也曾听闻这种事情,但听和见显然是两个概念,尤其当干下这等恶事的人是一直被我当亲人看待的胤禟时,那种感觉更是不堪。
各府女眷的神色都变得有些诡异,一直以来,这些天皇贵胄仗着权势没少做欺男霸女的事情,但多是私下里的事,几曾被摆到明面上过,更何况今日还是九福晋栋鄂氏的生日。
我望着眼前衣饰华贵的女人们,看着她们全一幅心里有数又故做不知的表情,不禁涌起阵阵厌恶,转头瞥了眼栋鄂氏,她脸若寒霜,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仿佛恨不得烧死那个捣乱的女子。
当何玉柱马上就要把跪地的女子从她纠缠的少妇身边拉开时,少妇似乎厌烦了这种纠缠,使劲推抱着自己的女子,却反而挡住了何玉柱,把那如疯子般的女人向我们这桌推近了几步。少妇边推边向我们这边望,手足无措的问:“福晋,您看这事如何处理?”
她问话的对象很含糊,并没有指明问谁,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聚焦在首席,这一桌除了我和九福晋栋鄂氏外,还有三福晋、五福晋、七福晋、十福晋和十四福晋。
“还不把这贱婢拉出去!”显然,栋鄂氏做为主人,是这桌上最有发言权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既然主人发话,四周的客人也都从善如流的缄默了,全静等何玉柱把人带走。
刚才问话的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虽快若闪电,但正好让留心观察的我捕捉到。
不忍却无能为力,是她不经意流露的感情,她虽然掩藏的很好,但之前不合时宜的举止已泄露了她的善良。她完全可以任人把女人拉走,可她想帮她,所以有了那句含糊的问词。
“不要!!”被何玉柱向外拖的女子不住挣扎,却挣不脱,她的头发四散飞扬,一张被绝望吞噬的脸映入我的眼帘,隐约中似乎有谁的影子在她脸上徘徊。
四周暧昧的目光向我投来,我这才发现那个女人竟然和自己有几分想象,尤其是她的双唇和眼睛,都有些我的影子。
我心里涌上种难以分辨的感觉,有对胤禟做法的憎恶,但更多的却是心痛、酸涩和很多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这些年,胤禟除了嫡福晋外,一个侧福晋也没娶,但侍妾却收了一个又一个,而这些侍妾总会在某些方面和我神似,眼睛、鼻子、嘴唇、声音……如果再发展下去,这些女人就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了。
“等等。”我突然喊住何玉柱,又转头对栋鄂氏笑吟吟的道:“我看这丫头长的挺清秀,正好我府里缺个贴身侍女,不知道妹妹能不能割爱把她让给我。”
栋鄂氏神色古怪的望着我,缓缓点头:“既然姐姐喜欢,那就送给姐姐好了。”
一旁的何玉柱见人被我拦下,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阻拦,只是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的望着我。
我神色自若的端起茶轻抿一口后,悠然对不肯离去的他道:“去和你主子说,人,我要了。”
生日宴的后半,气氛古怪到极点,众人虽极力装做若无其事,但却让人更加作呕。今天只要一出此门,这些人定会绘声绘色的描述所见一切,偏偏此时还要装出幅漠不关心的样子。
皇室——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虚伪的地方吗?
宴会结束时天色已晚,当我离开九贝子府时,一天没露面的胤禟竟出来亲自送我。他神色如常,全无羞愧之色,仿佛之前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我看着这样的他,久久后叹道:“表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因为放不下,所以用一个又一个女人去拼凑年少时支离破碎的记忆,结果不过是背负历史的骂名、徒留痛苦而已。
“再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了,我不会再娶任何女人。”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从始至终没有看一眼我身边那个被抢进他府里的女人。
我默然转身刚要蹬车,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八福晋,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一程?”
寻声望去,刚才被女子纠缠的少妇已站在身边,早前我经过打听,才知道她是四阿哥胤禛的妾室钮怙禄氏,也就是未来乾隆皇帝弘历的娘。因为知道历史的关系,我刚才对她行过很长时间的注目礼,而且越看越眼熟。
虽然有心和她攀谈,但四王府里这回来的胤禛妾室年氏和钮怙禄氏我都不熟,实在搭不上话。而且以胤禛和胤禩的立场来看,此时我也不宜再做让人误解的事情。本以为我们注定没有交集,不想她先找上了我。
胤禟的眉头微皱,似乎想阻止,我却先他一步开口笑道:“好啊!如果妹妹不嫌弃的话,搭我的车好了。”
“那谢谢八福晋了。”钮怙禄氏福身答谢,我急忙阻止,并顺势把她拉入了马车。
上车前最后一瞥看到胤禟隐约露出的忧容,以及不远处四王府车前年氏不太自然的表情。
马车刚起动,钮怙禄氏便淡笑道:“这回真是谢谢八福晋,要不是您,我可能要走回去了。”
“妹妹说笑了,雍王府的马车不知比我这车要好上多少,怎会让妹妹走回去呢!”我不以为然的道。
“车能不能比上八福晋的车,我可说不准,但坐车的人……”钮怙禄氏轻叹一声:“年氏最近又有了身孕,她说不惯与人同车,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诧异的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我这不相干的人说这些话,嘴上应付道:“这也欺人太甚,妹妹为何如此忍让?”
钮怙禄氏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心事,扭头望向车外,久久不语,最后涩笑道:“有时候,不争就是争。”说着她精神一震道:“其实我和八福晋曾有过一面之缘,只不知您还记不记得?”
我努力搜索记忆,只隐约觉得似在哪里见过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不由歉然的看向她。
她不以为意的笑道:“八福晋贵人多忘事,还是我来提醒一下吧!有一年上元灯节,您和八贝勒一起时,我和四王爷碰见了您。”
“你是那时的……”我惊讶的张大嘴,上下左右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妇,虽说已一晃近十年,但她的变化还是太大了些。当年如白梅般的少女似乎已坠入尘土,也许依旧无争,还留有一丝善良,但也仅此而已,再不复初时不沾纤尘的莹白。
零落成泥碾做尘,只有香如故。
我盯着略显疲惫的她,她眼中的哀伤迎面袭来,沉重的几乎把我击倒。
“您很惊讶吧?因为我的变化太大,现在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在这点上,我羡慕您,因为您的坚持,您没有变,也许这就是四王爷为什么一直忘不了您的原因。你知道吗?当年偶遇时,他对我的温柔,我知道是故意做给您看的,我当时真的很嫉妒您。”
“我……没有……”猛然听他提起胤禛对我念念不忘,我结巴的不知该如何解释。
“您不用解释,其实我会知道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就连我今天请求上您的车,和您交浅言深的说这些话,也都有原因。”钮怙禄氏笑着阻止我的解释,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我道:“这是我姐姐写给您的,她嘱咐我一定要在她死后尽快把这封信给您。可是我没办到,虽然她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但我一直没有机会送出这封信。”
“你姐姐?”我茫然的接过信,不知道钮怙禄氏的姐姐为什么要写信给我。
“我的姐姐叫喜福。”她转开头,躲避着我的眼神,淡淡的道。
我拿信的手一颤,信封犹如断翅的蝴蝶跌落于地。心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被残忍的撕开,并隐约有种也许这次再也长不好的感觉。
我迷茫的望着对面的钮怙禄氏,想在她脸上找到些喜福的影子,却只是徒然。
“我和姐姐是不是不像?额娘总说我像她,而姐姐像阿玛。”
半晌,我干涩的开口:“我记得喜福姓钱。”
“我父亲死的早,额娘改嫁时,肚子里正怀着我,所以我姓钮怙禄。”
我的手在车厢的地板上摸索了很久,才把信捡起来,攥在手里半天,却只是惆怅一叹,把它撕成粉碎,顺着车窗扔了出去。
泛黄的纸片向后飘飞,纷纷犹如落叶,预示着秋天的到来。
“您不看吗?”
“还有这个必要吗?”
纸片乱舞着消失在身后的路上,再也看不见踪影,仿佛从未有过。
钮怙禄氏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平淡的离去。我又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那个被抢入胤禟府的女子,心里乱糟糟的回到别墅,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每一件都像山般压得我喘不过气。
“福晋,您可回来了!”刚进门,何总管就迎了上来,语带咽声:“贝勒爷晕到了,正在让太医诊治。”
我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任何事的直往里冲去。
房间里,胤禩躺在床上,脸上染着不健康的红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非常痛苦,我捂住嘴,泪无声的落下。
郁结与胸,有些事如果他想不明白,谁也帮不了他。难道皇家的人都是这么固执?胤禟如此,胤禩也如此。
胤禩被太医诊断为伤寒,因是传染病,我命人把弘旺抱回了京中的八贝勒府,留下自己照顾他。他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张张方子开出,却一点也不见好转。
我坐在床边给他额头敷上冰毛巾,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脸孔,仿佛是在雪白的布上用铅笔草草画出的人像,凌乱到让我痛不欲生。
“怎么哭了?”一只微烫的手拭去早已爬满我脸颊的泪,他疲惫的望着我,眼中是隐隐的心痛。
“胤禩,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永远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悲泣着轻靠在他胸上,心里冰凉一片,想到几日前胤禟把胤禩病重的事禀报康熙,希望能延揽名医为胤禩医治,但得到的不过是康熙不冷不热的四个字“勉力医治”。既没有询问病情,也没有任何表示,让我真切的感觉到他的冷漠与无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抚着我的头发无奈的叹气:“瑶儿,要是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不会,你不会……不在的,我要你永远陪着我,永远不许离开。”泪沾湿了被褥,我的眼睛却干涩得仿佛生了锈。不住的告诉自己,历史上的胤禩是雍正登基后才死去的,他不应该这么早死。但对这段时间历史的不熟悉又使我恐惧,根本不知道这几年会有什么事发生。万一历史发生了变化怎么办,万一因我的出现历史朝向了对胤禩更坏的一面发展怎么办?
“福晋,九阿哥求见。”春莲进屋细声奏报,我稳定了下情绪,冲胤禩强笑道:“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他点头后,又闭上了眼睛。
胤禟就在门外,他脸色凝重,似乎满腹心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却又慢慢的闭上,最后只哑声问:“八哥的病好点了吗?”
“没有。”我苦涩的摇头,又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胤禟眼神闪烁,双手紧握成圈,仿佛极力隐忍克制着什么,低声道:“老在别墅养病也不太好,能不能先把八哥送回家?”
我呆呆的望着他,全没听懂他的意思,不敢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在我的注视下痛苦的闭上眼睛:“皇阿玛刚巡塞回来,要回驾畅春园,他们说八哥挡在回驾的路上,万一病气沾染圣体就不宜了,所以想送八哥回城。”
“你们……”我颤抖的举手指着他,脸上却摆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最后的一丝痛也已用光,什么都没有了。
“表妹,你打我吧,我保护不了你。”胤禟紧闭的眼中流出一颗泪,那泪珠经过的地方把他脸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好像那颗眼泪就是放大镜,把他内心无法表达的痛苦通通展现在我面前。
第二次,胤禟第二次在我眼前流泪,从来坚毅的他似乎要把一生仅有的几滴泪都流在我身上。
那泪像一把重锤,砸得我一个激灵,终于冷静下来。自己刚才气糊涂了,根本忘记了这种事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用神邸的眼光注视众生,包括自己亲人的康熙才做得出来,而他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如此的绝情、如此的残忍,把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踩在脚下践踏。
“你带我去见皇阿玛,我亲自和他说。”我猛抓住胤禟的胳膊,就是不肯死心,咬牙道:“胤禩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移动,他必须静养。”
“没有用的,表妹,这些我都说过,可皇阿码只说八哥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令其回家。这事我还瞒着十弟和十四弟,八哥现在的状况千万不能再落人口舌,表妹还是早下决断吧!”
我身子晃了晃,感觉天旋地转。康熙啊康熙,到底胤禩是你儿子,还是仇人?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送我回去。”胤禩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苍白的手紧抓着门框,青筋凸起,同样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胤禩,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下!”我焦急的上去扶他,却被他制止。
他坚定的望着我和胤禟,又一次重复自己的话:“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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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起行在即,我挑着车帘望向不远处的畅春园,各种滋味袭上心头,只能掩胸长叹。手不经意摸到坠在纽扣上的翡翠手串,记起这是当年我出嫁时,康熙唯一亲手交给我的东西。那时的他慈祥和蔼,抓着我的手放上这串手串,并对我说:“瑶丫头,以后无论任何时候,你都要带着它,它会代替朕保佑你一生平安。”
如今沧海桑田,他是否还记得当初的话,一定早已忘记,否则何至有今日之举?我冷笑着摘下手串,阳光下它晶光闪灿得像是胤禩和胤禟眼边的泪珠。
我毫不犹豫的把它扔向远方,却听到一声孩童的痛哼。
“哎哟!!”稚嫩的童音响起,控诉着他的不满:“谁拿东西砸我?”
草丛中一张陌生的清秀小脸露出的同时,手中还紧攥着我扔出去的凶器。
没想到这里还有小孩,我大窘的放下车帘,这一片都是皇子的别墅,被我打到的指不定是哪家的皇室血脉。刚这样想的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弘历,你又不乖,竟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马车前行,我微掀帘角,向外望去,果然看到喜福的妹妹钮怙禄氏正站在那孩子身边。
“额娘,有人拿东西砸我!”幼童委屈的把手上的凶器递向母亲,明显想转移他母亲的注意力。
钮怙禄氏怔怔的接过手串,突然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马车。她仿佛知道车里坐的是我,目光如实质般穿透车帘,和我做着无声的交流。
咳嗽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视,我急忙转身看向一边的胤禩,他正睁着清亮的眼看我。
“傻丫头,怎么把它扔了呢!”他淡淡的问,我这才知道他刚才已经醒过来。
之前他明确的表示要离开后,就晕了过去。本以为他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不答反问。
他见我没有回答,也不追问,只是轻声笑道:“我很好,第一次感觉这么好。”
我怔怔的望着那样平静的接受康熙残酷安排的他,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虚幻得仿佛随时会化风而去,心里忽然生出莫大的恐惧。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喘息着安抚我:“瑶儿……别担心,我只是醒了,真的醒了。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一起走吧!”
他颤抖着伸出手,我紧紧握住,把脸凑上去来回轻蹭,低声道:“好,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