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4

晚晴风景: 瑶华 卷3 1-6

  第一章 风起

  康熙四十七年是个我不想面对的年份,正是这一年一废太子后,才有了众人推举胤禩,被康熙斥责的事情。
  这一年的惊心动魄在年初时完全没有征兆,春节宴上太子胤礽与康熙的关系很融洽。清史关于这一段的记载也诸多模糊不清,康熙废太子显得太过突兀仓促。我越想越留神观察神色自若的两人,胤礽的眼神回转时在我面上轻轻滑过,竟然冲我温柔一笑。我装做没看见的别开眼,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可能是这些年见胤礽的晚娘脸见多了,实在不适应他的和颜悦色。
  年初的平静到了五月终起波澜,本来被点随驾巡幸的十四阿哥胤禵不慎坠马扭伤了脚。胤禵骑术一向出色,他的坐骑又是大宛良驹,竟被条小蛇吓惊,着实让所有人都感意外。
  胤禵因此被康熙恩准不用随驾的事让我松口气的同时,又隐约闻到丝阴谋的味道,一切实在太过巧合。这次塞外之行的一废太子事件,是意外还是有心人设计?
  我和胤禩探望胤禵回来后,他凭窗而立久久不语,窗外地上摇映着树枝的碎影,天上的太阳像迷路受惊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在云中穿行,院中景物随着它明一层暗一层的移动。这种明灭不定的光,弄得我眼睛酸痛时,胤禩长叹:“起风了。”
  风起,云涌。
  第二天,胤禩从宫里带回了我被亲点随驾的旨意。
  “啊!”我听后惊讶的张大嘴,康熙这回巡幸要带上我?是故意还是巧合?
  胤禩无奈的摇头:“本来让你去也没什么,可皇阿玛不准我同行,说是京里事物须人料理,让我安心在京等候。这次随驾的女眷只有两位新近得宠的娘娘,连太子爷和大哥的福晋都因路途辛苦而不准同行,怎么这理由到你身上就不管用了呢?”
  听他如此说,我只能耸肩,康熙的心思我从来没摸清过,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于是开解他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以前我随驾时,路途也没多辛苦,再说我现在是皇子福晋,底下那些人还敢慢待不成,你就安心在京等我回来吧!”
  “瑶儿,我也知道你说的对。可心总有不安的感觉。”他眼中似闪过什么,但快的让人看不清,沉声道:“你最近不是说身子不爽,要不要叫太医看看,也许是有孕……”
  我脸一下红起来,啐道:“别胡扯,也不怕让人听见笑话。”
  “怎么是胡扯?”他又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笑容,一把搂住我低语:“生儿育女天经地义,别人要笑让他们笑去,我怕什么。”边说边抚上我的肚子道:“说不定这里已经有小胤禩了!我看不如现在就找太医,要是有了你就不用去了,也省得咱们两地相思。”说着就要拉我往外走。
  “谁和你两地相思,不害羞。你别说风就是雨,这会儿让太医看,要是有倒也罢了;要是没有,别人还不说我想孩子想疯了,以后可怎么见人。”我轻笑着阻止,心里变得有些忐忑,其实生孩子的问题我一直都在回避,尤其是危险期时,我尽量避免和胤禩发生关系。我总在害怕,为已知的未来害怕,结局凄惨的我们真的可以拥有孩子吗?
  “是我想疯了,还不成吗?”他搂着我的手不觉加了几分力,看我的眼眸越发漆黑,扶着我就要往床上靠。
  我挣扎道:“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不好。”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先安慰我吧!想到和你要分开那么长时间,我都要疯了。”他做出夸张的表情,我不禁被逗笑。
  结果一没注意便被他拐上床,等神思再度归位时,天已擦黑。胤禩躺在身边笑看着我,我大窘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想起一事,不由惊叫:“惨了!明天要随驾出行,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说着生气的捶他胸膛:“都是你,明知道我明天要走,还这么胡闹。”
  他却毫不慌乱,搂住要起身的我道:“夫人放心,这点小事我一回府就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劳夫人过问。而且我还特意吩咐喜福不要打扰,怎么样?为夫聪明吧!”
  “好啊!原来你早有预谋。”我说着便和他在床上笑闹起来。等笑闹够了,我趴在他怀里轻喘,一股离愁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喃喃道:“胤禩,怎么办?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听后沉默不语,只是把我搂得更加紧了。我知道他也很无奈,康熙的旨意没人能抗拒,尊贵如他亦不能。心里不觉蒙上更多阴影,现在还好,可往后我们的日子势将越发艰难,这样的痛苦,我到底能不能挺住?
  “胤禩,我不在的日子,你自己好好保重。另外,希望你能用心听我一句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见我如此认真,不由动容点头:“你说。”
  “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无论要做什么,都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句话。”我轻描淡写的说,心里百转千回,眼看胤禩的苦难就要来到,我是不是应该向他坦白一切,可又怕他知道后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思虑再三,终只是不轻不重的点了他一句。
  一切等塞外之行后再说吧!等我回来时,太子虽然已经被废,但后面康熙让大臣举荐太子的戏才要上演,也许并不太晚,不是吗?
  胤禩听后,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你放心,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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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我在胤禩陪同下入宫,同去的还有要陪我去塞外的喜福和巴尔。因为康熙于今日起驾,宫中车辆人马川流不息,这样的场面我原来一年总要见上几次,可自从嫁了胤禩后,这却是第一次再度随驾,想到又可以去“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草原,心里因即将和胤禩分离而生的忧愁也变淡了几分。
  活跃的心刚跳了两跳,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到得近前车帘一挑,胤禵的脑袋从车里探了出来。
  胤禩明显一怔,奇怪的问:“十四弟,你脚上有伤,不在家里休息,进宫来做什么?难不成有什么急事要禀奏皇阿玛?”
  胤禵笑嘻嘻的答:“事倒有一件,但也不怎么急。”说着不等胤禩再问,坦白道:“就是我脚伤不重,独自在家实在太闷,想去求皇阿玛恩准随驾同去塞外。”
  胤禩听后一呆,接着马上斥道:“胡闹,你立刻回去安心静养。”
  “我才没胡闹,皇阿玛当初就点了我随驾,没道理不去。”胤禵收起笑脸,把胤禩的话顶回去。
  胤禩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十四弟会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愣了一下后冷笑道:“你现在长大了,我管不动你,想怎么样自己看着办吧!”
  一时间胤禩、胤禵都紧绷着脸,两人谁也不肯让步。我在旁边看得叹气,知道胤禵带伤仍坚持要去塞外八成是担心我路上无人照应。这次随康熙出去的除了几个年幼的阿哥,年长皇子里只有大阿哥胤禔、太子胤礽和十三阿哥胤祥。这三人里,大阿哥和我不怎么熟,剩下的两个倒有一个半是冤家对头。我上次去塞外就被胤禛和胤祥陷害,那时还有胤禩和胤禵可以商量对策,可这次是一个知根底的人都没有。胤禩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很担忧。但胤禵既然已经因脚伤不能同去,就万没有再提出的道理,这样只能招来更多误会,对他对我都没好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次随驾十分危险,吃力不讨好的大有人在。所以有我跟着去倒霉已经足够,没必要让胤禵同去受罪。
  “十四弟,昨日听说你受伤就想去看你,无奈手头事情繁多,未能成行。本以为再见你要等回宫了,不想今个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巧了。”太子胤礽嘴边漾着一圈笑晕,满面春风的向我们走近。他一身青色衣褂,腰间带子上挂着羊脂玉螭龙佩。我平日看他也不觉得如何英俊,这回猛然见他神清气爽的走来,倒也风骨不凡,颇有几分人中龙凤的样子。
  我们急忙上前请安,连胤禵也挑开车帘要下马车,却被胤礽挥手制止:“知道你腿正伤着,这些个虚礼就免了罢。”接着又关切的问:“腿伤怎么样?好些了吗?”话中透着真诚,绝不似一般做作之语。
  我行过礼后低头一笑,胤礽现在气度不凡,人中之龙的说法倒也当得,可惜却是条假龙,皇太子一当多年,偏偏就是坐不上皇位。
  “劳太子爷挂心,臣弟的伤很轻,一人在家实在太闷,正想去求皇阿玛把我也带到塞外去呢!”胤禵边说边顾做轻松的从车上跳下,几步走到太子跟前端端正正的行礼,似乎脚伤不重,但苍白的脸色却泄露了他的真实状况。
  胤禩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虽然是非常细小的变化,但我们毕竟相处日久,还是察觉了。他显然和我一样不希望胤禵再提去塞外的事,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好阻拦。
  胤礽见胤禵如此似乎也很意外,沉吟道:“十四弟,我看你腿上还是有些不利索,不如再歇歇吧!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要歇够日子,彻底养好才是,如果落下什么病根可就麻烦了。塞外之行路多辛苦,听二哥一句劝,这次你还是不要去了。”
  “太子爷说得极是,十四弟还不快谢过太子关心。”胤禩不等胤禵反对,急忙接口。
  我在旁边急使眼色,示意胤禵不要再多说。他望了我又望胤禩,最后一拂袖道:“多谢太子爷关心,臣弟受教了。”
  胤礽点头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忽然一拍头:“看我,光顾着说些有的没的,把正事都忘了。“接着转头对我道:“弟妹请随我来,皇阿玛要见你。”
  我急忙恭身:“怎么敢劳太子大驾来请,吩咐个奴才来就是了。”语气要多虚伪有多虚伪,却也正好反映了这两年我和他的关系——从冷战到冷和。
  “弟妹客气了,难得你来趟宫里,自是应该我来请的。咱们别让皇阿玛久等,赶紧走吧!” 胤礽边说边头前领路,忽又止住步子对胤禩他们道:“八弟、十四弟留步吧!皇阿玛将要起驾,说没什么事就不让打扰了。至于八弟妹,八弟尽管放心,路上有我照应,断不会委屈了弟妹。”
  我低头飞快的翻个白眼,心想你不说“放心”还好,你一说我的心反而放不下了。以胤礽的阴险程度,不会在路上给我小鞋穿吧?
  胤禩神情从容的向他一鞠道:“那有劳太子爷费心了。”
  “好说,好说。”胤礽笑着回礼,前一阵听人说最近的太子尽收往昔暴戾之气变得文雅有礼,甚至连康熙也诸多夸奖,我还不信。但观他今日举止的确得体,可我反觉得不踏实,胤礽现在给人的感觉是把他的本质埋得更深、更隐蔽,也更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但爆发其摧毁力将更为恐怖。
  我又看了胤禩和胤禵一眼,时间也不容我再说什么,只冲他们微一点头示意一切保重,然后转身随胤礽向宫中行去。
  康熙依旧是老样子,仿佛岁月并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当我走到他面前向他请安时,恍惚中像是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刻,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他满面笑容的望着我,目光慈祥和蔼,半真半假的抱怨我不来给他请安,是不是忘了他。
  我微笑着撒娇喊冤,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极了口蜜腹剑的小人。
  “瞧瞧这张嘴,还是像当年那么伶俐,得理不饶人,哪有嫁为人妇的样子。”康熙笑着感叹,他身边一众下人不住陪笑,我也只好跟着傻笑。
  这时一个太监进来打千,请示是否现在就起驾。康熙点头同意,又转头对我道:“瑶丫头,咱们走吧!”
  到得车驾边,刚才来请旨的太监搬来角凳,先是服侍康熙上了车,又转头扶我上另一辆马车。
  “格格小心。”那太监小心翼翼的伸手来搀,同时在我手上一按,送了团东西到我手里,凭感觉应该是个纸团。
  我大惊,却不便声张,瞥了眼头前康熙乘坐的御辇,微微晃动的车帘阻隔了一切视线。那太监塞给我纸团时,用身子挡着,应该不会被看到,我安心的低头钻入马车。
  一路上,我握紧手中的纸团,猜测着是谁把这东西塞给我,连久不出门的喜福在耳边唧唧喳喳的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等到晚间于帐中独自歇下时,才敢把纸团展开,放到灯下细细观瞧。
  “万事小心,遇事可找传信之人。”一行工整的小字跃然纸上,竟是胤禟笔迹。
  我怔看半天,轻舒口气后把它烧个干净。胤禟担忧我,又因我出行事起仓促,所以让人送来这张纸,原是好意。但他难道不能让那人在别的时间送吗?真是惊出我一身冷汗,而且他送这张纸似乎并不仅仅是担心我,仿佛隐约中已料到这次塞外之行会出事般,再想到之前求证那个约定时,他闪烁其词、不肯透露,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以前的瑶华,好歹你都消失这么多年了,希望别在此时给我找麻烦。以前因你嚣张的话害我被胤禛怀疑身份已经够惨,可不要又是你和胤禟胡说些没影的事才好,我不住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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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开不败的花朵,粉色的喇叭花、蓝色的马兰花、素淡的野菊花,微风过处,波澜起伏,送来缕缕清香。这时的马走在花海中显得格外矫健,人浮在花海上也格外精神。
  我坐在马车里向外张望,看着随驾皇子在马上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从前。这些皇子换成胤禩、胤禟等人,他们四处驰骋,身姿矫健,等跑累了就会到车前与我说笑,那时的出行是种享受。
  到了晚间,我喜欢找个僻静处独坐在草地上,看星星、看月亮、想胤禩……
  “大家快来!八嫂在这儿呢!”童稚而欣喜的声音毫无意外的出现,总是简单有效的打断我的思绪。我无奈的瞪着几个闻风而来的孩子,他们全都一脸期待的望着我。不禁仰天长叹,果然自作孽不可活呀!
  事情的起因是有天晚上,我也如今天般坐在地上发呆,忽然草丛里一阵吵闹,然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跌了出来。
  我望过去时,他正窘促地拽自己的衣角,白白的手上几乎要被勒出红印。犹豫半天后,他抬头冲我嗫嚅道:“八嫂,我不是有意打扰,请八嫂见谅。”
  这时我才发现那孩子竟是十八阿哥胤祄,又见他说完后转身就要踉跄着跑开。想到历史记载,他的生命之火终不久就将熄灭,心里一痛,不由开口唤道:“十八阿哥,过来坐下歇会儿吧!”
  胤祄转身望我,两只眼睛骨碌乱转,似乎颇心动我的提意,又好像有些害怕。
  我见他一幅想坐下又怕受伤害的表情,不禁乐道:“过来坐吧!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他听我如此说,才大着胆子坐到旁边。他额上密密的一层汗珠,两颊绯红,好像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一个才七岁的孩子,现在正活泼可爱的坐在我身旁,但我却只能想到他马上就会病死,这是何等的悲哀和讽刺。我越想神色却越柔和,我不知道这孩子会得什么病、也无法医治他,我所能做的只是对他好一点。想着便举起手帕替他擦掉满头大汗道:“十八阿哥出来怎么不带下人,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胤祄听我提起,气鼓鼓的回道:“本来还有十六哥和十七哥,没想到他们不讲意气,一看我被发现就都跑了。”
  “现在他们不讲意气先走了,十八阿哥是陪我再坐一会儿,还是想回去,我可以送你。”我不以为意的笑道,对他们为什么会偷跑来却不怎么在意,小孩子喜欢没人管束的瞎闹,古代现代皆同。
  “那……”他犹豫道:“我陪八嫂坐会儿好不好,一到晚上就在帐里待着,闷也闷死了。”
  “好啊!”我笑眯眯的同意。又觉得两人干坐着无聊,便向他指点天上的星星,间中还夹杂些古今中外大混编的星星故事,没想到胤祄却听的津津有味,不住催促我再讲。我只好继续瞎编,这回以前看的闲书算是派上用场,只不过出场人物乱的我自己都搞不清,常常是一遍一个版本。
  “没了!”我口干舌燥的摊着双手,坚决不再讲。但一见胤祄失望的表情,我又妥协:“今天太晚,不如明天吧!等我好好想想,再讲给你听。”
  于是我的苦难从此开始,无论晚上躲到哪,胤祄总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我,缠着我给他讲故事。而且这小子居然还邀来曾经弃他而逃的两个哥哥——十六阿哥胤禄和十七阿哥胤礼,准时准点的堵我。
  我无奈的开始每日功课——讲故事。等到终于把一个故事讲完,可以歇口气时,胤祄眨巴着大眼睛回味道:“八嫂,你真好,人不但长的美,而且什么都知道,又这么温柔,对我们好的不得了。我要去跟嬷嬷说,她以前的话都是假的,八嫂才没有很厉害,八哥一定很喜欢八嫂,才不是怕呢!”
  “十八弟,别胡说!”十六阿哥胤禄毕竟年长些,已通晓人情世故,但显然没想到胤祄会说这话,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把话说完,只好急忙斥责。
  “我才没胡说,我……”胤祄焦急的争辩。
  “好啊!十六弟、十七弟、十八弟,我说在营里怎么找不着你们,竟都跑来缠八嫂,又这么晚不回营,要是让皇阿玛知道有你们好受的,还不赶紧回去。”清亮爽朗的嗓音插入,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
  他穿着宝蓝色长袍,不知于何时已侧立在我们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衬着草原上摇曳的花草,越发显得英姿飒爽,但此时他英挺的脸上却稍露不快之色。三个阿哥见哥哥脸色不好,又被他一通责备,都呐呐的不敢出声。
  “十三阿哥,你别吓唬他们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天色也是不早,是该回去休息了。”我笑着打圆场。
  胤祥附和:“听见八嫂的话了吗?三位弟弟还是赶紧回去吧!今个要不是八嫂说情,我非去告诉皇阿玛,让他老人家训斥你们不可。”
  三人听他这么说,马上都往回走。但胤祥毕竟一贯随和,三人边走边趁他不注意的做着鬼脸。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胤祥的眼睛,他笑着做出要追打的样子,三个阿哥咯咯笑着跑远了。
  我笑看他们兄弟闹着,但转念又想起胤祄过段时间就会病死,脸色不禁暗淡下来。
  “下人们嚼舌头的胡话,八嫂不要当真才是。”胤祥突然的话,我楞了半天才听明白。
  原来他是担心胤祄的无心之语伤了我,我失笑摇头:“我是怎样的人,我自己知道、你八哥知道就行。至于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反正他们说来说去,不过那么几条,什么嫉妒、管的太严,要是每听一回都生气,再好的一个人也得活活气死。”
  胤祥听后一呆,接着自嘲的笑道:“八嫂好气量,倒是我多虑了,惭愧。”
  “十三阿哥一片好意,该是我说谢谢才对。”我甜笑着回答。
  我这么一笑,胤祥竟失魂落魄的发起呆来,他的双眼在望着我,但眼球却好像被人用玻璃镶住般一动不动。他显然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正透过我陷入无限的追忆中。
  我被他直盯得不好意思,不由低头轻咳。他才如梦初醒的回神,呐呐道:“失礼了。”
  “十三阿哥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哦!”他轻应,停顿了半天方道:“只是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忽然听他提起往事,又不住盯着我瞧,以为他还记得幼年的瑶华欺负他的事情,不禁自嘲:“我小时候受过伤,所以以前的事都忘了。可听下人说,那时我对你不好,你是不是很恨我?其实你恨我也正常,谁叫我年幼无知呢!”
  但他却很真诚的看着我,保证道:“八嫂,我从没恨过你。如果非要说那时对你的感觉,大约是害怕,怕你做弄我。可你也是我羡慕的对象。你活得真诚,没有宫里的虚伪,像团火,一开始会把靠近的人烧得遍体鳞伤,但后来你变得能温暖人心却不会灼伤任何人。也许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或多或少羡慕你,连十六弟他们都喜欢亲近你。”边说边仰头望天感叹:“今天看见八嫂给他们讲星星的故事,不由又想起当初的话,虽然我知道那时你是为了安慰我,可我还是愿意一直相信,我想十六弟他们也会和我一样的。”
  我听了他的话,久久出神:“十三阿哥既然说相信,就一直信下去吧!其实人这一辈子只要有个念想就是幸福的,要是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才悲哀呢!”
  胤祥听了我的话后,默想半天,突然抬头问道:“八嫂是说四哥吗?”
  我怔在那里,怎么也想不起刚才有提到胤禛的地方。
  他不等我回答,马上接着道:“八嫂是不是还怪当初我和四哥……”
  “十三阿哥!有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没什么好提的。”我抬头望天道:“时候不早,我想回去歇着了。”
  他却执著道:“八嫂既然说过去的已经过去,那听我说说又何妨?有些话我不吐不快,索性今日都与八嫂说了,其实我觉得你也好、四哥也好,都是心里藏事太多。如果能互相坦白,何至到如今地步。”
  我听后不知该如何反驳,胤祥则瞅准这个机会道:“当初让你远嫁也许对从小锦衣玉食的你来说是太苦,可比在宫里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起码那里的人笑就大声笑,哭就放声哭。从不像宫里人一样惺惺作态,笑的时候像哭,哭的时候眼睛又在笑。如今你嫁了八哥,他对你千依百顺,皇阿玛又恩宠有加,八嫂春风得意,可这宫里真有永远的安泰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置身于最大的旋涡中,谁也救不了,注定和我们一起沉沦。四哥当初也承认设计你是有私心,可他对我说的一句话,却让我感触颇深。他说,‘希望能保留宫中最后的一点干净’。”说着,他顿了一下后又道:“你成亲那天,四哥一晚也找不到人。我当时就在他府里,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时脸白的像鬼,身上全是雪水,浑身连丝温气也无。也就是四哥练过武,身子骨好,才没得大病,但也休息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四哥就变了,他以前虽然也很冰冷,可……”
  “别说了。”我打断他,慌张的要离开。胤禛和我毫无关系,我现在只要想着胤禩就可以了。脑子却不受控制的闪过去年上元节时,他牵着那似白梅般的女子所说的话:我前阵患病,多亏她细心照料……
  胤祥拉住要逃的我,嘴一开一合的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幽幽道:“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他心里不是没有东西,而是……”


  第二章 云涌

  我本因胤祥的话而恍惚的神志,此时竟奇迹般的稳定下来,冷笑着把话接下去:“而是有太多,对吗?十三阿哥,我真有些累了,如果没别的事,恕不奉陪。”边说边紧盯着他抓我的手,直到他讪讪的松开,我才收回目光。
  他嘴张了又张,却只是叹道:“我送八嫂回营。”
  他不再步步进逼,我自然高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向回走,可心里却觉得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感觉。
  一路无言,等快到安寝的营帐时,胤祥终于忍不住开口:“八嫂,我知道你和四哥是错过了,但希望你不要恨他。还有,如果可能的话,以后请尽量避着他,我怕……”说到这儿,他住了口,眼里射出恐惧的光。
  我纳闷的看着他,不知道他的恐惧从何而来。前方忽然传来的喧闹声打断了我想说不会招惹胤禛的话,吵闹在寂静的晚上格外清晰。但只眨眼间,声音就平息了。然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大的工夫,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向我们跑来。
  由于那人低头猛跑,等发现我们时,已站在离我们不远处。他抬头张望,黑夜里我只看到一双晶亮的眼睛和他脸上比夜色还浓的黑影。那人和我们目光一对,马上慌张的低头请安:“十三爷吉祥。”
  “免了吧!”胤祥似笑非笑的问:“公普奇,你这慌慌张张的要去哪?”
  “回爷您,卑职正要回营休息。”那人越说脑袋越往下低,像是再多说一句就要跪下磕头似的。
  “哦,这么早就要歇下,我看不如上我帐里温两壶酒,喝一杯如何?”胤祥热情的招呼那个叫公普奇的男人。但他只是摆手,连声称谢,说自己身体不适,改天一定奉陪。
  “好吧!既然你不舒服,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胤祥拍着手惋惜道。
  公普奇听后则是如蒙大赦,一个劲的谢着跑远了,自始至终没有再抬起头。就算是见了皇子要必恭必敬,也太过了点吧!我好奇的望着他像逃命似的跑远,回头想问胤祥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他正冷漠的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仿佛还挂着丝讥讽的微笑。
  我心里一震,清晰的感到现在的胤祥毕竟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表情,这种在宫中常见的笑容——仿佛掩盖着无尽秘密的笑。
  他目光一转对上我的眼睛,笑容有瞬间的凝滞,但马上又变的过分柔和,依稀还有几分当初月下对我展露羞涩笑颜的少年的影子。
  我无声的深吸口气,以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语气道:“十三阿哥,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尽管放心。现在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八嫂慢走,我不送了。”他眼中似闪过抹挣扎,但快的让我不确定,耳里响起他无波的声音,这才是真实吧!
  回到帐里躺上床,我翻来覆去的折腾。今天会和胤祥谈那么久,固然因为他后来一连串的话快到让人喘不过气,可更重要的是我依旧当他是以前那个天真的少年,但他真的还是吗?其实这才正常,世上有什么人能一辈子不变,人只有或多或少的改变,才能适应周遭的环境,尤其当这个环境凶险万分时,比如皇宫。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帐外竟响着声声哀嚎,我眨眨眼,有些不适应刚醒来的世界,糊涂的不能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那渐转低沉的嚎叫终于让我找着了北,我慌忙起身穿衣,向帐外跑。
  刚一出帐,迎面就险些撞上端着水盆的喜福。她一边稳住手中的水盆,一边向我请安,又道:“格格,奴婢估摸着您这回就要起的,特来服侍。请您回帐,好让奴婢伺候您梳洗。”
  “梳洗的事等会再说,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说着迈步就要朝哀嚎传出的地方走,不料被喜福灵巧的一个转身挡住去路。
  “格格,您还没有梳洗,怎么能到处乱走呢?让人看见会说闲话的。”喜福低垂着头,仿佛水盆中有什么玄机需要她认真研究。
  我本因嚎叫声而变得烦躁的心情,在她的阻挡下终于清醒。转身一句话不说的走回帐篷,坐到椅子上任喜福服侍。帐外的叫声越来越低,渐渐的隔着帐篷的我听不见了。但心里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却一遍又一遍的响着,怎么也不肯消停。
  “刚才是谁在叫?”我低声喃喃,似自问又似问人。
  喜福手上一刻也没耽误的忙着,嘴里小声回道:“格格,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我重复这三个字,冷笑:“你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拦我?骗我很有趣吗?”
  她听我口气严厉,吓的手一抖,跪下去道:“格格,奴婢也没看见,只是听说,奴婢不敢瞎传,所以才……”
  “那你听说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又斟酌着道:“奴婢听说是海善贝勒冲撞了太子,所以太子命人小惩,以示警戒。”
  “小惩?”我想到刚才凄惨的叫声,小惩能弄出那么大动静吗?但转念一想这么大声音,我这里都听的清楚,康熙怎么不闻不问,便问道:“万岁呢?”
  “万岁爷一早就带着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出去溜马,这会儿想是也该回来了。”喜福边说边拿过镜子让我看梳的发型是否满意。
  我挥手制止,稍犹豫了下还是起身向外走去。
  “格格……”这回喜福并没阻挡我的去路,但还是叫出了声。见我回头望着她,垂下头道:“我听人说,太子这两天心情不好,昨个晚上就当着一群人的面给了公普奇大人一巴掌,还喝斥他立刻滚下去,一点情面也不留。今天鞭笞海善贝勒,偏万岁爷又出营了,您是不是就不要……”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提醒我胤礽发脾气是六亲不认,我和他一向面和心不和,康熙又出去了,万一他真发狠,倒霉的肯定是我。
  还有她提的公普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蹙眉想起昨晚碰见的那个自始至终不肯抬头的男子,当时胤祥叫的就是这个名字。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的又记起胤祥那意义不明的笑,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正当我犹豫不绝时,十八阿哥胤祄从帐外冲进来,扑到我怀里哭诉:“八嫂,你快去救救海善哥哥,他要被……要被二哥打死了。”边说边用小手使劲拉我向外走。
  从我听见嚎叫声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难道胤礽还没停手?我震惊的向外跑,他真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难道康熙一走,这营里再也没人能管的住他?
  离太子胤礽营帐不远的地方,立着根挺拔的木桩,上面绑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他素淡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沁染成了件艳红的花衣。刚才正是这个人在大声的求饶,但现在他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袋耷拉在一侧,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已经被打死了。
  可即使这样,行刑的人却还在一下又一下的挥舞着鞭子,像是和被绑的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虽然一早阳光明媚、太阳在天上拼命发散着光和热,但还是让我阵阵恶寒,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八嫂……”胤祄在旁边使劲拉我的手,我才恍惚的回过神。心里不禁暗自苦笑,自己一向就不是为了主持正义、扶助弱者能不顾一切的主,现在又猛的见到眼前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惨样,还真有些腿肚子转筋。比照此人,再想想以前我和胤礽斗嘴,不得不说自己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否则怎么会次次摸老虎屁股都平安无事。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摇摇头,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又低头嘱咐胤祄乖乖等在这里。胤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拼命摇头,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无奈的又劝两句,抽冷子让喜福把他抱开。然后鼓足全部勇气,走到行刑人处喝令马上停止,一切等我见过太子后再说。
  那行刑人原是太子身边的一个亲随,自然识得我。听了我的话,马上住手,脸上堆笑道:“我们做奴才的只能奉命行事,不敢抗旨。八福晋能劝劝太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看着他谄媚的笑脸,又想到上一刻他还满脸狞笑着挥舞鞭子,心里一阵厌恶,暗想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也不再搭理他,扭头就向胤礽的帐篷走去。
  胤礽的帐外站了很多随侍宫人,但此时却没一个人敢进去伺候。见我来到,这些人中的大部分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都恭身给我请安,也没人阻止我进帐或询问我来的目的,八成是把我当成替罪羊了。等我走到帐门,一个太监往前一靠,用手挑开了帘子。
  我深吸口气,暗念一声阿弥陀佛,迈步走进了帐子。
  迎面一个不明飞行物就向我撞来,还伴随着胤礽的大吼:“滚!都给我滚!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让外面的人继续给我狠狠打,我要听见响。”
  由于进来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劈头盖脸飞来的异物,我一个急闪居然闪了过去。刚想偷笑两声庆祝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想到胤礽竟然连扔两件凶器,我慌张的继续躲闪,那凶器险险擦着我的肩头飞了过去。
  我边悄悄擦了把吓出的冷汗,同时在心里念叨着:胤礽,算你恨,本姑娘先记下了,等你二废时,看我怎么整你。
  扭头看了眼刚才袭击我的凶器,一方破损了边角的砚台静静的躺在地上,似乎在向我诉说它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而那个加害我们俩的凶手则站在帐子另一边,怔怔的看着我。
  我强忍住上去一拳把胤礽脸打歪的暴力想法,福身道:“瑶华给太子请安,太子爷吉祥。”
  “免了。”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阴晴不定的问:“弟妹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我脸上挂着抹笑,心里却不知诅咒了多少遍眼前人,没事装什么儒雅有礼,果然长久压抑造成心里失调,其最后结果比不装的时候更可怕,起码以前没像现在似的把人往死里整。
  “太子爷,一点小事何必气成这样?”我沉吟半天后,干巴巴的规劝。不是不想多说,实在是以前和他吵架的经验有,但劝他的话是怎么说怎么别扭。
  他先是见我半天不说话,也自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听了我劝解的话后,脸上一阵扭曲,恨声道:“你也听皇阿玛说了,对不对?你也认为是一点小事,对不对?可皇阿玛为什么就不这么认为?”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感觉我们俩根本是鸡同鸭讲。干脆直奔主题,让他把人放了算了。瞧他一脸阴阳怪气,真是在这儿多待一秒,我都不舒服:“太子爷,外面绑着的人您也教训过了,告戒他下次不要再犯就是,何必非和他生这么大气?”
  胤礽半天没有反应,就在我以为他还要不依不饶时,他才如梦方醒般问:“你说什么?”接着也不等我回答,又道:“啊!你是说海善。”他忽然疲惫的在脸上轻抹了下,语气失望的道:“原来你不是说那件事。”边说边向后倒入椅子里,像是身上的力气全用完了般,再也不肯动半分。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要如何答腔,只好站在一边静等,又过了半天,他像是才想起我还在旁边等候结果似的,冲我挥手道:“你要放就放吧!反正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恶的,让他们都来恨我好了。”
  我看着颓唐的胤礽,阴影袭上心头,以前总看他意气风发的站于颠峰,对众人不屑一顾,何曾有如今的失魂落魄。有心开导他两句,又怕搅进一团乱的一废太子事件里,只好咬牙当作没看见的准备离去。
  “瑶……弟妹,你吩咐个奴才去放人就行了,陪我坐会儿,好吗?”胤礽出乎意料的挽留,让我惊讶的同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走到门边冲外面示意立刻放人。眼看着几个太监围上去七手八脚的把人抬走了,才略放宽心的又转回头。
  “弟妹和海善很熟?”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不为什么。”我平淡的说:“只是他再被打下去,恐怕命就没了。”
  “死了就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胤礽对我的回答感到不满,语气也变的坏起来。
  我真想找人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太子,他明明都这么大了,为什么此时的口气、态度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吗?而且这还是条贵族的人命,那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呢?我不敢想象,只能说康熙的眼光很准,要是让他当了皇帝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太子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告退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脸色突然变得铁青,恨声大喊:“走,你也走!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路的,想看我笑话是吧?别做梦了!你们能做的,我也都能做,举止、行为,我都能做到无懈可击,比老八还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心里一惊,什么时候胤禩竟成了他的假象敌?还要和他比较,怪不得胤礽最近这么反常。
  “太子,您别乱想,我们怎么会想看您笑话呢?这从何说起,肯定是一场误会。”
  “误会!哈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狂笑的连眼泪都流了出来:“要是误会,这两年为什么人们都只知老八是贤王,把我置于何地?要是误会,为什么这次出巡,我刚得了点底下官员孝敬,事情就立刻传到皇阿玛耳里,除了你那在朝里手眼通天的丈夫还有谁能把话递的这么快?”他每说一句就冷笑一声,最后又道:“老八那点心思我还摸的准,他想什么我清楚着呢!你最好回去告诉他,除非我死,否则他想也不要想。”
  我被说的一句也接不上,这两年胤禩在朝里都干些什么,我不太清楚。一直以来,胤禩从没在我面前表露过想争皇位的意思,他不说,我也不问,总觉得这件事只要不问出口,就天下太平了。虽然历史记载中的胤禩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我眼中的他很喜欢平静生活,甚至比我还要享受这种安逸,当他不得不面对那些烦人的政争、党争时,他一向温柔明亮的眼总是表露出无法为外人道的痛苦。所以我想史书上那些话一定都是假的,这天下本就是胜利者的天下,失败的人注定要被安上一堆罪名,躺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霉。在现代,他是失败者,所以各种书籍上的话,我不信。
  胤礽见我无话可说,更是得理不饶人:“你也别得意,你以为你是什么!要不是皇阿玛宠你,老九老十又都听你的话,你以为老八会看上你,他恐怕连正眼也不会瞄你。他……”
  “太子爷,你是君,我是臣,我敬你是太子,也希望你能给自己留些体面。”我狠瞪着他,不能容忍他把胤禩想的这么不堪,在他眼里这天下恐怕没一个好人。
  “体面?我还有体面吗?我怎么不知道?”他腾的一下站起,似是被我触动了心事,拼命拍着胸脯,向我步步靠近道:“我兢兢业业的做了这么多年太子,皇阿玛却一不高兴就拿我出气,底下的人更是各个伸长脖子等着看我笑话,我哪里有什么体面?我看倒是你和老八要体面的多,等着我这不体面的让位子给你们。”
  “你别胡说!”我生气的道:“谁稀罕你的宝贝位子,那种破烂你想给我还不想要呢!”
  突兀,如平地一声雷般冷厉的吼声响起:“都给朕闭嘴!”
  一瞬间,我看到胤礽的面孔变得比纸还白,双眼惊慌的张大。那瞳仁里映出我同样惨淡的容颜。我苦笑着牵动唇角,却发现僵硬的完全动不了。
  我慢慢转头,脖子仿佛生了锈,每挪一下我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响声。当眼睛终于对准刚才发出怒吼之人的脸时,耳边传来重物落地的“扑通”声,不用扭头看我也知道肯定是胤礽扑跪在地。这个没胆的家伙,刚才还冲我中气十足的大喊大叫,这会儿却像避猫鼠般伏在地上,躲避那个被称为九五之尊之人的怒气。
  发怒的康熙的确恐怖,这是第一次我看到盛怒的他。以前在我面前,他总是笑眯眯的,像是根本不会生气。但现在他的脸泛着铁青色,嘴唇微微颤抖,神态中满是对“狰狞恐怖”这些词最生动的解释。
  现在马上像胤礽一样低三下四的跪求他原谅,理智这样告诉我。可腿僵硬的跪不下去,心里拼命对自己狂吼,你要识时务,但又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根本没错,一切都是那个无聊到爱幻想的太子瞎闹。而且你为什么要跪?难道这些年你低三下四的还不够吗?
  我呆楞的看着康熙,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怒气,连他身后的胤祥焦急的神色也一并看到眼里。他拼命冲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和康熙对着干。
  我低叹着,心变得清明,没有必要和康熙硬碰硬,本来不是我的错,这么耗着反而都是我不对了。一想清楚,腿马上变成了软骨头,正当我弯身要下跪时,康熙的声音又响起:“十三,瑶丫头累了,你带她先回帐好好休息,以后没朕的命令,不许出帐。”
  我猛地抬头看向康熙,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愤怒之色,留下的只有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汹涌的大海受到阳光和蔼的照拂一样。他的眼睛对上我,回转间,我似乎看到疲惫、痛苦,但再细看时却除了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威严外什么也没有。
  “儿臣遵命。”胤祥恭敬的回答。他松了口气的伸手向外让道:“八嫂请。”
  我没有迟疑的向外走,暂时被监禁总比被拖出去砍头好,不能出帐就不能出帐吧!反正这些闲事我管够了,以后再也和我无关。
  出帐后,隐约从帐里传出胤礽断续的声音:“都是儿臣……与人无由……”
  他的话淹没在一声巨响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可惜我已经跟着胤祥渐行渐远,一切的声音都消失在空气中,听不见了。
  胤祥默默的把我送回帐,临走时安慰道:“八嫂放心,皇阿玛是一时急怒,过段时间就没事了,这两天请八嫂先委屈一下。”
  说是委屈一下,时间却像流水般逝去,转眼到了八月,我还是只能在帐篷里闲耗。这期间除了胤祥不时来看我,询问我需要些什么外,别人都不许靠进我的帐篷,听说这是那天康熙从太子帐里出来后下的旨意。
  坐牢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浓烈,这样的结果只能让我在心中苦笑,原来还没等太子胤礽圈禁,我已经先他一步被看守起来,果然这回和康熙出来是大错特错。
  这天,我又像往常一样,拿着胤禩写的信发呆,看信现在已成我全部的乐趣。从我出京后,胤禩的信没多长时间就到了我手上,那时我们还没走出多远,我心里暗笑他婆妈,回给他的信很简短,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在信里说什么。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写封信给我,信里总是详细的说着他生活中的琐事,又一遍遍叮嘱我路途小心。但随着我们离京越远,他的信被送来的间隔时间越漫长,很难再盼到一封,毕竟古代交通不变。
  正看到他信中殷殷叮嘱我保重身体之词时,喜福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满是忧色。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当回事,自从我被康熙软禁后,她就没露过笑脸,总是多云转雷阵雨的趋势。动不动就要唠叨我两句,什么当初不应该管闲事,什么怎么可以和太子吵架之类的话,听的我耳朵都长茧了。
  喜福却带来了我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十八阿哥胤祄得了急病。我听后心里瞬间如被雷劈,这段时间由于被软禁而郁闷,所有的事都被抛之脑后,但现在历史的齿轮开始转动,我该怎么办?如果按史书记载,胤祄会病死,那个天真的孩子就要死了。
  喜福使劲推着失神的我,说:“格格,您别担心,听说万岁爷正亲自照料十八阿哥,还有太医们也在尽心医治,相信十八阿哥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我苦笑着弯身拾起不知何时从手中滑落的信,喜福因为不知道结局,所以会那么说,但我却知道他不会……
  日子开始浑浑噩噩的向前,对我来说像场没有尽头的恶梦。我曾向来看望的胤祥提出探病的请求,但胤祥无可奈何的告诉我,康熙因为担心别的孩子沾染病气,几位阿哥都不准靠近十八阿哥营帐一步,连胤祥也不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数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死亡的阴影似乎笼罩了整个营地,这两天营地中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小。
  当有一天康熙宣我去见十八阿哥时,我知道连康熙也无能为力,也许这是最后一面,我恐惧到一步也走不动,似乎只要我不去,死亡就不会来到。
  我还是去了,无论如何我要见胤祄一面。
  我到他的帐篷时,里面只有几个伺候的宫人,康熙并不在这里。不管他如何关心自己的孩子,还是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胤祄身上。屋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熏香味,胤祄平静的躺在床上轻闭着眼,被烟雾笼罩着,似乎已经羽化成仙。
  他仿佛知道有人来探望,艰难的睁开眼,发现是我时,那已经走到尽头的生命之火似乎又闪出火花,青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冲我微笑道:“八嫂,你能来,真好。”
  我的嗓子像被卡住,半天也说不出话,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他,生涩的压迫喉咙挤出话:“十八……阿哥,你……好好休息,会很快好起来的。”
  胤祄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又冲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不相信我的话,原来我的话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已经骗不了。
  “八嫂,你再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他艰难的问。
  我点点头,坐到他床前,麻木的讲着故事。一遍又一遍,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胤祄却笑的心满意足。也不知道讲了多久,天暗了,帐篷里的灯点燃了,有人来伺候胤祄吃饭、喝药,他强打着精神用一点,药也生灌了下去。可没多一会儿,便吐的淅沥哗啦,我在旁边看着,却无能为力。送饭的人也送来了我的饭菜,可惜我食难下咽。
  胤祄不敢睡觉,他说怕一闭眼就再也张不开。我笑着向他保证无论他睡的多沉都会叫醒他。他听后才乖乖闭上眼睛,不久便沉沉睡去。独留我对帐中摇曳的灯火,视线里的光渐渐模糊,眼睛好像被什么蒙住了,我拼命的擦眼,袖子变得湿漉漉。


  第三章 逝水

  随驾的太医进进出出,侍侯的宫人端着药碗。胤祄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完全昏迷,无论我如何在他耳旁轻唤,都不肯张开眼。
  胤祄忽然睁开了眼,那眼中闪着迷离的光,仿佛他此时全部的灵魂都在眼睛里。他拼命的转着眼珠,把整个脸也带出了光彩,我忽然恐惧的领会到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我一把拽过身旁伺候的太监,冲他大喊:“去请皇上!去请皇上来。”但叫声就像是蚊子的喊叫,无力而嘶哑。我真怕那太监听不清我在说什么,有一瞬间他真的只是呆楞着,就在我准备继续喊叫时,他终于明白了过来,慌张的向外跑去。
  “八嫂,你……怎么……这么慌张,一点都不像你了。”胤祄虚弱的笑着,仿佛每说出一个字他的生命就会流失一分。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摇头:“八嫂,我想见额娘。”
  “十八阿哥放心,你病一好,马上就能见你额娘了。”我嘶哑着回答。
  “可是……我想现在见。”他痛苦的说:“还好虽然见不……到额娘,却有八嫂……”他的声音越说越细,我几乎要听不见了,但最后几个字却还是清晰的传入我耳里:“我要变成……星星,一直保护额娘……和八嫂。”
  他说着安详的闭上了眼,我惊恐的推着他叫:“十八阿哥,十八阿哥。”
  几个太医凑上来,一下把我挤了出去,他们混乱的忙着,可没多一会儿,他们都静了,全伏跪在地上,为首的一个冲我颤巍巍的道:“八福晋请节哀,十八阿哥薨了。”
  我用全身的力气摇头,骗人的,全是骗人的。我无知无觉的向外走,远方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蒙蒙升起,天空中夜晚浓郁的蓝色仿佛浸在水里,渐渐变浅,最后定格为柔和的淡蓝。这样风和日丽的清晨,却是胤祄生命的终点,天边的云莹白,露水的气味清爽。
  帐外的一角,我蹲着拼命的吐。可惜昨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再也吐不出什么,但我还是不停发泄自己的苦闷。
  一只手轻拍了我的背一下,我不知是谁,也不想知道,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呕着。那手又在我背上轻拍,然后开始有规律的拍打,像是要把快岔气的我抚顺气息似的。
  不知为什么,被那手拍抚,心变得平静。然后我像是自语又像是要说给身后人听:“我骗他的,什么变成天上的星星,全是我骗他的。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为什么要骗他?我应该告诉他真话,他到死都相信我骗他的话,要变成星星……变成星星保护我。”我越说越难过,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原来知道历史却无力改变是这么恐怖的感觉,今天胤祄的结局是不是就预示着未来我和胤禩的下场同样不可更改。
  “如果是我的话,宁愿死在假话里,因为那样更幸福。”忧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异样的熟悉,但又似乎全然陌生。记忆中的那人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腔调和我说话,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在我伤心落泪的时候安慰我,他唯一会做的只有落井下石。
  我诧异的回头,胤礽正在身后沉着脸看我,当我望过去时,他脸上复杂的表情瞬间淹没,一直轻拍我后背的手也立刻缩回,冰冷的道:“瞧你现在的样子,还有点贵妇的气质吗?真是丢人!还不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好过在这里把老八的脸丢尽。”
  丢人?我瞬间的愤怒后,只剩下浓浓的悲哀:“太子,十八阿哥薨了,难道除了丢人,你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他的脸不断变化,各种不同的感情像大风天里的云彩般飞快的在他眼里、唇边不断掠过,但每一种都快的让我无法把握。最后,他的表情固定了,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般的嘲讽显露出来,冷冷道:“对,你说的对,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像某些人感情过剩,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地方。”
  当胤礽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时,我就知道我问错了。胤祄是他弟弟,就算他再无情,也不可能毫无感觉?我是被胤祄的死冲昏了头,连他话中明显的关心都没听出。接着又想到我被关禁闭前,听到他说的“与人无由”的话,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为什么总是戴着有色眼镜去看胤礽?
  我想补救,可一切都太晚了,一个比胤礽更冰冷的嗓音道:“说的好,原来是朕感情过剩,都浪费在无意义的地方了,今天真是要谢谢太子教诲。”
  天!我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想惊声尖叫,怎么每回我和胤礽说话,就会被他听见,倒霉也不是这种倒法吧!
  扭头看向康熙,可能是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我很快就平静了。奇怪的是我身边的胤礽,他上回还怕的要死,这次比上次严重的多,但我偷眼观瞧,他脸上除了略显苍白外,竟然很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庆幸。
  场面一时冷场,康熙冷冷的看着胤礽,胤礽淡然回视,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阵阵寒气直灌心底,这对互望的父子此时完全没有父子的感觉,倒更像是仇人。
  我混乱的大脑拼命的转着圈,理智告诉我不要在此时说任何话,做任何表示,但心里却想找些替胤礽解释的词语,可惜康熙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胤禔,你送太子回营。”康熙突然对身后一脸恭敬的大阿哥胤禔吩咐,胤禔走过来要搀太子,却被他一把甩开,扬长而去。
  康熙没有再往胤礽离去的方向看一眼,只是轻描淡写的对我道:“瑶丫头,你也累很长时间了,回去休息吧!”
  “是,儿臣跪安。”我低下头答,无力感袭击着我,感觉今天的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人力无法扭转。转身离开时,似乎听到声悠然的叹息,但再回身,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康熙已经进了十八阿哥的帐篷。
  大队人马又开始向前行进,最终目的地是布尔哈苏台行宫。因为本来就已经离的很近,所以到达那里只用了一天时间,快的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思考的机会,让我连替十八阿哥伤心的时间都没有,现在的我只觉得混乱。
  所有人到了行宫都大大的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放松,只有我的神经越绷越紧,如果没记错的话,布尔哈苏台正是康熙一废太子的地方,想到那天甩手而去的胤礽,我的心一紧,窒息的感觉涌上,其中还搀杂着负罪感,如果当时我不问那句话,历史会不会不同?
  明明历史记载他是个骄奢淫逸,暴虐不仁的人,明明以前也很讨厌他,为什么现在又为他担心?
  因为他和书上说的不太一样,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嘀咕,而且当年他还救过你的命。我无力的扯动嘴角,笑容里只有苦涩,你已经知道了结局,为什么还执迷不悟?胤礽败亡只是早晚的事,就算一废不是他的结局,可还有二废等着他!而且,以他的人品的确不是当皇帝的合适人选。
  我警告自己不要再搅和这事,费了半天劲终于把自己说服。可却悲惨的发现,就在我想事情时,自己的腿像是自动的一样,竟然跑到了康熙寝宫。
  从十八阿哥死的那天,我的禁令就被莫名其妙的解除了,因为当初这个禁令本身下的同样莫名其妙,所以能解除自然让我松了口气。但是即便如此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我一路走来,竟然没一个人阻拦,我要是刺客的话,康熙就惨了。
  康熙的寝宫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我犹豫着掉头打算回去,可这时寝宫的门缓缓打开,李德全的身影显露出来,他看到门外的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恭身请安后道:“格格来的倒巧,万岁爷正要让奴才传您过来陪着说会子话呢!”边说边向我比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我是想躲也躲不了,只能无奈的走进寝宫。我进来时,康熙正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捂着眼睛,也看不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请安时,他低沉的道:“瑶丫头吧,礼就免了,过来陪朕坐一会儿。”
  我小心的走上去,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要去摸老虎屁股的人,一个不好就要葬身虎口。走到康熙榻前,他伸手拉着犹豫的我坐下,但另一只手却仍旧牢牢的捂着眼睛。
  “别怕,朕不会伤害你。”他似乎感到我的不安,低声安抚,可惜这种安慰对我效果不大。因为我总会想到胤礽,康熙也曾对我说他是真的爱护他,可结果已经载入史册——胤礽被两废,到死都过着幽禁的生活。
  康熙总是敏锐的,他像是知道我的心事般握紧我的手道:“只要你别和太子一起伤朕的心,朕自然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包括太子。”
  “皇阿玛,太子他……”我终究管不住自己这张多事的嘴。
  “不用说了,这事朕自有主张。”康熙疲惫的摇头打断我。
  李德全来到康熙榻前,低声道:“主子,大阿哥求见。”
  他说完后半天,康熙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挥手道:“让他进来。”然后放下那一直紧捂眼睛的手,盯着我幽幽的道:“瑶丫头,朕让你看出戏,可好?”
  我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刚才他捂着眼睛时,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的神色,总之从他抬手的刹那,他用事实告诉我,他仍旧是康熙,还是那个俯揽众生的九五之尊。原来刚才他牵着我的手,对我温柔的说话,根本是一个梦吗?
  我迷糊的依照康熙的安排,走到一面屏风后,听着大阿哥胤禔在外面向康熙请安。
  “皇阿玛,儿臣知道您此时心中伤痛,本来不应打扰。但有一事,儿臣实在是隐晦多日,心中难安,左思右想觉得实在不该对皇阿玛隐瞒,所以特来向您禀明,也好请您老人家处罚儿臣隐瞒不报之罪。”胤禔滔滔不绝的说着,我心里随着他的话涌上一片阴影。这种时候,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恐怕是没有什么好话的。
  “前几日晚上,儿臣看到太子在您帐前徘徊,本来以为太子只是去给您请安,所以儿臣也没怎么在意。可有一次却看到太子往您帐里窥视,儿臣万死,不敢惊扰您,所以一直隐瞒至今。”胤禔的声音诚惶诚恐,完全不像做作之语。
  太子胤礽逼近康熙帐篷于裂缝中窥视其起居,意图不轨,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帐殿夜警”。我怎么把这段历史给忘了?心里笑的更苦,没想到所谓的帐殿夜警并不是康熙亲见,而是被大阿哥胤禔告发。但转念一想,大阿哥胤禔一向并不怎么得康熙喜爱,先前康熙也有说让我看出戏的话,显然对胤禔此时要说的事情不相信的成分居多。如果这么推论,康熙应该不会相信并做出一废太子的猛烈举动呀!
  果然康熙兴趣缺缺,只是轻应了声:“哦!”却并不接下去,一时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胤禔急忙接着道:“皇阿玛,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虚言,儿臣必遭天谴。而且这事也并非儿臣一人所见,有人可以为证。”
  康熙听后沉默良久,方问道:“是谁?”
  “十三弟,是他和儿臣一起看见的。”胤禔的话掷地有声,像雷一样在我心里炸开。
  脑子里猛的闪过曾在书上看到的,十三阿哥胤祥在一废太子中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他为什么会被康熙斥责?为什么从一废太子后,康熙对他越发冷落,甚至直到康熙死去,他都没有被晋封。一切显然都要在今天揭开谜底,历史正向我展现它的本来面目。
  我应该兴奋,因为我就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可我此时完全没有丝毫兴奋之情,因为我不再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我不得不悲哀的正视这一点。
  果然康熙立刻宣召胤祥觐见,我躲在屏风后,根本看不到殿上众人的表情,但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息却能清楚的感觉到。
  我偷偷的从屏风后探出身子,又飞快的缩回去。虽然只匆匆一瞟,但康熙僵直的后背和胤祥垂头跪地的身影还是深深映入我的脑海。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在等待答案,我心里也不由紧张,胤祥会说什么?他到底看没看见胤礽偷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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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日
  “……臣(指康熙本人)自即位以来一切政务不徇偏私,不谋群小,事无久稽,悉由独断,亦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巳。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秉性不孝不义,为人所不为,暴戾荒淫,至于斯极。今胤礽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义之行,咎戾多端,难以承祀,用是昭告昊天上帝,特行废斥。”
  康熙遣官员去祭天,拿走的那份祭天祷文却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响着,因为临去之前,他命大阿哥胤禔念祷文给太子胤礽听,当时我就在旁边,胤禔每念一句,胤礽伏于地上的手便神经质的颤抖一下,直到念完他也没有停止这个动作。
  “二弟,你都听明白了吗?”大阿哥胤禔念完后,假惺惺的问着,样子实在令人作呕。
  胤礽沉默半晌后道:“我的皇太子是皇阿码给的,皇阿玛要废就废,免了告天吧。还有一件事请大哥一定转告,皇阿玛若说我别样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的事我实无此心。”
  “二弟放心,大哥一定带到。”胤禔点头答应,自从康熙说要废太子后,平常一贯太子前太子后的他,立刻换了称呼,快的让所有人都觉错愕。我却一点也不诧异,毕竟历史上,一个在太子被废后,提出亲手杀死自己弟弟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弟妹,咱们走吧!”胤禔轻声催促,我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门边,正等着我一起离去。
  是呀!是该走了,康熙还等着我回去。自从他在布尔哈苏台行宫宣布废黜太子后,一直卧床修养。最近的康熙更是古怪,一刻看不见我,就会命人四处寻找,好像怕我走丢了似的。本来回京后,我就该回八贝勒府,可他一定要我在宫里陪伴。结果从回京后,我除了在接驾的仪仗里远远的瞄到胤禩外,竟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总觉得康熙似乎在害怕什么,或者说胤礽的所作所为使他失望的同时,也越发的害怕我同样让他失望。看着现在的康熙,我却觉得真实起来,比那天用闪亮的眼睛紧盯着我,让我看场戏的他更真实。
  只是,当初的那场戏早就已经不能称之为戏了吧?
  “你去替朕看看太子。”今早病恹恹的康熙对我这样说,随后我和大阿哥胤禔一起来到了拘禁胤礽的咸安宫。
  “八弟妹……”胤礽忽然开口,我回头诧异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叫我还有什么事情。
  “咳~”门边的胤禔咳嗽一声:“弟妹,我想起些事情,先走一步。”说着飞快的迈步出门,我皱眉望着他的背影,刚才他的表情明显诡异,似乎在期待什么事发生。
  胤礽在胤禔走后,脸色变得好了些,显然他也受不了这个满嘴虚情假意的哥哥。
  “太……二阿哥,有什么事吗?”到嘴的太子被我生咽回去,心似乎也被东西堵住了
  “弟妹,前阵子我心情不好,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原谅。”他低头说。换来我更多的诧异,随后一声长叹,只能在心里默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些须小事,二阿哥不必放在心上,而且当初我也有错。”我看着萎靡不振的胤礽,轻声说着,感觉如果自己再大点声,就会惊吓到他。
  他听后沉默的低着头,气氛尴尬,我只好又道:“二阿哥,皇阿玛还等着我回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我……没什么事。”他茫然的抬头看我,随后欲言又止的补了一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我奇怪的看着他,他叹道:“我现在明白你当年的话了,可惜太晚了。只希望你不要忘记,他谁都不会救,他只救他自己。”
  他?我呆了一下,才明白胤礽指的是康熙,是那年胤礽掐住我脖子,逼着我说的气话,没想到事过境迁,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又想起当初胤礽救起被推入水中的我,不禁失神:“我想我欠你一句谢谢。”说着加大声音道:“当初谢谢你救了我。”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对他说过谢字。这声迟来的谢谢终于为我们的恩怨划下休止符,其实我们本是意气之争,到如今这步田地也该结束了。
  但胤礽却摇着头道:“当初的事不用谢我,我救你也是为了自己。如果让索额图杀了你,我就再也没有退路,我救你,只不过是给自己多留条路罢了。其实我总觉得当初皇阿玛把你留下来,是为了试探我。”他说着自嘲的一笑:“也可能是我多心,你这么得皇阿玛宠爱,也许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他到最后还是会救你。”
  “你不会有事。”我轻声念着,声音若有若无,连自己都听不清。其实有事和没事有什么区别,他这回虽然没事,但二废的时候呢?只不过让他再痛苦一回而已。
  胤礽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淡然道:“弟妹慢走,我不送了。”
  我冲他一福,飘然走出咸安宫,感觉整个身子都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的不着力。
  胤禩,你在哪里?我想见你,我整个心灵都在大喊大叫,面上却更加沉默。恍惚中好像撞入一个怀抱,我想去辨认,可眼睛沉的张不开。那怀抱是那么温柔,像胤禩,是他吗?我继续走神,直到那人扶正我,直到冰凉侵袭我身,直到他小心翼翼的问:“你没事吧?”
  我努力站直身子,向来人福身道:“多谢四贝勒关心,我没事。”
  “你……”胤禛惊讶的脸在我模糊的眼中放大,随后他更加谨慎的追问:“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笑答:“我好的可以唱歌、跳舞,四贝勒要不要听我唱一曲。”
  “不用。”他慌张摆手,语气像是见了鬼,脸上一贯无动于衷的表情片片碎裂,如果现在让那些平日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的宫人看见的话,保证他的威信会出现“小小”的问题。我边想边轻笑,知道他是被我的态度弄糊涂了,因为自从我被他设计后,这是第一次和颜悦色的与他说话,像是回到我刚来古代的那几年。那时候我上赶着想拍他的马屁,如果当时他让我高歌一曲,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可惜他从没提过这方面的要求,我自然无法展露才华。
  “你今天是怎么了?”他蹙眉望着我半天,最后下结论道:“我看还是找太医看看吧!”
  他的话自然换来我的白眼,嗔道:“你这人真奇怪,别人和你客气的说话,你却劝人家去看大夫,难不成非要我冷着脸对你,你才好受?或者……”我迟疑了一下,试探的问:“你不会是有自虐倾向吧?”
  “你……”他哭笑不得,眼里露出不解的神色,显然对我所说的“自虐”不太了解,但也知道不是好话,终是忍住没问。忽然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后眼中爆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紧盯着我问:“你终于明白我了,对不对?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含笑点头:“所以,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他不能置信的望着我,脸上的神色越发柔和,可只是一瞬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无波,对我淡淡的道:“不好。”
  “怎么不好?”我纳闷的问,没道理我这个被害人愿意和解,而加害者却不依不饶啊?
  “当然不好。怎么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在心里,我也要你记着我,永远不能忘记。”他坚定的说。
  换来我摇头苦笑:“记着又能如何?还是忘了吧!”
  “不!”他毫不犹豫的拒绝,森然道:“我不会忘的,你也不许忘。如果原谅就代表忘记,我宁愿你永远恨我,恨我一辈子。”
  我直直的和他对视,感觉如果轻易撤退,就会在这事上妥协,而我已经没有再妥协下去的资本。最后,还是我先移开了目光,低叹:“你……这又是何苦?”
  “这就是我,爱新觉罗·胤禛,大清皇朝的第四子,我要你看清楚,永远也忘不了。”他突然把头靠过来,一双墨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向来无情的眼此时却夹带着一股紧张,甚至眉心之间都被这股紧张夹出了一道缝。
  我迷惑的看着他,我们此时近到连呼吸都像在争抢空气,这样近的距离,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他?因为我们的心一直很远吗?也许曾有一刻,我和他接近过,可惜我们都没有去把握,所以只能渐行渐远。
  远处传来宫人杂乱的脚步声,我一凛的后退,他则若无其事的道:“我有事要办,先走一步,瑶妹妹要多注意身体。”
  风掠过,树叶上闪烁着虹的颜色的露珠无声无息的飘落,无影无形的坠入土中,什么也没留下。往昔岁月、多少的人与事就如这滴露水,注定逝去,注定无法挽回。
  为什么他不明白?
  “不是个说的通的人啊!”我神色复杂的目送他离去后,暗念早就知道的事实,心莫名的抽痛,直到渐渐麻木,最后一丝希望也宣告破灭。如果和解能带来生的希望,我是愿意和解的,起码不希望自己和胤禩成为第二个失败的太子,倒在似是而非的阴谋诡计中。
  至今都还记得布尔哈苏台行宫里,胤祥跪在地上,低沉的那声“是”,回荡在整个寝宫里久久不散。然后康熙剧烈的咳嗽声掩盖了胤祥的声音,终于把他布于殿里的魔咒打碎。
  康熙一直是信任胤祥的,大阿哥胤禔的话,他可以一笑置之,但胤祥的话不行。
  太子胤礽窥视康熙起居,意图谋反。之前索额图的那次阴谋,康熙没有追究,但并不代表他不介意,只是埋在心的最深处,他在隐忍。如今,掩埋的隐忍又一次被挖出,晾晒在太阳底下,那一刻,我觉得康熙失去了理智,他完全凭着一个帝王的本能在行事——铲除所有阻碍在王权之路上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最爱的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也不行。
  我在旁观瞧,觉得康熙说对了,这是场由世上最豪华阵容舍生忘死演出的戏,而看过这场戏的我在某些方面豁然贯通。
  胤祥说的是不是不真话,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只要明白是他给太子最致命的一击就行了,而这致命一击的背后隐约能看到胤禛高深莫测的脸。所以,有了今天我和胤禛的对话,其实当胤祥在草原上告诉我胤禛的痛苦时,我觉得一切都够了,我们没有必要再彼此折磨,更希望能通过这样的原谅取得短暂的相安无事。
  可惜,仍旧行不通。


  第四章 孩子

  时局越来越动荡,我却开始摆弄花草,皇宫中的日子只有找到乐趣才能安然度过,尤其是动荡的康熙四十七年。
  这段日子我和胤禩只见过短暂的几面,每次不是他匆匆的来,就是我匆匆的去。缘分在此刻风雨飘摇的紫禁城里似乎对我们格外刻薄。
  胤禩很忙,自从被康熙任命为内务府总管以来,他的公事仿佛永远也办不完,每次来宫里都行色匆匆。而我一直陪在康熙身边,那里人多嘴杂,又有康熙坐镇,自然不方便和他说什么。听宫人说他曾经到我的住处等过几次,可每次他都没有等到我回去就离开了。
  唯一留给我的只有一封短笺,叮嘱我务必谨言慎行,好好照顾自己,他会想办法尽快接我回家。我拿着那封短笺,只能苦笑,“谨言慎行”这四字正是我想告诉他的,不要因为康熙一时的恩宠,就表现太过啊!
  康熙这两天的精神变好了些,于是我旁敲侧击的提出回家的事情,可每回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气的我都想拽着康熙的衣领大喊:你知不知道防碍别人夫妻团圆是会被马踢死的。
  当然,这种事我只敢在心里想想,如果付诸实行,估计我会比康熙死的更惨。
  我有心给胤禩也留短笺,可一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二是怕被其他宫人看见。所以犹豫再三,我还是什么都没留。然后,我忽然记起出巡时递给我纸团的太监,那是胤禟的人,而且就在康熙身边,后来我也见过他两次。胤禟既然敢叫他传信给我,又说如果有事可以找他,那么此人想必信得过。我边想边提笔写信,大意是让胤禟转告胤禩,不要过多的表现自己,能替太子说话时就不要犹豫,因为康熙还很顾念太子,最后希望他们多提防大阿哥胤禔。
  记忆中就是这个多嘴多舌的大阿哥提议杀了太子还不够,又说什么愿意拥戴胤禩,还把张明德的事也抖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的笔停下,几次想再多写点东西,可又不知如何下笔,而且说更多恐怕也没人信,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传出宫,如果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信写好后,我让喜福想办法把信拿给那个太监,很快一切就被向来伶俐的喜福办好。
  接着,我把全部心神放到摆弄花草上,同时在心里祈祷我的信能起作用。倒是喜福见我之前还焦急万分,这两天又镇定下来,对那封信都写了什么很是好奇。我却微笑不语,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天,我在康熙宫中修剪盆栽,多日来因为总见不到胤禩而烦躁的心情,也在摆弄花草时奇异的得到安抚。
  突然,喜福大惊失色的从外面闯入,还没等我呵斥她的不合时宜,她已经气急败坏的喊道:“格格,八贝勒被万岁下令锁拿了。我听人说,连上前劝阻的十四阿哥也险些被万岁爷举剑刺死,后来还被责打二十大板,就连九阿哥也被万岁打了两耳光。”
  我失神的把一盆花中开得最美的一朵剪了下来,看着那刚还在枝头怒放、美的动人心魄的花此时竟像是破败的棉絮般飘落到地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我的信连一点效果也没有?也许正是因为我的信,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混乱的大脑忽然冒出古怪的想法,难道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推动历史朝已知的方向发展吗?我不敢再想下去,转身飞快的向外走。
  “格格,您要去哪?等等奴婢。”喜福在我身后慌张的大喊。
  听到她的叫声,我又停了下,回头问:“八贝勒被关到哪了?”刚才一瞬间自己的确是太慌乱,竟然什么都没问就往外跑,要是这么跑出去,又该到哪里去找胤禩?
  “奴婢该死,刚才一着急都没说清楚,贝勒爷并没有被万岁抓起来,因为几位阿哥一力担保,所以皇上只是斥责了贝勒爷一顿,可是……”喜福说的到这里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见我蹙眉盯着她等待下文,急忙接着说:“可是万岁革了贝勒爷的爵位,让贝勒爷在府里闭门思过。”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再坏也不过如此,不就是照着史书发展吗?
  “喜福,知道皇阿玛在哪里吗?”我问,无论康熙此时在哪儿,我一定找到他,然后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要回八贝勒府。
  够了,一切都太够了。从塞外之行开始,我一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就是不希望重踏历史覆辙,可结果呢?一切都没有改变,十八阿哥胤祄死了、太子胤礽被废、胤禩逃脱不了被康熙斥责的命运、胤禟和胤禵被打。既然历史根本不会改变,那我又何必迁就它,我要顺应自己的心,回到胤禩身边,安慰他、照顾他、陪他一起度过这艰难的日子。
  喜福用不太确定的语调道:“万岁好像是去毓庆宫了。”
  毓庆宫?太子胤礽原来住的地方?
  我一呆,随后向外走去,看来康熙已经开始想念太子,尤其当其他的儿子为了皇位闹的不可开交时,他一定会想到胤礽更多好的方面,而不会去想他做的那些错事。
  我和喜福一路向毓庆宫走去,我能听出她脚步的迟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去打扰康熙。可我忍不住,只要一想到此时的胤禩,理智就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已经理智够了,让历史见鬼去吧!我诅咒着。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火般燃烧,像是要把整个紫禁城都点燃。周围静静的,一点风声也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走,感觉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忽然加大了密度,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我无言的向前走着,也曾碰到三、五个宫人,但他们不是远远的避开我,就是对我匆忙行礼后慌张而去。我轻蔑的笑看他们,皇宫里的人应该是世上最势利的一群了。你好的时候,自然有人锦上添花;你不好的时候,这些人不落井下石,你就要感谢他们的祖宗八代了。
  胤禩刚被革爵,这些平日见我总要讨好几句的人,就开始慌忙的撇清关系。
  对于这些人,我看过一眼就懒的再看,转身继续向前走,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胤禟正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望着我,由于逆光的原因,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一双如黑水晶般的眼灼灼盯在我身上。此时的他全身沐浴在晚霞的红光中,越发显得出尘脱俗,犹如谪仙。
  我低叹着向他靠近,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会生在被最多忧愁、阴谋诡计缠绕的帝王之家。如果是在现代,他会不会更幸福些?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他已经先开口:“你不能去。”
  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可我却一点迟疑也没有的回答:“我非去不可。”
  胤禟一向精明,他知道我在听了胤禩被罚的事后,肯定会立刻向康熙要求回府陪胤禩,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我硬闯去见康熙,最大的可能是被责罚,所以便在路上拦住我,希望能劝我回心转意。
  他无奈的看着我叹气妥协道:“起码现在不行,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你此时去要求回府,只会让他更盛怒,更觉得所有人都忤逆他,更生八哥的气。”
  “我……”我刚想反驳他的话,却看到他双颊的两片红肿,又想到喜福先前的话:九阿哥也被万岁打了两耳光。不由怔怔,然后想起还有胤禵被打了二十板,心里更是酸楚,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让喜福给那个太监的信,你没收到吗?”
  他因双颊的红肿而难堪的低头,沉默半天方轻声说:“收到了。”
  我向四下望望,确定除了远远在后面看着的喜福外并无他人,不禁又问:“那为什么……难道那个位子真那么诱人,连胤禩也……所以你们就……”
  想着如果胤禩看了我的信后,却为皇位一意孤行,不肯听劝,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刚才只是一心想着胤禩的痛苦,就把自己明明给过提示的事都忘到脑后。
  “不是。”胤禟坚决的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道:“是我没把信给八哥,甚至没有给任何人看。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惊讶的望着他,感觉他是那么陌生,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可几乎是立刻,我又冷静下来,我不相信胤禟会伤害我,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一件件一桩桩我都看在眼里,这次应该也有理由,于是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表哥。”
  听到我叫他“表哥”,胤禟黯淡的眼中突然又放出光来,呼吸也在一瞬间变的急促,可马上那光便消失了,眼中又被朦胧的阴影笼罩,仿佛一颗滑过天际的流星,刹那的璀璨后,却没有为天空留下任何东西。
  “这次是我太急躁了。”他目光转向一边,看着天上被落日映红的云彩,似乎还想再望向更远的地方,可前面就是大红的宫墙,阻隔了远方的一切,让人只能局限于这个角落。
  我听着他幽幽的道:“我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实现和你的约定,我以为是你把事情想的太过了,而且我也低估了大……”
  “到底是什么约定?”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问。
  他又盯着晚霞出神了半天,才道:“表妹不记得了吗?我说过会把那份大礼亲手捧到你面前。你知道一个男人能送给一个女人最好的礼物是什么吗?”他的目光游移到我脸上,让我有不祥的预感,接着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就是母仪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非常低,即使是在他身边的我也要全神贯注才能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可就是这样几个简单的汉字却让我有五雷哄顶之感。
  我震惊的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见我如此,反而温柔的笑了,抬手理顺我耳边的碎发,但马上手一僵又飞快的收回去。对我平静的道:“小时候的事,你都忘了吧!我们一起去太庙见过孝诚仁皇后的遗像,你当时就说要做和她一样的女人,还说……”他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眼中神色更见柔和,似乎已经完全沉醉在对往昔的追忆中。
  惨了!听着胤禟的话,我心中只剩哀鸣,没想到千算万算竟算漏了当年两个小孩的戏言。胤禟为什么这么死心眼?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恐怕就算是真正的瑶华,也不一定记得这件事。他却死守着一句话过了这么多年,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道:“表哥,那只是儿时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呢!如今你我都长大了,你也应该多为自己的幸福打算一下,不要再想那些虚幻的事情了。”
  他听到我的话后像是挨了一闷棍,瞳仁僵死如冰又被瞬间打碎,一片片跌落尘土,那些碎片中有绝望、有痛苦、有伤心、有无奈、似乎还隐约有恨……我没能看到更多,因为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一贯的淡然。
  “不,无论如何这个约定我一定要帮你实现。”他摇头坚决的说,我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似乎说错了,应该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但现在也顾不上了,解决眼前的问题最重要。
  我真诚的道:“我从来不需要你说的那样东西,也不想要。所以表哥,请停止吧!”
  他呆呆的望着我,我低叹着绕过他,打算让他好好想想,而我则继续去实现我真正的目的——见康熙,要求回府。
  “你不能去。”我的走动惊醒了胤禟,他伸手挡住我。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去,你拦不住我。”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手渐渐无奈的垂了下去,叹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难道不能理智的想想,你不是一直都很理智吗?”
  “正是因为我太理智了,所以才变成如今这种局面。现在我要疯一回,如果不疯一回的话,我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边说边走过他身边,下了决定后,人感觉空前的轻松,什么宫廷阴谋、未来命运都见鬼去吧!我就是我,不管被关在这个皇宫里多少年,不管被多少规矩束缚,我照样都能冲破。
  “看来是拦不住你了,其实我早知道说不动你,从小到大你虽然有些事很好说话,可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我明知道,可就是不死心啊!看来还是八哥了解你,他让我告诉你四个字。”胤禟在我身后悠然道:“欢迎回家。”
  我迈出的脚停下来,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又望了眼天空,落日的残照在渐渐消退,一轮暗淡无光的月亮已经悄悄的挂上半空,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取代太阳的位置,明亮耀眼起来。
  回家?是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已经变成了我的家,在那个家里有深爱我的人等待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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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着向家的方向飞驰。驾车的人是巴尔珠尔,这么多年他一直担当我的贴身护卫。在胤禩府邸,本来就不多话的他更加沉默,甚至让人觉得阴沉,很少有下人敢于靠近他。
  我心里对他的怀疑与日俱增,他是不是康熙派来监视我和胤禩的?他会不会说些不利于我们的话?
  巴尔倒并不在意我日日加深的戒惧,只是忠实的完成我布置的每一项任务,即使那些任务大部分是我的刁难,他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直到胤禩和我在房中的一次谈心后,我才停止安排那些近似于胡闹的任务。
  当时胤禩无奈的看着我:“瑶儿,你是怎么了?何必和个侍卫过不去?”
  望着他无奈的眼神,我忽然发现到了嘴边的各种敷衍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的老实交代:“你说他是不是监……”胤禩用手轻点我的唇,掩住我未出口的话。
  “捕风捉影的事就别瞎想了。”见我不服气想反驳,又轻描淡写的说:“而且看的见的总比看不见的更让人放心,不是吗?你现在看的见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听后一怔,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禁安心的笑道:“对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果然你比我聪明多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呀!”胤禩笑着刮刮我的鼻子道:“有时候明明很聪明,有时候又糊涂的厉害。真不知道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当然是笨的,你没听人说傻人有傻福吗?”我腻在他身边撒娇:“再说我都有你这么聪明的丈夫了,自己笨一点有什么要紧?反正麻烦事你都会替我想到。”
  “天!”他捂着头呻吟:“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呀!你果然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对呀!我要折磨你一辈子,辣手摧草,这个绰号不错吧?我……”
  马车猛晃了一下,把我从过去的思绪中甩出。一颗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再等一会儿吧!我紧紧的握拳,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见到胤禩了。
  我恍惚的想着他的同时,记忆不由又转到刚才在毓庆宫正殿时的事上。
  当时康熙坐在正位,手里来回抚摩一把剑鞘上镶着闪光宝石的剑。大殿上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熏香,像是想掩盖什么的把康熙照在烟雾中,替他凭添几许神秘,却又更少几分身为人的感觉。我在正殿门口只匆匆一瞥就低下了头,不知为什么直觉认为那把剑就是康熙急怒时向胤禵挥去的剑。
  如果真是他之前用来刺胤禵的剑,那康熙现在在想什么?是后悔吗?后悔不应该对自己的孩子做出那么失常的举动,还是其他?
  我没时间深究,只是飞快跪在地上,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起来吧!”康熙说话时并没有看我,只是专注的反复研究他手中的宝剑。
  我没有起身,而是跪着开门见山的道:“儿臣来此有一事请皇阿玛恩准,儿臣想……”
  康熙单手挥了挥,眼光还是没有离开剑道:“你不用说了,朕已经倦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我轻咬嘴唇,决定不管康熙高不高兴都要继续说下去,因为我要回家,谁也不能阻拦,于是大声道:“皇阿玛,儿臣在宫中日久,实在思家心切,请您成全。”
  这回康熙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宝剑,带着几分怒气、几分不信,以及更多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注视着我。
  我平静的回视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康熙也没多可怕,不就是个人吗?他最多就是左右人的身体,却从来无法左右人的思想,尤其是我的思想他更加不能左右。
  康熙似乎读懂了我的想法,脸上青白交错,忽然缓缓从剑鞘中抽出宝剑指向我。
  大殿的空气凭空变得稀薄,四周伺候的宫人惊呼着下跪,我知道他们并不是想为我求情,而是经历了先前的事后脆弱的神经根本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们本能的害怕,怕康熙下次拔剑就是挥向他们。
  康熙举剑冷冷的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慈祥,一毫的温柔。我与他对视,感觉却很轻松,仿佛他终于褪下了面具。从高高的神台上走下来的康熙也不过是个愤怒的父亲,而现在对我的他,愤怒中隐约还夹杂着恨意。
  为什么?他像在无声的问我,为什么忤逆我?我这么疼爱你们,为什么还这样对待我?这一刻,他眼里看到的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而是胤礽、是胤禩、是胤禟……是更多他所爱的孩子们。
  “为什么?”康熙边问边缓缓向前移动着剑尖,他虽然在问我,但似乎并不奢望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抬头坦然道:“因为我们是人,不是任何其他东西,我们有心,一个连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即使是您,皇阿玛,大清朝尊贵的皇帝陛下,也无法左右那里。”
  这么多年,为了在皇宫里生存,我掩盖掉一切身为现代人的特质,尽可能的谨小慎微,可到头却发现原来这样的自己已经不能称之为自己了。我大胆的迎视这个可以一言定我生死的男人,心里一片宁静。这种宁静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历史里的八福晋不会于此时死去。而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总之那种东西带来了一身的轻松和平静。
  听了我的话,康熙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牢牢的握着剑柄,把剑尖抵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抵住的位置,又抬头笑道:“您只要轻轻往前一送,儿臣就再也不会不听话了。以后您想让儿臣做什么,儿臣都不会反对。”
  死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康熙看我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然后飞快的抽动剑身。
  “当啷!”还剑入鞘的声音,震的我心里一哆嗦,猛然从清明平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已经被汗沁透了。
  我想我此时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因为康熙坐回座位后,看见这样的我,不禁笑问:“你不是很勇敢吗?怎么?现在又怕了?”
  “儿臣是人,人都会怕死,儿臣也不例外。”我低头回答,心里这时才开始怦怦乱跳,不由苦笑着想原来自己不是不怕,是怕过头什么都忘了。
  “你后悔吗?”他忽然天外飞来一笔,我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后悔是指什么。不过康熙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答案,因为他马上转移了话题。
  “你很好。”他沉吟着点头:“你是第一个敢和朕说这些话的人,的确,你们都大了,朕是不可能总要你们按朕的意思做人、办事。哎~~”说着他深深的叹道:“也许朕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回去吧!不过,回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你不适合这里。”说完,他大有深意的看我一眼,挥手示意我退下。
  “儿臣跪安。”我在地上俯身,心里却因为康熙的一席话而纷乱,什么叫回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什么叫我不适合这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坐上马车一路飞驰,我都在反复琢磨康熙最后的话,可想破头也猜不出这个向来城府极深的帝王话中涵义。
  “格格,咱们到了。”喜福在旁边提醒着明显走神的我。
  我从车里下来,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中忽然涌上酸楚感。曾经这里的热闹繁华都如过眼云烟般逝去了,以后的日子里这府邸将经历的苦难是住在里面的人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走进去后,你的命运将和这个府邸的主人休戚相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边走边想,你明知道是悲惨的败亡结局,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
  “你后悔吗?”康熙那时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当初模糊的问题,我现在已经有些明了。
  你后悔吗?我轻念着这句话,向前迈着步子,走入那仿佛万物都已经萧瑟的世界,不可能一点都不后悔吧!如果真的毫无怨尤,恐怕连圣人也做不到。
  巴尔敲开了门,府里下人慌张的给我请安,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我笑看着乱作一团的他们,然后目光跃过这些人,凝结在其后一点。
  他来了,来迎接我。
  一身的白衣,就像我初见他时那样,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只是添加了成熟男人的气质。他风姿绰约的站在那里,始终云淡风清的笑着,像是任何天下事都不放在眼中。
  我的笑凝滞了,我飞快的向他奔去,从来都是他在向我靠近,但这一次我希望是我先靠近了他。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只是站着没动,任我像翩飞的蝴蝶般飞入他怀中。
  在投入他温暖怀抱的一刻,我想如果这是一张网,那我一定是这世上最自觉的猎物了。
  “小傻瓜!”他在我耳边低念,抱着我的手似乎在轻微的颤抖。
  “为你傻,值得。”我笑搂着他。即使这方天地一片萧瑟,但只要有我和他,一切就都那么美好,因为我是个恋爱中的傻女人,因为我永远都学不会理智,因为……
  太多的理由其实就是没有理由。
  我和他一路走回卧室,彼此的眼中再也容不下第三人,我们紧紧相拥,诉说离别的思念,有多长时间没见他了,是一个世纪吗?
  也许比一个世纪更长呢!在床上拥吻时,我恍惚的想。
  一颗水珠落在我嘴边,我以为是我在幸福的哭泣,伸出舌头轻舔,咸涩到能麻痹我的神经。又一颗再度落下,我用手轻点着水珠,眼前呈现出它的晶莹。
  是胤禩的泪,他在哭泣,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落泪的他。
  我伸手环住他,低喃:“一切都过去了,胤禩,我们生个孩子吧!”
  这样坚强的男人,在人前笑的洒脱,最终还是哭了出来,当着我的面痛哭。他的泪像燃烧的火,一寸寸点燃我的身体,直到化为灰烬。


  第五章 赌注

  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驻,悲伤时、快乐时,总能看见它匆匆的影。
  我和胤禩在府里的日子,他吹箫、我抚琴,然后一起下棋。有时在书房,他聚精会神的看书写字,我就在旁边修剪盆栽,偶尔不经意的抬头,和他目光相对,然后会心的微笑,这便是我生活的全部。
  “想什么呢?怎么呆呆的?”胤禩从身后环住我,语带笑意的问。自从那次房中恸哭后,笑容又凝结在他脸上,我明明能感到他并不如表现的轻松,但他空洞的笑却日日扩大。
  “在想你为什么总能笑得这么高兴?”我本能的脱口道,咬字清晰到连想收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搂着我的手一僵,半晌后方淡然道:“不能哭就只能笑了。”
  我倚在他怀里恳求:“胤禩,你并不是一个人,无论你是笑还是哭,我都在你身边。所以求你不要再这样压抑,好不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紧紧搂着我,激动的道:“可是瑶儿,人呀!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一样,如果想哭的时候没有眼泪,也许笑是更好的选择。”
  想哭的时候没有眼泪,我的心因他的话而揪痛,只能无言的搂住他,什么也说不出。
  敲门声传来,不安涌上心头,我紧紧搂着他。总觉得这声音会打碎最近的平静。胤禩察觉了我的紧张,温柔的轻拍着安抚我。
  “爷,宫里来人,说万岁要召见您。”府里总管何富贵的声音在门外迟疑的响起。
  我茫然的抬头看着胤禩,脑子木木的。但紧接着,一大段历史记载飞快的涌入脑海,康熙召见胤禩,然后会召见废太子胤礽,接着康熙会说从今以后,以前种种一笔勾销。
  最后,一切都回到原点,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胤禩进宫了,他走时笑容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漆黑一片,像是终于见到曙光。他是因为知道自己将得到父亲的原谅而高兴,还是……
  我使劲的摇头,把不好的想法摇出脑海。
  “瑶妹妹又走神,该罚该罚。”十阿哥胤誐的大嗓门总能再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我苦笑着看他举起酒杯,又看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心里不住抱怨,怎么这个楞头青今天就盯上我了呢?
  此时是康熙四十七年年末很平凡的一天,但对桌旁的几人来说,又并不那么平凡,因为今天胤禩被复封为贝勒。
  大阿哥胤禔用蒙古喇嘛巴汉格隆魇魅废太子胤礽的事已被一向不太关心党争的三阿哥胤祉揭露,康熙震怒,下令革去胤禔王爵,幽禁于府内,其所属佐领全部撤回。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先前重罚十四阿哥胤禵的补偿,大阿哥胤禔上三旗所分佐领都给了胤禵。
  今天胤禩又复封贝勒,似乎一切都守得云开见月明。所有人脸上或多或少的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这笑中却多了几许苦涩。
  “就是,八嫂快喝呀!”胤禵的伤还没全好,却一定要凑这个热闹,所以他坐的椅子上放了块厚厚的垫子,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敢太用力坐,怕牵动伤口。
  刚才我还觉得这样的他挺可怜。可如今见他笑着和胤誐一唱一合的劝我喝酒,我又恨不得再让康熙狠整他几回。
  我苦着脸向胤禩望去,他笑着替我解围:“瑶儿一向酒量不好,你们就别灌她了,这杯还是我喝吧!”
  “这怎么成?”胤誐继续扯着脖子嚷:“八哥喝了不算,你说是不是,九哥?”
  胤禟不为他所动,冷眼瞪他道:“吃你的菜吧!整桌就你闹的欢,都要把桌子掀翻了。”
  胤誐讨个没趣,只能摸摸鼻子夹了口菜吃下,这么多年来胤禟的话,他总是很听的。这会儿胤禟训他,他就下意识的夹菜吃。
  直到看见一旁偷笑的我,才恍然大悟的放下筷子高叫:“不对呀!明明说的是喝酒,我为什么要吃菜?”
  “因为你喜欢吃。”胤禟轻抿了口酒,平静的回答。
  胤禵哈哈大笑,随后又因为牵动伤口而惨叫,在胤誐的怒视下,向胤禟道:“九哥,我想不佩服你都不行,这天底下能让十哥乖乖听话的,除了你不做第二人选。”
  胤誐望望掩嘴偷笑的我,又看看微笑的胤禩,接着转头瞅了眼脸带淡笑的胤禟,最后目光扫过笑得无所顾及的胤禵,终于清楚的意识到这桌上没人跟他是一个战线的事实。
  “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不和你们计较。”他开始裂嘴傻笑:“反正今天高兴,随你们说去!”说到这儿,忽又摇头叹道:“不过还是可惜……”
  “老十。”胤禟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胤誐猛的一个哆嗦,就什么都不说了。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而尴尬,大家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还是胤誐先开口,他气愤的道:“不过这回算是让四哥凭白捡个现成便宜,皇阿玛说他什么性量过人,深知大义,屡屡保奏二哥。我看他就是充好人,坐山观虎斗。”
  胤禵听后冷笑道:“也不见得是什么天大的便宜,还不是陪上个十三……”
  我一下站了起来,平静的道:“我有些醉了,想先回屋休息,各位慢用。”说着就要离开,手却被胤禩拽住,他担忧的看着我:“要不要让人端碗醒酒汤……”
  “不用,我睡一会儿就好。”我说完便挣开他的手,落荒而逃般出了饭厅。
  回到卧室,我仰躺在床上,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帐顶。
  党争、党争,为什么就逃不出这个圈子?为什么他们非要争的你死我活才心甘情愿?
  胤禩,削王爵、高墙圈禁、改名“阿其那”。
  胤禟,除宗籍、逮捕囚禁、改名“塞思黑”。
  胤誐,夺爵拘禁。
  胤禵,遵化守陵,后禁锢于景山寿皇殿。
  这些人的结局,有多少是今日的因、明日的果……
  一双手温柔的抱住我,胤禩在我耳边问:“怎么了?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我没事。”我冲他摇头,又问:“酒席怎么这么快就散了?你不用陪他们吗?”
  “你刚才那个样子,谁还有心情吃饭?”胤禩叹道:“前些日子一直不顺,今天大家相聚一是为了热闹,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哄你开心。”边说他边忧虑的望着我:“如今看来,前几日的你倒更开心,为什么呢?”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儿,看着我。”他忽然把我推离他的怀抱,双手紧紧抓着我的双臂,牢牢固定住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仔细的看着我,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你就真能给我吗?我看着他无声的问着。
  他的脸先是一瞬的苍白,似乎在下着重大的决心,然后咬牙肯定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会给你。但最重要的是,那必须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我希望他放弃一切,不要在皇位之争中越陷越深。但只说了一个字就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紧张与明了。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那你自己又想要什么?”心念电闪间,我觉得一切都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以前一直逃避、不愿承认的事实其实就摆在眼前。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他坚定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却轻摇着头说:“这不是真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绝没有和别人相同的道理。”
  他定定的注视我,眼里闪过抹欣慰,悠然道:“不错,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可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你快乐,为此付出什么都可以。”
  “那我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我要你先说,你以前想要的是什么?”
  胤禩眼神炯炯直视前方,仿佛把虚空都看透了:“我想证明自己,证明我比所有人都强。”
  我紧紧攥住手,又猛的张开,手心被指甲刺出的红点,犹如一张张微弯的红唇,不断嘲笑我自欺的想法。原来那个位置一直是他想要的,从来没改变过。
  他目光扫到我脸上,温柔的笑道:“不过,如果那不是你的愿望,我就丢弃它。”
  我轻咬着下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
  “看到了,自从你这次回来后我就全看到了。”他伸手罩住我的眼睛:“都写在这里,你想要安静、想要平和,就是不想要那个位置。”
  被他罩住的眼睛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想涌出泪,他为什么能如此明白我的感受?像是从来没把注意力偏离我似的。我一把拽住他要抽开的手,把泪撒在他手心,哽咽道:“如果要你放弃的话,你会不会恨我?”
  “别瞎想,我怎么会恨你?”他稍稍抬高被我往下压的手,轻柔的罩在我眼上,像是怕伤到我眼睛。
  “不,现在也许你不恨,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也许那时候你会不会恨我让你放弃?”我痛苦的问,胤禩不是我,并不知道历史,又怎么会明白我的苦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放弃,别人会放过我们吗?眼前闪过胤禛阴冷的目光,森然的话:“我不会忘的,你也不许忘。如果原谅就代表忘记,我宁愿你永远恨我,恨我一辈子。”
  我一个哆嗦,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头到脚,一直冷到心里。
  我推开他的手,直直的注视他:“胤禩,我们来赌一把吧!我不想你以后恨我,所以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我不会干涉,但也不会提点。我要你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能不能得到它,而我也要努力实现我的梦。”我平静的说,自己还有希望不是吗?起码历史关于张明德的记载出现了错误,康熙下旨捉拿,却什么也没捉到,他没死,同时也为我带来了希望。
  “我只希望……如果真的无法挽回,你能相信我的直觉和判断。”我恍惚的想着那个笑容爽朗的少年——张明德,他能带我脱离命运的轨道吗?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以生命为代价也甘愿。
  因为我爱胤禩,而胤禩也爱我。
  你不能总奢望你爱的人为你无私奉献,如果你不停索取,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我们每个人都是平凡的,都有私心,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路,最多再看一些你关心之人的路,不可能把所有路都看清楚,也不可能永远都走在正确的路上。如果我现在硬把他拉到自认为正确的路上,难道不是另一场毁灭的开始?
  如果十年后他用憎恨的目光看我,把我当作敌人来仇恨的话,我想我会崩溃……
  我和他对视,他似乎在用全部的感知观察我,半晌后他叹道:“为什么我找不到反驳你的话?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都太长远,我无法现在给你答案,我只知道现在我是希望你快乐、幸福的。”
  “我也一样,也希望你快乐幸福,所以我愿意赌,即使最后赌输了,也不在乎。”我抱住他坚定的说,忽然想起现代时几乎被唱烂的一首歌,不由低吟起那歌词:“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他听后一把我搂住我,笑道:“你不会枯萎,永远都不会,而且会越来越美丽,比今天美丽、比以前的任何一天都美。瑶儿,谢谢你理解我,也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后悔。”
  我听着他意气风发的话,心里轻声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却可以肯定如果我现在让他放弃眼前的一切,只会在我和他之间埋下不安的种子,然后不知何时那种子就会生根发芽、结出我绝对不想吞咽的苦果。
  “你后悔吗?”康熙那句问话又悄悄袭上心头。
  不后悔,决定的事情就绝不后悔,我肯定的在心里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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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八年五月
  天是蓝的,阳光明媚,四周的景色仿佛都在闲散而轻柔的晃动,只要你伸手去摸就会于指间缠绕。
  我趴在窗边第N次叹气,胤禩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为啥我只能在这里无聊的叹气?为啥我不能陪他去?随驾塞外去年我能去,怎么今年就不行呢?这康熙不是成心想让我们两地分居吧?居心不良的老狐狸,我心里瞎念。
  “决定了,去逛街!”我伸个懒腰,挥舞着拳头,不打算再浪费美好光阴。
  “格格。”扭头看到满脸黑线的喜福望着我,一幅“你没救了”的表情:“贝勒爷走时吩咐过,不许您四处乱逛。”
  “是吗?没听他说呀!”我无辜的回望她:“再说你没听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吗?”
  “可是……”她还想反驳,被我挥手打断。
  “不就是出去玩,又去不了多长时间,你叫巴尔跟着,这总可以放心了吧!”
  喜福只好去找巴尔,可过了半天,她又独自回来道:“格格,门房说巴尔一早出去了。”
  “哦!”我轻挑了下眉,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想找巴尔却找不到,他去哪了?难道是去向康熙打小报告,可康熙都离京半个多月了,他上哪儿去打报告?
  康熙这次带走的阿哥阵容空前庞大,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誐、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年长阿哥几乎被一扫而空,就剩下四阿哥胤禛和九阿哥胤禟……
  想到胤禟,我不禁蹙眉,难道幼时约定真那么重要,连现在的幸福都可以不要吗?
  和胤禩深谈后没多久,我就要求他把胤禟找来。
  “我需要和他说清楚,我们不能利用他,你明白吗?”我紧盯着胤禩问。
  他笑着点头,无言的用手握住我的手,默默地传递他的包容与理解。
  我在书房单独见了胤禟,当时的我心绪不宁,胤禟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半天后,我强自镇定的笑道:“表哥,我听说你最近又得一子,取名弘暲,可真是件大喜事,应该好好庆贺。”
  “一点小事,没什么可高兴的。”他淡淡的看着我,毫不在乎的道。
  “怎么能不高兴?这是你第二个儿子吧!头两年,你得第一子时,在庆贺的事上我就疏忽了,如今这都第二个了,我……”
  “表妹,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绕来绕去。”他烦躁的挥手打断我,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我想说……表哥,你现在的生活幸福吗?”
  胤禟露出个嘲讽的表情,反问我:“什么是幸福?是妻妾成群,还是儿孙满堂?如果你说的是这两样,那我就是幸福的。”
  “都不是。”我摇头:“每个人的幸福都不一样,甚至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幸福也不一样,因为时间在飞速流逝,你又怎么能奢望一个人从来不变呢?”
  “你说的是别人,不是我。”
  “好吧!”我无奈的叹道:“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但也请你尊重我的坚持,我坚持认为咱们必须忘记原来的约定。”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现在很幸福,所以更希望你也幸福。从头开始吧,表哥,你身边总有你值得用心对待的人或事。”我真诚的说,眼前闪现胤禟妾侍清秀的容颜,那是个深爱他的女人。
  胤禟的手张开又合上,五指合上时白得吓人,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诡异的平静。
  “绝不。”淡淡的两个字包含太多的意思,他的执著、他一生的追求,都在这两个字里。
  绝不,这就是他的回答?再也顾不得其他,我生气的冲上去拉着他大吼:“你清醒点啊!”
  他阴恻恻的道:“我比任何人都清醒,我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表妹不用替我操心。”
  我震惊的望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终于放开了抓着他的手……
  “格格,咱们还去不去?”喜福的话打断我的回想。
  “去,当然去。也许巴尔有私事要办,不用管他,咱们玩咱们的。”我无所谓的道。
  反正巴尔不是向康熙打我小报告就行,不过,我最近也没有事能被人说三道四,天天除了发霉的待着,就是待着发霉。虽然还有件事值得关注,可现在仍处于推断阶段,没被证实,所以我谁也没告诉,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换上普通衣服,我和喜福做贼般溜出家。一出府,我本能的向旁边拐角瞄,那里没什么异样,我无声的叹了口气。
  当初和张明德约定的标记并没有出现,不过这很正常,因为怕他被抓,我特意嘱咐他一定等到风平浪静后再回来。所以和他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康熙四十九年到五十年之间。
  现在还是先放松一下吧!接下来就要开始努力了,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功。
  忽然喜福在我身边叫道:“格格,您看,那不是巴尔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巴尔正站在街角和一个中年人说着什么。他似乎听到喜福的喊叫,转身向我们这边望,当见到我和喜福后,眉头不由皱起。
  还没等我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已飞快地走过来,请安后问道:“福晋出府怎么不多带几个人?这样实在太危险了。”语气里隐约的质问让我诧异,今天的巴尔怎么了?如果是平时的他,绝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
  他可能也发觉自己话中的不妥,问完后马上垂头侧身站到我身后。
  “格格的事,哪容你多嘴。”喜福瞪他道。
  “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示意喜福不要介意,又转头问巴尔:“你朋友吗?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不用在这里陪着,我和喜福转转就回府。”
  “只是偶然碰上的同乡,叙两句旧罢了。”巴尔低着头答:“其实奴才离开故乡多年,也实在和他没什么可说的。而且奴才的任务是保护福晋,今日已经疏忽,绝对不能再离开您身边。”
  “那……”我刚开口,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已转身离去。我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刚才他一转身,总觉得有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谁呢?我若有所思的望向巴尔,他只是低头站在我身后,毫无声息。
  “格格,咱们现在去哪?”喜福问。
  “不玩了,打道回府。”我转身向回走,边走边瞄了眼默不作声的巴尔。他这时也正抬头,见我望来又把头飞快的低了下去。
  我蹙眉继续向前,刚才他脸上不容错辨的放松表情,还有之前语气中的质问,似乎在府外有什么事让他担心。
  和刚才那人有关吗?我猜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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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模糊破碎的不成样,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我独自向前摸索,本能的恐惧在心中渐渐扩散。我想喊叫,可一声也发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我拼尽全力的呐喊,终于从嘴中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啊!”我一下坐起,四周漆黑,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不过是做了个梦。
  还好只是梦,我在心中庆幸着,可下一秒便发现了不对之处。身下是硬硬的木板,和柔软的床塌有天壤之别,而且这块木版还不停的颠簸晃动。四周的空气非常憋闷,显然此时我正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
  “你醒了。”突然插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我警惕的张望:“是谁?”
  “你放心,我们对你没恶意。”
  此时我的眼睛已渐渐适应黑暗,隐约看到另一面坐着两个男人,四周漆黑,看不清他们的脸。而我所在的空间应该是马车内,因为外面正传入不容错辨的马蹄声。
  我慌张的想逃,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身处陌生之地,见到陌生人。可惜刚一动,我就觉得头晕,四肢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最好再休息一下。”那人诚恳的建议,说出的话却只让我想尖叫:“迷药似乎用多了,我毕竟已经很久没碰这些东西,难免疏漏。”
  “绑架”一词马上跃入脑海,还疏漏,我看是严密得很。
  我本能的想张嘴呼救,可惜那人又先一步看破了我的心思:“劝你别白费力气,这里荒郊野外,不会有人听见。”
  荒郊野外?我倒吸口凉气,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又是怎么把我绑架出来的?为什么我的记忆只到自己上床睡觉为止。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我努力控制语气,不希望在绑匪面前露出心中的胆怯。
  “这么快就平静了?我还以为要面对个歇斯底里的妇人呢!刚才还考虑是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可你已经睡了好几天。”那人语气嘲讽的话让我心凉半截。
  睡了好几天?绑匪有这么多时间足够把我带到任何地方。
  “我看你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吧!”那人话音刚落,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砸下,可怜我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挨砸。
  我闷哼一声,生气的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人被我质问后沉默半天,方叹道:“你放心,我们不是为了以前的仇怨。只要那个人能来,我们马上放你回去。”
  虽然得到绑匪对肉票待遇上的保证,使我的心稍安——如果绑匪真有不轨企图,早在我昏迷时,就可以下手了,可难道他就不能清楚的回答一次我的问题吗?
  那个人是谁?还有什么仇怨,我可不记得和眼前人结过仇,不会是绑错了吧?
  “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绑匪这次回答的非常快:“八贝勒的嫡福晋,康熙曾经宠爱的郭络罗格格。”
  曾经宠爱,真是用词准确,我苦笑。自从我和康熙说了那番话后,他便在人前对我表达了诸多不满。什么不许胤禩纳妾,致使他到现在都未得子,这些以前康熙视而不见的问题,如今都被摆到台面上。胤禩怕我听见伤心,严禁府中人乱说,连胤禟、胤誐、胤禵也多遮遮掩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总有只言片语传到我耳中。尤其是今年年初家宴上,人们幸灾乐祸的眼神更是向我表明了一切。
  为这事胤誐还曾毒打过宫中乱嚼舌头的太监,要不是闻讯赶到的胤禩阻止,险些闹出人命。我听后暗暗叹气,却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再提此事。
  感觉无子这个问题已经成为他们的心病,毕竟古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点从宫里几位娘娘送来的补品上就可见一般。姑姑宜妃郭络罗氏、胤禩的养母惠妃纳兰氏、胤禩的生母良妃卫氏,最后连德妃乌雅氏也来凑热闹,各种补品像流水般涌入八贝勒府,这才暂时堵住了那些传闲话之人的口。毕竟此时送补品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关怀,而更像是一种表态,表明我和宫里的关系仍旧融洽,依然有各宫娘娘的支持,指不定什么时候几个娘娘在康熙枕边吹吹风,我就又得宠了。
  面对这种情况,我只觉哭笑不得,然后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康熙大有深意的话:“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你不适合这里。”
  也许他正用行动告诉我,“不要回来”这四个字应该做到如何彻底,完全不同于对太子的妥协。


  第六章 后悔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的话让你不高兴?”绑匪轻松的问,显然对能让我不快感到非常高兴。
  我翻个白眼,为他幼稚的行为感到无力:“饿都快饿死了,还能说什么。”
  那人听后沉默下来,马车继续行驶,终于他叹道:“我喂你。”
  他捡起刚才扔过来的东西,掰了一块胡乱往我嘴里塞。我强咽下去,好像是馒头,但硬度可以媲美砖头。好难吃,我边咽边感叹,第一次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轻叹,手上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往我嘴里瞎塞:“东西是难吃,可总比饿死强,你就凑合了吧!再尝尝这个。”随着他话声递来的是一块油腻的东西,好像是肉干之流,还没等完全塞进我嘴里,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便涌上喉头。
  我急忙用仅有的一点力气侧头,飞快的把那块肉干吐在旁边,可胃里却翻江倒海的闹腾,只能不住干呕。
  “你没事吧?”他显然被我激烈的反应吓着了,半天才回过神的问。
  “没事,只是有点晕车。”我强打精神应答,生怕他看出什么。
  该来的没来,如今又恶心得厉害,前一阵还只是猜疑的事情,看来似乎就要成真了。我苦笑着想,我和胤禩毕竟年轻健康,哪经得住后宫娘娘如台风过境般的名贵补品集体攻击大法。这些绑匪还真懂挑时间投资,绑一个等于绑俩。
  “晕车?”男子轻蔑的冷哼:“富贵人的玩意。”
  “阿钟,不得无礼。”苍凉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车上另一个从我醒来就动都没动过的绑匪忽然开口,呵止了年轻绑匪的无礼。他炯炯的眸光射来,眼中一片晦涩,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仿佛秘密已被知晓。
  “是,师傅。”被呵斥的绑匪恭敬的回答。
  “你……”我刚张嘴,马车忽然颠簸起来,窗帘不住晃动,淡黄的月光在车厢里忽隐忽现,却已足够让我看清对面有着苍凉声音之人的脸。
  我傻傻的望着他,竟然是街头遇见和巴尔说话的人,他为什么要绑架我?巴尔在这件事中起什么作用?是不是正因为他的帮助,我才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绑了出来。
  胸口闷闷地,猛然间发现自己有可能被相处多年的人背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即使早就认为巴尔可能有问题,即使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可还是不舒服。
  “巴尔珠尔。”我冷冷的望着对面两人,吐出这四个字。
  叫阿钟的年轻男子明显一呆,而另一边的中年人却闭目不语。
  阿钟眼里神色不住变换,最后转开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心里一松,靠在车厢上,闭目道:“问问你师傅,他什么都知道。另外,谢谢你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巴尔应该没有参与绑架的事。
  “我……”他想分辨,中年人忽然阻止道:“阿钟,别丢人显眼。”
  刚才年轻男子猛然听到我叫巴尔的名字的确有一瞬的错愕,但接下来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古怪,最后那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更是欲盖弥彰,摆明了希望我误会巴尔。
  我蹙眉望向中年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
  中年人神色淡然:“现在不妨告诉你,希望你听后好好合作,不要反抗,免得自讨苦吃。”
  哪有肉票不反抗,还和绑匪好好合作的道理,我苦笑。
  “我们要做的对你没坏处……”
  我忍不住插嘴:“目前来说,对我的坏处很大,起码我的人身自由没了。”
  中年人听后不由温柔笑道:“没有自由总比没命强,你说是吗?”
  我的汗毛不由自主的竖起,特别是看到中年人眼里一闪而逝的残忍时,我清楚的意识到他刚才的话并不只是威胁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根本不在乎人命的男人。
  看着我僵住的表情,中年人赞许的点头:“你很聪明,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危险。”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低头轻应,现在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肚里的孩子打算。
  中年人非常满意我的回答,笑道:“很好,其实我们这次只是想请八福晋去准葛尔做客,并没有恶意。”
  “准葛尔??”我疑惑的念着,感觉自己和这个名词根本扯不上关系。
  “对,就是准葛尔,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中年人眼中射出怀念的光,忽又沉声道:“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你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吗?”说着不等我回答,又道:“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鲜血染过般。
  我一个激灵,记起康熙亲征准葛尔,结果准葛尔部投降,首领葛尔丹自杀。转念我又想到巴尔正是葛尔丹的儿子,这么多年,我几乎把这件事遗忘了。
  “你们等的人是巴尔,你们想让他回去,可他不愿意。”各种片段串联在一起,整件事变得明朗。
  中年人从过去的回忆中苏醒,点头道:“不错,我们要接少主重回准葛尔,再塑当年族长时的辉煌。他必须愿意,因为他是族长的儿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算他回去了又如何?”我冷笑,历史上葛尔丹死后,他的侄子承继了一切。
  “回去能做很多事,起码让我们的人不再受策妄阿拉布坦的欺负。”一直在旁一语不发的年轻男子忽然语气激动的喊道:“难道几年平静的中原生活,少主的性子就被磨平了?难道当年誓血此仇的誓言就都忘记了?那我们以前死去的同伴……”
  “阿钟,住口!”中年人厉声呵斥。
  年轻男子猛的停下,低头喘着粗气,像是要把心里的不平全通过喘气声发泄出来。
  “你……”我讶异的看着中年人,刚才他眼中射出的光似曾相识,脑中仿佛闪过什么,却把握不住,只能任它飞速流失:“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直接问出心中的疑问,又补充道:“我说的不是你和巴尔一起的时候,而是更早之前。”
  中年人面无表情的回答:“没有。”语气明白表示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你们这样是行不通的,巴尔现在是一等侍卫,不可能一声不响的和你们走。”我换个话题和他们讲道理。身为肉票的自觉还是有的,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把绑匪惹急了。
  “如果是前几年自然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中年人话里透出一股渴望,但接着他又皱眉道:“但少主却犹豫不决,我能看出他也怀念家乡,可他就是不肯迈出那一步。”
  “所以你们就绑架我,让他追踪而来。”我顺着他的思路边想边说,觉得自己绝对是无辜受累。知道了原因后,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感觉这些绑匪太高估我的重要性了,万一巴尔不来,那我这个肉票的价值就危险了。
  中年人似乎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放心,你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为了把你弄出贝勒府,可费了我们不少心思,而这其中最大的阻力非少主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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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飞驰,中间在几个城镇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主要是补充粮食和饮水。
  虽然我也想逃跑或给救援的人留下信息,但一来他们防范严密;二来我“晕车”晕得厉害,稍微闻见荤腥,就一阵干呕,哪有美国时间想怎么逃跑。
  想到自己及有可能要这样熬过漫长的岁月,我就欲哭无泪。怀孕果然是艰巨的任务,我现在最佩服的就是敢于生下我的母亲。
  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急燥不安。中年绑匪看我的目光一天比一天亮,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如果再拖下去,等我肚子大起来,所谓的“晕车”势必成为一个笑话。如果他们知道我怀孕,会有什么反应?我来回琢磨,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吧?反正他们是拿我交换,多份筹码不是更好。
  这日,马车赶路时,忽闻后面一串马嘶声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车辆行驶的“吱吱”声。这条平坦小道偶尔也会碰到两个行人,可车后响起的声音却透着古怪,无论是马声还是车声都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似乎在完全没有节制的向前冲刺。
  “让一让!让一让!马受惊啦!”突然,一个男子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
  中年人皱眉撩开车帘向后张望,打开的缝隙正好让我看见后面一辆堆着稻草的大车歪斜着向我们的车追近,车上带着草帽的男子明显控制不住发疯的马匹,只能任它前冲。如果我们这辆车不做避让的话,肯定要出车祸。
  “阿钟,去帮一下,别让他撞过来。”中年人低声吩咐,这也的确是现在最好的办法,这条道本就不宽,就算有心避让,恐怕也躲不开。
  阿钟一挑帘从还在行使的马车上跳下,动作举重若轻,要是在现代肯定是做特技演员的料。我没有危机感的胡思乱想,向外张望的中年人忽然脸色一变道:“不好。”说着,一只胳臂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把我向车外拽去。
  “阿吉,快躲!”中年大声提醒驾车的绑匪,而我则像抓小鸡般被他抓出马车。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居然平稳落地,真是世界奇迹!我本能的拍胸,突然恶心感又涌了上来。我急忙推开抓着我的中年人,转头开始干呕。
  “怦”的一声,接着是马的悲鸣,然后淅沥哗啦的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我在呕吐的间隙抽空瞄了眼原来车子所在的地方,我刚才乘坐的马车此时已经严重变形侧倒,而行凶的马车更因本就不坚固而支离破碎,车上堆的稻草满天乱飞。
  还好刚才跑的快,我庆幸的想。
  也许现在是逃跑的好机会,我刚动念,中年人就像会读心术般转头紧盯着我,眼里警告意味十足。凭我的两条短腿想跑赢会武功的绑匪看来没什么希望。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阿钟虽然没能制住马,但却救了车上的男子一命,而现在这个男子正边掸尘土边向我们靠近,嘴里一个劲的道歉。
  因为逃跑失败,我比他还涕丧,爱搭不理的抬头向这个经过刚才一闹草帽都不知飞到哪去的男人扫去。
  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等身材的男子,我刚有了这个念头,却因为看到他的容貌,而彻底傻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心里一动,转身向后跑去。
  “你……”身后响起中年人诧异的低呼,显然没想到我会做这么不明智的举动,但他只喊出一个字就戛然而止,半途改为闷哼。
  “师傅!!”两个年轻男子的惊叫声随风飘来,我却只是向前拼命的跑,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忽然一阵头晕,我几乎站立不住。这些日子吃得太少,又一路颠簸,身体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兵器的交击声临近,我的脚却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是艰苦的考验。
  “福晋,快走!”身后焦急的催促声,只能让我无奈的苦笑。要是走的动,我能不走吗?又不是不想活了。
  一个踉跄的回身,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在和三个绑匪纠缠,我苦笑的看着那两人,未免也太自负了!就算是攻其不备,就算是自持武功高强,可竟不多带几个人,难道真嫌命长吗?
  胤禛、年羹尧,我到底该怪你们,还是应该谢你们?
  刚才道歉的布衣男子是年羹尧,他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穿平民衣服去赶一辆装稻草的马车。当他边道歉边向我们靠近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要偷袭绑匪,而我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转移绑匪的注意力。所以我转身就跑,引来绑匪诧异的目光,好让年羹尧偷袭成功。
  结果还算不错,年羹尧重伤了中年人,这一点从中年人衣服上越来越扩散的艳红就可以看出。可即使如此,中年人还是硬撑了下来,而且三个绑匪招招拼命,胤禛和年羹尧一点便宜也讨不到。
  正当我一阵头晕时,受伤的中年人突然目露凶光的向我扑来。他眼里满是对此时景遇的不甘,甚至还有疯狂,恍惚中仿佛把我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飞速后退,中年人血红的眼睛就是导引,带着我回到多年前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当时一把利剑刺入我的身体,握剑的手青筋一跳一跳,持剑人虽然蒙面,但眼睛却红得诡异。
  “是你……”我忘了躲闪,多年前刺客的身影和眼前的中年人重叠,竟然毫厘不差。
  带不走你,就杀了你。他血红的眼中清楚的刻着这句话,他为什么要下如此狠手,难道是因为当年那次刺杀使他的同伴死去。
  “快躲!!”平地一声雷般的大喊在耳边炸开,我本能的后退,却也自知徒劳。中年人的剑快若闪电,即使没有分神的我也难躲开,更何况现在。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根本不容我多想,剑刺到的同时,一条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金铁交鸣声传来,然后替我挡剑的人一把抱住我向道旁的树林逃去。
  耳边风声呼呼,四周景物向后飞退,胤禛抱着我奔跑的速度惊人,不一会儿身后的打斗声就被抛远。直到他的速度渐渐缓慢凝滞,才停了下来。
  “你……”我看着脸色苍白的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似是梦,又似电影情节。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太仓促,我连马都未及预备,你快些趁亮工拖住他们的时候逃跑吧!”他冷静的下达命令,伸手推我,示意我快快离开。
  “我走了,那你们呢?”我强自镇定的问。
  胤禛露出抹讽刺的笑容:“都到这个地步还想着别人,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怪不得皇阿玛要放弃你,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你,还不快走。”说到最后几字时,他几乎是在怒吼。
  我皱眉望向有些失常的胤禛,与此同时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我上前一步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他,淡然道:“用这种方法赶我走的你,更让我讨厌。”手扶上他后背时,粘腻湿滑的感觉袭来。我的心一颤,却不敢抽回手去看到底摸到什么,只是稍挪了一下,扶着他道:“我们走吧!”
  “走,你以为我们在出外踏青吗?”他继续讽刺的笑。
  我只是平静的道:“你有工夫气我,还不如省着多走几步路。”说完咬牙扶着明显已经不支的他道:“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有人烟?”
  他无奈的看了我一眼,伸手向前指:“往前走一天,有个村子。”
  我根据他指的方向走着,越往前走他的身体越沉重,压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算事情紧急,可你也应该多带几个人来吧!现在好了,拜你的自负所赐,咱俩才会这么狼狈。”我边走边抱怨,感觉如果不说点什么,心里会更加不安。
  “你以为你被绑架很荣耀吗?”胤禛的声音若有若无,连靠在他身边的我也要用心才能听清楚。可只是这一句,却让我的心更加沉重。这里是古代、是清朝,是注重女人名节胜于一切的地方。如果胤禛大张旗鼓的追击绑匪自然简单的多,可那样就算我被救回,也许之后那些蜚短流长比绑匪本身更可怕,更有杀伤力。
  我们继续向前走,感觉时间在我和他身边停止了,风声、鸟叫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模糊不清,可能还在身后追踪的绑匪也变得无关紧要,围绕我们的只有恒久的寂静,直到被他打破。
  “我要是死了,对你不是更好?”他在我耳边轻喘着问。
  我脚下一僵,步子几乎迈不出去。
  对呀!如果这时候未来的雍正死了,那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历史会改变,胤禩、胤禟、胤誐、胤禵以及许多人的命运都会不同。
  我斜瞅着他,感觉扶他的手渐渐失去力气,他也察觉了我的异常,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唇边讽刺的笑更多了三分冷意,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如此,浓黑到没有一丝光的眸中甚至浮上抹期待。
  那并不是期待我扶着他逃命,而是期待我毫不留情的抛弃他以验证他生活中的某些哲理……
  我的手无力的下垂,感觉心也在跌入地狱,他眼中的讽刺像刀子般插入我心里,我本能的逃避他的眼睛,目光停留在他左肩衣服的褶皱处,那些褶皱里夹杂着杂草,应该是刚才年羹尧赶车时,他躲在车上的草堆里留下的。
  暮的,我从着魔般想着“抛弃他”的旋涡中清醒,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是皇帝的儿子,未来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出门前呼后拥,何曾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了救我,他躲在草堆里,甚至替我挡了一剑,可我却在想如何抛下他,如何让他死去……
  我咬牙继续扶着他向前,以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语气道:“你当我假仁假义好了,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你以后会后悔的。”他的声音飘散在我耳边,我苦笑着想,还用等以后吗?我现在已经在后悔了呀!
  也许……人在一生里总会做几件明知道会后悔,却仍旧要做的事吧!
  当确定身后没有绑匪步步进逼时,我停下帮他简单的包扎伤口,路还很长,如果他的伤不做处理,根本坚持不到村子。
  包伤口的布是从他袍子上割下的,我小心翼翼,近乎笨拙的替他包扎。等完成时,才发现他漆黑的眸子正灼灼的盯着我,那一向清冷的眼神此时却滚烫的吓人,像一个高烧到神智不清的病人。
  我尴尬的连向后退:“快走吧!如果被那些人追上,就麻烦了。”
  摆脱了最初的尴尬,我继续扶着他向前,可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他说的村子。
  “以我们现在的脚程恐怕要再走一天才行,今天只好露宿野外了。”他靠在树上喘息,似乎随时都会摔到。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过度透支体力的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夜晚的森林神秘莫测,月光描画出树叶的影子,密布在湿润的土地上。
  我在树旁靠坐,紧抱着身体抵御夜间林中的寒意,眼盯着不远出跳动的火焰。
  “靠过来点,林子里的后半夜很冷。”胤禛拨弄着燃起的火堆,冷冷的说。
  我贪婪的望着温暖的火,却不敢靠近,因为火边有他,现在的胤禛让我想逃避,于是转移话题:“你说,那些人会不会追来?”
  “不用担心,那个中年人被亮工伤得不轻,恐怕现在正觅地疗伤。”
  “那……年大人不会有事吧?”眼前闪过年羹尧光明与阴影并存的眼,这次没有把他和初恋混淆,因为我已经再也拼凑不出那个人的样貌。
  时间果然是忘记一切的良药,无论多深的伤口,在时间面前都显得苍白。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望着我。一群萤火虫闪着迷幻的光飞来,仿佛被胤禛吸引住了,拼命在他身边绕着圈子。它们身上若有若无的幽光在他四周不停闪烁交错,像是夜晚都市的霓虹灯,让人目眩。
  看着这样的他,我却忽然想笑并且真的笑了出来:“也许再过二十……不,十年你就会发现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多么可笑,然后就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他依旧冰冷,不为所动:“除非我死……就算我死也不会忘。”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以前的我也一样。”和他的交流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在现代时的我也如他般认为自己的爱永不会变。但当爱情结束时,我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
  “我不是每个人。”
  肚子开始叫唤,可现在根本没吃的,我只好隐忍:“其实你只是在追梦,如果这个梦实现了,恐怕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吧?如果当初你娶了我,而我今天又被绑架,你还会来救我吗?”我阻止要接话的他,继续道:“也许你会,因为那是你的责任,可如果抛弃责任的话,你还会来吗?来救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抛下你一直看重的那些事,你会吗?”
  “你以为很了解我?”胤禛的眼凝固了,他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冻毙在里面:“你以为老八就不同吗?如果是他来,就不是因为责任?”
  “我相信他绝对是因为爱而来,梦和爱是不同的。”我的声音渐渐低沉,眼中的火焰化成了模糊的一片红,目眩感越来越严重。
  “既然你今天没有放开我,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即使是地狱,我也要与你同坠。”最后听到的是他近乎绝望的誓言,我害怕的抓住了什么,谁来救救我,也救救他。手指间的东西像冰般刺手,身子却似乎被火焰团团包裹般的热,火中有冰,两者融合,慢慢把温度调到正常。舒适的让人只想睡去,再也不愿醒来。
  朦胧中强烈的震动把我唤醒,面前是放大的胤禛的脸,他抱着我躲到离熄灭的火堆几十步远的大树后。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图,刚想挣扎,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儒雅中透着焦急的声音响起。
  “火堆还是热的,他们应该没走远,快找!”
  “是。”
  是胤禩和巴尔珠尔的声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来救我了,我兴奋的想扑出去大喊。突然胤禛用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则把我牢牢固定在他怀里。
  我惊恐的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别出声,你若不想我死在这里,就不要出声。”他在我耳边竭力平和的说着,但汗湿的手和不均匀的呼吸还是显示出他糟糕的状况。
  你要是想活下来,就应该让我出声,你的伤必须马上救治。我用眼睛无声的和他交流,却只换来他讥讽的笑。
  脚步声远去,胤禩他们找错了方向,我的心越发焦急,难道真要失之交臂。
  “没想到八弟的动作这么快,他竟连一天的时间都不给我,看来我出京时引开你那个侍卫是白费了。”胤禛放开我,云淡风轻的道。如果他不是喘得那么厉害,也许我能体会到话中隐含的更多东西。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快追,一定追的上。”我拉着他向胤禩离开的方向走。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力量大到几乎让我跌倒。在我不能置信的目光下,他淡然道:“你走吧!我累了。”
  “我……”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我六神无主,似乎这个晚上有太多东西是我不能理解的。胤禩突然的出现,胤禛奇怪的话。
  “快走吧!这次就放过你,不过再也没有下回了。”说这话时,他一向冷冰冰的脸上竟然现出似水般的温柔。
  “你等我,我叫他们来救你。”我咬牙转头,对胤禩的渴望,还有胤禛需要医治的伤都是催促我向前的动力。我努力忘记胤禛的古怪,急追胤禩。
  我的奔跑像是飞行,全身都轻飘飘,我边跑边用尽力气呼喊,心里祈祷着他们不要走远。
  熟悉的白色映入眼帘,然后是他苍白的脸和眼角不容错辨的倦意。
  胤禩,终于见到他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我已被拥入熟悉的怀抱,他紧紧的抱着我,像是要把我嵌入身体里一样。和他接触的刹那,我看到了——掩埋在他内心深处漆黑的恐惧。
  “我没事,真的。”我徒劳的向他保证,目光停留在他越发瘦削的肩头,那里的负担太重了。
  他什么都不说的抱着我,熟悉的怀抱、让人安心的气息,有家的味道。在他温柔的怀抱中,我几乎睡去,眼前闪过漆黑冰冷的双眸,我一震的惊醒。
  “胤禩,我们必须……”我抬头对上他同样漆黑却温柔醉人的的眸,耳边突然又响起胤禛冰冷的话:“你若不想我死在这里,就不要出声。”
  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我紧紧抱住他,颤声道:“胤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
  胤禩清澈的眼中透出大海的感觉,波澜起伏最后归于平静,他微笑着轻拍我道:“好,你说什么都好。”隐约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和胤禩同来的陌生侍卫与巴尔珠尔立定在不远处,脚尖直指我来时的方向。
  “你以后会后悔的。”胤禛的声音似乎能让人感到南极的风雪,悄悄爬上心头。
  “瑶儿,有了你,我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胤禩轻柔的抚摩着我的头,我这才发现自己于不知不觉中竟然重复了那句话,他浅笑着:“即使失去机会也没关系,我应该感谢他救了你。”
  他知道我和谁在一起,他刚才真的想去……
  “我不是圣人,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洁,也许我会让你失望。”他叹息着搂紧我:“我接到九弟的信就赶来了,可惜还是慢了他一步,今晚我才碰上那些绑架你的人。”
  他碰上巴尔的同乡?这样昼夜兼程的赶来,甚至只比从京城追来的胤禛晚了半天,他是怎么做到的?我颤抖的扶上他清瘦的身体,心似乎在下雨,越积越多,沉甸甸的压住胸口。
  这就是我爱的男人。
  “胤禩,我爱你。”我低喊,完全不在意身边还有两个电灯泡,让他们听吧!做我们爱的见证,连这片树林在内。
  胤禩从见面就一直苍白的容颜浮上两抹红晕,眼中闪过璀璨的光,搂我的手更加用力。
  “轻点,傻瓜,别伤到孩子。”我在他耳畔低语。
  他听后眼发直的盯着我的肚子,结巴道:“孩子,我没听错吧?你说……孩子?”
  “其实你走时,我就发现……只是不太确定,现在我想应该……”我笑着轻声解释。
  “天!那么早已经……你居然不告诉我,让我等到今天。”他似乎也忘记了旁边还有跟班的事实,用头抵着我的额头喃喃:“瑶儿,我要当阿玛,你要当额娘了,我们有孩子了。”
  我微笑的望着一脸陶醉的胤禩,眼角瞥见林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是年羹尧,果然他也在附近。我和他目光一对,便看向我来时的那条路。他竟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我的这些举动似乎没有引起身边人的注意,胤禩一把横抱起我,傻笑道:“瑶儿,我们回家!”
  他眼中除了我,再也看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