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豆蔻,谁许谁天荒地老?缈缈红尘,谁是谁命定良人?
对于韩诺,终究是:爱而不能,恨又不起
对于行远,到底是:已然爱上,无所遁逃
是谁说,破碎的心无法粘合?是谁说,爱情没有天荒地老?
经历过如履薄冰的心惊胆颤,经历过寒来暑往的日月迁逝
那人依然握着她的手,笑得温暖而缱绻,“怎么办?命中注定我爱你!”
望着眉眼含笑的他,郗颜的泪,潸然而下……
兜兜转转之后恍然发现,这世途,终究还是有天荒地老的--恒久之爱!
(1) 柔软时光
夕阳的余辉洒在素雅的古镇上,蜿蜒的小巷,石块垒砌的拱桥,古旧的房子,全部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暮色之中。看似破旧的建筑历经百年的风雨洗礼,略带苍桑之感,又透着些许恬淡之意。小镇中的建筑依山就水,四周被青山环抱,布局得错落有致,既具山城的自然风貌,又富水乡的独特韵味。这一方天地,仿若世外桃园,充斥着古朴而纯净的气息,令人流连忘返。
潺潺的流水声被渐起的对歌声掩盖,郗颜穿着平底凉鞋踩在极富质感的青石路面上。侧耳细听着脚下轻微的声响,她感到真实的平静。
郗颜喜欢古镇,更喜欢古镇的路,甚至因为这条路喜欢上了雨季。站在窗前,看着珠帘般的雨幕倾泻而下,将路面冲刷得一尘不染,那么干净,那么舒服。
曾经渴望惬意人生,追求生动又温情的生活,然而,人这一辈子,又有谁能平顺到老?例如郗颜,为了逃避,她选择蜷缩在这片幽静的天地里自我放逐了三年之久。
从最初的朦胧恍惚,到后来的慢慢清醒,从那时的举步维艰,到现在的随意自在,郗颜的生活渐渐有了色彩。时间弹指流过,如水般的日子令她暂时忘却了难以释怀的烦恼,简单的生活令她开始回归真实的自我。
宁静朴实的布衣生活,梦境随意的生活空间,还有朋友家人的关怀问候,如此柔软的时光,慢慢抚慰了她心底刻骨的痛楚。郗颜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单一的麻木,她终于会笑了。
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看到熟烂于心的名字跳动在显示屏上,郗颜敛起素颜上那抹纯净的笑容,按下通话键。
“在哪呢?”电话那端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语气似乎有着些许不悦。
习惯性看看细腕上的手表,郗颜皱眉,“还没有到上班时间吧,你查岗?”
“那边很吵,在四方街?”那人答非所问。
“嗯,有事?”郗颜有些漫不经心应着,随后又听她惊呼一声,“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清脆的女声连连道歉,打断了他们的通话。
踉跄着退开两步,她脆声回道:“没事没事,你们玩。”不在意的挥手,对道歉的女孩子浅浅一笑。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喧闹的人群,顺着水流缓步而下,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影响。
“怎么了?”低沉的声音,细听之下带着丝急切。
“没什么,被撞了一下。”郗颜不以为意。
“昨晚我打公寓的电话你不在,酒吧那边也说你没过去,怎么现在才开机?”
“我和子良打过招呼,昨天加班赶方案,所以没回去。你找我有事?”郗颜对于他管家婆式的询问有些见怪不怪,口气却有些不耐烦。
“没有。”过于简洁的回答像是懒得和她废话一般,气得郗颜翻白眼,咬牙切齿地强忍着没发作。
“喂?”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电话那端的温行远低唤一声。
“不是听说你很忙的吗?”她半天挤出一句话,语气淡淡。
“我是很忙。”他脱口而出,接得利索。
“那你还这么有空?”
“打个电话而已,这个时间还是有的。”电话那端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心情已由阴转晴。
“我忙着呢,没事别耽误我宝贵时间。”郗颜负气般冷冷回道,暗自腹诽他怎么这么闲?眼晴开始冒火星。
“你有什么忙的?”不理会她的不悦,温行远追问,“忙着看帅哥?”
“不关你事。”深吸了口气,她咬牙,本就少得可怜的耐性正被一点点磨光,“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没事我挂了,再见。”
话音一落,也不等他反应,郗颜直接挂断了电话,随后利落的关机。想像着温行远在那端怒瞪着电话,然后再打过来打不通的气恼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就是气你,怎么着吧?”
郗颜觉得温行远简直就是她的克星,每次打电话来的语气比她老爸还严厉,总是能轻而易举挑起她的火气。收好手机,脚步顿时变得轻快了许多,五分钟后郗颜出现在一家名为“似曾相识”的酒吧。
“今天怎么这么早?”杜灵见她进来,热情的和她打招呼。
“昨晚忙了个通宵,今天休假,睡了一天精神好。”郗颜嘻嘻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边说边向吧台而去。
“颜颜,昨晚行远打电话来,你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哦,谢谢!”郗颜道了声谢,接过杯子喝了口水,“手机没电了,睡醒时才发现。”
“你没告诉他我加班过不来了吗?”郗颜侧身看着一直忙碌的张子良,他是温行远的好朋友,酒吧里的小妹都亲切的叫他张哥。
“昨晚生意忙,今天早上才看到你的短信。”张子良一边调酒,一边答道。
“难怪……对了,他有说什么事吗?”郗颜趴在吧台上懒懒的问了一句,现在时间还早,不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客人不是很多,她也不必现在去帮忙招呼。
“他就问你来了没有,我没来得及多问。”
“不用理他,可能闲得发慌了……”
“你呀!”张子良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嘻嘻的样子,随手揉乱了她的长发,目光中透着大哥般的宠爱,“把这个给那位客人送去。”用眼神示意她靠窗那桌,把啤酒推到她面前。
“得令。”郗颜麻利地跳下椅子,笑闹着福个了身,端起托盘走了过去。
“先生,您的啤酒。”郗颜礼貌的打断了客人的凝思,将手上的酒瓶和空杯子轻放在桌上。
“谢谢。”那人道了声谢,目光仍旧停留在窗外,没有转过身来。
“不谢。”郗颜回身前悄悄打量了那人一眼,见他双手抱胸倚坐在藤椅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扬眉笑了笑。
她这人优点不多,怪癖不少。向来喜欢观察客人,确切的说是观察身边的人,捕捉他们脸上的表情,自娱自乐般沉醉其中,至于有没有看出所以然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颜颜,来搭把手。”杜灵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来喽。”郗颜快步到吧台放下托盘,小跑着冲杜灵去了。
“前天不是就让良子找人挪了吗?”郗颜看着杜灵吃力的推着门边的木櫈,边帮忙边嘀咕。
“客人太多,忙着忙着……就忘了……”两个女孩合力把长长的木櫈挪开了些,杜灵深吸了口气,轻喘着回答。
郗颜皱着眉,看着眼前俏生生的美女不说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杜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没什么不妥啊,这丫头的目光怎么感觉怪怪的。
“怎么了?”
“子良虐待你呀?怎么好像又瘦了?”
杜灵轻笑,“最近有点忙,睡眠不太好。别光说我,你也好不到哪去,瘦得跟根竹杆似的。”
“咱瘦是瘦,可咱有劲啊,骨头里边全是肉,瞧瞧……”郗颜边说着边抬起自己细瘦的胳膊,摆了个健美先生的造型,样子搞怪又夸张,惹得杜灵“扑哧”一声乐了。
“没听说过骨头里边长肉的,你是火星人啊?”杜灵轻笑着推了她一把,径自进了酒吧。
“我就是火星人啊,你不会不知道吧?”郗颜嘻嘻笑,亲昵地挎上她的胳膊。在古镇的朋友不多,杜灵是比较谈得来的一位。
“没心没肺的疯丫头……”杜灵瞪她一眼,嗔怪的语气透着满满的关心。
“我这么知书达理,简直就是大家闺秀,怎么就成疯丫头了?”郗颜不满地反驳,扬了扬眉毛。
“大家闺秀?那是你吗?”杜灵无奈的摇头,笑着挖苦她。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子良真是绝配。”郗颜撇撇嘴,想起张子良也常叫她疯丫头。
“胡说八道。”杜灵笑着瞪她一眼。
“子良,管管你家这位,一天就会欺负我这老实人。”郗颜的声音微高了些,冲张子良眨眼。
杜灵笑着拍开她的手,“就是疯丫头,估计只有行远受得了你。”
“他?得了吧。你不知道,我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人,他向来以折磨我为乐。”郗颜作举手投降状,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
“眼神儿有问题。”杜灵敛笑,板着脸瞪她,“傻子都明白他的心意。”
郗颜怔了下,扯出一抹不自在的笑,“我又不是傻子。”见杜灵又要说什么,忙冲张子良挥挥手,“我去隔壁看看。”
“似曾相识”原本是一间酒吧,但被郗颜设计改装过以后,现在是被一道玻璃拉门隔开的两间酒吧,隔音极好,一间比较清静些,一间略大的属于“迪吧”性质。这样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坐哪一间,无论选哪一间,生意都是他们“似曾相识”的。
郗颜有效的利用了空间,吸引了不同的客人光顾。但是,当时设计完成后电邮给温行远看的时候,他在电话那端半天没说话。郗颜可以想像出他黑着脸盯着那份计划书的模样,不免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她根据计划初步预算过,材料以实用美观为前提,要比规模相同酒吧的装修费用高出了双倍还带着零头,他有钱是没错,可这毕竟只是供他消谴的小生意罢了,她这么折腾,不是和他的钱过不去嘛,任谁都不会太乐意吧。
等了半于温行远也没吱个声,郗颜有些担心的想解释两句:“我知道造价高了些,可……”
“就照你的计划来吧,有什么问题直接和子良商量,我会和他说。”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温行远竟然就爽快地批准了。
郗颜愣了半天神儿才反应过来,她嘿嘿傻笑着道了谢,并保证一定不会令他失望,这才欢欢喜喜地挂了电话。印象中那次是她和温行远说话最温柔的一次,似乎也是他们通话最为愉快的一次。至少在郗颜看来是的。没办法,出钱的是老大。
“子良,你说行远怎么碰上这么难缠的主儿?”杜灵侧身望着一旁的张子良。不只她不懂,很多人都看不透这两个人。一个似乎紧追不放,却又见不着人影;一个好像完全无所谓,总是嘻笑着转移话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温行远与郗颜之间的微妙,可偏偏他就是不挑明,搞得身边的人一直弄不明白倒底是怎么回事。开始也有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搞什么地下情的滥戏码,但种种迹象表明又不像。这都几年了,两个人的感情始终在原地打转,不但没有迈进一步,反而像是更疏远了。温行远有多久没露面了,杜灵都已经记不清了。
“行远心里有数,我们就别操心了。”张子良搂着杜灵的细肩,笑得温柔。
杜灵看着他温柔的笑脸,点了点头,决定暂时不为那对磨人的冤家操心了,至少今天不管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她的张子良最好,永远那么温柔体贴,稳重得令人踏实安心,最主要的是他长得比较有安全感,不算帅,但却男人味十足,不像温行远,一脸的桃花。思及此,杜灵的眉心轻轻聚拢,难道郗颜对温行远退避三舍,会是因为这个?
(2) 夜夜清辉
夜色已然降临,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有如一盏明灯高悬夜空,点点繁星挤满了银河,似在眨眼俯视着喧闹无比的古镇。仰头对望,无垠的天际使心情豁然开朗,只是不知那天际的尽头是什么?
少了混浊的污染,没有高楼的阻隔,夜幕下的大研镇更加令人迷醉。似乎只是一个怔神的时间,寂静便被打破了,欢乐的气氛弥漫开来。仿佛所有的人,哪怕是一粒随风飘过的沙尘,都在笑闹着,舞动着,欢唱着,古镇刹那间沸腾起来。
郗颜坐在窗前,若有所思的双手拄着下巴,纤细瘦弱的背影让人看着竟觉落寞与悲伤。是的,悲伤,一个只看背影就会让人感觉悲伤的女子。
在外人看来她的确是个疯丫头,精力充沛时可以忙得脚不沾地,懒惰时也可以闲散得无边无际,人前可以笑如春风,人后亦可以黯然神伤,总之,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她其实都有些模糊了。
为什么会模糊了本真的自己?
因为太痛了,痛得不敢再忆起!
把头伏在吧台上,眼底闪过迷茫和凄凉,那段遥远的往事尤如一首悲歌,无声地诉说着现实的纠缠与牵扯。
心口传来一阵迷惘的痛,点滴细碎的回忆拼合在一起,还有那个熟烂于心的名字,那张灿烂明媚的笑容,齐齐在脑海中翻搅。
时间的齿轮不会为谁而停留,人,永远不可能挽留住季节,尽管,那季节里有刻骨铭心的感情,有无法遗忘的……人,依然会悄无声息地流走,带走了夏日,带走了深秋,亦带走了寒冬,然后,又迎来春天,又是新的一年。
一切都过去了,哪怕现在依然会痛,也都过去了,任谁也不能追回来。
用力甩了甩头,郗颜勒令自己不许再去想,不允许想。
忘了吧,都忘了吧,让古镇的宁静带走一切的痛,让夜晚的喧嚣驱走一切的苦,可以忘的,必须忘的,因为那记忆中掺杂着亲人的眼泪和……鲜血。
再抬起头时,郗颜已将脸上的哀痛掩去,三年的时间,她似乎已经能够控制忧伤了。
望着眼前已然热闹起来的酒吧一条街,听到此起彼伏的歌声和呐喊声,她慢慢被感染了,终是勾起唇角,扬起一抹笑。
有两桌情绪高涨的客人甚至坐在二楼的房檐上与对面酒吧的客人对起了歌,听着他们微带着醉意,口齿略显模糊的“喊”着已然被篡改得不伦不类的情歌,郗颜忍不住轻笑出声。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当寂静的夜变得喧闹异常,人生也变得不再灰暗,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竟也跳动得浪漫起来。原来,只要用心感受,浪漫与感动随时都会发生,心情也会因彻底的放松而雀跃不已。郗颜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上了这样的生活,自在,随性,淡薄。
当时确定装修方案时就想着好好利用二楼靠窗位置的空间,有了温行远的批准,装修的材料都是选用了最好的。华丽却不奢迷,既保留了古镇特有的古朴民风,又适当的加入了些都市的现代感,给客人带来一种久违的视觉享受。
装修完工后,“似曾相识”焕然一新。张子良看着像是艺术品一样的酒吧,连连赞叹她的设计,还刻意拍了几张照片发了电邮给温行远。虽然他没有直接打电话对她说什么,但张子良却告诉她,那人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不错。
他就装吧,做得好夸她两句有那么难吗?虽说对于室内她不算内行,可好歹她也尽心尽力吧,他难道不知道有风度的绅士是不该吝啬赞美别人的?想到这,郗颜不甚乐意的撇撇嘴,暗暗抱怨了一句。
望见门口又涌进一波客人,郗颜站起来步履轻盈的迎了过去。素净的脸上扬起一抹笑,那笑容没有敷衍,而是真诚又明朗,只有这个时候郗颜才会发自内心的笑,因为热爱这份工作,喜欢在这样的氛围下快乐忙碌的感觉,所以她从不吝啬将最迷人的微笑赋予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颜颜,张哥叫你听电话。”酒吧的乐声很大,吧台小妹冲郗颜这边张望,扯着嗓子喊她。
“马上来。”郗颜转头回了一句,仍是不急不缓的给客人记好了单子送到吧台,才向隔壁间去了。
“谁呀?要是他就说我忙着呢。”手握着听筒,突然想到什么,郗颜低声询问转身欲走的张子良。
“不是行远。”张子良摇了摇头,无奈的笑笑。
“谢了。”郗颜一听不是他,顿时来了精神,爽快的拿起电话。
“我是郗颜,哪位?”
“什么不是我?你敢挂我电话?还关机?”郗颜听到温行远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回头狠狠瞪了张子良一眼,却见那人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
“没有啊,手机刚巧没电了嘛。”郗颜面不改色的扯谎。
“又没电?每次都没电?你那是什么破手机?打十次电话十一次没电?”温行远早已不记得听到多少次相同的说词,气得牙痒痒。
“破?当然没有温总的手机高级,我是工薪阶层嘛,当然无法太奢侈。”她呶呶嘴,忍住笑意回嘴。
“有你这么嚣张的工薪阶层?”那人的声音明显带着嘲讽的意味,郗颜不以为意的笑笑。
“要说嚣张呢,是有那么一点点,谁让我命好,摊上个好说话的老板呢。”
“今晚生意不错?”郗颜毫无诚意的夸赞似乎令那人心情愉悦,口气明显变了,看来这招还真是百用百灵,惹来她小小的得意。
“还不错,现在是旅游旺季嘛,怎么?你也关心起这个小生意了?”
“大小一样是生意,我是怕某人偷懒不干活。”温行远的声音放松了许多,郗颜不免猜想他此刻一定是伸着修长的腿,很不顾形象的倚靠在舒适的大靠背椅中享受着。
“从这个月开始酒吧要评选最勤劳员工,简直非我莫属,你就准备红包吧。”郗颜站得有点累,边和他闲聊边活动着腿。
“你没申请,我不同意。”那人不留余地的直接拒绝。
“不是征求你意见,是通知你,你忘了本小姐有这个权力的吗?”郗颜坏坏一笑,对过来取酒的杜灵眨眼。
“你比我这个老板更像老板,嗯?老板娘?”温行远在电话那端笑了,他就是喜欢和她斗嘴,累了可以缓解疲劳,困了可以瞬间清醒,简直比喝浓咖啡还有效。
“老板娘有旨,老板可以光荣下岗了。”郗颜的口气也明显愉快许多,将恼人的情绪暂时抛得远远的。
那人低低笑了,磁性的声音难掩愉悦,两个人不着边际的闲聊了会儿,温行远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些生意上的事,再有就是她工作的事,就在她刚想挂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要回家的事,忙对着电话说道:“对了,我下周要回趟老家。”
“回老家?怎么突然要回去?郗贺有事?”他的声音微高了点,急急问她。
“没事,是若凝要结婚了,她打电话来,想让我回去当伴娘。”郗颜涩然地笑了,有些人,任她再逃避,或许终是避免不了相见。若凝要结婚了,她总是该回去的,哪怕离开时她曾暗下决心再也不会踏上那片土地,可那里,毕竟还有她的亲人,她又能逃避到几时。
“季若凝?她要结婚了?”温行远显得有些惊讶。
“是啊,她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轻叹了口气,郗颜又低低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的功夫,若凝就要嫁人了。
“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披上婚纱?”温行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语气也正经起来。她与季若凝同年,也的确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我?霉掉前再考虑吧。”郗颜怔了怔,有些怅然,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随后,是一阵短暂又莫名的沉默。
郗颜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电话那端的温行远才悠悠接口:“去吧,酒吧这边子良在就行了,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一个月,耿总只答应给我一个月的假。”她决定回去,但终究还是会回来。
“哪天走?”他追问,隐隐有些担忧。
“十号,下周二。”她机械式地回答。
“好,到时候让子良送你,路上小心。”温行远愣了一下,瞬间整理好情绪,体贴的嘱咐,“到家给我打个电话,不许关机。”犹豫着想问她要不要他陪她回去,却还是忍住了,或许她需要独自面对。
“知道了,碎嘴。”她不耐烦地嘀咕。
“你说什么?”那人微怒,显然对关心被无视极为不满。
“好了,老板,小的要去招呼客人了,挂电话喽?”郗颜识趣的不再和他斗嘴,准备收线。
“早点回去休息,不要弄得太晚。”
“嗯,知道了。”
“我挂了?”
“等一下……”郗颜在挂断前突然叫停,温行远在那端有些期待的握着电话。
“那个……没事了,就这样吧。”郗颜咬了咬牙,终是打算放弃。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温行远放软了语气,诱哄着她。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别太累了,听子良说你总是忙得很晚,有能力的人是不加班的,这样……对身体不好。没事了,再见。”郗颜说完,不等他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虽说平时和他恶言相向惯了,但仍然觉得有必要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当她说出要回去,她能想像得到他脸上错愕的表情,或许,或许,他是不希望她回去的,尽管他极力掩饰,郗颜并没有错过那听到她要回家那一瞬语气的怔忡。
温行远,我,只是回去看看!
望着电话,她愣愣出神,心口泛起丝丝痛楚,似在提醒她从不曾将那一段往事遗忘。
往事,多么沉重的一个词,亦是一段痛苦而又悠远的记忆!
(3) 为谁等待
喧嚣的酒吧一条街直到凌晨时分依旧霓虹灯闪亮,郗颜不是乖宝宝,她忙碌的身影直到酒吧快打烊还看得见,不得不说,她的确是最勤快的员工。
她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挥霍不完的精力。每天只要保证6个小时左右的睡眠就足够了,难怪温行远常打电话提醒她早点休息。
因为临时决定回大研镇,温行远已接连忙了几日,可依然没有忘记给她打电话。终于忙完手上的工作,他揉了揉太阳穴,倚在靠背上闭上眼休息。
“有能力的人是不加班的……”想到她别扭又不失关心的提醒,他扬起唇角笑了。
他的生活一直是比较规律的,每天两点前休息,七点半左右准时起床,九点钟到公司办公。今晚打电话本是想告诉她,他订了下周二的机票回大研镇,却没想到这么巧,她竟在同一天要回老家,到了嘴边的话又强咽了回去。
三年了,她也该回去看看的,只是,这次回去,会发生什么吗?
二十分钟过去,温行远睁开眼看了看表,一点半了。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子良的电话。
“行远?”
“没打扰你约会吧?”温行远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庸懒。
“说什么呢,刚把颜颜安全送到家,放心吧。”每天晚上送郗颜回家成了张子良的例行工作,当然不仅仅因为对朋友的关心,最主要的是:这是温老大的吩咐。
“谢了。”温行远诚挚感谢。如果没有张子良,他又怎么放心让她独自一人留在陌生的异乡这么久!
“兄弟之间怎么说这些?”轻拥着杜灵,他笑了笑。
张子良与温行远认识十多年了,天差地别的性子却像是互补般融合在一起,自大学起就好得穿一条裤子。
“她最近还好吧?”电话那端犹豫了下,终是试探着问出口。
“你不是和她通过电话了,你觉得呢?”张子良听出温行远的语气一转,严肃了许多,谨慎着回问。
“她何时会对我表露情绪。”温行远一声轻叹,这边的张子良也微皱了下眉。
“你别担心,颜颜最近挺好的。”在他们面前,她一直都好,让他怎么说呢。
“等见了面再说,我十号早上八点的航班。”虽然她要走,他还是决定回去。
“你十号回来?颜颜不是十号要回家?她知道你要回来吗?”
“我没告诉她。”
闻言,张子良与杜灵对望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两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怪胎。温行远走的这两年只回来过两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赶上郗颜要走?怎么就这么碰巧?地球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搞什么鸟事?!
“那我十号去机场接你。”张子良皱着浓眉,率先打破了沉默。
“到时候见。”温行远一时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急急收了线。
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下去,是灯光闪烁的都市夜景。
“万家灯火!”他一字一顿,喃喃自语,突然有些疲惫,不知哪一盏属于他,或许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因为他—没有故事。
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开始怀念那古朴的房舍,清可见底的河流,还有踩在上面会发出一声声脆响的青石路面。
他又想起那夜,他和她共撑一把伞,两个人在细雨连绵的夏夜步行在古镇幽深的小巷里,雨点落在伞面上,又滑落到地上,溅起微不可见的雨滴,打湿了他的鞋面。未熄的灯火透过窗子照着昏暗的小巷,一眼望不见尽头,有些小巷深深深几许的韵味……
没有轰隆的雷声,没有惊魂的闪电,唯有温柔的雨丝悠然飘洒。缠绵着,轻抚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轻揽过她细肩,将伞移向她一边……
时间过得真快,她到大研镇已有三年,而他,也已离开整整两年,他们又有许久没见面了,两年中他仅回去两次,而她也不过见了他一面。半年前回去那次,她根本不知道。
他常给她打电话,她从没问过他何时回去,或许她并不在乎他是否还要回去。她真的不在乎吗?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吧,否则他离开两年,她为何从未主动打过一个电话来。
郗颜不知道,那些常常令她不耐烦的电话其实只是温行远在提醒她,他的存在。他是怕时间和距离,阻隔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郗颜,你还在等什么?而我,又在等什么?”温行远闭上了眼,将万家灯火阻隔于眼帘之外,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一张棱角分明,又尤显疲惫的面容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
没有所谓都市生活的那种车流不息,紧张忙碌,古镇早晨的空气格外新鲜,似乎还夹杂着微湿的气息,不禁令郗颜深深的吸了几口,舒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趴在阳台上,客厅的音响里流淌着布莱恩.亚当斯那沙哑的声音,她已习惯清晨睁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音乐。
郗颜淡笑的望着静谧的小巷,古旧的民房,随后又移开目光,眺望着远处朦胧的雪山,轻柔的微风扶过她素净的脸,空旷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温行远的那句话:恬淡的感觉不真实的像在云层里飞。
她抿着嘴笑了,看了下时间还早,他应该还没有起床。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他。
“恬淡的感觉不真实的像在云层里飞,你何时飞回来?”
按下发送键,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送成功”的字样,郗颜顿时就后悔了。
她在做什么?想他吗?一定是太累了,没休息好,头昏了。急急关了手机,怕他万一刚好开机收到短信后打电话过来,她不知该说什么,她真的没什么好说,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说过了不是吗?!
一切都收拾妥当,同时强迫自己收起烦乱的心事,郗颜关了音响,环视一圈她住了两年的公寓,“喀嚓”一声落了锁,拖着行李箱下楼。
偶尔路过的行人相互点头微笑,郗颜浅笑着和邻居阿姨道过早安,才缓缓步行着向巷口而去。
远远见张子良倚在车前,郗颜冲他挥挥手,轻喊一声:“早啊,子良。”
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张子良坚持要送她去机场,她拗不过,最后终于妥协,但她知道杜灵一向睡眠不足脸色就会很差,所以坚决反对她早起送机。小巷属于步行街,车子开不进来,他们就约好在巷口等。
张子良看着晨光中一脸灿烂笑容的郗颜,突然有些明白温行远了。
郗颜并不算漂亮,更不爱打扮,随意的牛仔裤T恤,配上白色的休闲鞋,蓬松自然的卷发此时被利落的束成马尾,净瓷般白皙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修饰过的痕迹,秀丽的鹅蛋形小脸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柔,却又隐约透着丝倔强与……失落。在她身上,张子良看到了都市女孩少有的“干净”。如果不是偶尔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沉默,如果不是无意中见她愣愣望着酒吧外的人群落泪,张子良会以为郗颜就是一个很单纯的,有点憨憨的,傻傻的女孩子,尽管她已经二十几岁了。
是啊,不过才二十几岁,却经历过那么沉重的往事!
为什么又是往事?丢不掉,撇不开的……过往!
见她走得近了,张子良收回思绪,微笑着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放上车,两人向机场而去。
“手机又没开?”将准备好的早餐递给她,他状似不经意的询问。
温行远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告诉他郗颜不喜欢吃飞机上的早餐,请他帮忙买豆浆给她。这丫头看似随意,骨子里却挑剔得很。
张子良当时突然坏心的揶揄他:“行远,你到底是想当郗颜的男朋友,还是想当她保姆啊?”
“早晚会从保姆升级为男朋友的,兄弟的幸福全靠你了。”温行远的心情似乎很好,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但语气却难掩轻快。
“谢谢。”郗颜道了声谢,插好吸管,小心的喝着微有些烫的豆浆,含模了一句:“嗯,忘了……”
“回家记得随时开机,找不到你,我们会担心。”张子良偏头看了她一眼,其实是想告诉她温行远今天要回来,话到嘴边又想到他今早的嘱咐,到底忍了回去。
他知道温行远每次将电话打到他这,或是酒吧,定是这丫头又关机了。这次不同平时,走这么远,她要是不开机,温行远找不到人,还不得拆房子?为了他与杜灵有清静日子过,为了他兄弟的心脏着想,他必须多这么一句嘴。
“知道了。”郗颜喝完了豆浆,静静开了机。
帮她办好登机手续,直到把人送到安检入口,见她通过检查,站在里面冲他挥手,张子良才微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放到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式。
郗颜坐在候机厅里,翻看刚刚开机时收到的那条短信。
“我一直都在!”只有简单的五个字,郗颜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温行远其实很少发短信给她,可能他太忙了,没有空吧,不过,她也很少联系他,更别说主动发短信给他。
正怔怔的盯着屏幕,突然听到通知登机的声音,郗颜拿着登机牌,随着人流上了飞机。
在座位上迟疑了许久,在关机前发出去一条信息。
当飞机缓缓攀升,郗颜透过机窗,探身望着越离越远的地面,心绪乱成一团。
三年,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尽管百般不愿面对,可是一切终是无法逃避。
郗颜,回去不等于回头,过去的,再也无法追回,就面对面的把他遗忘吧!
她在心里一遍遍鼓励着自己,也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然而,哪怕说过一千次,甚至一万次,仍然避免不了左胸口隐隐的阵痛。
心痛啊!当他们如陌生人般擦身而过时,她的心中瞬间绽开一朵称之为绝望的花儿。哪怕季节更替往复,那朵悲凉之花却无论如何都不曾凋谢,那痛就没一刻真正停止过,叫她如何故作坚强的面对?又让她怎么去潇洒的割舍?
沉沉叹息,闭上眼时已然卸下所有的伪装。
过去这么久了,她依旧懵懂,她是真的不太了解事情的因果,怎么一夕之间,她就什么都失去了。
未加修饰的脸庞上浮起浓浓的倦意,身上也莫名的有些冷,缩在座椅上,将自己置身于世界之外,谦卑地祈求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中途换了两次飞机,郗颜终于在当天下午回到她三年未归的故乡。远隔千里,当她从热爱的丽江古城飞回那座曾经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北方小城,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最后一个下了机,取完行李向出口而去,脚步不自觉变得沉重了许多。
等待她的,不止是季若凝含笑的面容,还有那一段哀痛的往事!
(4) 那些记忆
“颜颜?”随着一声轻唤,郗颜被抱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不用说,这人便是即将嫁为人妇的准新娘:季若凝。
郗颜笑着松开手中托着的行李箱,伸出双臂用力回抱着好友。
“不声不响就要嫁人了,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郗颜嘻笑着推开她,看着眼前温婉的季若凝,忍不住抱怨。
一袭白色的丝绸连身旗袍裙,及肩的半长发被她随意的挽起,仅用一只复古的簪子固定,脚下一双矮跟镂花鞋,白晰的小腿匀称又修长。脸上画着淡淡的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性的妩媚,不禁惹来郗颜啧啧的赞叹声,“我们若凝,真是天使坠落人间啊。”
季若凝的美是不容置疑的,她不是招摇的时尚美,而是婉约含蓄的古典美,就连她的性格也像猫儿一样的温顺。每次这两个人混在一起,郗颜最喜欢半嗔半闹的抱怨:老天爷看人大小眼,为啥你就生了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而我就是一脸的平民相。
往往这个时候,季若凝总是不客气的拍掉下巴上她不规矩的爪子,笑骂道:“死颜颜,别吃我豆腐。”
“不吃白不吃,我就是一采花大盗,花开堪折直须折,不折我是猪……”郗颜一脸的坏笑,色眯眯的盯着季若凝,然后趁她不备扑上去,两人笑闹成一团。
多美好的大学时光,那是令人怀念的青春岁月,而那记忆中的人,依然如此清晰。
她就知道,只要回来,那些有意沉封的记忆都将被瞬间唤醒。
郗颜回神,见季若凝的眼泪落了下来,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嘴里不客气的骂她:“几天不见,脑袋坏了吧,我这都回来了,哭什么你?”
轻柔的动作和严厉的口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季若凝破泣为笑:“你这张嘴怎么还这么坏?是三年好不好,还几天?呆子。”
“没听说过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吧,上学的时候不知道野到哪去了,不好好学习。”郗颜佯装生气的轻责,眼眶微有些湿。
“还时光如水呢,说得这么文艺……”乍来的久别重逢令季若凝心酸不已,又想到她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忍不住潸然泪下,瞬间抱住她,哽咽着说:“你个呆子,都走了三年了呢……”
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最贴心的知已,她性格柔弱,郗颜为她摆平纠缠不断的男生的追求,她生病时郗颜跷课溜回宿舍照顾她,她有了男朋友,依然不会撇开她去约会,常常是三人行,就怕她孤单。可当她有事的时候,她却远远的离开,一个人去疗伤,她什么都帮不上,哪怕是一句安慰都无从表达。
三年没见,原本就纤细的郗颜又瘦了许多,弈弈的神采明显是安抚,那里面的牵强她如何看不出来?她就是这样,倔得要命,倔得让人心疼。
“好了好了,哭得不像我刚回来,倒像我要走,好像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似的。你哭坏了形象不要紧,反正有人接收了,我可就更难嫁了。”郗颜拉开她,抹了下眼晴,嬉笑着打趣她。
“没个正经时候。”季若凝瞪她一眼,不好意思的擦干了眼泪。
“不给我介绍一下你家准老公?”郗颜打量着站在她身旁的帅哥,挑了挑眉。
“唐毅凡。你好,颜颜,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唐毅凡绅士的做着自我介绍,声音浑厚。尽管是初次见面,但早已从若凝那里知道了这个名字,没有陌生感。郗颜给他的感觉与若凝形容的几乎一样,看上去似乎的确是位嘴不饶人的率性女孩,只是眉宇间刻意收起的忧伤令他颇有些费解。
“别客气,怎么叫都行。”郗颜笑笑,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
美丽温柔的季若凝,英俊潇洒的唐毅凡,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像是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一般。郗颜见唐毅凡自然亲昵的轻搂着她,由衷的为好友感到高兴。
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若凝不自然的轻挣了一下唐毅凡的手,拉着郗颜向外而去。
郗颜转过身无可奈何的看着替她拉着行李箱的唐毅凡,“你们结婚以后她归你所有,但这之前她归我所有,这要求不过份吧,唐先生?”
唐毅凡耸耸肩,微笑,“你们难得见面,即便是结了婚,我还不照样退位让贤?”
闻言,郗颜与季若凝默契的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两人一路说一路笑,直到了停车场,一抹刻意去遗忘,却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蓦然闯进视线,郗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石化般立在原地。
季若凝望着不期而遇的两人,脸上的血色也霎时被抽走,不自觉向她靠近了些,紧紧握着她的手,无从安慰。
世界到底还是这么小,郗颜不过才刚刚下机,就要面临如此残忍的事实吗?难道三年前的伤害还不够彻底,不够深吗?
“颜颜?”季若凝隐约感觉到郗颜的手心沁出细汗,试探着轻唤了一声,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却见她的目光直落在那抹身影之上,片刻不离。
郗颜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为她放好行李,看着他为她打开车门,看着他坐上驾驶座载着她离去。一如三年前,他拥着她,与她,擦肩而过。
轻不可闻地叹息,她仰起头,克制的闭上眼晴,将眼中的痛楚紧闭在眸底,将脸上的苍白无助抹去,将刹那间涌起的悲伤与哀痛小心的……收起。
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他们在一起,而她,形单影只;一切其实又已变了模样,当他们再次擦肩而过,他的眼里或许已然找不到她的影子,而她,终究是忍住了眼泪,没有再哭泣,即便很艰难,终究可以面对。
待再睁开眼时,郗颜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涩然的笑,“走吧,我也该回家了!”清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细听之下,故作坚强的声音隐隐带着丝凄惶。
当时真觉得万念俱灰,可到底还是走过来了。只是,三年的远离终是带不走记忆,再次相见,刻意掩藏的伤口霎时被揭起,快得令她连些许调适的时间都没有。
逃避了三年,她终究还是缺乏面对的勇气,她甚至不敢望向他的眼晴,不是怕他看见她,而是怕,在他眼中看到……别人的影子。
将季若凝推上了副驾驶座上,独自一人坐在后面,摇下车窗,任微风吹过脸颊,寻求片刻的清醒。
空洞的目光投得极远,然而,什么都看不真切,惟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不断倒退,再倒退。
思绪不自觉飘回那段甜蜜的时光。
清晨,她早早起床收拾好等着他的电话,当熟悉的铃音响起,她嘴边绽开一朵叫微笑的花,跑跳着推开宿舍的门。
雾气有些浓,安静的校园被深锁在雾中,而他,依旧站在那棵树下,含笑着等她。
“怎么连外套也没穿?”牵起她的手,他皱着眉轻声责备。
她嘻嘻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没有接话。
他也笑了,带着丝宠溺,随后脱下身上米色的风衣裹在她身上,搂过她纤细的肩膀,“我们出去走走!”
“过几天我妈妈就回来了,她想见见你。”沉默了一会,他忽然说道。
“啊?你妈妈?”郗颜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咬了咬牙,“好!”
“怎么跟要上刑场似的,我妈妈又不吃人,怕什么?”韩诺轻声笑,用力搂了搂她。
“要是只吃人就好了……”低声嘀咕了一句,见韩诺欲接话,她忙一脸正经的说道:“谁说我怕的,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我……”猛然间意识到什么,郗颜立刻住了口,偏头看着极力忍住笑意的韩诺,“不许笑!”用力挣开他的手,她厉声威胁,却没有丝毫底气,一张小脸顿时全红了。
“谁要见公婆?”韩诺不理会她的挣扎,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英俊的脸上浮起一抹迷人的浅笑。
“谁呀?不知道……”郗颜嘴硬,打死不承认,绷着脸故作镇静。
韩诺轻声笑,温热的呼吸渐近,轻柔的吻落在她额际,随后将她搂进怀里。
“真不知道啊?”磁性的声音带着丝诱惑的味道,他低低询问。
“怎么办,我现在就好紧张……”没有正面回答,轻靠在他怀里,郗颜叹着气低语。
“紧张什么,有我呢!”吻了吻她的长发,有力的手臂将她更紧的搂了搂,“我妈妈见过你的照片,很喜欢你,这次不过想认识一下,别担心!”
郗颜深吸了口气,轻点了点头。她不是不自信,只是,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格外紧张。
韩诺是校园里的佼佼者,被同学们称为白马王子,人长得英俊帅气不说,功课也样样拔尖,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郗颜大一的时候就认识了韩诺,他虽然不是个很懂得浪漫的人,却依然会时不时的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而且宠她宠得厉害。郗颜觉得幸福,但心里又有些不解,总喜欢缠着韩诺傻傻的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韩诺挑了挑浓眉,笑得无限温柔。
“我又不漂亮。”郗颜撅着嘴,嘀咕了一句。
“的确有人说我眼光低了。”韩诺煞有介事的轻声叹气,捏了捏她的鼻尖。
“什么?是谁说的?看我不废了他武功。”郗颜顿时火起,敢间接损她,活腻歪了。不废了他,她还怎么在韩诺面前混,她虽不是什么出挑的大美女,可她也是独一无二的郗颜,如此嘲讽,天理不容。
韩诺见她怒气冲冲的娇憨样子,牵起她的手低低的笑,笑得郗颜“唰”的红了脸,挥起粉拳捶向他胸膛。当然,她那花拳绣腿和人家过不了三招,便被韩诺破解。
幸福的时光如水一般的流过,大学四年的生活转眼而过,郗颜像是活在梦境里,有韩诺宠着疼着,有韩诺陪着伴着,快乐而无忧。那时的她,坚定的认为,韩诺就是那个会站在红地毯那端等她的人,那个会与她天荒地老的人……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耳畔仿佛还残存着他温暖的呼吸,拥抱也似乎还那般真切,然而,他们却已,形同陌路。
初尝爱情的她把一切看得太简单,也太投入。到头来,终是成为一段哀伤的往事,记忆的长河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淹没了一切。好似只是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就天塌地陷,尚未从怔忡中回神,那个曾经誓言毕业就娶她的男孩子,已然作出选择,背弃了他们长达四年的……爱情。
(5) 心的距离
忧伤的旋律一遍遍响起,她却只一味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置若罔闻,弓着身子蹲在床边,将脸深深埋进床罩里,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这个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纤弱、又那么的绝望与孤寂。
曾几何时,她也用同样的姿势试图挥去心底的阴霾,为什么,三年匆匆而过,她终是无法坦然。
还爱着他?是的,直到再次相见,她发现这个可怕的事实,她,爱着他,她,忘不了!
手机固执地响,她茫然抬起头,看着显示屏上陌生的号码,深吸了口气,终是按下通话健。
“颜颜?”记忆中张弛有度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郗颜紧握着手机,泪,霎时涌上眼眶。
韩诺,竟然是—韩诺!
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再说话,陷入许久的沉默。
她回来了,在悄无声息离开整整三年后。
他在停车场同样看到她,尽管只是眼晴的余光,依然看到那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看到她怔怔的注视,看到她僵直地站在不远处,而他,没有回头,没敢回望。
因为,他,同样失了勇气。
曾经不顾一切的决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却又控制不了自己,他管不住那颗依然为她跳动的心。于是,他拔通唐毅凡的电话,于是,他终于要来她的手机号码,在失去联系整整三年后,第一次打电话给她。
“我在楼下!”似乎听他沉沉叹息一声,终是艰难着说。
郗颜依旧沉默,木然地站起身,犹豫着向窗前挪步。
看到那颀长的身影立在树下,她的泪,一滴滴无声落下来。
看似遥远的记忆被霎时唤醒,她固执而倔犟的守着心底的那个梦,他,如影随行。看似两条交错后又向不同方向延伸的直线,实际上只是自欺欺人,他在她心里,尽管经历过交错与分离,依然在她心里。
曾几何时,他也曾常常出现在她楼下,有时是送她,有时是等她,而此刻呢?为了什么?
她忽而迷惘,这一切终究还是因为爱吗?是否还有尝试和表达的机会?
她忽然很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三年前他就该给的答案。
抬头望着六楼的窗子,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他想,她一定哭了!
“颜颜……”他温柔唤她,却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惟有握着电话,仰头望着她。
尽管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尽管看不清她的眼神,他依然痴痴望着她,似要将窗前那抹已然斑驳的身影凝望进心底。
许久之后,电话那端传来盲音,窗帘缓缓拉上,阻隔了他的视线。闭上眼,无力般倚在身后的树杆上,直到深夜。
黑暗中,郗颜倚靠在床角,目光空洞无神。
韩诺,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还来?你不是早已做了选择?我们之间,不是早已划上了句号,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还让我面对你,面对你们!
将脸埋进双手之中,她忽然觉得委屈与无助。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夺去了一切,连仅剩的他也不肯留下。当她在一夕之间一无所有,他怎么能狠心的转身就走?
那时,她多想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背叛,可她,却骄傲的昂起头,倔强着与他擦肩而过,仿若陌生人一般。如今,当她已没有勇气要答案的时候,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站在她面前,这一次,她却无论如何骄傲不起来了。
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依然无法抹去那段有他的记忆;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她依然无法忘记他温和的笑脸,三年的刻意远离,三年的远走他乡,仍然抵不过那四年甜蜜的时光,他,走进她心里太深,太深了。
七年的莽莽岁月,他变了,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她也变了,变得喜欢戴上面具而活。七年的莽莽岁月,他依然是韩诺,那双深蓝有如海水般的眼眸没变,她呢?依然是郗颜,尽管极力掩饰,却发现,她其实一直爱着他,将他放在心中最柔软之处。
曾经不敢想起,以为是怕痛,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其实是怕一旦想起,就会轻易原谅。
原谅?她可以吗?他们还可以吗?
她不知道!
岁月的长河就这样流过他们的生命,绵长悠远,蜿蜒曲折!时光在彼此心中留下疼痛的痕迹,持之恒久,刻骨铭心……
回来的第一天,郗颜的心情跌入谷底,她推了与季若凝的约会,缩在小小的公寓里。韩诺来了,又走了,她不知道他何时离开,但她知道,他不会再守上一夜,因为,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
七年前,为了他,她愿意倾其所有,付出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然而,那段感情终究是不堪一击,他们的命运,就此转角……
丽江,大研镇!
温行远几乎与郗颜同时下机,拨通她的手机,却又瞬间挂断,他想,这个时候,她或许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去打扰。
张子良没有询问,默契地将车开到巷口,温行远感激地笑了。
“晚上一起吃饭,我安排,给你接风洗尘。”
“谢了,明晚吧,带上你女朋友。”温行远拍了拍他的肩。
“颜颜又不在,你一个闷在家里干什么?”
他知道她不在,要是她在,今晚是一定要和她一起吃饭的,不管她再以什么借口推说没空,他也定要把她押过来,他就是太惯着她了,这习惯不好。
“明天电话联系,你好好休息。”见他沉默,张子良了然,上车冲他挥挥手走了。
温行远站在公寓的楼下,抬头看见那淡绿色的窗帘,心头一暖。
家,一个原本对于他多么遥远的词。然而,当他把钥匙递到她手里的时候,他竟自然而然的称这里是家了,有她的家。
掏出钥匙径自打开了房门,他多希望她在。
简单的收拾了下行李,除了几件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因为知道她在这里,所以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他以为很快会回来,只是还是比计划中迟了许多。
这是一套只有一百平米左右的三居室,郗颜住在光线最好的那间,推开窗子临街便是古朴的房舍,很舒服的感觉。
两年前他离开时,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外面,坚持把她的行李从宿舍搬出来,直接塞进了他的公寓,否则依她倔得十头牛都拉不住的性子,是死活不会过来的。他腾出了自己的主卧给她,而自己的东西被他丢进了客房,另外还有一间书房。
温行远不只一次想,有一天他们同时打开房门,含笑而立,那该是多温馨的时刻。打开音响,室内流淌着沙哑的男声,他倚在窗前,忆起三年前他陪她来到古镇。
“谢谢你!”她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向宿舍而去。
“郗颜?”在与他错身而过时拉住她,“记得我手机号码吗?”他问她,见她茫然抬头,目光有些空洞。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松开手,自顾自的从她手袋中取中手机,将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又递回到她手上,“别想太多,有事就打我电话。”
她轻握着手机,木然点头,随后,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望着她的背影,温行远心中涩然一片。
郗颜,你最爱的是他,而我最爱的人,是你!
只是我终究是迟了一步,他比我先走进了你心里!但你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心意,他从最初一刻就洞若观火,然而,他依然固守着心中的执念!
之后的日子,她留在了古镇,在一家刚刚起步的公司工作。而他,也留在这里,常常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偶尔约她出来吃饭,她总是淡淡地拒绝,以工作为借口,他并不恼,只是淡笑着说,“那下次吧!”
除了工作,她开始用大量的时间来沉默,在之后的一年中她学会了喝不加糖的咖啡,学会了喝烈酒,一杯接着一杯,恍惚中活得半醉半醒。
只记得灯光摇曳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轻轻的声音却令人感觉到她的悲伤。
“温行远,你说,世界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
“怎么变了?”幽深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伸手欲取过酒杯。
“干嘛,你说过再也不管我,让我喝死算了……”她回神,死握着酒杯不松手,眯着眼晴瞪他。
“白痴啊你?”他不示弱地回瞪,不客气地抢过杯子。这女人,骂她的话她从来记得最清楚。
“你才白痴,冒傻气儿……”
“我哪儿傻了?”
“哪儿都傻,大笨孙子!”看到细微变化的眼神,她枕着胳膊趴在吧台上,见他不说话,她又挑衅地叫他,“喂,气傻了?”
向来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郁色,半天才听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以后要是敢再说,我就把你埋到外面的树坑里。”
看着他佯装生气的脸孔,郗颜“扑哧”一声笑了,喃喃重复,“大笨孙子!”
他咬牙白她一眼,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酒吧内流转着轻柔又哀伤的音乐,似要在瞬间勾起她的心事,她静静趴在吧台上,眼神习惯性飘忽。而他,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口。
夜,寂静下来。客人,渐渐少了。
她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喂,说句话?”
他回神,侧身扫她一眼,“说什么?”
白他一眼,她有点口齿不清,“说什么都行,比如说告诉这里所有的人,地球太危险了,快回火星上去吧!”
他被她的憨态逗得笑了,放下酒杯,将她扶起来,“看来真是醉了,又开始习惯性胡言乱语了。”边说边将她往门口带。
“我还没喝完呢,吝啬鬼!”她嘴不饶人,脚步却配合着他。
他没接话,伸手抓起外套披在她身上,搂着她向他的公寓而去。
“温行远?”
“说!”
“你说世界是不是变灰暗了?”
“变复杂了!”
“咿……是变真实了!”她舌头打结,脚步有些乱,今晚真是喝得太多了。
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对她而言,这个世界是在一瞬间变得灰暗了。哪怕有意去模糊记忆里的容貌,她依然活得恍惚,因为可怕的真实随时碰触着她的伤口。哪怕他离她再近,依然取代不了她心底深处的人。
“干嘛不说话?变哑巴了?你不是向来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她仰起头,迷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些恼地瞪她一眼,有意松了松手,在她差点摔倒时又伸手揽住她。
“谋杀啊你?”鼻尖重重撞在他胸膛上,她不满的抱怨,胳膊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环上他的腰,深怕他又恶作剧般松手。
他低低笑,那一丝蛛丝般眷恋的眼神被迅速掩去,“我以为你醉了呢?”
“醉了也能骂你大笨孙子!”她满意般看到他的脸色变白,哈哈笑了。这个记仇的男人。
“这是去哪啊?我宿舍不是这个方向?”
“去山沟里,把你卖了。”
“笨蛋,我太值钱,没人买得起。”她含糊说着,想抬脚踢他,步子有些乱,险些绊倒。
“白痴!”他皱着浓眉骂她,手臂上加重了力道,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才白痴呢……”
“再顶嘴就自己走回去。”
“你以为我不能?”
…………
一路将她搂在身侧,承受着她身体全部的重量,伴着小巷中微弱的灯火,一步步离去。
她,是属于他的秘密。直到许多年后可以云淡风轻般说着往事的时候,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还有自己隐忍的心情。
爱这样的字眼,温行远认为,应该沉淀在心里,自己感情最柔软的部份,应该存于最温暖,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因为那时的他明白:不是谁离她近,谁就在她心里。
这样看似“和谐”的相处持续了一年的时间,郗颜开始喜欢上了古镇,工作之余,她终于愿意出来走走,哪怕依然拒绝他的邀约,哪怕依然对他冷言相向,可他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在变化,不再一味沉浸在变故中而无法自拔。
对于他而言,这就够了,他不忍心强求她太多,因为了解她心里的苦,他不舍得要求她,是的,不舍得。
她不再是曾经那个乐观坚强的郗颜,如今,她只是一个几乎一无所有,柔软的心千疮百孔的小女人而已。
当她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便在闲暇时到他的酒吧帮忙,从而认识了张子良,认识了杜灵,看到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酒吧中,看到她浅淡的笑容有了丝温度,温行远笑了,那笑容明媚得有如炫目的阳光。
那段日子,在多年后回想起来,温行远感觉,是过得既谨慎辛苦又莫名快乐的时光,他,作为她的“老板”,会无孔不入地关心她的生活,又会粗心到无暇顾及身边的其它,在她拒绝过不下百次后依然固执的在酒吧打烊后送她回宿舍,两人几乎从不曾正经八百地说过话,向来是彼肩站在吧台旁边,手执酒杯,牙尖嘴利地刻薄对方。
对于她,温行远的爱,很自我!
(6) 爱已模糊
清晨,细碎的阳光洒进房里,照在身上暖暖的。
郗颜动了动有些麻的腿,悠悠转醒,她就这样保持着一个绻缩的姿势睡着了。
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皆是来自同一个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泼了过去。
“吵到你睡觉了?”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郗颜被吓了一跳,看了看时间,意识到才七点不到。
“你睡死了?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温行远的声音出奇的清冷,完全不像刚睡醒,张口就骂她。
睡觉?靠,他要是能睡得着就好了。难怪她总是骂他冒傻气儿,他还真是浑身冒傻气儿。听到她的声音,他控制不住怒气的同时,也如释重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
几乎从未见他发过脾气,郗颜怔了怔,才不满地回嘴,“你才睡死了呢,找我干嘛?”
“没事。我要睡觉了,困!”似是深吸了口气,郗颜听他冷冷回了句,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率先挂了电话。
“大笨孙子!”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郗颜狠狠骂了一句,随手将电话扔到床上。
她当然不知道,温行远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又没有关机,担心得整晚都没睡,傻坐在公寓里发了一晚上的呆,哪里还能保持一惯的好脾气。
舒服的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看看时间刚好,郗颜抓起包出门。
婚礼的一切事宜均由唐毅凡包办了,自然不需要郗颜再帮什么忙,她只要负责“服侍”好新娘便大功告成了。今天陪若凝出来,以为是她想买些什么东西,却没想到,若凝把她带到了学校。
那是她们相识的地方,四年的大学时光转瞬即逝,当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寝室一点点寂静下来,郗颜站在月台上送走一个又一个的室友,心中是说不出的空落,还好有韩诺陪在她身边,还好有若凝牵着她的手。
只是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不再她身边了,而她,也选择远走,留下若凝一个人留在这座北方的城市。
三年里,她偶尔与若凝通电话,不是不想她,只是怕她多问。脆弱的她,竟然有承受不了好友关心的一天。但大学里四年的朝夕相处,她们之间的友谊,纵使相隔千里依然心手相连,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的流淌在彼此心底,所以,哪怕三年不见,也不曾有任何的疏远。
再一次漫步在操场的林荫路上,郗颜的鼻子有些发酸。曾几何时,韩诺牵着她的手,二人相依着无数次走过这里,她甚至清楚的记得整条路上有多少颗杨柳。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颜颜,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若凝的脸上也有丝落寞,郗颜的心情她如何不知。
“知道。”郗颜握住她的手。
“我习惯了只要生活发生一点变化,就要回来一次。你走的这三年我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次,一开始是自己,后来是毅凡陪着,可我却还是喜欢和你一起。”若凝转头看了她一眼,郗颜抿嘴笑着,别过脸时,努力咽回眼中迅速涌起的泪意。
若凝喜欢和她一起走在林荫路上,她喜欢和韩诺走在林荫路上,日子久了,常常是一下晚自习,韩诺就牵着郗颜的手送两个人回寝室,若凝成了他们之间最亮最亮的那只灯泡。
等若凝和韩诺熟了,记得她曾问他:“韩诺,你是不是特讨厌我?”
“嗯?”少言的韩诺一愣,郗颜却已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是特讨厌他那帮兄弟,踢中谁不好,偏偏踢中我?”郗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回忆着他们的相识。
“他们也一直因此懊悔不已。”韩诺扬起一抹笑,英俊的面容更显得迷人,他不知道这样的笑容对郗颜的杀伤力有多大。
“哼,狐朋。”郗颜瞥他一眼,难得无视他一回。
就知道他寝室的那几只不会说她好话,和韩诺相识她可是付出了“血”的代价。记得运动会后她和若凝穿过操场要回寝室,蓝球场上的韩诺正和几个男同学打得火热。一个失误的大力传球,不偏不倚的飞向了郗颜,她那一声“鬼”叫差点震聋了韩诺。球是轻轻碰到了她,不过她却不是被球“打倒”的,而是自己吓得摔倒了,导至膝盖小面积“流血”。
“他们开玩笑的,谁敢得罪你?”韩诺搂过她的肩膀,含笑着解释。玩笑归玩笑,他的那些兄弟哪个不羡慕他有个懂事又利落,还不缠人的女朋友,要是嘴下饶点人就更完美了,当然这话谁也不敢当着郗大小姐的面说,那是活拧了。
“都不敢得罪我?我是老虎吗?”噘着嘴,看了眼微笑的韩诺,说,“我还真像只老虎……”
闻言,韩诺与若凝闻言对视一眼都笑了。郗颜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了解自己的缺点胜于清楚自己身上的优点,可她又偏偏是典型的刀子嘴,从不服软。
“若凝,你说,是不是一切早就不一样了?”郗颜转过脸时神情难掩落寞,她明白若凝带她回学校无非是希望她能勇于面对,缅怀的同时也彻底将过去放下。
“颜颜,你忘不了他,你还是放不下对不对?”握着她的手,若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
她艰难地笑,那笑容不再清丽无邪,而是满满的涩然与疼痛。
“是。我忘不了……从来没忘记过。”她说得无奈,声音哽咽,“可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明白,你当时不是知道是他,可是你们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若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的事情,为什么郗颜会一声不响就走了,甚至连她这个最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多解释一句?
而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深情的韩诺一夕间就突然变了?尤记得当她找到韩诺的时候,并没有错过他脸上明显的慌乱与紧张,可她更无法忽视他身边漂亮大方的……新女友。
“她是谁?颜颜呢?”季若凝看着静坐在一旁的谢远藤,木然问他。
“我们分手了……”韩诺别过脸,深蓝色的眼眸中快速闪过一抹哀痛,声音尤为冷淡。
“分手?什么时候的事?”季若凝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抬手指着谢远藤,“别告诉我是因为她?”
谢远藤抿了抿嘴,眼底闪过一丝羞怒,却终是忍着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等着韩诺开口。
“我在和朋友吃饭,郗颜的事我不想谈。”韩诺的脸色有些沉,回身与她对望。
“吃饭?我好几天联系不上颜颜,你却告诉你在吃饭不想谈?你的心被狗吃了?怎么变得这么硬?”季若凝顿时火起,生平第一次骂人,“难道你不担心颜颜出事?”
“季若凝,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多管……”韩诺及时住口,意识到季若凝在他与郗颜之间的重要位置,不想说重话。
“想说我多管闲事是吧?行,韩诺,我算是看错你了……”季若凝说完欲走,正好见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她身侧,她端起杯子,回身泼到他脸上,“韩诺,你最好祈祷颜颜没事!”
“你是不是太过份了?”谢远藤沉下脸,自包中取出纸巾小心的擦着韩诺脸上的酒,终于开口。
季若凝打量着她,她化了精致的妆,在灯光下不浓不淡正合适,杏色的合身长裙服帖地包裹在她身上,愈发显得身材修长匀称,玲珑的锁骨上坠着一颗水晶项链,黑色的头发简单的挽起,带着几分成熟妩媚的味道。
目光一转,望着英俊少言的韩诺,不知为什么,季若凝的心隐隐一痛。
“没事吧?”谢远藤抬头,见他摇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要不要换个地方?”
韩诺很尴尬,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强压下心里的火气,“不用了,你等我一会儿。”说完拉着季若凝,头也不回的出了餐厅。
季若凝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总之她说了很多,也问了很多,韩诺却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她说干了嘴皮子,他才淡淡回了一句,“季若凝,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只是希望她能好过一点。”
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季若凝糊涂了。
“颜颜,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分手,我相信决不是因为那件事,你要是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我请你别再这样,如果你见他一次就痛一次,那我让你回来就没意义了。”若凝看着郗颜,语重心长。
郗颜好不容易逼退了眼中的泪意,听到季若凝的话,突然很想哭。她意识到,连曾经猫儿一般柔弱的好友都成熟了,而她,却始终活在过去,活在那段有他的回忆里。
曾经乐观的自己不见了,曾经开朗的郗颜消失了,在经历过伤害以后,她孤单又任性的选择一个人走了那么长一段路。
她又想起他的背影,瘦削又修长的背影是韩诺留给她最深的印象,亦是最深的伤痛。
她忘不了他,因为他曾经太疼她太宠她;她爱着他,因为他曾经更深刻的爱过她,可是,都过去了,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选择了远离,却终究无法逃避自己心底深处暗藏的悲伤。有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曾经海誓山盟的爱情,可事实也证明一点,时间到底是冲不破生死。他们之间的裂痕,是谁也无力修补的。
当爱来时,轰轰烈烈,当爱去时,无影无踪。
他带给她无法言语的伤痛,而她,亦带给他沉重的无可奈何。她想,当他决定那样做时,想必也是痛的,毕竟那时他们爱得很深,是在最相爱的时候分开。只是,郗颜终是晚了许久才悟出这个道理,直到再次相见,努力回想三年前那次对视,他眼中溢满的丝丝伤痛,她恍然明白,他该是如何咬着牙与她擦身而过,那一刻,他的痛应该比她深,他的心或许已是鲜血淋漓,那样尴尬又无情的面对是需要勇气的,他比她勇敢,比她果决,尽管那样的选择在外人眼中是无法被原谅的背叛。
他到底错在了哪?还是她太固执?忽然之间,她感觉自己与他的一切其实已是微不足道了。爱,因为必须的割舍变得渐渐模糊,而痛,也因时间的悄然流逝,变得斑驳不清,心底最清晰的记忆,只是那永远失去的……亲人……
郗颜沉默许久,嘴角微动,牵出一抹清苦的笑容来,轻声说,“对不起!”
季若凝叹了口气,心里因郗颜难以抑制的哀痛漾起浓浓的感伤,“别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郗颜不再说话,微仰着头,看云卷云舒。似乎所有和这里有关的都被瞬间割断了,仿若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将身边的一切阻隔在外,似回忆,似忘记。
那一天傍晚时分,她与季若凝并排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沉静地看着斜阳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看着淡淡的天光,薄得似一层烟雾,缭绕模糊,心境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甚至多年后,那看似平静,却情绪异常汹涌的一天曾往复出现在她梦里,隐隐昭示着什么。
(7) 相见时难
走出校园,唐毅凡正好赶到,他穿着浅色的休闲装,英俊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走过来一手牵住若凝,对郗颜笑笑,“走吧,我订了位子,一起吃饭。”
郗颜因为昨天突然见到韩诺,情绪有些失控,推了晚饭觉得很不好意思,就笑着点头答应。
车子直奔江边的德庄,是以前郗颜和若凝常去的一家特色菜馆。
唐毅凡吩咐上菜,目光望见门口的那双身影时,有小片刻的怔忡,随后他大方的站起身,微笑着冲已向他走过来的韩诺打招呼,“怎么这么巧?”
“这世界真小,是够巧的。”若凝当即变了脸色,冷冷接口,坐着没动。
“毅凡。”面对她的冷淡,韩诺不以为意的淡笑,目光定在郗颜脸上,“颜颜。”
“好久不见!”郗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故作镇定地冲他敷衍一笑,站起来时礼貌地向他身旁的谢远藤打招呼,“你好!”
“你好!”谢远藤淡淡一笑,声音很轻,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这个场面令人完全意想不到,尴尬异常,却又表面合谐不已,似是没有丝毫不妥。郗颜强压下心口迅速涌起的酸涩,却已不敢抬头多看一眼,仅一眼,似乎就足已将她击倒。
“有订位子吗?要不要一起?”明知会惹若凝不高兴,唐毅凡却不得不客气的问道,毕竟韩诺与他工作上的接触颇多,这种场面话自是少不了的。
“干嘛一起?”若凝再也沉不住气,当场翻脸,“腾”的一下站起身。
“若凝?”郗颜一下子精神起来,心中警铃大作,忙拉住她的手,毕竟谢远藤在场,不好令韩诺他们尴尬。
唐毅凡微皱了下眉,伸手揽过她的肩。若凝微挣了下没挣开,负气般别开了脸。
“不用了,我订了位子,在二楼。明天有事找你,到时候去你公司再谈。”他静默了数秒,似乎犹豫了下,才又听他说,“颜颜,改天约个时间我们再聚。”说完冲唐毅凡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与谢远远藤并肩离去。
尽管二人没有任何亲昵的动作,但看到他们共同出现在她面前,郗颜的心免不了一阵揪紧的疼。他转身的瞬间,郗颜霎时展现出脆弱,几乎是跌坐了下来。若凝握住她手的时候,她手心已满是冷汗。
唐毅凡从若凝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韩诺与郗颜之间的事,但知道的却不多,别人感情的事,他也没兴趣多问,但从昨天在机场郗颜见韩诺时的反应,以及随后韩诺打电话询问他郗颜的手机号码看来,他猜测着只要这两人碰面,日子决对平静不了,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碰面。尤其看到一向柔顺的若凝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突然有些担心,昨晚自己从她那里“骗”来郗颜的电话号码,到底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已开始在心中暗暗为自己祈祷。
郗颜哪里还有胃口,却不想因她离去而惹得唐毅凡与若凝之间闹得不愉快,惟有安静地坐着吃东西。
唐毅凡一边提醒郗颜多吃点,一边体贴地给若凝夹菜,她不是任性地错开他的筷子,就是不客气的将碗端走,搞得他有些尴尬,却又坚持不懈,如此往复了几次,惹得郗颜忍不住露出微笑。
“别闹了,人家活该被你欺负啊?”郗颜抢过她的小碗,推到唐毅凡手边,冲他努努嘴。
“就是,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唐毅凡见郗颜终于肯开口,还帮自己说话,感激地笑笑,手上帮若凝夹菜,嘴上还不忘抱怨。
“谁欺负他了?是他自己找的。”若凝撇撇嘴,伸手接过碗,用筷子使劲戳了两下。
“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别把气撒人家身上。”郗颜快速整理着心情,不希望因自己的失落影响气氛,却仍旧忍不住轻声责备。
若凝一向懂事有礼,却独独碰上她和韩诺的事就会失去理智,要不是她在消失三个月后主动给她打电话,她破口咒骂着韩诺,郗颜或许这辈子都不知道一向温柔婉约的季若凝发起脾气如此—势不可挡。
“我哪有?”若凝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终是没再迁怒他。
“来,老婆,老公这里给你赔礼了,都是我的错,生气吃饭不利于消化,等吃饱了你想怎么收拾我都行,乖啦。”唐毅凡相当会察言观色,见她口气软了下来,适时耍宝般故作委屈,连连对她示好,还亲自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嘴边。
“讨厌,谁是你老婆。”若凝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就着他的手势张口吃下递到嘴边的菜,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当然是你,难道就因为我犯了这么个小错,你就要休夫?若凝,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告诉我,后天的新郎不是我。”郗颜见他俊脸皱成了一团,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点将喝到一半的饮料喷了出来。
“若凝,你真是淘到宝贝了。”郗颜捂着胸口边咳边笑道,唐毅凡的样子让她突然想到某位男士搞怪的俊脸。
“承蒙颜颜夸奖,这宝贝二字得当属我家若凝,是吧,宝贝儿?”唐毅凡亲昵的伸手轻揽着她的纤腰,眼神温柔得尤如一汪水。
“讨厌。”若凝伸手推了推他,脸更红了。
若凝终于消了气,郗颜也努力将恼人的心事抛开,唐毅凡十分幽默,风趣的化解了沉闷,三个人总算是相安无事的吃了一顿饭,气氛还算愉悦。
吃完饭,唐毅凡开车送郗颜回家,下车的时候温行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温行远?”郗颜的声音很轻快,心情因与若凝一路上的笑闹,不似先前的低落,更忘了那人早上挂过她电话。
“那个……吃过晚饭了吗?”感受到她的轻松,温行远明显怔了一下,深怕早上一时冲动惹得大小姐不肯接他电话,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全给憋了回去。
“刚吃完,还是家乡的菜好吃,我都撑得走不动道儿了。”郗颜坦诚相告,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惹得温行远也在电话那边笑了。
他就知道,美食永远能令她心情愉悦,比美男的吸引力大出不知多少倍。
“等一下温行远。”郗颜见若凝也跟着下车,忙回身和她说话,“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很晚了,我妈催我回家呢,你早点休息。”若凝上前抱了抱她。
“好吧,我明天去看阿姨。”郗颜站在车前目送她上车,冲唐毅凡礼貌的点了点头。
“若凝送我回来,刚走。”郗颜边上楼边和温行远讲电话,“哎,温行远,人家若凝家老公长得那不是一般的帅。”郗颜突然想到某人常说自己帅得招人嫉妒,故意气他。
“是吗?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比我帅的。”那人煞有介事的轻叹,带着微微的自嘲。
“臭美。”
“给郗贺打电话了吗?”
“还没呢,等若凝的婚礼完了再打,反正他又不在家,去临城开会了。”郗颜打开房门随手将手袋扔到一边,不雅的歪靠在沙发上。
“没见过你这么没心没肺的,要不要我帮你打?”他轻骂,话语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宠溺。
“谁要你多事,我会打。”郗颜立刻回嘴,心中暗骂他鸡婆。
“今晚就打。”他命令。
“挂电话,我现在就打!”她咬牙,却听那人立马低吼,“你敢。”
“试试?”她挑眉,一脸的倔强。
“不试。”那人似乎有些挫败,深吸了口气,不软不硬的扔过来两个字,惹得她轻笑。
“哪天回来?”不理会她的嘲笑,他脱口问道。她不再这里,他丝毫感觉不到古镇的美好,只觉寂寞。
“干嘛,我才到家,别告诉我你这个吝啬的老板后悔放我假?”
“我是怕你喝多了没人管,醉死在老家。”他懊恼地挠挠头发,单手摸出烟点上,眯起眼睛,狠狠吸一口。
“我没喝酒。”郗颜辩驳,知道对于她醉酒,他心有余悸。
“当伴娘能不喝酒,你白痴啊?”
“你才白痴呢,少喝点没事。”她本想安慰两句,一张口就变了味,“喂,干吗呢你?身边有音乐声,不会在偷腥吧?”郗颜这边很安静,她隐约听到熟悉的歌声,忍不住打趣他。
“偷你。”温行远无奈的咬牙。死丫头,又说他偷腥,他要是真有偷腥的心思也不必一睡醒就忙着给她打电话,他都饿得眼冒金星了,她就不知道表示一下关心?他有些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类。
“别,那不是逼我死吗,就算我不自杀,你女朋友也会挥刀砍了我。”郗颜在电话这端哈哈笑了,完全可以想像那人咬牙切齿的样子。
“白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温行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虽是骂着她,却说得认真,心中不可避免地隐隐有些失望。
两人这次的通话时间很长,吵闹到郗颜有点昏昏欲睡,温行远才不舍的主动收线。挂了电话,冲了个温泉澡,看着时间还早,他步行着向酒吧而去。
踩在干净的青石路面上,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背影有些许的寂寥。
“温行远,我问你个问题。”
“问!”
“那个……你说为什么国家二级运动员也有可能驼背?”
“还不是因为和你们这些矮子说话说的。”白她一眼,他不客气的打击。
“滚!”她骂他,脚也不安份的朝他小腿踢去,敢说她矮,整死他。
他没躲,瞪着她,“拐着弯想说什么,痛快点。”
“我同事都在背后议论,没事你别来找我了,要不别人误会了不好。”她在他的瞪视下低着头,有些吞吐着嘀咕。
温行远常去公司接她下班,又每天晚上送她回宿舍,暴光率实在太高了些,难免惹人非议,郗姑娘有些烦燥。
“没事谁有那么多闲功夫过来?”深遂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唯恐眉毛纠结,眼神惶恐,泄露了全部的心事,沉默了小片刻,听他骄傲地说,“我怎么那么爱你?”
“温行远?”见他大步走了,她忙喊他名字。
“说。”他没有回头,口气有些恶劣。
“你生气啦?我是怕你被别人误会,没别的意思。”她怯怯的解释,他是她最好的朋友,看着身边有那么优秀的女人对他有意思,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变故耽误他。
“我没误会,下个月我要回去了,操心你自己吧!”
于是,温行远在足足陪了她一年后,就那样离开了大研镇,他承认当时是有些负气,但更重要的是他老爸病了,给他下了最后通碟,扬言他再不回去就要派人来“请”,他不能多说一个不字,因为,他老爸派来的人是曾经逼着他相过亲的主儿。而她,以为他回去是为了等待多时的“女友”,于是,他们之间就无声的结下了这个误会,以至于,令她整整误会了几年。
(8) 难忍之忍
“毅凡?”若凝静静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直到唐毅凡关了音乐,她才转过头,拉长了音调轻轻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还在为今晚的事不开心?”唐毅凡侧身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颊。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凝叹了口气,无力般靠回椅背上。
“感情的事,是别人最插不上手的,哪怕是好朋友。听我的话,如果颜颜不主动提起,你也不要多说,让她自己处理。”唐毅凡敛了笑,神情严肃了几分。
他能明白若凝对郗颜的关心,可凭他今日的观察看来,韩诺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明,外人看来似是与谢远藤成双成对,可凭直觉又认为他对郗颜的感情绝不寻常,这中间或许有点复杂,他们最好不要插手,免得越帮越忙。
“我会不会给她压力了?其实我只是不想她一个人跑那么远,你不知道她哥哥有多担心。”若凝单纯的把对郗颜的关心摆在了第一位,却不曾想过她这样“过分”的关心,反而令郗颜忆起用力隐藏的旧伤,徒增了一分烦恼。
“她明白你是为她好的。行了,不许乱想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操心别人,你该多想想你未婚夫我。”唐毅凡一边开解着未婚妻,还不忘抱怨。
不过这也的确不能怪人家唐毅凡小心眼了,从恋爱到如今要结婚了,若凝总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很少主动约他见面,有时他甚至怀疑她爱他到底有多深。还好了解她的性子,其实说穿了就是害羞,总是不好意思找他,更别提让她主动去他公司,那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
记得若凝第一次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去公司是被他押着去的。因为他出差半月没有见到她,回来后又赶着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于是去接机的若凝便被他直接载去了公司,“绑”到他的办公室。
第二次因为若凝得了重感冒,他下班后赶去她家里看她。若凝的父母对未来女婿十分满意,对唐毅凡很热情,留他吃了晚饭。看着若凝吃完了药,确定她烧退了,他才开着车回家。第二天上班时发现文件落在她家,于是若凝才迫不得已给他送资料过去。见她一脸的不乐意,唐毅凡亲了亲她的小脸,不满的抗议。
“为了你,我可是都登堂入室了,怎么来一趟公司比让你上刀山都难?嗯?”
“谁让你那么倍受关注的,前台的小姐又非要登记,不预约都不行,我不喜欢被她问来问去的。”若凝挣开他的怀抱,将文件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忽然想到以前因工作上的事来公司找他时受阻的情形。
这个理由简直让唐毅凡哭笑不得,不客气的把她扯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直到两人都有些轻喘才离开她的唇,却依然将她圈在怀里。
“你直接告诉她是我女朋友不就完了,难道做我女朋友很丢脸?”
“要是说我是你女朋友,不知道她又要问多少问题了?说不定还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我才不要。”若凝有些不高兴地瞪他一眼,“你是个危险人物,最好保持距离。”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唐毅凡是全公司女员工心中的钻石唐老大,谁见了他都是一副害羞小女人状,知道的是怕被电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个个是他小情人呢。她才不要成为她们的观赏对象,看着心里就不舒坦,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唐毅凡皱着浓眉一脸的无可奈何,看来这长得帅也是有罪的,而又帅又有钱罪过就更大了,至少他家季若凝就对此极度不满。
是谁说人生三大憾事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帅哥发福?在唐毅凡看来,人生三大憾事其实是:英雄帅得没天理,老婆美得掉渣渣,美男有钱又有权!天啊,什么世道,完全没活路,三样他占全。
那时他不禁捶胸感叹,悲哀啊,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女友嫌弃他太帅太有钱!那要怎么办呢?难不成让他拿出所有的银子去整容?把自己整得丑点?这似乎很没人性啊。沉沉叹了口气,第一次为自己的帅气而苦恼。
“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不该让颜颜回来?”想到郗颜见到韩诺时哀痛的目光,若凝心疼不已。
“回来也没什么不好,总不能逃避一辈子。”唐毅凡一针见血。
“我到现在也搞不懂韩诺怎么就变了心?”若凝再次叹气,面露迷惑。
闻言,唐毅凡讶然,“你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
若凝摇了摇头,“颜颜不愿意提,韩诺又只说为了让她过得好些。”伸手摇下车窗,任夜风吹着脸颊,听她悠悠说道:“他怎么能这么说呢,难道他不知道,颜颜视他为自己的幸福,没有他,她怎么能过得好呢……”
唐毅凡没有说话,宠溺的揉了下她的头发,缓缓打着方向盘,摸出手机想打电话,迟疑了一下,感觉说话不是很方便,又将手机放下。
到了若凝所住的小区,唐毅凡先下车,体贴地给她开车门,夸张地作了个很绅士的手势,惹得若凝浅浅笑了,将手递到他手中。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上去了,上楼洗个澡,乖乖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不过睡前要记得想我,嗯?”唐毅凡吻了吻她的侧脸,有些不舍的拥着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隐约看见前面那抹略显熟悉的身影,才松开她腰间的手。
“阿姨,我送若凝回来。”亲昵的将若凝的小手握在掌中,微笑着打招呼。
“毅凡啊,上去坐坐吧?”若凝的妈妈见她这么晚还没回来,不放心的下楼来,正巧碰上他们,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语气很温和。
“不了,太晚了,打扰你们休息,等过几天再陪若凝回来。”他淡淡的笑着,想到过几天要陪若凝回门,就该改口称呼她的父母为爸妈了,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好吧,回去开车慢点,明晚别和朋友玩太晚。”季妈妈很开通,明白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前一晚都要和要好的朋友聚聚,却也不忘嘱咐。毕竟后天是大喜的日子,新郎要是宿醉未醒总是不好。
“阿姨放心,我早早就打电话来向若凝报备。”他点头,脸上的笑意渐大。
“那我进去了,你开车小心点。”第一次被妈妈撞见他们两个如此亲密,若凝的脸颊有丝红晕。
“去吧。阿姨晚安,代我问候叔叔,我先走了。”礼貌地和季妈妈道别,见她笑着点头,唐毅凡才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向他家的方向而去,若有所思的拿出手机打电话,占线。过了五分钟,再拨过去,“连彩铃都是这歌,魔症了。”听到熟悉的彩铃声,唐毅凡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电话通了,不过响了很久却没人接。
皱了皱浓眉挂上电话,等着某人自己打过来,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响起,他勾起唇角笑了。
“行远?”口气与以往通话时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怔了一下。
“我没打错吧?唐总?”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意识到唐某人心情似乎有些抑郁。
“很不幸,正是鄙人。”唐毅凡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不自觉想到郗颜眉眼间淡淡的忧郁。看来他兄弟这条爱情之路会走得颇为辛苦,得,为了那小子的终身的幸福,他豁出去了,必须做一次媒人。
电话那端的人低声笑,“说吧,这么晚打电话骚扰我什么事?”
“你该庆幸被我骚扰,否则保证你后悔一辈子。”唐毅凡挑了挑眉,“先告诉我你在哪个山沟里呢?明天能不能赶回来?”
“之前不是告诉你要出门一趟,赶不急回去参加你大婚了,礼物等回去补上。”知道郗颜要回老家,也想过修改行程,回去参加唐毅凡的婚礼,可不知为什么,心里的失落感顿生,突然很怕看到那样热闹的场面,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谁稀罕。直接把礼物折算成支票寄给我就行。”
“还真不贪心,明天我通知张秘书把支票传真给你。”
“行,你够狠。我告诉你啊温老大,明早上我要是见不着支票,你就等着郗颜被我介绍给别的帅哥当老婆吧。”唐毅凡咬牙。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电话那端的温行远一听到郗颜的名字立时跳脚,低吼过来。
“知道我娶的是谁吗?”唐毅凡走出停车场,想像着温行远情绪失控的愤怒样子,要是以前非得嘲讽几句,可现在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口气难得严肃起来。
“别告诉我那位不幸的美女叫季若凝?”温行远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笨得可以,难怪郗颜总骂他“大笨孙子”。
唐毅凡打电话说他要大“昏”了,他怎么就没问一句新娘的名字?偏偏这么巧郗颜又在这个时候回老家参加好友的婚礼,他居然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这么后知后觉?难怪郗颜看不上他。靠,他看自己都别扭。
老天爷,你耍我?早晚被玩死!
“就是季若凝。”唐毅凡烦躁地抓抓头发,突然涌起自责。作为好友,他对温行远也的确忽略了许多,否则也不至回国后对他的事所知不多了。犹豫了下,终是开口道歉,语气很是真诚,“不好意思,行远,和子良通过几次电话,竟然不知道你追的是若凝的好朋友,要不就凭这交情,好歹说上几句好话。”
“行了,说什么呢。等着我,明天到。”温行远在电话这边苦笑,当然听出唐毅凡语气中的自责,吩咐了一句准备收线。这能怪谁呢,还不是因为他太“自我”。对于郗颜的事,除了张子良,他又曾和谁多提过半句,况且,对于她而言,又岂能轻易被几句“好话”说动。
“行远?”唐毅凡在挂电话前急急叫停。
“还有事?”
“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都还没结果了。”忽然想到韩诺若有所思的脸,又想到郗颜难以掩饰的伤,不禁开始替温行远担心。难怪听子良说,从没为哪个女人皱过一下眉,用过一点心的温老大算是栽了,这下他懂了。
温行远沉默,两人握着电话许久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韩诺是吧?”他试探着问,心里却有了答案。
“知道。”他坦然承认,“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电话那端他自嘲的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要不要我……”
“不用。什么都不用做。”了然他的用意,温行远快速打断,“明晚约上他一起聚聚。”
“好!”唐毅凡明显哽住,回神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终是应下。
(9) 天平两端
“啊气……谁在骂我…”尚在被窝中的郗颜毫无预警的打了个喷嚏,嘀嘀咕咕的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若凝的电话打进来,她磨蹭着不想动,感觉头有点晕晕的,赖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收拾利索后睡意朦胧的下楼,陪好友渡过人生中最后一天的单身生活,晚上留宿若凝家。
季妈妈亲切,季爸爸博学,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令郗颜感动得有落泪的冲动,趁若凝和唐毅凡通电话的空档,趴在阳台上欣赏夜景。
都市的夜晚当然与古镇有所不同,都市的喧嚣是被隔绝在高楼之内,所有快乐的,悲伤的,都隐蔽在繁华背后;而古镇的热闹却永远都是那样生动而跳跃,无论是笑脸,亦或是愁容,都可以不加掩饰的展现在人前,因为去到那里的,不是为了放松,就是为了遗忘;因为去到那里的人,都将成为过客,来了或是去了,匆忙或是慵懒,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谁又会在意被别人窥视到快乐与哀伤,谁又有时间去探究别人的情绪与心事?在那里,可以随性而活。
回来不过两天,她已开始怀念古旧的民房,潺潺的水声,想念独自一人在公寓时的自在随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蓦然间变小了,小到仅剩那一方天地容得下自己。勾起唇角,自嘲地笑笑,刚好见若凝走过来,两人爬上床,开始不着边际的聊着心事。
“以前追你的帅哥都排队候传,你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突然就决定结婚了?不像你的作风啊。”
“开始是因为身边太多不成功的例子,有点怕。后来又因为看到你和韩……”若凝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突然住口,怕勾起郗颜的伤心事。
“说吧,还怕我连听个名字都受不了。”郗颜皱了下眉,状似不以为意。
“后来看到他对你那么好,又感觉很难找到一个能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所以就更不敢轻许承诺了。”
“心里变态。叔叔和阿姨这么好的例子摆在眼前,你还怕什么。”话虽驳得硬气,心中难免有些凄然。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谁能陪谁走到永远吗?诺言,真的可以将两颗曾经相许的心系在一起一辈子吗?
“你才变态呢,那不一样。”
“诡辩。”
“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这里早就没什么可留恋了。”郗颜脱口而出,若凝一时感伤,无言以对。
“不是说你,把眼泪憋回去。哭肿了眼晴,明天怎么见人。”郗颜瞪她。
“温行远是谁?”若凝揉着眼晴,哽咽着问。
“朋友!”郗颜答得利索,随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
“呃……昨天听见你打电话叫这个名字嘛,是个男的?”若凝装糊涂,掩饰小小的心虚,想到唐毅凡嘱咐不许她透露,暗自吐舌,差点穿帮了耶。
“反正不是女的…”郗颜反手关灯,令若凝错过了她神情细微的变化。
“你说火星话啊?”若凝轻笑,翻了个身背对她,“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郗颜拉了拉薄被,不满地嘀咕,“查户口啊你,睡觉。”
这边郗颜与若凝为了保持最佳状态已早早睡下,而那边的私人会所,却正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因为事出突然,温行远只订到当天下午的机票,下机时已八点多。唐毅凡亲自摆驾相迎,路上有点赌车,温行远看看时间,想到她今晚会休息得早些,又想着明天就可以见面,终是没有给她打电话。
到达会所时,皎洁的明月已悄然爬上天际。熟悉的城市,耀眼的霓虹灯闪烁不断,人群与车潮川流不息,交织出一副喧闹而繁华的街市图。
只是这些,又与他有何关系?
推开车门,温行远懒懒下车,“生意看来不错,我以为你早把‘上游’搞垮了。”
“也太小看我了,唐家公子就这么无能?”唐毅凡不满地抱怨,伸手在他肩头重重锤了一记,“哎,你老爸当时把生意全转移到了A市,你死活留下‘上游’不肯让老爷子动,不会是为了郗颜吧?”突然想到什么,一秒钟的时间又立马否决了自己的话,“不对,那个时候我还没出国呢,你的事我了如执掌,你们应该也不认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温行远瞪他,甩上车门,大步走进“上游”。
“欢迎光临,请问先生有预订吗?”领位小姐温柔得有些娇媚的声音传来,惹得他微一皱眉,抬眼看见她们穿着剪裁过于合身,高开叉的红色旗袍,对身后跟上来的唐毅凡冷言,“你把‘上游’当成风月之地,还是把我当恩客?”
唐毅凡挑挑眉,对领位小姐努努嘴,“他不需要预订。温行远。”
“温总!”前台的值班经理见唐毅凡来了,已大步迎上来,刚走到他身后就听到大老板的名字,有些惶然,忙恭敬地打招呼。
“李经理?”温行远还记得他,上游的老员工了。
“是的,温总还记得我。”李经理一脸堆笑,有些惊喜。
“叫我温先生,他才是你们老板。”偏头看了眼唐毅凡,见李经理连连点头称是,转身进了电梯。
来到温某人的专属包间,一票同窗老友等在里面。平日里大家都各忙各的,聚的时候不多,又加上他这几年几乎没回来,免不了一进门被罚了几杯。
“行远,你太不够意思了,几年才回来一趟,这杯酒说什么都得喝了。”说话的是石磊,大学时一个寝室的兄弟。
温行远挑了挑眉,扯出一抹爽朗的笑,接过杯子丝毫没犹豫,一口干了,“你老婆呢?本事啊小子,校花都被你娶了?”
“你还好意思说,就凭这个你就得再干一杯,要不是你这张桃花面,迷得小然神魂颠倒,我能追得那么辛苦?”石磊佯怒,指着那人抱怨。
“滚远点吧你,有脸提这喳?”唐毅凡皱眉,抢过他手上的杯子狠狠满上。
说到这事,算是唐家公子情场上跌的一个大跟头。他回国时无意中与石磊的老婆因工作而有所接触,当时他可是穷追猛打了一个多月,后来竟被石磊捷足先登了,那小子还腆着脸在他面前说什么近水楼台。靠,要不是为了保持风度,他那拳头早挥过去了。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的唐帅那是头一次碰了一鼻子的灰,不提他都快忘了,提起来他就一肚子火。
“怎么的,这明天就要结婚了,还惦记我老婆呢?”石磊明显有些醉意,眯缝着眼晴瞪着唐毅凡,颇有些挑衅的意思。
“喝高了吧,磊子?”一旁的高阁出来打圆场,举起酒杯,“哥儿几个走一个吧?”
温行远了然笑笑,“大学的时候就斗得跟什么是的,这都奔三的人了,还一个德性。”话说间长腿一伸,在那人小腿上踢了一脚,随后扬起杯,见底。
众人轰笑一声,也跟着纷纷起杯。
都是相识多年的损友,当然不会有哪个真的记什么莫名其妙的“仇”,没多大功夫,一群小子已喝得昏天黑地,酒量浅的迷糊地靠在沙发座里休息,清醒的几个便围坐在一边玩骰子,猜数字。
温行远见唐毅凡有些醉意,怕他误了明天的大事,欲上前替他挡酒。
“他喝得太多了,这杯我代了。”韩诺淡淡地笑,伸手接过杯子,将酒一饮而尽。
“行啊,小子,大学的时候有美女抢着挡酒,如今连滴酒不沾的韩大律师都罩着你。”石磊摇晃着站起来,又给韩诺满上一杯,“来,韩诺,平时公司的事没少麻烦你,我敬你一杯。”
“客气了,磊子,份内事。”韩诺得体的微笑,没有拒绝。
“你什么时候办喜事啊?”想到平时与他出双入对的谢远藤,石磊跌坐回沙发上,半醉着问道。
“你管得怎么那么宽?”唐毅凡还算清醒,转头看了眼温行远,想制止他再问下去。
从一进门,温行远与韩诺不冷不热,半熟悉半陌生的打着招呼,似乎没什么特别。然而,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一晚上这两人都怪怪的,说不出怎么个怪法,反正就是感觉两人交汇的目光中可以飞出刀子来,他算是见识到真正的“笑里藏刀”了,这不是正常人给得出的表情,两个男人颇有些颠峰对决的架式。此刻,在他们身边其实是件很是危险的事情。
“有你管得宽呐?坐开一点,整得暧昧……”石磊有点口齿不清,还嫌恶的往一旁挪了挪。
“靠,当我爱你呢?”唐毅凡有些恼,仰头喝了一口酒。
包间里闪着昏暗不明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传遍每个角度,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无所遁形的疯狂。
酒过几循,温行远背靠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韩诺。而他,坐在他对面,静静与他对视。
片刻后,温行远垂下眼,嘴边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灯光明寐间,棱角分明的面孔好看得有些飘忽。
韩诺几乎也是同一时间移开目光,然而,却见他向他走过来。
“喝一杯?”深沉的目光,不容拒绝的语气,话语间,韩诺已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喝高了?”温行远坐着没动,脸上带笑,声音却有些冷,没多少温度,让韩诺陡觉尴尬。
“来来来,温老大,韩诺,一块来玩,两个人瞪什么眼儿呢?”唐毅凡见状,忙挥手喊他二人,深怕一个错眼,两人就打起来。
韩诺似有些犹豫,瞬间心里百味杂阵,再开口竟是,“赌一把?”
温行远看着他,似笑非笑,“赌什么?”
“赌点什么,干玩没意思。”当温行远和韩诺移坐到一块准备掷骰子,不知是谁突然临时起议,大声嚷嚷。
“就知道赌,还分得清这是几根手指吗,一边眯着去。”高阁了然两人之间的不寻常,颇有些阻止的意思。赌了何止三年,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韩诺英俊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涟漪。温行远笑得云淡风轻,泰然自若。音乐声小了些,装潢写意的包间蓦然寂静许多,莫名的压抑。
“赌什么?”他再问,脸上带笑,声音却冷若冰霜。
“赌她的幸福!”韩诺坐下,声音细若游丝,只有温行远听得见。
他霎时敛笑,神情默然,“你赌不起!”
韩诺抿唇,没再说话,只取了骰子掷了出去。
耳边的音乐依然流淌,偶有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传来。骰盅被两只手握在掌中,一摇一晃间,有些飘缈般的不真实,令人隐隐有些不安,又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起,亦是落。
时间似是在此时霎时静止,忘记了该有的流逝。漆黑的眼眸透着复杂,溢出深沉的光,他二人静静对视,似是谁先移开目光便是示弱一般的倔强。
骰子碰撞骰盅,发出一声声轻响,足有三分钟的时间。
当二人同时移开骰盅,六颗骰子齐唰唰躺在桌面上,是六颗一模一样的…六点。
石磊含糊地嚷着双赢,大家兴致高涨地碰杯喝酒,温行远却意兴阑珊。
推开包间的门,暂时远离觥筹交错,站在走廓尽头抽烟。
整整三分钟的较量,他们赌的是什么,惟有自己心里清楚。然面,在爱情面前何来双赢?若是双输他倒信,至于双赢,不可能。
凌晨二点,一行人终于散去。当包间的门合上之时,桌面上的骰子忽然裂了一颗,借着昏暗的灯光,原本三十六点的骰子蓦然间变成了三十七点。
谁说爱情没有双赢就一定是双输?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结果!
(10) 心若双丝
清晨,大地似乎都还在沉睡,万物被笼罩在薄雾里,看不分明。
郗颜早早起床帮着若凝张罗,季家被挤得水泄不通,前来贺喜的亲朋络绎不绝。一袭洁白胜雪的真丝锻抹胸婚纱,服帖地包裹着若凝玲珑有致的身材,将她衬得愈发高贵典雅,端庄又不失俏皮的复古发髻,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尤如公主般婉约恬静。
忧伤而明媚的五月,若凝成了新娘。在这一天,她是最幸福的人。
记得大学的时候,郗颜与若凝就曾傻傻地幻想过自己穿婚纱的样子。披上洁白的婚妙,成为最漂亮的新娘,嫁给最爱的人,携手构筑最幸福的未来。那时,她们天真的以为人生幸福的转角就在那一刻,而一直以来,若凝都以为该是郗颜走在她前面,而韩诺该是站在地毯那端等着牵她手的人。然而,自己却抢先了一步。当她出嫁之时,郗颜是伤痕累累的孤身一人,韩诺却是牵着别人的手前来道贺。
当郗颜身穿单肩米白色收腰小礼服出现在休息室时,若凝的眼底霎时红了。
“怎么了?舍不得嫁了?”郗颜不解的看着她,却见她的泪溢满了眼眶,“刚刚唐毅凡接你出门的时候也不见你哭得这么惨,这个时候才后悔,晚啦!”用纸巾轻轻吸干了她脸上的泪,郗颜忍不住调侃她。
“谁说我后悔啦。”吸了吸鼻子,若凝哽咽着回嘴。
“别哭了,以后唐毅凡要是敢欺负你,我绝对给他好看!”郗颜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声音陡然低下来,“若凝,你要幸福!”
若凝好不容易止了泪,听郗颜这么一说,眼中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沾湿了面纱。
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纤细的她,“颜颜,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不要放弃追寻幸福!”
“不要放弃追寻幸福!”反复咀嚼着这简单的八个字,心中瞬间百转千回。幸福,曾经她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听在耳里却是无比心碎。
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一种平静宁和的感觉?还是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为何她觉得竟是百般追寻都不可得了呢。
三年的自我放逐,她固执着选择了孤独的自由,刻意忘却曾有过的甜蜜梦想,仿若灵魂都已迷失了方向。如今,梦彻底碎了,爱变得模糊,惟有伤痕依旧。她失去了可以滋润生命的土壤,谁还可能成为她生命中的救赎?她可以像爱他一样再爱上别人,能够再一次毫无保留地倾心付出,获取一份天荒地老的爱情吗?
轻轻合上眼帘,将一切憧憬关闭在眼眸深处。
再睁开眼时,郗颜紧紧回抱若凝,目光中隐隐闪动着泪光,“我会尽量去试,我会!”
若凝轻轻点头,泪随之落下。两个女孩就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鼓励,彼此祝福,也共同面对今后生活中的每一次变故与转折。
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每一个人必经的,无论是选择题,还是一道问答题,都避无可避。然而,友情也是。虽然爱情来临时似乎更轰轰烈烈,刻骨铭心,但友情带给人心灵的震憾亦同样强烈,而且令人更觉温暖窝心,只是有时因为握在手中,停留在身边,反而被轻易地忽略了,未及珍惜。
郗颜很庆幸,即便被爱情抛弃,依然还拥有这么好的朋友,她知足了。
若凝也庆幸,除了有亲情与友情的包围,她同时拥有着甜蜜的爱情,那个曾经流连花丛的唐毅凡终究愿意为她放弃了整座森林,只因为—爱她。
她的人生,在这一天,转折!
门被轻轻推开,唐毅凡一身白色西装,挺拔的身影站在门边,温柔地望着她笑。在那一刻,若凝以定,他,便是与她天荒地老的那人。
灼灼的目光久久落在她妩媚娇柔的脸上,唐毅凡伸出手,“走吧!”
回身望着郗颜,见她重重点头,若凝温柔笑起,那笑容绚烂如百合绽放,将手坚定的递了出去。
郗颜的唇边静静扬起一抹笑,久违了的真心而又温暖的笑容漾在脸上,整个人尤如沐浴在阳光中,刺目而耀眼。
这一年的五月,记忆的长河里再添上浓重的一笔,见证着若凝人生的另一个起点。
若凝,你会幸福,你一定会幸福!
新人的脸上溢着幸福的笑,静静站在圣坛前,庄严而神圣。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闪过静默的温柔。隐隐含羞的若凝,英俊潇洒的唐毅凡,仿若一对天赐璧人,完美到无懈可击。而那站在新郎身后的伴郎,更是玉树临风,毫不逊色,甚至格外惹眼。
身穿笔挺的西装,嘴边挂着浅淡的微笑,目光温柔,似水一般漫过郗颜的身心。此情此景,令她想起他离开古镇前那夜,那时在他眼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平静宁和,温柔似水。
这样的温行远,周身散发着令人难以抵御的成熟与稳重的气息,郗颜与他目光相碰,心口猛地跳了几下。
而此时的她,在他眼中更美。淡淡的妆容,随意简单的发型,清丽又秀气,端庄又妩媚。或许在他眼中,什么样子的她都是美的。只是此时此刻的相对,面对面的注视,愈发显得她美吧。
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诧异与疑惑,温行远微一偏头,目光移向唐毅凡,挑了挑眉,似是在说:你是新娘的好朋友,我就不能是新郎的狐朋了?
郗颜微一皱眉,有几分了然,随即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他,也或许是为了掩饰刚刚对视那一瞬失神的尴尬。
直至两位新人宣完誓,温行远的目光就不曾离开过她,尽管没有再看他,郗颜也感觉到了他目光的追随,只觉浑身都不对劲,非常不自在。
婚礼很豪华,也有些繁复,唐毅凡与若凝商量想以西式举行,但两家的老人认为中式的更正式,权衡之下,就将两种方式结合起来,以西式的行礼,然后再到酒店进行中式敬酒的环节。
到了酒店,郗颜陪若凝换上小礼服,准备到外面敬酒。期间郗颜忍不住责怪若凝与唐毅凡串通,若凝不满地喊冤,“我之前也不知道嘛,伴郎又不可能选韩诺,我就让毅凡随便找个帅哥,他就请了老同学,谁知道这么巧,你和温行远竟然认识。”
“还敢顶嘴,难怪昨晚突然提起他,真是不得了了,这水才泼出去就变质了,一点儿不学好。”郗颜赌气地回嘴,伸手拉上她礼服的拉链。
“喂,很帅呢!”若凝心情大好,冲着郗颜眨眼,一脸的暧昧。
“你喜欢?一起接收吧,只要你家唐毅凡同意,我没意见。”郗颜瞪她,取出化妆包帮若凝补妆。
“嘁……口是心非。我可是看到刚刚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呢。”若凝撇嘴。
“你倒是有闲心,还有功夫管别人,小心你老公吃醋。”
若凝轻声笑,微微耸肩,“听说人家可是在古镇陪了你一年,不会是青梅竹马吧?”
“鸡婆。”郗颜瞪她。
“还是好朋友呢,到现在还守口如瓶不肯说?”若凝对着镜子回瞪过去,显然对她敷衍的回答不甚满意。哼,大小姐不发威,真当她是小白兔啊。
“没什么好说的,朋友。”郗大小姐开始敷衍,说得轻描淡写。
“朋友?就这么简单?”季姑娘不吃她那一套,步步紧逼。
“好朋友行了吧。”郗大小姐继续敷衍,不肯松口。
“好朋友?很要好的男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季姑娘眼晴发光,精神抖擞。
“若凝,好了吗?”郗颜正要顶回去,那厢唐毅凡已在外面敲门了,显然她们磨蹭了很久。
“来了。”若凝盈盈起身,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等有空了再审你。”
拉开门,唐毅凡与温行远同站在门外。
唐毅凡脸上带笑,伸手搂住若凝的纤腰,低头俯在她耳边轻声说:“若凝,你好美!”
若凝的脸不受控制的一下子就红了,轻轻挣扎了下,终是被他轻拥着向宾客而去。
郗颜手里端着托盘,与温行远并排走在后面。
“搞什么神秘,之前一个字也没听你提过。”郗颜与他并肩而行,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埋怨。
微微向她靠近了些,他低声说,“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是因为想我而发出的抱怨吗?”
他的呼吸那么近,近到他特有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郗颜偏头,他的眼神幽深如海,令她惊觉到话中暗隐的思念。
心中悚然一惊,为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想法感到惊惶。这一刻,郗颜直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小心。”话音未落,温行远长臂一伸,将她搂了过来,避开了端着托盘迎面而来的侍应生。
“都怪你。”郗颜挣开他的手,说出来的话有些莫名其妙,见他皱眉,一脸的茫然,突然很想笑。眼珠一转,向他靠近了一些,趁他走神的空荡抬脚在他鞋面上状似无意般踩了下去。
“嘶…”那人惊觉到疼痛,倒吸一口气,咬牙瞪她。
“哎呀,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她抱歉地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没有一丝歉意。
“不是这么脆弱吧,温少爷?”走了几步感觉到他没跟上来,郗颜回头对着他笑。
见她笑得像只狐狸,温行远苦笑,这丫头,怎么还是像个孩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快走了两步。
身为伴郎伴娘,当他们赶到时,唐毅凡与若凝已开始挨桌敬酒。
若凝回身冲她眨眼,郗颜作势要打她,被身旁的温行远不着痕迹的拦下,“伴娘小姐,请你尽职一点。”
手腕被他握住,挣了一下没挣脱,郗颜咬牙切齿,“伴朗先生,你的工作好像不是拉着伴娘小姐聊天。”
温行远“扑哧”一声乐了,松开她的手,“是是,伴娘小姐请先行。”说着略微退开了一步,让她能站到若凝身后。
“算你有点眼力见儿。”踩着高跟鞋大摇大摆从他身边经过,得意地站在若凝身后,冲他扬扬下巴。
前面几桌都是两家的亲戚,并没有为难两位新人,只是意思一下的小啜一口就算了事,可到了朋友那边就显然不行了,大家更是嚷着要喝交杯酒,这种情况伴娘伴郎也不好开口,免得被殃及。
若凝害羞,整张脸都红透了,而唐毅凡却颇有兴致,也未推托,牵着若凝的手绕过他手臂,当真亲密地喝了一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顺利过关。
眼看着到了韩诺这桌,郗颜脸上的血色似是被霎时抽去,腿也有点不受控制,挪步都愈发艰难。
温行远注意到她的异样,放缓了步子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低下头俯在她耳边,“别紧张,有我在!”
郗颜抬头,见他对她鼓励地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的这个微笑像是充满了力量,而他那轻轻的一握,令她刹那间鼓起些许的勇气。
身穿西装的韩诺随着众人站起来,面色平静,惟有深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谢远藤也站起来,那么自然地站在他身边,脸上依旧挂着淡定地微笑。此时的她,长发依然随意挽起,身穿一件素色纱裙,束腰的设计秀出了她拥有黄金比例的身材,更加突出了她的纤细高挑。
优雅得体的谢远藤,沉稳内敛的韩诺,还真是相配呢。
郗颜收回目光,扯出一抹酸涩的笑,心口隐隐有些疼,突然有想喝酒的冲动,眼见有人一直让若凝喝酒,她想也不想就拦了下来。
腰上一紧,一只手从她手中将酒杯利落的取走,“伴娘酒量浅,这杯我代了。”
(11) 有失分寸
“伴娘酒量浅,这杯我代了。”温行远淡淡地笑,语气不容拒绝,手臂落下之时,酒杯空空如也。
韩诺一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惟有目光锁定着她,似是不想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就连站在身旁的谢远藤都像不存在一般,只是静默地望着她。
尽管没有回头,郗颜知道温行远的目光也在韩诺身上。她注意到韩诺的唇角似有若无地闪过一抹轻微的拉扯。但那拉扯也只是瞬间而已,太轻太快到令她以为是错觉。
三年未见,郗颜发现韩诺似乎变了,依然英俊的脸庞上多了抹苍桑的痕迹,眉宇间的冷然是那么陌生。相比从前的沉稳,如今却是深沉。深蓝色的眼底透着些许的无可奈何与疲惫,似乎还有隐隐的失落与……绝望。
韩诺深呼吸,看着她抿着嘴唇,安静地与温行远同时转身,缓缓从他身边走过。就在她与他错身之时,他情难自控,反手握住她手腕。
郗颜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猛地顿住身形,右手的托盘险些滑到地上,幸好谢远藤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韩诺?”高阁与不明所以的石磊同时出声,石磊迷惑地看着应声转身的温行远。
“谢谢!”温行远接过谢远藤手中的托盘,声音骤然变冷,同时不着痕迹地拨开韩诺的手,脸上浮起一抹讽刺,“韩律师想成为别人婚礼的焦点吗?”
韩诺看着温行远将郗颜的手握在手中,看着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神情瞬间变了几变。狠狠的攥住拳头,紧得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略略平复心情,却又见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将一大杯白酒一饮而进,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谢远藤沉默着挽着韩诺的胳膊坐下,露出歉意的微笑,看着郗颜的眼神微微着力,“不好意思,他醉了。”
复杂深涩的目光,讳莫如深的冷静,至少在知情人眼中也足够不动声色。
郗颜勾起唇角,笑得诚恳,“没关系,他酒量浅,还是少喝点。”
谢远藤微笑着表示赞同,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韩诺。
郗颜没有再说话,这个时候,她惟有沉默。然而,心却隐隐作痛,克制地闭上眼,任由温行远牵着她的手离去,再无回头的勇气。
郗颜有些魂不守舍,许久未见的同学热络地打招呼都没有听见,还是温行远用胳膊肘儿碰了碰她,这才反应过来。扯出一抹歉意地笑,与人寒喧了几句,见老同学的眼光都盯着身旁的温行远,又不时瞄着不远处的韩诺,她心里有些乱。正当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的时候,温行远适时将她带走。
“包涵见谅,新娘新郎扛不住了,容我们先去救个驾,回头再聊。”说得客气有礼,不容人挽留,面孔带笑地将她带离了苦海。
“对不起!”郗颜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可她就是脱口说了出来,样子很是顺从。
“不要轻易说这三个字。”面色虽无异,身体明显有一秒钟的僵直,随后他冷言,无意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与极力压下的怒气。
她无言以对,笑得涩然,半天才细若蚊声的说了句“谢谢!”
温行远不再说话,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唇角慢慢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渐渐远离韩诺的视线范围,郗颜觉得如释重负,整个人不再紧绷,放松许多。
曾经深爱的人,如今见面,无形中给她太大的压力,深沉的目光似是灼热,又似冰冷,她竟辨不出其中的情绪了。她不得不承认,他们其实都变了,真的是变了。
婚宴实在太过热闹,刚刚那场小小的风波似是根本无人注意,只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了然而已。
若凝见她与温行远走过来,皱着眉头,似是审问她跑到哪里去了,当伴娘都不专心。她回瞪过去,冲着卫生间的方向挑了挑眉。
宾客敬酒,温行远面带微笑,一律挡完,根本没给她沾酒的机会。
虽知他酒量还好,但照这么个喝法,郗颜难免有些担心,怕他醉死在这。开口想劝又不方便,于是轻拉了下他的袖口。
温行远偏头用眼神询问她,却见她对他使眼色。他随即了然,勾唇笑了,手心一转,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郗颜皱眉,挣了下没挣脱,咬牙瞪他,他懒懒笑,带着丝耍赖的孩子气,用力握了下才乖乖松开。
逐桌敬完,温行远的脸有些微红。想想今天的酒席有六十桌以上,酒差不多全被他挡了,她吓一跳,一直盯着他,深怕他醉倒。
正往休息室走,见他身子晃了晃,步子稍显不稳,忙上前扶住他。
“行不行啊你?”扶着他,郗颜用胳膊拐了拐他。
“有点喝高了。”温行远眯着眼,低声说道。
“不高才怪,你喝太多了。”相比温行远,郗颜的身高明显弱势,扶他很吃力,偏偏这家伙像是瞬间软了下来,把身体大部份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
“总比你喝多了强。”温行远嘀咕,将手搭在她肩上。
“谁说的?我喝多了你也弄得动我,你要是醉死了,我可扛不动。”郗颜任由他搂着,撑着他走。
将他扶回休息室,郗颜倒了杯清水给他,“喏,喝点。”
温行远闭着眼摆摆手,趴在桌上懒得动。
郗大小姐不吃他这一套,硬是把人拉起来灌了杯温水,却听他不满地嘀咕,“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女人,不知道整杯茶啊。”
郗颜翻白眼,这只醉猫,当她使唤丫头啊,她又不是专门服侍醉鬼的,哪里懂那么多。再说了,向来都是她醉,他什么时候醉过?心里虽气他,却还是找侍应生要了杯茶水。
“起来喝茶,少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样子很恭顺。
“什么茶啊?不是陈年普洱我不喝。”那人眼也没睁,真当自己是少爷了。
“谁惯得你一身毛病,赶紧起来,先喝一杯醒醒酒。”那人倒也配合她,坐直了身体,半倚着她,象征性喝了两口。
“你也不说给我整凉点,想烫死我啊。”那人半眯着眼瞪她,郗颜正想骂他,唐毅凡大步流星走进来。
“够义气,温老大,兄弟我谢了。”嘻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温行远皱了皱眉,没说话,又趴在桌上不动了。
“真醉啦?要不要先送你回酒店?”唐毅凡摇了摇他,见他不吭声,回头看着郗颜,“怎么办?”
若凝婚礼一完,唐毅凡就把车钥匙塞到郗颜手上,说什么男人都喝高了,不能酒后驾车,所以请她代劳,送温行远回酒店,地址都忘了说,就匆匆忙忙带着若凝走了,神情略显古怪。
拿着钥匙,看着温行远依旧趴在桌子前一动不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咱俩谁交友不慎。”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人扶上车,见他靠着椅背昏昏欲睡,郗颜推了推他,“你住哪啊?”
温行远似乎真醉了,眼也没睁,随口说出个地址。郗颜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车子出了停车场,才猛的回神,“温行远,你搞什么鬼,那是我家地址……”
(12) 暧昧之夜
那人像是睡死了,任郗颜怎么叫都不醒。无计可施,有些不情愿地拿出手机打给若凝,结果令她更加泄气,竟然关机。
“洞房花烛,谁会开机嘛!”郗颜叹息着收起电话,一时不知道该打给谁,温行远的朋友她一个都不认识啊。忽然拍了拍额头,想到救星了。
“谢天谢地。”电话通了,郗颜的心情骤然好起来。
“小颜?”一个低沉的男声,透着惊喜。
“哥,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郗颜莫名有些紧张,好像有好久没主动给家人打电话了。回来那天温行远让她打给郗贺报平安,她也没乖乖照办。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也没给你打电话,最近好吗?行远在古镇吧,我前几天听他说要去看你。”郗贺的声音不高,语气透着丝宠溺,对于自己惟一的小妹,很是疼爱。
“嗯?他要回古镇?什么时候的事?”偏头看着仍闭着眼,眉头紧紧锁着,脸色因为醉酒有些微红的温行远,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他没去吗?如果我没记错他说订了十号的机票。”郗贺明显一愣,神情有些迷惑。
十号?郗颜一愣,皱了皱眉毛,那不刚好是她回来的那天。他有计划去古镇,还是和她回老家是同一天?这个怪人,怎么不吭声。
“小颜,你在听吗?”半天等不到回应,郗贺担心地叫她。
“在听呢,哥。我现在在A城,十号回来的。”
“你回来了?自己吗?行远呢?”郗贺讶然,连发三问。
“回来两天了,不是自己,他也回来了。”郗颜正要问他有没有回A城,就听那边有个陌生的男声插进来,“郗副局,会议马上开始了。”
“知道了。”郗贺沉声回了一句,才又说,“小颜,哥先开会了,今天怕是得弄得挺晚,明天应该可以回去,晚上我再去接你。”
原来还在临城开会,郗颜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你先忙吧,别弄太晚,明天见。”
原本还指望着郗贺开完会今晚能够赶回来,她就可以把温行远送去他那混一晚,现在也行不通了,他还在开会,估计刚刚是会议的间歇时间。
“什么重要的会,这都晚上了还不让人休息。”嘀咕了一句,又偏头看了看温行远,“这下真没地方安置你了,看你怪可怜的,姑娘我就大发慈悲收留你一晚吧。”
正嘟囔着,后面的车子按喇叭,郗颜转身回头,有三秒钟的怔仲,随后打着方向盘,把车子开到路边。将空调调到适当的温度,方向盘一转,将车子稳稳向她公寓的方向驶去。
温行远是有点喝高了,头晕得厉害,但并没有醉得那么厉害,至少还知道她给郗贺打电话,清楚地听见她无奈地说要带他回家,这才舒了一口气。还算她有良心,没说随便找个酒店把他扔下不管,定心丸一吃,竟真的睡着了。
郗颜的公寓有点远,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温行远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睡着,高大的身躯倦在座椅里,时不时翻动着身体,想找个舒服的睡姿,然而,车内空间有限,他那比一八0还多出几厘米的身躯哪里伸展得开,睡的有点难受。
“看着挺瘦的,怎么这么重……”在小区保安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温行远半拖半扶地弄上楼,郗颜出了一身的汗,那人却似不耐烦她唠叨般翻了个身,将头埋在枕头里继续睡觉。
郗颜挠了挠头,把原本很淑女的发型弄得很“创意”,转身到厨房翻了半天,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已经被折得温热的浓茶。
温行远的酒劲这会真上来了,脸比刚才更红了,当郗颜半跪在床边吃力的扶起他时,感觉到他身上都烫得慌。
“张嘴。”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见他皱着眉不肯张嘴,郗颜吼他,“否则我可就用灌的啦。”
似是听到她的“威胁”,那人无力地瘫在她身上,虽然连眼晴都懒得睁开,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茶喝了,然后继续不醒人世。
“醉猫。”郗颜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帮他把西装扒了,顺手取下黑色的领结,又把他的皮鞋脱了下来,将两条长腿搬上了床。
当她站起身打算帮他盖上毯子时,那人却自己把衬衫的扣子全都解开了,结实的胸肌半裸在她面前。
“暴露狂,你脱衣服干嘛?”郗颜尖叫,飞快地转过了身,“温行远,限你一秒钟把衣服穿上,要不我就扯腿儿把你扔出去。”
“小颜…”
“叫我干嘛?衣服穿好没有?”脸已经不受控制的红了,听见那人含糊着嘀咕了一声,就没了动静,郗颜低声吼他。
“温行远?”见他半天不吭声,郗颜犹豫着转身,拍拍他的脸,“猪啊你,说睡就睡。”目光落在那张帅气的脸上,不敢往下多看一眼,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扯过毯子。
“啊…”还没等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那人却一把握住她胳膊,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扯进他怀里,抱住。
“放手,温行远。”她扭动着身体想挣开他,无奈他却抱得更紧了。
“小颜…”温热的唇落在她脸颊,印下一个轻若拂风的细吻,胳膊紧紧将她搂住,轻喃了声她的名字,偏了偏头,下巴贴着她的侧脸,睡着了。
郗颜顿时僵住,眼晴瞪得大大的,样子有些呆,愣了好半天,待回神时不安份地挣扎了几下,可那人却像有意识一样,她越动他抱得越紧,快勒得她喘不过气了。
“快被你勒死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不想和他比力气了,等着他睡熟。
过了一会儿,传来他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的拂过她耳际,他特有的男性气息将她牢牢包围起来。
她的脸灼灼烧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充斥着她的嗅觉,他放大的俊脸充满了她的眼晴,身穿小礼服的玲珑曲线紧贴在他胸前,郗颜的心跳骤然失速。
不是没被他抱过,记得她醉酒时,他也曾将她抱个满怀,伴着昏暗的灯火,两个人缓缓行在古镇蜿蜒的小巷里。那时,只觉得温暖而踏实,全然没有无措感。然而,此时被他搂着,感觉竟是迥然不同,说不出的暧昧,道不明的…亲密。还有他那一记轻吻,仿若蜻蜓点水,却瞬间掀起波澜,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霎时划过她胸口,令她心慌意乱,完全不知所措。
深呼吸,再呼吸,紧咬着下唇,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缓缓抽出手。左手轻抵着他胸膛,右手回身用力掰开搂在她腰间的大手,她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拉好滑落的礼服肩带,顺手扯过毯子将他盖得严严地,“啪”地一声关了灯,她逃离般离开了房间。
(13) 了然心意
黑暗中,她像个孩子般抱着软软的绒毛熊,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诺送她回家时在楼下向她挥手的情景,韩诺轻拥着谢远藤与她擦肩而过的情景,还有再次相见他削瘦的身影立在窗下的情景,以及婚礼上他失控时伸手拉住她的情景,毫无预警地跳出来。
轻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泪慢慢涌了出来。
韩诺,我不明白,这条路是你选择的不是吗?三年前你就作了决定,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这样?
如果说三年前的分手你也是无奈的,如果说你当时选择她仅仅为了让我死心,可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又算什么?你爱她?你是爱她的吧?
而我,或许已经成为你爱情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了,是吗?是这样吗?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将我抛弃在雨中,你知道我用了多久的时间去遗忘吗?你知道这三年我是如何走过来的吗?每每闭上眼晴,你的影子就如生了根一样停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想你,可我也怕你。
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了,我其实只想平静地过一生,不想再被烦恼束缚。有人告诉我,人活一世,没有必要为预先不知道而发生的事情负责,更没有必要为发生的事情去后悔。这样的境界是一种领悟,或许很多人都明白,却可能活了一辈子都不能做到,可我,却想试试。
咸湿的泪落在小臂上,带着哀伤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郁之中。纤细的身影令人突生强烈的保护欲望,然而,她却不需要任何人,除了韩诺,她一直将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排挤在心门之外,包括近在咫尺的温行远。
是啊,温行远,那个陪了她整整三年的男人,那个刚刚吻了她的男人。
伸手抚摸着被他吻过的脸颊,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乱如麻。
从没有主动地去了解过他,但她,却知道他的心思,她都知道。
“像行远这样的男人这世上怕是绝迹了,快三十的人了还没交过女朋友。”
“他不是回去陪他女朋友了,估计很快就能收到他的请贴了吧。”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从没听行远提起过。”
“难道不是吗?他回S城不是为了他女朋友吗?”
“他回来是因为温叔叔的身体一直不好,而行遥又要结婚,老爷子让他回来接管生意,怎么和女朋友扯上了。”郗贺轻责她,对于小妹的后知后觉气得七窍生烟。
“行遥?温行遥?他哥哥呀?”郗颜怔了怔,呆呆地问。
“小颜,哥哥拜托你对行远上点心行不行,怎么连他有个哥哥你也不知道。”郗贺叹气,为温行远抱不平。认识很久了吧,这都不知道,真是令人头疼。
“他又没说过…再说他有哥哥关我什么事,我只要知道你是我亲哥就行了呗。”郗颜撒娇。
“真是拿你没办法,有些话本不该我说,行远也不让我说,可我真是替我兄弟不值,怎么遇上你这么个死心眼的丫头。”好脾气的郗贺难得动气,一长串话连个顿都没打。
“说什么呀,我才是你亲妹妹。”
“行远喜欢你!”五个字透过电话线传过来,直砸进她心里。
温行远喜欢她!温行远喜欢她!
那个在她心里帅得有些过份,钱多得可以数到抽筋,外表看上去着实有花花公子影子,喜欢骂她傻丫头的温行远,竟然…喜欢她。
他离开古镇的第二年她知道了他的心意,是从什么开始的,郗贺没有说,或许连他也不知道。郗颜绞尽脑汁地搜寻着有他的记忆,却没有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正因如此,她不再主动联系他。于是,她接他电话时总是显得漫不经心,而且总是不忘提醒他多陪陪女朋友,她其实是故意的。做这些,无非是希望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将他们的关系划得清楚些,又不会令他尴尬,而她,也不会失去他这个朋友。可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一样“骂”她,一样照顾她,一样关心她,一样…爱她。
爱,这样的字眼,郗颜以为一辈子只会对一个人说,而那个人该是韩诺。如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爱,因为她意识到对于韩诺,她还没有彻底忘记。至少她的心还知道痛,至少,她还是恐惧与他见面,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晴。
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对别人言爱,尤其是默默守候的温行远。那样的伤害,远远超乎直言拒绝。
对于郗颜而言,温行远是特别的,不可能当他是哥哥,他不允许。不可能当他是朋友,他不愿意。记得他说过,朋友分为四种,第一种,情义深重,肝胆相照的兄弟;第二种,互相爱慕,可以成为情侣的恋人;第三种,无足重轻,可有可无的普通朋友;第四种,似敌似友,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
原来他是在暗示,只是那时,她不懂。
悄然起身,眼中的泪已然干了,仿佛根本不曾落下过。犹豫了一下,又出了房间。
轻轻推开房门,扭开床边的台灯。温行远正面朝外侧躺着,眼晴闭着,头发有些蓬乱,身上的毯子一半被他压在身下,一半搭在腰上。
见他额头沁出丝丝细汗,郗颜轻手轻脚地来到浴室,用热水浸湿了毛巾,回到卧室轻轻的拭擦着温行远那英俊的脸颊,“哥哥说你酒品最好,还真是没错,不吵不闹也不吐,真是难得。”
看着睡得沉沉的温行远,心里涌起温暖。坐在床边,为他将毯子盖好,听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小颜…”那人似是听见她的话,不满地皱起眉毛,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郗颜没动,任由他握着,见他渐渐舒展了眉心,她无声地笑了。从来不知道他睡觉的样子这么像个小孩儿,与生活中的玩世不恭,与工作时的专注投入截然不同。
这样的温行远并不多见,这样的他让人惊觉到他的柔软,他的爱。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他,也是需要回应的,否则他又靠什么坚持走下去呢。
“男人是可以等待,但并不代表他不需要回应。”郗贺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郗颜轻不可闻地叹气。
“让我怎么办呢!”回握着他的大手,静静看着他的俊颜,“温行远,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不能自私的把你当作替身,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躲到你怀里,这对你不公平…”
“小颜…”睡梦中的温行远低声呓语着她的名字,将她握得更紧了些,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仿若天边淡淡暖暖的光。
朋友都叫她“颜颜”,而“小颜”是家人对她的称呼。她说过很多次不许他这样叫她,可他却固执地坚持。他不知道,一句轻柔的呼唤,轻易就能把她那颗冷藏起来的心瞬间溶化。她是怕他的,所以总是用刻薄的话语针对他,告诉他,他们之间没这么合谐,可他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这样的温行远,真是可爱又可恨呢。
沉默着又坐了一会儿,缓缓抽出手,离开。
(14) 薄雾清晨
清晨,当郗颜睡醒时,温行远并不在房里。
“起得还真早……”嘀咕着进了浴室,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正擦拭着湿湿的头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走到客厅,见温行远提着早餐意态潇洒地进门,脸上并没有太多宿醉后的痕迹。
这人长得帅连老天都格外厚待,她嘟着嘴,暗自腹诽。
“睡醒了?”见她站在那出神,温行远以为这丫头还没醒过神来。他淡淡笑,神色宠爱。
轻车熟路的取出餐具摆上桌子,把早餐弄好,见她动也不动,大步走到她身边接过毛巾,“我来吧。”
或许是因为也刚睡醒,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起来格外迷人,她愣愣地“哦”了一声,任由他帮她擦拭着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拉痛她,他的动作很温柔,与高高大大的外表极不相符。
趁他擦头发的空档,郗颜偏头看他。
温行远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白色衬衫,原本笔挺的西裤因睡觉压得有些皱,头发像是只用手随意的理了理,微有些凌乱,下巴隐隐冒出短短的胡茬,样子略显慵懒,却又隐隐透出几分颓废和…性感。
“看够了吗?”温行远放下毛巾,将梳子递到她手上,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笑得邪邪的,“看够了就快点梳头,然后过来吃早餐。”
郗颜有一瞬的失神,回神后用力梳了两下头发,为了掩饰尴尬,瞪了他一眼,“一大早就听见你折腾,睡够了就不能安份点?”
“看你睡得跟头小猪似的,还以为没醒呢,这么大了还赖床,丢不丢人。”他皱眉取笑她,抬手敲她脑袋。
“谁赖床了,还不是为了照顾你这只醉猫,害我睡得晚了。” 竖起眉毛,她撇嘴,快速梳好头发,趴在餐桌前看着他把豆浆倒进杯里。
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都还不想起呢。昨晚失眠了,快亮天才勉强睡着,疲乏啊!
温行远眼睛幽深的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头发,“小颜…”然后欲言又止。
郗颜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懒懒地偏头,避开他的碰触,“干嘛?”
温行远凝视她,白皙的皮肤,绯红的脸颊,灵动的眼眸,微微翘起的嘴唇,因刚刚起床精神还没全然恢复的稚气脸庞,他笑了,笑得缱绻,体贴地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先喝点豆浆,还热着…”
“楼下没有卖豆浆的啊,你在哪弄的?”
“有一种交通工具叫车,可以开着去买。”见她拿起杯子的架式,他忙提醒,“小心烫…”
“我又不是幼儿园小班的,喝个豆浆还能烫着啊。”她不好意思地笑,面露窘色。
他要是不及时提醒,她还真是想一大口喝下去,人家渴了嘛。
“对,你是幼儿园大班的,今年三岁半。”勾起一抹笑,将热乎乎的小笼包夹到她碗里,“吃吧,是楼下周记的,都是瘦肉。”
“我吃素的…”嘴里说着,却大口吞了下去,“你故意破坏我减肥大计。”
“就你还吃素?母猪都上树。”挑了挑眉,回嘴的同时又夹了一个给她。
她嘻嘻笑,见他对她瞪眼晴,老老实实吃早餐不再说话。
“你怎么不吃?”看他只喝豆浆,她口齿不清地问,“别说省给我吃,我可不是猪。”
“胃里难受,吃不下,你吃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郗颜却深知醉酒后的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确是很难受的。
“多少吃一点,我可不想看见明天的头条,某富家少爷当街饿晕。”她皱眉,看看了早餐,发现有小笼包,油条和豆浆,都是她爱吃的,“你等会儿,我弄点粥给你。”
“你会吗?我可不想看到明天的头条,某女人火烧厨房。”温行远看着她转入厨房的身影,很是置疑。
“你说什么?”某人拿着菜刀冲出来,对他瞪眼晴。
“小姑奶奶,煮个粥而已,你动什么刀啊。”温行远缩着高大的身躯佯装恐惧,作势欲躲,朝着浴室去了,随后又探出个脑袋,“郗贺早上打电话话来,他说晚上来接你。”
“知道了。”郗颜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随后浑身打了个寒颤,“腾“的跳出来,“谁让你接电话的?”
这只猪,一大清早出现在她家,让郗贺怎么想?
“你当我愿意接啊?”双手抱胸白她一眼,温行远开始编,“我有叫你接的,可是小猪睡得太死,根本叫不醒,我才勉为其难。”那人还不忘在“勉为其难”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无奈的委屈。
“那你可以不接。”郗颜咬咬牙,又一瞪眼。
“我这不是怕吵到大小姐歇着嘛。”那人嘻嘻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还敢犟嘴!”某人挥了挥手里的菜刀,懊恼地折回厨房,没一会儿功夫又冲到浴室外踢门,“喂,你在洗澡吗?”
“干嘛?你要进来?洗个澡你也管…”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那人在里面沉声问她,细听之下隐隐带着笑意。
“进个鬼啦,我又不是女流氓。没有衣服换嘛,要不你回酒店再洗?”郗颜撅嘴,好心提醒他。这人洁癖得很,她又不是不知道。又突然感觉很尴尬,这都什么和什么嘛,一大早上的怎么竟事儿。
那人半天没吭声,就在她打算转身的时候,浴室的门忽然打开,只穿着西裤,上身赤祼的温行远站在她面前,脸上满是笑意,“你还真是了解我呢,啊?”
“暴露狂,赶紧进去。”郗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红着脸把他推进去,呼拉一下又把门关上,“你给我穿整齐了才许出来。”语气有些恶劣,脚也不甘寂寞的又踢上了浴室的门。
“我都不介意被你的眼晴吃豆腐,你倒不乐意了…女人啊,就是口是心非。”温行远哈哈笑,心情似乎大好。
“死温行远。”郗颜嘀咕着进了厨房,没再和他斗嘴。
这个男人脸皮厚得很,她可不敢和他闹。
挠挠头发…孬啊…怎么就这么怕和他独处呢!
使劲掐掐自己的脸…郁闷啊…操劳啊…
郗颜打小就对厨房有恐惧,会煮的东西自然少得可怜,怕是这辈子都只会煮个粥这样简单的东西了,捣鼓半天,才把米弄好放进锅里。
粥还没好,郗颜坐在客厅看新闻,温行远就只围着条白色的浴巾大摇大摆出来了。惹得郗颜怪叫一声,气呼呼地将身后的靠垫扔到他那张欠揍的脸上,“色狼,让你穿整齐了再出来的。”
“色狼?上学的时候偷懒去了吧,我这明明是美男出浴!”那人轻松躲过,甩了甩湿湿的头发,对于她的怒气不理不睬,慢条斯理地坐在她身边,吓得她忙离他远远的。
“你这也太伤我自尊心了吧,虽然我不指望你扑上来,可你也不用躲这么远啊。”温行远皱眉,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副欢迎参观的架式。
“暴露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穿成这样,想死啊。”郗颜的脖子都红了,扭开脸不敢看他。
“你怕?昨晚不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那人开始装傻,一脸的茫然,见她侧脸红红的,忍不住低低笑,“小颜,蛮有看头的,你再看看…”
闻言,郗颜“扑哧”笑了,又故意扳着脸回头瞪他“谁要看你,自恋狂…”不再理他,去厨房给他端粥去了。
温行远也笑,心情愉悦,歪靠在沙发上等着尝郗大小姐的手艺。
“你确定能吃吗?我胃可是正难受着呢…”看了看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粥,那人苦着脸,迟疑着不敢接碗。
“吃吧,死不了。”恶狠狠地把碗塞到他手上,“不好吃也不许说,而且必须吃完。”
温行远“怯怯地”看她一眼,见她一副他若不吃粥,她便吃了他的架式,心一横,牙一咬,在她的瞪视下闭着眼晴吞了一大口。
“这才乖!记得都要吃完啊。”郗颜嘻嘻笑,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头。
太忙了,哪有空档回她的话,那人点头示意她会吃完。
见他点头,她打算进房间收拾被子,走到门边才又补充道,“厨房里还有一锅…”
“咳咳…什么…咳咳…一锅?”喂猪呢她。那人差点把吞了一半的粥全吐出来,眉毛顿时就立起来了,见她得逞地笑,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鬼丫头!”吃完一碗还勉强能下咽的糊粥,温行远无奈地笑笑,起身准备再盛一碗。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他放下碗去开门。
“这么早,谁呀?”郗颜从卧室探出头来问。
“应该是酒店来给我送衣服的人…”话音未落,门已被打开。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郗颜石化在原地。
很多年以后,郗颜依然记得那个早晨,当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面无表情的韩诺。
他微微抿唇,眼睛异常的亮,却闪着暗沉的光,与身上仅围着一条浴巾的温行远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