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根肋骨
李安宁在书房里捣鼓域名,要把它从Godaddy迁移到name.com,但由于Godaddy后台十分变态,搞得安宁异常纠结。此时MSN上毛毛呼叫,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顺便非常迅速地发了一份研二第三周的实验大纲。安宁一看受惊了,果然研究生的真正工作是当导师的杂役,竟然连帮忙搬家的事情也在大纲里……
安宁:^-^能不能叫搬家公司啊?
毛毛:你出钱,我赞成。
安宁:……
毛毛:对了喵啊今天是911呢。
安宁:哦。
毛毛:你说这种大日子,咱们是不是应该给美国总统打个电话问候下啥的?
安宁:国际长途很贵的,少说几句吧。
毛毛:你打算说啥?
安宁:嗯……年年有今日吧……
李安宁研二的日子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七点起来,YY半小时,回归现实,然后杂役,实验,SPSS,实验,杂役,PPT……
这天安宁出门碰到隔壁寝室的蔷薇:“阿喵啊。”
安宁:“早。”
蔷薇一听面部开始狰狞:“为什么我要那么早起啊?为什么我要天天通宵赶报告啊?为什么我就是没有男人啊!!你说,为什么?!”
安宁:“那个…其实我也没有男人……”
蔷薇:“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请假,我要去找男人!喵你想办法帮我跟老太婆请假!”
安宁:“要不……事假?”
蔷薇忽然深沉盯住李安宁:“奇怪了,你这女人,外貌身材头脑冷幽默一应具全,咋就也没男人呢?”
安宁同悲愤:“就是说!莫非现在的男人要求都太低了……”
蔷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周末安宁骑着她的新座驾回家,之前她买过两辆自行车,一辆被盗,一辆被毛毛抢去至今未归还,这次她大手笔买了辆小绵羊,外加两把锁,迎风而起时,安宁深觉自动挡的果然比脚动挡的惬意。
然后正当她惬意之际撞上了一辆轿车,事情是这样的:拐弯,撞上。
李安宁从地上站起来时,她的小绵羊“噗嗤”了一下,熄灭了……
“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的绵羊……诈尸了……”
那司机大叔估计没听明白,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安宁叹气,拍拍身上的灰尘,“我没事。你给我张名片吧,如果我家绵羊真的挺尸了……”回头看到那辆闪亮的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唔……算了,各自收尸吧。”
大叔:“……”
此时旁边一人经过,他没看她,但安宁却很精准地看到他笑了。
李安宁后来才想起来,那人是他们系的师兄,很有名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名。
绵羊事件后的一周,安宁不上心跑错了一个音乐进修班,然后很悲催地被点了名。
老师:“沃尔塔瓦河的特色在于不断重复主题及变奏……那么这种重复的节奏表达了什么?”
安宁:“重复……重复……呃……就是……无限循环小数……”
双方都没明白。
老师正色状:“那么,你觉得这个曲调适合运用在什么地方?表现什么样的情绪?”
安宁小声说:“适合做闹钟……”
老师:“你课后留一下。”
李安宁生平第一次被留堂。
当所有学生边走边笑着看她最后一眼离开后,安宁被老师叫到前面,面黑板思过。
沃尔塔瓦河(La Moldau)是选自斯梅塔纳交响诗《我的祖国》。作曲家以细腻委婉的笔触,刻画了沿岸秀丽的风光,描绘了捷克人民的生活习俗,以独具一格的音符倾吐了对祖国的深沉的热爱……爱……
安宁有些眼花了,眼珠转了一圈瞟向写在黑板右上方的一栏奖励生名单上。
钱琳琳,李波,徐莫庭……徐莫庭……莫庭……安宁突然有点想笑,莫庭,是不是他的父母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呢?
安宁一副专心致志的研究模样,让严苛的老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于是说:“今天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下次注意。”
安宁:“哦。”下次我应该不会再走错教室了。
安宁上午实验完后去图书馆整理资料,顺便还上次借的两本书,今天人不多,只有四五个在排队,习惯性等的时候茫然注视前方……这次是一道高挑的背影,唔,她的头只到他的第三根肋骨。
然后她听到经常说她拖欠还书日期的黑面老师说:“同学,你卡消磁了。”
安宁精神一振,她看着前面那道身影,只听他说:“这样,那给我写张单子吧。”
佩服啊,她通常都是对着黑面点头道歉的。
黑面又说:“你当这是商店吗?赶紧去换了卡再来借书。”
对方略沉吟,而安宁不知道怎么很勇敢地探出了脑门,“那个,用我的卡吧。”
于是乎,黑面黑着脸刷卡。
他接过书,看了她一眼,“984932,我号码。”
安宁摆手,“你还了书就可以了。”
对方微迟疑,说了声谢谢点头离开。
安宁弄完总结回宿舍已经将近七点,一进门就看到毛毛撅着屁股在墙上蹭,不由一惊。
“莫非……猴子附身……”
毛毛白眼:“是我屁股坐太久啦,估计起疹子了。”
基本上毛毛这个人每天就是对着电脑看小说,境界可以强到十二小时屁股不动一下,直到霍然而起,“憋死我了,憋死我了!”然后冲进厕所,一分钟后满面笑容出来继续回到位子上将页面上“恩恩……啊……”“不要……”“人家,人家已经……”慢慢地刷下来。
作为一个研二生,她能把日子过得如同大二一般,也是一种能力,安宁深深佩服,哪里像她,过得跟无限循环小数似的。
蔷薇勒着裤腰带走到她们门口:“阿毛,你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食堂快没饭了。”
蔷薇室友丽丽跟在后头,“我说薇薇你就不能塞好了裤子再从厕所里出来?”
蔷薇转向她嫣然一笑,“人家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勒裤腰带嘛。”然后转头,“毛毛!!”
“等等等等,马上要高潮了!”
众人黑线。
等一干人走后,安宁开电脑,一上线表姐的头像就闪过来:在吠一声。
安宁:喵。
表姐:我给你发张美男图吧。
安宁:= =!不要了吧。
表姐:只是让你YY一下又不是让你上他你紧张什么?
安宁:……我没紧张啊。
表姐:我们以前系的一个师兄,第一任打击社社长。
安宁:打击社?(安宁理解为打击人的社团)
表姐:恩恩,打击社!帅啊,来来来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一分钟后,表姐:……丫的你版本过低?
终于安宁被迫装上最新版本MSN之后,她看到了打击社社长……有点面熟,貌似以前在表姐电脑里看到过,然后她闲来无事……恩……玩了一下,这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安宁只恨不能拍手:好!
表姐:好像PS地过了点,我怎么看着都成女的了……丫谁P的?!
安宁潜了。
隔天晚上,安宁的另一个室友沈朝阳从广东赶回来,这人前段时间摔断了腿,请了半个月假,也是安宁请的“事假”,只是当某阳用草上飞的速度朝她们奔跑过来时,安宁觉得她怎么就那么傻……
沈朝阳热情地拉着安宁,顺带毛毛蔷薇,去了本城最高档的面店——“一碗面”。
朝阳:“我觉得我胖了。”这句话说出来通常是让人家反驳的。
于是蔷薇毛毛:“哪有!”
安宁:“恩,是有点。”
面条上来后,朝阳:“我是不是应该减肥了?不过我喜欢躺床上,不喜欢运动。”
安宁思考一秒:“那就……床上运动?”
众:“喵,你下流!”
安宁无语:“是你们不纯洁吧。”
蔷薇“切”了声:“人家我最纯情了!对了,吃完晚饭后我下A片去。”
安宁黑线:“下这种东西电脑会中毒的吧?”
蔷薇:“对哦。那我让我们寝室长下去,让她中毒。”
安宁折服,说:“英国大选结果出来了,我赢了。”
蔷薇:“我就知道我选得那个没出息!哎,A片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可遇不可求啊。”
安宁:“其实克莱格就是身家不够,实力还是有点的。”
蔷薇:“如果我有身家,我自己去找人拍AV,你说多好?”
安宁:“卡梅伦也没见得有多好,只是现在金融危机下,有钱总是好办事。”
众:“……”
蔷薇,安宁:“以后再讨论吧。”
然后安宁听到旁边桌有人笑了出来,侧头看过去,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子,此时正有意思地看着她,安宁有点不好意思了,下一刻安宁看到女孩对面的人,咋又那么眼熟呢?恩……第三根肋骨。对方抿着唇,侧脸很好看。
安宁事后想想,幸亏她是安宁,不是蔷薇……否则丢脸死了。
周五下午,安宁等人从实验楼回来,路上看到一辆献血车,停在校体育馆门口,人潮涌动。
蔷薇:“想当年啊,我去献过,结果被赶了下来。唉,当天B型血太多,说B型的不要……B型怎么了?!你才B型呢!你们全家都B型!!”
安宁:“其实父母是B型血,出生的孩子百分之七十五是B型的,所以,全家都是B型的概率是相当高的。”
蔷薇终于暴走了,毛毛和沈朝阳闷头笑。
最后毛毛跟安宁去献血,朝阳安抚蔷薇。
结果那天毛毛的B型血被选中了,安宁的O型血被淘汰,原因是不到九十斤。
对方的原话是:“姑娘,你的体重没达标,不到指标献血容易出问题,你看,你献了血,回头我们还得给你输血——”
安宁:“……”
安宁在献血名册上签下毛晓旭三字的时候,看到上面一格里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徐莫庭,很漂亮的笔迹,安宁想,他以前一定练过书法。
无聊之际在旁边的废纸上描摹起这个介于行书和草书之间的名字。然后看到毛毛痛苦的表情,其实开始是安宁想来献血,毛毛陪同……安宁扭头看车门外。
这时有人上来,安宁“咦”了一声,第三根肋骨啊……他跟抽血的两名护士微颔首,看到她坐在那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轻扫了一眼桌面,然后找到了那只被纸张覆盖住一半的灰色手机,走开时,他又似有若无,若有所思,狐疑地瞟了她临摹的名字一眼。
安宁当时想的是:莫非她写的草稿是他的?
晚上安宁常规跟表姐聊天。
安宁:我今天去作陪献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帅哥,恩……事实上是第三次看到。
表姐:噢。说起来我今天竟然吃中饭了,决定是不吃的。
安宁:你平时都不吃吗?
表姐:什么平时都不吃啊?!今天第一天决定不吃,结果还是吃了……
安宁:……
又是平静的一天过去。
而这周末安宁不回家,惯例去图书馆消磨时间,主要是那里有空调。
这次她刚进去,黑面就朝她“喂”了一声,“同学,过来一下!”
安宁左右一看,没人,无可奈何走过去,“老师有事么?”
只见对方从后面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扔在柜台上,“以后别把私人物品留在图书馆里,这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这不是我的。”虽然她看的书很杂,但是,《当代中国外交概论》,她应该还没看过吧?
“你叫李安宁,我没记错吧?”
“是……”不是吧?已经记住她名字了?
“那么就是你的了。前天来还书,这本夹在里面。行了,赶紧拿走。”黑面不再理她,忙碌地俯身看电脑,安宁从后面的玻璃里看到黑面在……偷菜,唔,果然很忙。
最后安宁拿着那本《当代中国外交概论》,找了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啃起来。
中途有两个女生坐在她对面,坐了大概十分钟,开始聊天。
A君:“这个暑假我家楼下不是失火了么,我跑出来的时候我男朋友已经在外面了,我当时就问他你怎么不等我?我男朋友说当然要先跑出去啊,我不跑出去怎么救你?我瞬间窒息了。”
B君:“这就是你跟他分手的原因?”
“其实啦——”A君笑:“我老早就想跟他散了,你知道,我一直欣赏江师兄的。”
B君:“江师兄啊……我记得物理系的傅蔷薇不是经常来我们文学院找他么?真不知道安的啥心?”
A君:“司马昭之心呗。”
安宁:“其实……蔷薇以前是姓司马的。”
“……”
对面两人在一分钟之后离开了现场……安宁继续回归书本,中午回宿舍,路上习惯性问两名足不出户的室友要不要带午餐,均回减肥中。在快到美食家门口时倒是看见了蔷薇,她正拉着个人说话……安宁随后想起来,这人是上回绵羊撞轿车事件时走过的那位有名师兄。
“喵!”
原本想悄无声息走另一扇门的奢望被那声响亮的喵叫声扑灭了,只能走上去。
蔷薇:“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时期的室友,李安宁。”
他这次对着安宁终于笑得明目张胆了,“是你呀?”
安宁:“……不是。”
蔷薇:“安宁,这位是我母校的师兄,当然也是现任师兄啦!你绝对有听说过他,中国民间文学系的,我们学校的期刊校报都是他在出。”
安宁见两人都看着她,她似乎应该要说点什么,于是:“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继江旭后来回忆:李安宁这厮绝对能温温婉婉地把人活活气恼死!
这天安宁陪同蔷薇和有名师兄吃了饭,的确是吃饭,安宁一直在默默地吃,因为饿了。中间收到表姐一条短信:“减肥的黄金时段应该是25岁之前,我也觉得25岁之前减肥很容易的”简直是放屁!
安宁感叹减肥果然是世界的主流啊。
隔天安宁啃着早餐去上公开课,她一向是踩着铃声进门的,蔷薇在位置上朝她招手,看着安宁慢条斯理走上来,不由对旁边的沈朝阳说:“你说喵是来上课呢还是逛大街啊?张老头都在瞪她了。”
沈朝阳:“你有见过她对什么事情急躁么——你说我的实验报告怎么办啊?现在就要交了!”
蔷薇一笑:“兄弟,早死早超生吧。”
沈朝阳:“……你陪葬?”
蔷薇:“我烧纸钱。 ”
“有本事你烧真钱给我啊!”沈朝阳把包拿开让安宁坐下,“阿毛呢?”
安宁:“她扭到腰了。”
蔷薇惊讶:“毛毛那腰……都那么粗了,怎么还能扭到啊?”
这时旁边的C同学靠过来对安宁说:“喵啊,你刚太可惜了,如果早来五分钟就能见到帅哥了。”
朝阳“啧”了声:“也没怎么样吧,就身材好了点。”
后座D:“某阳,你绝对是酸葡萄心理。”
C:“他好像是来跟老张交涉什么事的?莫非是想要来上我们的课程?”
D:“我先前上去交报告时故意停留了一下,他似乎是在跟老师拿上课名单什么的。”
安宁打开背包随便说了句,“应该是学生会的人吧?”
众人均一愣,回想起那架势,觉得甚像。
蔷薇不怀好意地笑了:“莫非学生会终于要做本大的黑名单了?”
C,D,朝阳:“那你绝对是第一个!”
那天老张的量子统计完了之后,安宁原本想去生物工程那边旁听一堂医用课,结果出来发现外面在下雨,三人之中只有沈朝阳带了一把小洋伞,蕾丝边,中间还有几朵漏空的绣花图案。
蔷薇:“你说你这伞是要来干嘛的啊?它撑太阳的还漏光吧!”
朝阳:“我这不是看着它漂亮嘛。”
蔷薇:“行。去,去雨里兜一圈,让姐姐看看有多漂亮,喵的!你——”
安宁:“恩……薇薇啊,请不要把它当脏词的代名词,谢谢。”
蔷薇再次暴走。
最后打电话让扭了腰的人送伞过来。
毛毛:“我扭腰了呀。”
蔷薇:“那你就给我扭着腰过来!!”末了加了句,“再多说废话以后别想让我帮你点名。”
毛毛飞奔过来时,朝阳笑着拍拍她肩,“辛苦了啊兄弟。”
安宁安慰:“腰没事就好了……”
众默。
周三帮导师搬家。这其实是一件挺郁闷的事,做好了是应当,做的不好那就是能力问题,说不定还影响“平时成绩”,安宁跟毛毛相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位同学在了。
导师跟她们介绍:“这两名是外交学系的,以后他们跟你们一组,不同系不同课题,但我希望你们也能从中互相得到帮助和提升。”
“一定一定!我们一定会互帮互助的,老师您请放心。”这是昨天晚上挂上导师电话后一度诅咒他祖宗十八代全搬祖坟,外加指天发誓如果再回他一句话她就跟他姓的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安宁望窗外美好的夏末秋初。
不过安宁想这物理系跟外交学系完全搭不上一点边,怎么互相帮助啊?后来安宁觉得自己很傻,真的,当她跟外交学系的同仁一起扛着一张桌子往二楼搬的时候她深深体会到了那句互相帮助和提升的深刻含义……
中途休息的时候,安宁坐在小花台边乘凉,一同仁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叫……李安宁?”
“恩。”安宁正在慢慢喝水。
“还记得我么?”
安宁偏头看她,“你是……”也就是不记得了。
对方也不介意,笑道:“上次在面店里听到你跟你朋友的一番对话,印象深刻,只是不知道你叫——李安宁。还没自我介绍,程羽。”
她每次在“李安宁”前的那一秒停顿总让安宁觉得暗含意义,于是安宁回答:“哦,我叫李安宁。”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表姐的信息:“胴体”,我考,这个念dong啊,我一直念tong呢!你念念看,当场笑抽过去了我!在课堂课上!
安宁念了一下,咬唇……唔,的确是有点变态的发音。
程羽微微扬眉:“什么这么好笑的?”
安宁咳了一声,想了想说:“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的。”
冷场。一旁外系的那男生也听到了,笑出来:“上帝说的话原来这么有意思的,他老人家还说过什么话来着?”
安宁:“恩……整本圣经都是他说的。”
外交系两人:“……”
事后他们自我检讨,怎么会被个物理系的人弄得搭不上话呢?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姑娘思路不对。
搬家事件之后安宁整整休息了一天,隔日回家让母亲大人在腰椎骨贴狗皮膏药。她是本市人,来去也方便。从学校后门坐公车到家只要五十分零十七秒,她做过平均差,中位数和众数,这个答案很精准。
晚上在家陪同母亲大人看电视,看到一幢老洋房,李太太:“宁宁,这房子真漂亮呶。”
安宁:“嗯,是啊……地板好像是上桐油的……”
李太太:“是啊是啊。”
安宁:“桐油好像烧起来很快的。”
李太太:“……”
恩……安宁承认自己很会冷场。
第二章 外交官
这次安宁回家住了两天,收到关怀无数,主要是让她回去的时候带吃的。只有毛毛坚决反对,说食物进宫会给她带来莫大的精神折磨!安宁看着群上的人集体围攻毛毛,偶尔发一个笑脸上去,证明……恩……围观中。
蔷薇私下找她:在干嘛?
安宁:看一个俄国人的翻译贴。
蔷薇:什么东西?
安宁:《尸体的最佳处理办法》和《关于化尸水的可行性报告》。
蔷薇:这种东西很恶心的吧?!
安宁:我看得很happy啊。
蔷薇:你不一样。对了,昨天我跟江旭吃饭,他说起你了。
安宁:噢。
蔷薇:没啥别的了?!
安宁:恩……谢谢记挂。
蔷薇:……
蔷薇:回来给我带烤鸡!
安宁:好。
蔷薇:阿喵,我要是男的我就娶你。
安宁:就为了一只烤鸡?
蔷薇:哈哈,是啊!
翌日安宁回学校,给同学们带来了肉和希望和精神折磨……冬装的大衣袋子里满满一袋,如果是精神折磨的确挺残忍的。
在经过食堂后面的篮球场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第三根肋骨……好像不小心注意他之后就会经常看见他。
场外许多人在观战,安宁在外围看了一会,他把球抛给同伴时像忽然注意到什么,停下来往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安宁左右看了看……恩……好多美女啊。
“李安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安宁回头……有名师兄。
江旭走过来,“怎么拿那么多东西?刚从家里回来?”
“恩。”
他笑道:“我帮你拿点吧?”
安宁:“不用。”
江旭:“不必客气。”
安宁:“不是,恩……我跟你不同方向。”
“……”如果说有女孩子拒绝他已经算是少有了,再加又是以这种理由,江旭头一次觉得哭笑不得。当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慢条斯理朝她的方向走去。
那天寝室坐谈会,人手一只烤鸡,毛毛是两只,安宁把她那份给了她,双倍精神折磨。
蔷薇惯例从日本AV说起,然后说到日本首相出唱片,“我觉得这日本首相还真是不务正业,我记得上次谁还跟我说过他超级喜欢看漫画啊。”
安宁:“恩……已经换了。喜欢看漫画的是麻生。”
蔷薇:“丫下台了?!这么快?”
安宁:“现在这位是鸠山……他的八卦你可能会更喜欢。”
众人立马精神振奋:“怎么说怎么说?!”
安宁:“……就是抢别人的太太,具体是自己父母的好友的弟弟的太太……”
朝阳:“日本真是个充满行为艺术的国家啊。”
蔷薇:“非人类聚集地。”
毛毛:“兽类!”
朝阳:“太污辱兽了。”
蔷薇:“丫日本人居然还谴责中国人冷漠没有爱心!”
毛毛:“反正跟韩国差不多那种货色啦。”
安宁:“怎么说呢?思密达也就是自我代入一下我们的历史,没什么实际杀伤力,日本,恩……最想的就是生吞了中国,比较麻烦。”
朝阳:“‘思密达’笑抽我了!喵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安宁微笑:“因为我是李安宁嘛。”
众:“……阿喵,你傲娇了。”
周一上来第一堂是老张的量子统计,安宁这次难得在铃声响起前进门,然后,她没有看到朝阳等人朝她招手,却在第一排的地方见到了他……恩……未免太频繁了吧?而他看到她,竟然淡淡说了一句,“你过来。”
正当安宁不明所以之时,他又说了句,“坐这吧。”从容自若又彬彬有礼的语气,却也不容拒绝,安宁坐下时才发现——她坐在了他旁边。
安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已经一本正经翻看书本。
他叫她来干嘛的啊?
一整堂课,他都在听讲。偶尔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一下,他会回条短信。安宁不敢明目张胆看他,于是只能看着他的灰色手机,以及跳跃在手机上的修长手指……
安宁发誓,她其实不是想看他的,她想问他干嘛叫她过来……
“呃——”
“听课。”不变的文质彬彬语气。
……这样很难会有人再听得进去吧?
他似乎感觉到她在“注视”他,微抬头,清淡问了一句,“带了《外交概论吗》?”
“恩……带了。”虽然云里雾里,但还是把最近随身带的《当代中国外交概论》递上去,他单手接过,翻到序页,写了点东西,然后又递还给她。
安宁下意识翻看……漂亮的书法字体,未干透的字迹……徐莫庭……
原来第三根肋骨就是徐莫庭啊……
安宁躺在床上思量……世界上还真是无巧不有。怎么绕一圈他是他呢?不过,又好像不觉得突兀。想到他后来要她号码时的表情,那么天经地义……怎么能有人如此理所当然地去执行一些事?
沈朝阳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安宁抱着枕头、戴着耳机蜷在床上,微讶:“阿喵,你没去上课啊?”
安宁抬起头,“去了,回来了。”
朝阳看手表:“都十点了呀!我做实验都做昏头了。对了,今天蔷薇跟毛毛去隔壁大学看篮球比赛了——”
安宁已经摘下耳机,下床找拖鞋,“我下了课才看到短信,不过今天老师没点名。”
“啧,我每次不去他都点,什么态度嘛?”朝阳说着递给安宁一张海报,“路上人家发的,挺有意思的。”
“X大形象大使”火热征集中……“噢。”
“嘿嘿,我们让毛毛去参加吧?”朝阳笑着随手拿起安宁桌上放着的一本书,“你怎么在看这种书了?”
“恩……”安宁已经走到饮水机旁倒水喝。
沈朝阳翻了两下,刚要放下时又似看到什么重新拿起,翻开,“徐……莫庭?阿喵,这书不是你的呀?”
“不是。”
“徐莫庭,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姓徐的人蛮多的。”
朝阳忽然淫淫一笑:“阿喵啊,这样是不行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安宁:“恩……我从严吧。”
徐莫庭这边上了一堂就内容而言无用的课程之后,回到宿舍放了东西,张齐看到他不由一惊,“你今天不是在监察院吗?”
“过来办点事。”
徐莫庭做事一向低调,研一时已经在监察院公干,偶尔学校有事情他才会过来一下,“办事?学校出了什么大事我不知道么?”
徐莫庭拍拍他肩背:“私事,与你无关。”
“哈,说起来你最近来学校挺频繁的,老大,这不像你啊——该不会真如程羽妹妹所说的你看中了咱们学校某个女生了吧?”
徐莫庭一笑:“我不否认。”
安宁再次见到徐莫庭是在三天之后的“形象大使”报名场上,沈朝阳跟她是被蔷薇胁迫过来的,而他身边陪着的人是上次和她一起搬家的女生。
安宁昨晚被表姐拉去玩了大半夜的游戏,困得要死,看报名的不少,轮到她们起码要半小时,安宁此时只想找个座位眯一眼。
“朝阳,我去外面坐会,你陪薇薇吧。”
沈朝阳昨夜是亲眼目睹某喵打着瞌睡玩魔兽的,于是大手一挥:“去吧!”
安宁刚出体育馆侧门,表姐电话进来,“我被吵醒了!”
安宁:“法老说,打扰别人睡觉会下地狱的。”
表姐:“你来执行吧,让我们宿管老师下地狱。”
安宁:“我能执行今天早上就不起来了,以及,昨天晚上……”
表姐:“什么?”
安宁:“恩……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睡一觉了。”
表姐:“你别是在暗示我我该下地狱吧?”
安宁:“事实上,我是明示。”
表姐大笑出来:“你这女人,行了,下次不拖你玩那玩意了。”
安宁笑道:“谢谢。”
表姐:“哎,我是如此地爱你啊!”
安宁:“我也爱你。”唔,只要您不半夜拖我玩游戏。
安宁最后挑了一张树荫底下的木椅闭目养神。
迷迷糊糊的身边好像坐了一个人,又迷迷糊糊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安宁是被蔷薇叫醒的,“你怎么还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睡着了啊?就不怕有人劫财劫色?”
安宁:“大家都是文明人。”
蔷薇:“……”
安宁起身伸懒腰:“朝阳呢?”
蔷薇:“去上厕所了。”
沈朝阳跑回来的时候一辆豪华轿车从她身边经过,不由感慨万千:“我一直想要经历一个跑车180度转弯,停下,玉腿伸出来的场景——薇薇你就实现我这个愿望吧?”
蔷薇鄙视:“我驾驶的位置都没坐过一次,我开,两人直接升天得了!”
朝阳呵呵一笑:“我刚看到一帅哥了,就是上次来老张课上要黑名单的那位。”
蔷薇:“你上回不是说不过尔尔吗?”
朝阳:“上次太远没看清楚,啧啧,近距离迎面过来,才知什么是堂堂七尺男儿,玉树临风——安宁,你又错失良机,太可惜了。”
安宁:“噢。”
蔷薇搂住安宁:“咱们家安宁同学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呢见到帅哥就犯花痴,是不是啊阿喵?”
安宁:“是的——是挺可惜的。”
蔷薇:“……”
沈朝阳已经笑趴在安宁身上。
才艺比赛报名事件之后,女生寝室各各角落一度传出练声的鬼哭狼嚎,用朝阳的话说是“实力啊”,用安宁的话说,“法老该下地狱。”
蔷薇还记得首次对安安静静的阿喵同学印象深刻是大一军训完了之后的一个周末,寝室里六个女孩去外面唱歌,当所有人都高亢激昂、深情对唱的时候,安宁小朋友依然正襟危坐仿佛古典仕女一般含羞带怯楚楚动人。于是她爬过去打算说一句,“大家都是同学,不需要害羞啊”之类的,当时是,安宁美人抬起眼睑,用政府公务员一般正直庄严而又优美动人的嗓音对她说了一句:来,给爷笑一个。
蔷薇走进安宁寝室就见毛毛跟朝阳围着她在问史实。
毛毛:“我想写一个古代神话爱情故事,要华丽丽的。”
蔷薇:“新版嫦娥奔月?”
安宁:“后羿嫦娥的故事发生在夏朝,那个朝代……呃……有点原始社会的感觉。”
“原始社会?不要不要不要!连厕纸都没的吧?!”毛毛拖长声音喊道:“下一个!”
朝阳:“商代。”
毛毛:“这朝代大致有多少年?”
两人对视一眼期待地看向安宁,后者低叹:“我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吧……我查下年表。”结果安宁夏商周断代史了半天google不出一个清楚的年表,“其实有一个人物可以用:商纣王,也就是帝辛,恩……名字叫做殷受。”
毛毛大惊失色:“受?!”
蔷薇喷了:“好名字啊!”
安宁也笑了:“以前我一直在想,当年帝乙怎么会给儿子取这种悲剧的名字,唔,可怜的娃。说起来,妲己是他的王妃。”
朝阳:“我突然想到一幕,妲己很亲昵地叫:‘大王,受受~~’”
毛毛:“这俩谁是受啊!?”
安宁:“殷受的爷爷叫子托……子托的父亲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拉满弓,射过天,后来被雷劈死了。”
蔷薇:“估计大雨天的去举箭射天,结果成引雷针了。”
毛毛:“阿喵,你讲下后羿吧,我对他有点兴趣,大不了让他穿越到有厕纸的年代。”
安宁沉吟:“你要听正史还是野史? ”
三人:“哪个比较有趣?”
安宁想了想:“正史是后羿被寒浞杀了,其实他的生平一点都不有趣,有趣的是唯一可以被证实的——他的老婆的确是嫦娥的原型。恩,她是妻凭夫贵,鸡犬升天的典型。野史是他射日触犯天条被煮了,差不多就这样。”
毛毛:“我觉得我还是写现代一点的吧。话说韩国以前叫什么来着?”
朝阳,“思密达?”蔷薇:“高丽菜?”
安宁:“恩,古代是叫高丽……我一直觉得他们的祖宗都是外蒙古人迁过去的……当年蒙古黄金家族被朱元璋剿灭之后,外蒙古的所谓蒙古人都是纯种蒙古人的奴隶。简言之就是——”
朝阳:“韩国人都是蒙古人的奴隶!?靠,太爽了。”
蔷薇笑:“那还真的不只是三姓家奴那么悲剧了。”
安宁:“其实黄金家族没有完全被歼灭,有一些跑去了欧洲。这个也是据说,说当年此家族分为两支,本家后来被灭,分支一直逃到东欧,推进了欧洲历史的发展。毛毛你有兴趣可以去写这个,挺有内容的。”
毛毛:“……我觉得我还是继续看我的NP文吧。”
众:“……”
安宁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在做什么?”
“讨论嫦娥奔月以及韩国人的血统。”
“晚点我来学校,你没其他事情,跟我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
然后,安宁发出去之后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号码是陌生的……恩……984932?谁啊?
蔷薇:“阿喵,谁啊?”
安宁:“不知道。”
众黑线:“不知道你也回那么积极?”
安宁:“……人家挺友好的嘛。”
蔷薇沉吟:“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挺邪恶的,怎么有的时候又看着那么单纯呢?!”
安宁微笑:“这样才吸引人么。”
朝阳“切”了声,“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与世无争的人了。”
那天晚上安宁还是按照对方发过来“七点你楼下见”的短信,到了寝室楼下,安宁当时想的有两个可能,一是恶作剧,二是真的有人挺友好地打算请她吃饭。
于是,当安宁七点整看到某道高挑身影朝她走来时,她惊讶于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唔,早知道就不下来了……不对不对,应该下来……也不对,可谁让她回了“好啊”……可是,她跟他不熟吧?真的不熟吧?
当对方轻笑着跟她说了句,“久等了”的时候,她下意识回了句,“不,不久等。”唔……她一定是被色诱了。
那一天,安宁跟在徐莫庭的身后,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小心翼翼走着,其实也只走了不到十米远,他侧身对她说了句:“如果你想看我的背影,我不介意,但是,我更喜欢你走在我旁边。”安宁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笑起来熠熠生辉的。
最终某人犹豫地走到他身边,徐莫庭放慢脚步,他微抬手的时候,安宁心口不禁一跳……然后,他把左手插进了裤袋里,唔……原谅她思想不纯洁,她以为他会牵她的手……某人无比惭愧地低下头。
走了一会安宁又觉得不自在,她是习惯走人右边的……可是,如果现在再绕过去会不会看起来很傻呢?
“……”
他偏头看她,“什么?”
他的敏锐度有必要这么高嘛,“我叫李安宁。”似乎还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知道?好吧,她的名字可能已经在黑名单之列了。
安宁:“那个,我随便问问的,你跟其他女生出去吃饭的时候——”
徐莫庭:“我不跟女生出去吃饭。”
“咦?那我上次还看见你……”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吧?她想问你跟其他女生出去吃饭的时候习惯走哪一边?然后她可以含沙射影道出自己喜欢走右边……
“徐程羽是我堂妹。”他一顿,然后隐约笑了一下:“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啊……安宁绝望地想,完了,误会大了。
“想吃什么?”
“青菜面。”说出口后才发现好像寒碜了点,不过,她的确想吃面条。
他又笑了,似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好养。”
这算是夸奖吧?
面店里人不多,但安宁进去就遇到了认识的人,江旭看见她便上来打了招呼:“真巧,你也来这边吃饭啊?”
安宁:“恩……我来吃面。”
“……”江旭这时也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徐莫庭,不由一愣,脸上有明显的讶异,最后转头对安宁说:“那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里面还有朋友在,回见。”走开时又补了句:“跟我向薇薇问好。”
安宁:“好。”
徐莫庭:“你找位子坐,我过去点菜。”
安宁一坐下,表姐短信进来:啊……多么销魂的一天……
表姐:9张图纸全部重画,让死机来得更猛烈些吧!!
安宁:荀子说心胸要宽广。
表姐:都E cup了,还不够广哪?!说一句安慰的话吧。
安宁:……广。
表姐:……
莫庭过来将手上的一杯饮料给她,等面的空挡,安宁听隔壁桌的人谈话,不是偷听,因为她们讲得蛮响的。
F君:“昨天新下了一个游戏,发现里面好多武器是专打脸的。”
G君:“打人不打脸啊!”
F君:“我男朋友的武器是一块纯金圆盘……投掷系的。”
G君:“很强大吧?”
F君:“这就要看他扔的是一块还是一堆了。”
G君:“一堆纯金?你男朋友真是有钱人啊。话说圆盘应该可以回收吧?”
旁边一个一直插不上话的同伴笑出来:“回收?难道扔出去,不管中不中,跑去捡回来,再扔,再捡……”
F君耸肩:“反正他有钱啦,捡不回来也没事儿。”
安宁默默扭头,刚好对上徐莫庭的眼睛,他似乎也听到了,于是浅笑着:“怎么?”
鉴于他们离旁边桌太近,安宁只好俯身过去对他说:“恩……按金庸的逻辑,用奇怪兵器的人都不是主角。”
他似乎有一瞬的停顿,也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她的接近。
而安宁此刻想的是杨过那把玄铁重剑,剑重两百四十斤,力压千军,其实也是挺诡异的吧?
在安宁同学低头吃面条的时候,有人走过来叫了声徐莫庭:“你今天在学校啊?!”
莫庭已经起身,“过来交份资料。你呢?”
“学生会有点事情要处理。一群大几的学生,什么事儿都干不了。”对方看到徐莫庭对座的安宁,不由多瞄了两眼,倒也不多说什么,“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近期学校有个‘形象大使’的比赛,你能不能抽空做一下初试的裁判?”
安宁不由拉长了耳朵听,因为蔷薇报了这活动。
徐莫庭:“我可能没时间。”
耶?安宁抬头望着他,答应吧……这样她就可以走一下后门了……呃,不对……走后门关系要很好才行啊……要不送个礼啥的?
徐莫庭这时又浅笑着问了她一句:“怎么?”
这人其实是神吧?“不如,你做一下裁判?”
安宁坚定忽视那位陌生人投注过来的视线,以及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恩,当事人大概早已经误会了。
然后当事人笑着回了陌生人:“可以。”
安宁沉吟,她可不可以也误会一下他在喜欢她呀……
面后被谦谦有礼地送回寝室,安宁顾盼自若地说了“再见”,走进宿舍门,听见毛毛在说:“不想相亲,我要邂逅,纯天然的,像路口,咖啡店,飞机上。”
沈朝阳:“如果你在咖啡店或者飞机上看见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你想怎么做?萍水相逢而已吧。”
毛毛一下兴奋:“这种时候我YY的不知道多熟练了,当然是看准角度风向速率唯美地撞过去啊! ”
安宁:“……原来如此。”
毛毛:“当然旁边一定要有你在啦。”说完勾住刚进门坐下的人。
沈朝阳:“如果你毁了人家衣服被人家怨恨讨厌了怎么办?”
毛毛:“所以我说旁边一定要有喵在嘛。”
安宁:“给你付干洗费?”
毛毛:“被怨恨讨厌了由你来挡,当然被喜欢了我来给他洗衣服了啊,哈哈哈哈,生活真美好啊! ”
沈朝阳直翻白眼:“是YY真美好吧。”
毛毛:“总的来说就是‘被仇视了喵上,被看上了我上’,当然如果安宁看中了想接手也可以啦,然后我继续物色新猎物,男人啊男人,一整飞机呢。”
其他两人无语。
朝阳:“对了,阿喵,你刚跟谁去吃饭了?”
安宁:“恩……蔷薇呢?”
朝阳:“太明显了吧转移话题?”
安宁微笑:“被看出来了呀?”
一旁毛毛问:“明天谁陪我去爬音山?上面有道观噢,我们可以参佛,求男人。”
朝阳鄙视:“毛晓旭,你真的很猥琐。”
“我明天要回家。”安宁想要不要告诉毛毛,进道观参佛,结局一定不会乐观。
毛毛:“朝阳,你呢?”
朝阳:“不去,我进道观会笑场。”然后遥想当年:“三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冒着感冒跟同学去白云观玩,一进大堂,看到案上供的是菊花……我当场就囧了,然后上二楼,供的是玉帝王母,结果案上供的是百合……然后俩小厅,分别供西王母东王公的,分别也是供菊花和百合,问题是,西王母身边是女童,配以百合;东王公身边是道童,配以菊花。最后我笑得太厉害脱口而出:啊,真相!当天感冒加重,失声……有此朱玉在前,导致我后来一进道观就怪笑不已。”
毛毛也跟着淫笑起来,“世界大同啊。”
安宁低叹,“子不语怪力乱神。”被无视之。
这天安宁在洗澡的时候毛毛来敲门,“阿喵,你电话响好久了,要不要给你递进来啊?”
“恩……你帮我听一下吧。”
于是,一分钟之后,毛毛猛敲门:“是男的!我跟他说你脱光了在洗澡,他说他等会再打过来,我说要不我跟你聊聊啊,他婉约拒绝了——顺便,他说他姓徐。”
下一秒安宁拉开门,脸上红扑扑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毛毛:“要不我跟你聊聊?”
“上面一句。”
“你脱光了在洗澡。”
安宁呻吟:“毛毛……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结果是那天到睡觉前手机都没再响起,安宁不知为何倒是觉得小小松了口气。
隔天一早去学校后门坐公车回家,然后碰到了……恩……徐莫庭。
对方靠在站牌边,一身休闲装束,身材好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地英挺,安宁望着这道侧影,表情有些为难……她要不要走近然后说声早安什么的呢?可是,她跟他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纠结,然而安宁的纠结没持续太久,因为徐莫庭看到了她。
于是某人努力装作偶遇的样子(事实上是偶遇吧……),走上去腼腆地笑了笑,“你也来这边等车啊?”
徐莫庭站直了身子,“不是,我等你。”
“……”
“你室友说你今天回家。”
呃……他不会是来送她的吧?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来送她上车的……
然后,安宁第一次在公车上没有去验证五十分零七秒这个数字的偏差,一路上在想……徐莫庭……
中午在家跟母亲大人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聊到了“对象”这一话题,李太太的意思是,“闺女啊,你也不小了,是不是可以找个男朋友来处处了?”
安宁:“我才二十四岁。”很乖巧地一笑。
李太太:“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都能叫我妈妈了。”
安宁:“恩……那您希望自己四十五岁的时候有人叫你奶奶吗?”
李太太:“……你还小,再晚几年吧。”
在帮妈妈洗碗的时候安宁心想,如果她一辈子都不结婚会不会很不孝呢?也许爸妈离婚的事情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伤害,只是,沮丧和难过还是有的……
第三章 后援团
晚上安宁和母亲大人聊了会天,蔷薇线上找她,李太太也有点困了,打着哈欠跟女儿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回房去了。
蔷薇:又在看旁门左道的东西?
安宁:在吃零食。
蔷薇:胖,努力胖!
安宁:我吃的是花粉,貌似是减肥的。
蔷薇:干嘛吃这种东西?!乖,快去吃肉去,去,去去!
安宁:下午的时候看到一位老太太背着一大袋蜂蜜啊花粉啊在我们小区里面,我看她大雨天背这么重的东西,就买了一罐蜂蜜一罐花粉,买了当然得吃,浪费不好。
蔷薇:啧。讲正题,江旭今儿跟我说了件事,他说昨晚上看到你跟个男生出去吃饭了。
安宁:^_^师兄好眼力。
蔷薇:他说那人是外系的,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说你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个人物了?
安宁:恩,我也在想,什么时候……
蔷薇:……
蔷薇:算了。下周二比赛,你觉得我应该唱什么歌?
安宁:两只蝴蝶?
蔷薇:再配以扭一轮秧歌?我说你能不能认真点儿建议啊?!
安宁莞尔看着对话框里跳出来的凶狠表情,晃眼喵到书桌上的手机,犹豫着拿起……
“你喜欢听什么歌?”
安宁发出去后才觉察……她这样算不算套裁判的话呢?
正决定无视先前的行为,结果对方直接来电,安宁犹豫着按通话键,“……你好。”
“还没有睡?”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低沉,又带着点轻轻柔柔的味道。
安宁:“恩,正要睡。”
对面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声,他说了句“稍等”,安宁想其实“再见”也可以的……
在“稍等”中看群上蔷薇跟毛毛聊天。
蔷薇:"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spice girls hot hot hot!! "
毛毛:= =!
蔷薇:哦?你看懂了啊,我还以为要给你翻译呢。
毛毛:= =!这个符号是代表我不明白的意思。
蔷薇:不明白啊。
蔷薇: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
毛毛:= =!
蔷薇:靠,中文的也不明白啊!
安宁笑出声,电话那头的声音这时传过来,“你是不是申请了学校的专项学术研究?”
安宁微讶,他怎么知道的?她昨天才到导师那里填的写申请表……目的是为了多拿两个学分,多学一分知识,多掌握一些经验……简言之就是为了少上一堂课……
安宁心虚又正直地回:“恩……为了想多学点东西……”
“找到合作的人了么?”对方打断了她的话。
安宁:“有两个同学跟我一起……”
莫庭略沉吟:“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安宁无知了……
后来跟表姐聊天,安宁问:有没有可能有一个长得很好看,又非常聪明的人……恩……中意我呢?
表姐:不大可能。
安宁:……
表姐:除非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宁:…………
周日下午返回学校,一进寝室门就被蔷薇拉出去买衣服。
她们一帮人中最不能逛街的就属李安宁,半小时就喊累,不会还价,还时不时给乞丐零钱导致她们自己没零钱坐公车回去,不过,蔷薇无奈地想,她还是最喜欢带安宁同学出去的……因为讨喜。
蔷薇:“你觉得我穿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
安宁:“都……”
“都好看啊?”多么讨喜的孩子,蔷薇想。
都差不多……安宁想。
安宁:“薇薇,我脚好酸,能不能让我先坐一会?”
蔷薇今天心情好,于是大方开恩:“坐吧。”
安宁刚找了店里的小沙发坐下,就见有人推门进来,很巧的也是X大的学生,而安宁之所以会认出来是因为上次在图书馆里跟她们说过一句话……
进来的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镜子前左右摇摆的蔷薇,“真是冤家路窄。”
蔷薇回过头来:“呦,原来是江旭的学妹们啊。”
彼此一番两看两相厌之后,各自看衣服,A对B说:“其实衣服这东西还是要人来衬的。”
B对A说:“人不好看穿什么都像套着麻袋。”
A:“哎,这么老了还参加什么形象大使,我们大二大三的玩玩还差不多。”
B:“有些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
蔷薇转身:“说谁呢你们?”
A:“我有指名道姓吗?不过,你自己想要对号入座我们也不介意。”
安宁起身走到蔷薇身边,疑惑地问了句:“薇薇,她们跟我们不是同龄吗?我以为是学姐。”
蔷薇一愣,狂笑出声!
A,B脸色一白一红,随即认出安宁:“你不就是——”
A的话说完整是:你不就是上次扽了我们的那女生吗?
B的话说完整是:你不就是上次我去报名时看到跟外交系的老大靠在一起的女生吗?!
安宁跟蔷薇进到市区的一家中式餐厅,蔷薇目不斜视冲到一张视野极好的靠窗位子坐下,伸手,“taxi!”一愣,“错了,waiter!”
安宁一瘸一拐跟过去入座,“我请客吧?”
蔷薇:“为嘛?今天应该是我犒劳你才对么。”
安宁笑道:“等会吃饱了你背我回去。”
蔷薇瞪眼:“你走出去随便一喊,很多人愿意背你的姑娘。”
“可是我怕生嘛。”
“喏,熟人来了。”蔷薇低头看信息,“毛毛说要请我们吃甜点——虽然个人觉得她都胖成那样了就不能吃点咸的?”刚放下手机又有电话进来,一看名字,心花怒放。
“江师兄啊,对,对,在吃饭呢,你看到我们了啊?你在附近?!那过来一道吃吧,人多热闹嘛——”
于是十分钟后,安宁再一次对着江旭吃了一顿饭。
期间江师兄关怀地问了她两个问题,一,“不介意我跟薇薇一样叫你安宁吧?”
安宁:“恩……薇薇不叫我安宁的。”
二:“你——认识徐莫庭?”
安宁:“认识。”
有名师兄沉默了,转头与薇薇交谈之……后来有人过来跟江旭打招呼,“你是江旭江师兄……我没认错吧?”
江旭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微点头说:“是,你是——”
“我也是Y大的,无名小卒而已。”对方谦虚摆手,“你是咱们Y大打击社的创始人,我对你仰慕已久!我现在在里面担任键盘手。”
一门心思低头吃饭的阿喵同学“咦”了一声,好耳熟的名称……
“你的照片一直登在我们学校的宣传册上。”
“这是母校抬爱了。”
“师兄之后怎么转去X大读研了?”
江旭浅笑:“想换个环境,多体验点东西。”
安宁越听越觉得像是一场名人访谈录……最终小卒君在要了一个签名之后满意而去……留下蔷薇更加倾倒的眼神,以及回去路上源源不断的“我的罗密欧啊,哦,我的罗密欧……”,直到安宁“哎呀”了一声,“原来是他呀。”
蔷薇:“谁?”
安宁:“呃,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美女。”
蔷薇摇头叹息:“你说你没出息的,怎么想美女啊——”斜眼见她缓了脚步,“咋啦?”
安宁:“毛毛……”
二号食堂门口,此时毛晓旭正手举一张纸板,上写:十七大精神总结……被进出食堂吃饭的人围观中。
“同学们,今天我毛某想从十七大报告出发来谈谈我校饮食工作需要改进的几个地方。”
“在十七大上,涛哥指出,这次大会的主题是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以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深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继续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开放,推动科学发展,促进社会和谐。”
“我校的食堂工作,长期以来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积极开发新的菜品,以稳定的品质服务于师生,为X大的教学、科研活动提供了坚实的后勤基础。为了更好的建设和谐社会,贯彻党的十七大精神,我向学校饮食部门提出以下的建议:
一、食堂的面量好少!能不能增加一些?
二、可否在食堂仍然提供鸡肉和牛肉的食品?以素鸡代替鸡不是长久之计。”
“我希望学校能够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的决心,增加面量,恢复鸡肉和牛肉的供应,合理定价,走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
蔷薇默念:“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跟我们没关系跟我们没关系……”
毛毛:“在这里我顺便提一下,这周二我朋友傅蔷薇要参加学校的形象大使比赛,傅蔷薇,物理系十班,我朋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票!”
蔷薇:“嗷,让我死了吧!”
安宁笑道:“恩……薇薇,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咳咳。”身后有人似乎非常君子地忍住笑轻咳了一声,安宁回身——愣住。
他看了眼五米外人形圈的中心,“你同学?”
可不可以说不是……“恩,室友。”
“外面回来?”
“恩。”
“我刚过来,陪我走走?”
如此高风亮节风度翩翩……可是,她能不能说不啊……
此时蔷薇正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安宁:“……”
徐莫庭:“怎么?”
安宁:“走吧。”
蔷薇:“……”
安宁那天出去陪走,其实没怎么走,对方见她腿脚不便,就选了一家餐厅入座。
这家位于学校休闲区的中式咖啡店,说它中式是因为里面提供各类中式菜式,包括蛋炒饭牛肉面砂锅等,她以前跟毛毛来过一次,回去之后毛某人在校园论坛上发过一则“关于休闲街祥和咖啡店牛肉面之警示录:一、请自带牛肉!二、大碗是指碗的直径,与面无关!”
安宁想,毛毛喊着要减肥其实是喊着玩的吧,一直以来……
“笑什么?”徐莫庭看着她浅笑。
恩……我有笑么?正直而严谨地望回去。
对方咳了一声,手搭放在唇畔,心中沉吟:怎么会……竟然还会紧张……
徐莫庭:“叫饮料吧?”
安宁:“呃,我可不可以喝纯净水?”
莫庭叫了一份咖啡和纯净水,然后安宁喝着水恍惚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我来干嘛的啊?
正想说点什么,对方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听了两句,挂断后对她道:“有两个朋友要过来——”
咦?“那我先——”
“你见一下吧。”
“……”
来者是徐莫庭的一个室友,及其他的女朋友。
张齐一来就对安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遍,最后笑着对莫庭说:“漂亮!”惹得旁边女友啧啧摇头。
“坐吧。”徐莫庭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张女友对安宁微颔首,自我介绍之后,女友不由道:“名如其人。”
张齐笑了笑跟莫庭说正事:“林教授那边你打算怎么答复?他让我来当说客呢。”
徐莫庭:“我会考虑,但基本不会答应。”
张齐:“呵,让你说出肯定的话,可不比登上喜马拉雅山再刻上一个到此一游容易多少。”
这边张女友观察了安宁一会问,“你不是我们系的?”
安宁:“……恩。”
张女友挺喜欢这姑娘的,秀秀气气,有点文弱的样子——她大概有保护弱者的倾向。
女友:“你也是研究院的,什么专业?”
“应用物理。”安宁想了想还是说:“其实……喜马拉雅的山顶终年覆雪,刻不上字的……”
正跟徐莫庭说话的张齐停下了来,“……”
张女友大笑出声:“她可真是可爱。”
恩……她要不要说声谢谢呢?
张女友:“咱俩换张桌子聊吧?让他们谈事去——”
安宁无所谓,刚要起身,徐莫庭伸手轻拉住她,“不用,坐这就好。”
在对面两人不知道是惊异还是敬意的眼神中,安宁莫名其妙红了下脸。
这天他送她回宿舍,一如既往平静如素,安宁有些迷迷糊糊,因为他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进寝室门才回神,确切地说是被吓回神。
朝阳:“阿喵!”
蔷薇:“喵!!”
毛毛:“喵!!!”
一片猫叫声……
安宁:“……春天来了么?”
蔷薇呻吟:“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坦白从宽,说!”
朝阳:“说出事实真相!”
毛毛:“男人!”
安宁:“容我想想。”走到床边坐下,她今天脚酸死了,“恩……应该是妲己暗恋伯邑考,但是伯邑考身为文王长子,无心情事——”
朝阳:“什么东西?”
蔷薇:“别转移话题!”
毛毛:“男人!!”
安宁无辜:“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这句话是妲己对伯邑考说的。”
众:“……”
后来安宁跟表姐聊天,说到神话与历史的话题。
安宁:历史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它未必真实,但另一方面无论你怎么掩饰,总会有一丝裙角若隐若现。它不是不能涂抹,只是抹不干净,当然,也干净不了。
表姐:矫情!我二十九号去你们城找你Shopping!
安宁:……
表姐:我这几天在学车,明天考试,到时候开车来吧?
安宁:什么车?
表姐:两轮的!
安宁:两门的?
表姐:……
安宁黑线:小绵羊上高速会被人逮下来的吧?还有,你真的打算一拿到驾照就上高速吗?
表姐:高速有啥可怕的!麻烦的是市区里面。
安宁:而且都是单行道……你开错了路转不了弯卡那了怎么办?
表姐:是个问题。
安宁:恩……我今天跟一男生手牵手了……
表姐:噢。
安宁:没什么要说的?
表姐:人如果没欲望,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意思是……她以前是咸鱼吗?还是现在依然是咸鱼,安宁纠结了……
班级的群聊安宁很少参与,但偶尔会围观一下。
C君:我前天回家我家狗狗竟然不认识我了!这才分开多久啊?!死没良心的!
朝阳:哎,毕竟不是亲生的啊……
蔷薇:有AV吗?
D君:我今天去食堂吃饭,吃了一个白菜和冬瓜,真辣啊,是不是他们换了四川籍的大厨?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们一声的。
E君:我说你就不能用眼睛看看上面那飘着的一层辣椒?
蔷薇:有AV吗?
C君:墨西哥那边猪流感复发,是不是咱们又不能吃猪肉了?
毛毛:那就改吃素呗,反正最近我也刚好信佛中,哈哈哈哈!
朝阳:中国跟墨西哥隔了太平洋,早着呢,吃吧!
E:某阳,你不知道猪也可以坐轮船咩?
蔷薇:有AV吗?
……
C:蔷薇,你明天不是要参加那个什么形象大使比赛了吗?怎么还有时间看AV啊?
D:就是,好歹你也是咱们研究院的代表,别第一轮就给刷下来了啊。
E:免得大学部的人老说咱们年老色衰,喵的!
D:这么一说……阿喵同学在不?
朝阳:……刚还在,这会去玩ikariam了。
C:说到这个web游戏,义愤填膺啊!我玩的时候不小心惹到一个睚眦必报又死缠烂打到极致的联盟。没事堵着港口、一天攻击11次或者叫嚣着超过我300倍的兵力强制盟约什么的——我就不明白了,现在玩网游的都是这么渣吗?!
朝阳:遇人不淑而已。
毛毛:好困啊……都十一点了,睡吧睡吧!
突然间,N多人涌上来,“还早呢!”
“还没有人回答傅同学的问题啊!”
……
蔷薇的后援团是庞大的……
朝阳转头问安宁:“她是故意的吧?”
安宁已经关掉游戏,因为表姐失足坠楼了,“恩……本意。”
比赛当天,也就是隔天,安宁早上有两堂选修课程,所以当她赶到文体中心时比赛已经开始了,现场人潮汹涌,果然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想她当年参加力学竞赛时来看的人不过二十,其中包括八名参赛者,同样是校级比赛,却是天差地别啊。
安宁给朝阳打电话,知道她们在里面了,门口人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挤进去,望见毛毛在中间的位置占了地,之所以安宁能这么迅速找到组织完全是因为毛某人今天的一身上红下绿……鲜艳的扎眼……
朝阳:“来了啊!刚有人唱了曲《东方红》,又不是春节晚会,搞这么政治干嘛?”
毛毛:“个人爱好吧。”
朝阳:“哈,那我一定唱一首《东方不败》!”
安宁:“薇薇第几位出场?”
朝阳:“倒数第三,也就是说我们要熬到最后了。”
毛毛:“还好啦……看评委席吧,左边第二个,虽然只是一道背影……呵呵,呵呵……”
朝阳:“之前主持人介绍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儿眼熟,现在想起来……竟然是他啊,顺便,毛毛,你的笑声太淫荡了。”
安宁抬眼望去,舞台下面第一排上的某一人,英挺的背影,一副正派的感觉……恩……他应该是一个意志坚定,严谨又条理分明的人,好比……军官什么的。
安宁沉思:XX一定很难走吧?
下一秒安宁收到了一条信息:“要走后门吗?”
安宁:“……”徐莫庭的手机被盗了吗……
“你是……”
这次对方很久回过来,“徐莫庭。”
安宁似乎看到了对方犀利沉毅的眼神,弄巧成拙了……可她也是第一次走后门啊……
于是某人按照自己的贿赂模式乖巧地发过去一条:“我送你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对方:“晚上陪我吧。”
不会想歪的人不是人……安宁石化了……
毛毛:“哦呦喂,他侧着脸,手搭在嘴唇边的样子真性感啊!”
朝阳:“你哪里来的望远镜?!”
毛毛心无旁骛中……
两小时后,蔷薇上场,“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老’了还来献丑,没办法,我就是爱现!人生就像一盘磁带,出生,求学,毕业,工作,生子,老死,一路快进,为什么我们不在这最青春的年月里及时行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纯粹是没事找茬欠抽的!Well,接下来这首歌我要献给我们研究院的同仁,物理系的同胞,十班的兄弟姐妹,寝室的六位姑娘,我最爱的阿喵同学!《为了遇见你》,谢谢。”
“浩瀚星海中
坚持一种梦
你手中的温暖
我好想触摸
茫茫人海中
我与谁相逢
你眼中的温柔
是否一切都为我
为了遇见你
我珍惜自己
我穿越风和雨
是为了交出我的心
直到遇见你
我相信了命运
这未来值得去努力
为你……”
第四章 同学会
蔷薇晋级初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唱歌本来是不差,但作风不够正统,在热爱党热爱X大的横幅下其实是应该被刷掉的,但是一位裁判说了,“我喜欢猫科动物,所以,你唱得不错。”
在六成人不明所以,三成人不明所以的“帅啊”和一成人“果然外交系的老大就是高深莫测”的感慨中热烈鼓掌!
蔷薇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对后台还未出场的其中一人,也就是B君微微一笑说:“实力,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
B君:“傅蔷薇,有意思么?”
蔷薇:“有意思啊,我正等着你上去验证另一半呢。”随即哈哈大笑晃出帘幕。
据傅某后来描述当时的感觉:宛如天堂。
据沈朝阳描述蔷薇描述当时的感觉:宛如看见昨天在卖淫的人今天去嫖娼了。
总而言之,蔷薇很得瑟,更让她得瑟的是她曾以为安宁跟某一个人物之间有猫腻,没想到,果然有猫腻!!
荡回到研究院地盘时某人得到了热情的欢迎,“蔷薇啊,出息啊。”
蔷薇:“没没没,实力而已。”
“可是阿薇啊,为什么你没有说到我啊?为什么你只说到阿喵啊?为什么啊?!”受冷落的同学。
蔷薇笑着搂住一旁正帮朝阳调试相机的某人,“因为阿喵同学讨喜咩!”
此时舞台上的B君正在唱一个人的精彩,而正瞄舞台下的毛毛发出了一道惊疑之声,“咦?他要走了吗?!”
只见对方朝旁边的一位老师微点了下头,起身一手插裤袋一手拨着手上的手机从最前门走出了会场。
朝阳嘿嘿一笑:“估计给女朋友回短信呢吧?”
蔷薇沉吟:“怎么走了啊?不是——”下意识瞄某人。
这边安宁调试完焦距抬起头,手机响了。
“临时有点事情,我明天过来。”
“安宁,相机。”朝阳久侯不到回音:“阿喵,发什么呆呢?”
安宁脸不知怎么有点红红的:“恩……我明天要请假回家。”
此次初赛,两百多名选手进了五十名,其中包括蔷薇,包括B君。
而安宁第二天真的请了“事假”回家了……其实她确实是有事情,母亲大人前段时间跟她说身体偶感不适,她就一直想什么时候陪着去趟医院检查一下,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就周三了。
在李太太跟主治医生聊天时,安宁百无聊赖手机上网浏览古埃及的资料,正到公元前27世纪时,有人叫了她一声。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遇到高中同学,有些诡异。
“你是李安宁?!”对方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你又变漂亮了啊。”
安宁微笑中。
“我们以前是同桌啊!”
“恩……”
“你借了我五十块钱我至今没有还呢!哈哈!”
“……”忘了。
一轮寒暄之后,对方要了她号码,“有空多联系啊。”
“好。”安宁想,其实估计以后不会怎么多联系的吧?
没想到就在她回学校的第二天,这位同学便给她拨了电话,说是周末在某餐厅开高中同学聚会,让她去——是组织已久的。
这下不止意外了,这种同学聚会该有多生疏啊……安宁反应过来原想说她可能没有空,也是实话,刚申请的学术研究批下来了,他们组她负责找资料,要一马当先,结果她刚要开口,对方甩过来一句,“李安宁啊,你都消失五六年了,怎么说也得来一次吧?”
“……”
“阿喵,过来看照片。”朝阳在位子上唤她,“没想到蔷薇还挺上照的,不错不错。”
毛毛:“可惜帅哥只拍到一个背影。”
安宁挂断电话走过去看了一眼,“恩……”
朝阳:“不错吧?”
安宁:“……可惜。”
“……”朝阳:“你刚跟谁通电话呢?一副纠结的模样。”
安宁:“高中同学,说礼拜六要聚会……”
毛毛:“聚会?去!不吃白不吃啊!”
安宁黑线:“我是答应了,只不过……”一直不怎么习惯去触及往昔,高中,是父母离异时最难过的一段时期……
周六当天安宁还是应约到了酒店门口,看到两名男生站在外面接客,有点面熟,不过已经叫不出名字,跟记忆中的相去甚远……染着头发,穿着夹克,其中一人的手上还夹着一根香烟……安宁不由感叹当年的少年如今都长大成人了。
两人看到她有点惊讶,其中的W君亲自领她到包厢里,中途挺腼腆地说:“你大概都不记得我了吧?”
安宁尴尬,的确是不记得了,“恩……对不起。”
对方笑起来:“你还真是没变多少啊。”
包厢里已经有十来个人在了,安宁是除了上次在医院里碰到过的K君看起来面熟一点之外其余都面生。
有人“咦”了一声,“李安宁啊?!”
K同学笑着起身走到安宁身边:“我了不起吧,竟然把我们班的乖乖女也请到了!”
站门口没走的W:“了不起了不起。”引得不少人笑了。
这次聚会是跟隔壁班一起办的,安宁记得高中时一个班级是三十多个人,今天一共来了二十五位,不错了。不过都蛮拘谨的,偶尔搭一两句话,更多的是跟旁边的人低声细语:“哎,刚那是谁谁谁吧?都认不出来了。”
正式上餐桌吃饭的时候,人倒都开始放开起来了,笑着互相问好,交换着各自的信息,谁谁谁读研了,谁谁谁工作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结婚了。
“李安宁,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有人朝她敬酒,安宁拿起果汁回敬。
K君感叹:“我们安宁同学就是这么文静啊。”
安宁乖巧微笑,淑女形象无坚不摧……
坐在她旁边的副班长幽幽说:“想当年啊,追你的男同学,包括我,你都给了好人卡——哎。”
咦?有这么回事吗……她完全没印象了。
这时候隔壁班的L同学过来跟副班长敬酒,副班长现在在日本留学,于是L同学一脸色狼相地问:“能不能给我带一点光碟回来呀?”
副班长认真地回答:“嗯,不过都挺贵的,要一两百块一张。”
L:“哎呀,再不买来不及了啊!你看,武藤兰死了,饭岛爱也死了,好不容易松岛枫复出了……”
安宁:“呃,武藤兰没有死……”
L:“死了,死了的!”
安宁:“……那只是网络上的谣言,后来她官方出面辟谣了。”
世界瞬间暂停了,L同学满脸惊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安宁:“……”薇薇说的……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安宁听到副班长唤了一声:“徐莫庭。”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跟她是高中同学?
安宁看着徐莫庭与人打招呼,文质彬彬、斯斯文文……L同学正雅痞搭在他肩上,“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恩……是隔壁班的……
她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上星期是你来找我通知我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有点感冒了。
L呵呵收回手:“忘了老大不喜欢跟人勾肩搭背了。”
徐莫庭但笑不语,走过去拉开安宁旁边的一张空座位坐下……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副班长递给他一罐啤酒,“你能来真不容易啊。”
“有空就来了。”他晃了晃手上的啤酒,拿起右边的一杯果汁喝了一口,坐一旁的安宁郝然,“那个……是我的杯子。”
徐莫庭侧头,轻声问:“是你的又怎样?”
“……”好吧,他是老大,安宁识时务地说:“请慢用……”
离他们最近的副班长看到此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徐莫庭,你欺负女生?!”
这音量以及内容立刻引来不少人注视。
莫庭微扬眉,而安宁:“没没,他没有欺负我,我自愿的。”
“……”
什么叫越抹越黑,这就是了。
安宁意识到之后恨不能钻桌子底下去,为什么每次碰到他就这样啊?鄙视自己!
“我们中年龄最小的应该是李安宁了吧?”W岔开话题帮忙解围。
安宁感激地瞟过去一眼,旁边的徐莫庭仿若有些漫不经心,食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玻璃杯。
“我记得安宁是比我们小上一两岁的。”副班长惆怅回忆,“我当初对她的‘八六年’一直耿耿于怀啊,比我小竟然还每次考试超过我!”
安宁非常不好意思低下头,“……我尽力了。”
副班长一愣,我尽力了,尽力考得差了……“我不活了!”
这一出闹下来,去了生疏,气氛好了……聊的话题也开始百无禁忌起来,期间不乏荤笑话,搞得几位女生频频脸红,安宁想这个时候蔷薇要是在肯定会很愉快,而且……技压群雄。
W拿了酒过来,“李安宁,我敬你一杯吧?”
安宁见是刚才出手帮过她的人,正要接过,旁边的人比她先一步,“她晚点还有事,不能喝太多酒,我替她吧。”
什么叫抹黑之后装裱,这就是了。
已经有人狐疑地瞄着李安宁……大伙承认,不敢瞄徐莫庭……
副班长笑道:“知道为什么我跟我前女友分手吗——因为她连灌三瓶XO面不改色,我当时看到这一幕,就觉得我们的缘分尽了。”
所有人大笑,“是不是女友太强悍有失面子啊?”
“嘿嘿,主要是我想找一个一杯倒的。”
“兄弟你学坏了,再不是咱们当初品学兼优的副班长了,不过,依然是学习的榜样啊!”
副班长:“有李安宁在,‘品学兼优’这个词我可不敢当,再说了,徐莫庭也在呢。”
安宁同学无奈微笑中,而她感觉身边的人虽然始终浅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伸手去拿被他放置在一边的那罐啤酒,结果刚碰到边缘就被对方阻止了……确切地说是他的手心覆住了她的手指……
他转头看她,“怎么?”
安宁:“……渴。”
徐莫庭笑着打开罐口,然后推到她面前,“别喝太多。”
“……”她又不是酒鬼,而且,安宁看着对方拿起她的玻璃杯慢慢喝着果汁……恩……她可不可以怀疑他一直在耍她啊?
一女同学忽然问道:“李安宁,你是在X大读研吗?”
安宁:“恩。”
女同学:“那就是跟徐莫庭一个大学的?”
安宁:“……恩。”
对方:“呵。”
安宁:“……”
徐莫庭盛了两勺玉米浓汤到她的碗里面,低语了句,“别只顾着跟人说话。”
哪有?安宁郁闷……垂头吃东西。
坐在旁边的副班长凑过来:“徐莫庭跟你说啥呢?”
安宁想了下:“如果是现在的话……那就是不要跟你说话……”
副班长:“……”
另一侧的L同学听到了,不由大笑出声,也非常同情地拍了拍某人的肩,“唉,那啥,十年如一日啊兄弟。”
副班长哭笑不得。
这时对面有女同学过来敬酒,L刚要兴致勃勃起身,她便说:“不好意思,我是来敬我们班徐莫庭的。”
“我也是‘我们班’啊!”L不乐意了,“姑娘,瞧不起不到一米八的啊?”
对方一讪,“没瞧不起,只是没兴趣。”
L惨叫一声,扑进旁边副班长怀里……
安宁看他们恶搞,不禁失笑。
这边女同学已经向徐莫庭举杯:“先干为敬,你随意。”
然后,徐某人真的很随意地拿果汁敬了一下对方……
最后,安宁在女同学意味深长地注视下,转头望墙角美好的壁灯,恩……即使脸红也是灯光照的……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副班长竟然还建议续摊去唱K,安宁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正等着众人提反对意见,结果大伙儿都兴致盎然……
安宁:“我……”
“李安宁,去吧,难得的,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啊!”同班的一位女生过来揽住她。
她唱歌好听吗……据蔷薇说是五音不全的。
不过安宁向来不太会拒绝女孩子,正左右为难时,两米外一手插裤袋与人闲闲交谈的徐莫庭朝她招了下手。
安宁不由嘀咕:“你要不要再丢一根骨头呢?”
女同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竟也说不上什么了。
一旁的W拉住要走开的安宁问了句:“你回学校吗?”
安宁:“恩。”
“我送你过去吧?我家就在X大附近。”
“呃,不用了,谢谢。”安宁也有点感觉出W同学对她的“特别关照”,所以,更加不能麻烦人家了。
W望了眼不远处的徐莫庭,“我当初以为……你会报离本城远一点的学校。”
安宁疑惑:“为什么?”
W:“那个时候你家——”
“安宁,走了。”徐莫庭这时轻唤了她一声。
安宁并没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只想着如何顺水推舟地跟W同学道别,“那个,他叫我了……再见。”
安宁快步走过去的时候,又有两位同学过来跟徐莫庭要电话号码。安宁等了一会想要不她先走……其实她本来就不需要等他的吧……
“你手机在响。”徐莫庭提醒了她一声,他表情淡淡地,完全看不出先前是他半诱导半命令地招她过来的。
安宁慢一拍陶出衣袋里的手机,是她堂哥的电话,正要走开去接,只听徐莫庭说:“在这接吧,马上走了。”
安宁无奈,电话接起时对面就是问她这周末约好的到她家拿东西怎么人不在?!
“我忘了。”安宁说了声对不起,“恩,我今天不回去了,东西在我房间里,门没锁,你自己进去拿吧……”
挂上电话时面前的两人均一脸笑意望着她,其中一个男生率先开口:“李安宁,男朋友啊?”
安宁:“没……”
那女生也忍不住开了几句安宁的玩笑,后者很是无奈。而徐莫庭似乎是最不在意这话题的人。
副班长过来再次确定他们不去唱歌,不禁连连惋惜:“徐某人是大忙人也就算了,李安宁你怎么也不去啊?”
安宁低叹:“……难道我看上去真的是很闲的人吗?”
这时徐莫庭倒是笑了一下,跟副班长说了句,“唱歌的费用我来出,我们先走一步。”
副班长还不来及调侃,安宁就已经被某人轻搭着肩膀带走了……出租车驶远时,不知是谁感慨出一声,“简直就是徐莫庭所有,碰者杀无赦嘛。”
有人笑着附和,有人微感苦涩,有人若有所思……五六年的背后都有几分感触。
这边,安宁同学坐在车里,只觉得……恩……很安静,非常安静,身边的人望着窗外的街景,有点走神的样子,他的侧面清冽而俊朗,安宁一直觉得他似曾相识,可又觉得,也许对方只是长得好看,所以在大学校园中擦身而过时无意间注意过几次……结果,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相识的。
这该怎么说好呢?安宁并不习惯主动搭话……于是,只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保持安静。
直到他转过头来,幽深的眼睛对着她,“怎么?”
这是他的口头禅吧……“你以前就知道我们是同一中学的吗?”
“以前是多久?”
呃,好冷淡……安宁有点受挫,低头不说话了,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你记得林文鑫?”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还以为隔壁班的你都不记得了。”
林……L同学?吃饭的时候副班长叫过几次这个名字……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于是沉默着,而他也似乎并不想要知道答案……车里播放着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甜美的声线正介绍一位男歌手的新专辑。
这一天的最后,徐莫庭跟她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让安宁久久不能平静……
我也曾给你写过一封信,你记得吗?
很久之后某人的脑子都是纷纷乱乱的,今天的意外真的是太多了!
……她竟然拒绝过……徐莫庭……
第五章 反常合道
多日来,安宁都有点神思恍惚,虽然症状不明显,但确实是心不在焉的……
比如跟表姐聊天,“今天有人叫我神仙姐姐了!”
阿喵答曰:“许仙姐姐啊……”
然后,表姐不再理她了……
安宁感觉自己单纯的人生中,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于是,决定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否极泰来……宁静地走在校园内,旁边蔷薇在哼第二轮比赛要唱的歌曲,安宁看着秋天的枯叶慢慢落下,不由想……恩……徐……呃,不对不对……想,秋天为什么会落叶呢……
安宁无力垂头:“太牵强了。”
朝阳:“听说这次形象大使的冠军能拿到一万块的奖金,蔷薇你可要加油啊,赢了请咱去五星级大酒店搓一顿。”
蔷薇:“一定一定。”
毛毛:“不知道上次那位帅哥还会不会出现噢?”
朝阳恨铁不成钢:“我说你脑袋里除了想男人还能干什么啊。”
毛毛:“少装了,换你不想?”
蔷薇笑道:“换我,我还真不敢想。”
“同学,请等一下!”一道声音叫住了她们,一个看上去挺……健康的男生慢慢跑近……
毛毛:“他在太空漫步吗?”
男生在安宁面前站定,神情有些腼腆,“你好。”
安宁:“……”
蔷薇和朝阳自动退开一步,男生看着李安宁……微风吹动她的长发,这样温婉的女孩子才称得上美吧……
毛毛柔笑道:“同学,有事?”
“也没什么事……”男生犹豫着摸了摸脸颊,又看向阿喵同学:“你后来怎么都不去上音乐赏析了?”
呃,她没必要主动再走错一次教室吧……
男生一咬牙,终于说出来:“我叫刘楚玉,大二的,师妹,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安宁:“恩……我研二的,目前没什么困难。”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安宁会看清号码再接,或者不接……但现在想着如何早点结束眼前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所以没有片刻犹豫按了通话键,“喂?”
“如果不去上课,可以过来看我打球。”低低的语气,安宁全身一凛,下意识有些感应,扭头看向左后侧的篮球场……十来米外的地方,徐莫庭正坐在球架的下方,一手搭在膝盖处,一手拿着手机,闲雅的坐姿,鲜明的存在感。
“是他哎!” 密切注意周遭的毛毛十分激动地吆喝出声,扯了扯旁边安宁的衣角,“Look,帅哥!”
“……”
那天后来是怎么样的……帅哥朝她们的方向过来,朝阳潜回安宁身边低声问:“他怎么好像……认识你啊?”
一目了然,徐莫庭的眸光只锁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我们可怜的阿喵同学。
安宁还没缓过神来回答,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她的肩膀,向旁边的三人以及一人提问:“能否跟她单独谈一谈?”恭而有礼的语调。
安宁用眼神告之朋友们要团结一致,结果朝阳毛毛作忙碌状,蔷薇朝路边刚巧经过的一个老师响亮地唤了一声,“老刘,忙吗?”(老流氓吗……)
老刘淡定地转头……
安宁条件反射地拉住徐莫庭,快步脱离丢脸区域。
他看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一抹笑意爬上嘴角,他不想承认,就在十分钟之前,他徐莫庭,居然站在球场上,吃一个不明男生的醋!
他一向心高气傲……那时给她写的那一封信,是他做过最……出自己意料的事情。
没有回音,当时是什么感受,愤怒吗?有一点的,更多的应该是挫败……
这边安宁咳嗽一声,“对不起。”她已经放开手,脸上是真切的不好意思。
莫庭皱了下眉,倒是文质彬彬地说了句,“没关系。”
另一方面,某三人五步齐回头。
蔷薇:“这样不行,太明显了,我们一个一个来,阿毛你先。”
毛毛:“哦哟,那微皱的眉,那优美的嘴唇……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我们学校有这么一男人啊!”
朝阳回头:“如果是外交系的话,大学本科是在本部的……说起来,刚那小男生怎么逃了?!”
蔷薇回头:“抱她抱她抱她抱她……”
朝阳忍了下,“阿薇,你的表情像老鸨。”
毛毛:“阿喵过来了!”
于是,三人作留恋落叶状……
安宁:“等我?”
众:“……”
蔷薇嘿嘿笑:“这回总得交代一下了吧?”
朝阳也有点不依不饶的感觉了:“说吧,他到底是谁?”
毛毛:“背影都这么迷人……”
安宁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刘宋也有一个人叫刘楚玉,第一美人——我记得没错的话叫山阴公主。”
众不着边际中……
安宁:“这位年轻貌美的公主以豢养面首以及与自己的弟弟乱伦而闻名,恩……要不要听?”
蔷薇:“面首是不是男妓啊?”
毛毛:“乱伦!?”
安宁笑道:“公主的驸马爷,叫做何戢,从史料来看是颇为隐忍的一个人。说起来当年山阴公主曾中意于当朝的一个官员褚渊,向皇帝,也就是她的弟弟,讨来在家里锁了十天。”
毛毛:“监禁?!”
朝阳蔷薇:“然后呢?!”
安宁:“然后褚渊同学宁死不屈宁弯不直,没有屈服于山阴公主之淫威,而是与忍辱负重的驸马爷产生了某种超越……的革命感情。”
众人无限YY中……
安宁这时望了一眼身后,轻咬下唇……唔,他一定是故意的……那么义正言辞的样子,就为了说声“没关系”吗……
这天去实验室迟到是必然的,不过难得严苛的教授没有追究。
毛毛后来笑道:“看来我最近参佛还是有用的。”
朝阳摇头:“想到上次你在寺庙门口大喊:我要吃肉!……觉得应该不是你的功劳。”
毛毛:“心诚则灵嘛,而且阿喵说很多仙人都是人修炼成的,他们也是过来人,能够体谅我的苦处的。”
蔷薇隐约一笑:“我要是修炼选都不用选的,直接立地成魔!”
这时同班的一名男生过来跟蔷薇说事,“阿薇,听说你跟江旭挺熟的,能不能介绍我跟他认识啊,我对他有兴趣。”
毛毛“呀”了声,她最近在看同性恋题材的小说不能自拔,所以一有暧昧因素就直往那想,更何况当时某人给她的那简直就是明媚了。
毛毛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还小。”他道,“我不小了。”毛毛说,他对你不会有兴趣的。他说,我对他有兴趣就行。你还是放弃吧。我不会放弃的。是没有结果的。我只要经过。
“……”
最后才弄清楚这位仁兄其实只是想要采访江旭……
而台上的教授好不容易克制住的脾气,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傅蔷薇,你们当这是菜市场吗!?要说话到外头说去!”
蔷薇抑郁了,“喵的,我就只说了一句吧!?”
教授皱了眉,刚要起身,安宁指向黑板:“恩……是这样的教授,你的公式写错了。”
“……”
当晚安宁得到了一份免费大餐。
隔天一早安宁去见专项研究的带头老师,对方问了个问题:“为什么要申请做项目?”
安宁正直地答:“为了想多学一份知识。”
老师笑了笑,似乎颇欣慰,然后说:“原本你们这个题目是批不下来的,上周外系的一名学生过来跟我们科研组说了,他做你们的顾问——”
搭档某男开口:“老师,外系跟我们不太搭吧?”
“他做过许多项目,套路很熟悉,当然本质内容还要你们自己努力。”
某男:“行。”
“李安宁你是组长,你过来把名字记一下,回头跟他联系,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请教他。”
安宁:“……”
老师见她不动,“有什么问题吗?”
“……没。”当安宁走过去拿过老师手边的本子,慢慢誊写那漂亮的书法字体时……唔,竟然学了有七分像了,这时候手机响起来,安宁下意识接通,“你好?”
对方也非常礼貌地回了个“你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你在哪里?”
安宁是真的措手不及,呐呐道:“在写东西,老师办公室。”
对方想了想,“大概还要多久?”
“恩……我可不可以说很久?”口随心想问了出来,安宁顿悟过来之后唯一的想法是:完蛋了!
那边沉默……
安宁亡羊补牢:“请、请在‘哔’声之后留言……”
双方就这样停顿了几秒,直到对面的人挂断电话。
安宁呻吟:“我怎么不再蠢一点啊……”
事隔数天,原本凡事云淡风轻的某人,突然之间劳心费神起来……导致寝室里的人诚惶诚恐,蔷薇率先提出可能性:“你们说阿喵会不会突然变邪恶啊?”
朝阳:“如果她真变坏了,我觉得我们一个都镇不住她。”
毛毛疑惑,“我们什么时候镇住她过?”
朝阳:“……”
蔷薇复赛当天,安宁忙完手头的事五点多跟毛毛她们碰头,当晚的比赛还吸引了不少老师到场,参赛者更是使劲浑身解数博弈。
安宁看着人群鼓掌,然后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可惜啊,上次那个评委没有来……”“听说三号叫徐程羽的是他女朋友。”“怎么着我就找不到这么养眼又有能耐的男朋友啊?”“我印象最深是他走路的样子,特别有味道。”“……”
安宁听见在她身边的朝阳感慨:“简直是非线性的特点嘛,横断各个专业,渗透各个领域,无处不在比比皆是。”
安宁叹息,不由往舞台下方的评委席上看了一眼,有些惆怅。等到退场,久久不见蔷薇从后台出来,朝阳跟毛毛过去找人,她到大门口等候,然后在玩手机的时候按了某个号码,那边响了两下就接起,但接的却不是他。
“抱歉,徐莫庭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达——”
“恩……没事。”
对方顿了一下,“你是李安宁?”
“……恩。”安宁也认出是他室友的声音。
“哈!”张齐笑出来,“你的名字他用的是英文备注,我都看不懂!那啥,我把电话给他啊。”
安宁迟疑,其实是有点怯,“他不是不方便吗?”
“呵呵,在睡,老大这几天忙地要死,前两天又感冒了,这会在挂点滴,没事儿,我把他叫醒——”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情,我晚点再打……”几乎没等对方的回话就收了线。
这时朝阳从后面揽住她:“想什么呢姑娘?”
安宁:“她们呢?”
朝阳:“跟两个大二的学妹掐架呢,我真觉得这两人是越活越回去了,走,咱们吃饭去!”
“也好。”
朝阳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啊?”
安宁微笑道,“恩……好像感冒了。”
因由自己说了感冒,不出意外最后被朝阳拖着去店里买了药……现在看着手上的几盒感冒退烧药,安宁头痛,这计划是一回事,操作起来却显然有点难度,难道还真跑去找他递上这几盒药以示歉意不成?
最后犹豫不决地……跟朝阳一起回了寝室,安宁实在有些垂头丧气,走到宿舍楼下时倒是见到一道颇熟悉的身影,江旭是背对着她的,而此时面对他的人是毛毛,熟悉的音调传来,“要不你从了我吧?不然,我从你也行啊。”
安宁按了按眉心,最近有些精神疲劳,还是绕道走吧,只是,她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朝阳,“阿毛!?”
毛毛“啊”了一声笑着蹦跶过来,“小伙子来找蔷薇,我说要不陪你聊聊啊,他说好啊。”
“……”
这会江旭已经走到安宁身边,“好久不见。”
安宁也回了句“好久不见”,接着似乎要她开话题了,“你找蔷薇?”
“算是。”对方这话回的有点意味深长。
安宁哦了声,一低头,手机又响了,说了声不好意思到旁边接听,“喂?”
“你找我?”稀疏的语调,不容错辨的嗓音。
安宁第一反应是为自己先前的鲁莽行为默哀,于是,临时抵赖,“没啊……”
那边停了一下,“是么。”简短冷淡到极点的回覆令握手机的人呆了一呆。
毛毛:“阿喵,谁啊,是不是蔷薇?是让她赶紧回来,有人等着呢。”
本想装得坦率地再说点什么,可毕竟不擅长,就在这时江旭凑来过跟她说了句:“完了么?我有点事情跟你讲。”
安宁皱眉头,下意识后退一步,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句“算了”就要挂电话,“等等。”唤出来之后才觉自己没有理由。
“我买了感冒药。”还是讲了出来,有些紧张……如果对象不是徐莫庭,她的表现能稳当得多,但不管如何,安宁希望自己至少要做到坦诚,“恩……你在哪里?”
“宿舍。”
“我过去,你等一下。”
他应了一声,没多废话,收了线。
他淡漠的态度让安宁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人家都去医院过了,怎么可能还没配药呢……一转身,发现三双眼睛都盯着她:“怎么了?”
“是那个人?!”毛毛笑着,似乎掌握着第一手内幕,“帅哥跟你讲什么了?”
朝阳也顿悟过来,“好啊阿喵,前面说感冒其实是另有其人是吧?”
安宁难得面露尴尬,然后毅然决然往外走,不多作停留,“我出去一下。”
那天跑出去后才想到还不知道他宿舍号,但碍于对方身体不佳,慎重考虑之后给其室友拨了电话,结果对方一接起就转给他,“莫庭,你女友电话。”
安宁:“……”
“4号楼,217。”原本冷淡的语调此时似乎已经消融了,不过,他也太神通广大了吧?她都还没问呢。
这男生寝室楼,安宁是头一次进,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在敲响那道门之前,有人比她先一步,张齐的笑脸闪出来,“动作真快啊,老大还让我下去接一下你呢,进来吧!”
安宁温婉一笑,尽量表现镇定,“打扰了。”
“呵,这是我们的荣幸。”
“老张!”里面有人佯装等得不耐烦地冲这边轻嚷,“快让美女进来啊。”
安宁是真有些意外,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而徐莫庭刚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就这么两人打了照面……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有些干涩,眼神却依然幽深锐利。
一个略显老成的男生过来,一手架在张齐肩上跟安宁打招呼,安宁礼貌应对。
莫庭看了她一眼,走到茶几边倒水喝,男生宿舍比女生宿舍来得大,尤其外交系的这一幢楼……学校明显偏科嘛,竟然还有小客厅。
“药呢?”等安宁在他旁边坐下,他便轻声问了句,而这引起了所有在座人士的关注,张齐笑道:“老大,该跟我们说明一下了吧?”
“想听官方发言还是内部声明?”他已经看完某人递过来的几盒药片上的服用方式,扣了两粒过了水。
“可否是据实以告?”
徐莫庭:“我还以为已经足够眼见为实了。”
老成男生直感叹,“不得了不得了。”
安宁循规蹈矩坐一边,对他们的说辞算是半知半解,不过以她的修为基本能做到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只是她本来想送完药表示下慰问就回宿舍的,结果却被三男生拉着唠家常了,八卦果然是无性别差啊。
而徐莫庭,竟靠在她肩上闭目养神了……原想不动声色移开一些,却在看到他眉宇间明显的倦意时不敢再动一下。此时旁观的三人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非常识相地起身闪人了……
安宁望着一下空荡荡的寝室,偶尔有人经过的走廊,欲哭无泪:至少把大门关上吧!
安宁望窗外昏暗的蓝天白云,回头见走廊无人,似有如无伸出手,结果刚要碰到他肩膀就被阻止拉了下来,对方淡淡说了句,“别动手动脚的。”
阿喵泪目,“徐莫庭……”
“恩?”
“你没睡着啊?”
“恩。”
“……我肩膀酸。”
他居然很合作,放开手,直起身子,正当安宁松一口气时他说:“去床上吧。”
一瞬间……冰封。
这时有人敲了一下他们开着的门,安宁立即感恩戴德望过去一眼,这位仁兄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对徐莫庭道:“知道你在,老大,千万得帮我一个忙啊!否则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哪那么夸张。”他的语气还有些倦,但听得出情绪尚佳。安宁突然唉声叹气,他对她总是很严厉,“我冷漠的高傲颓然跌倒在印着你足迹的地上……”不知哪看到过的一首现代诗,此时有感而发背了出来,然后阿喵发现门里门外的两人都望着她。
徐莫庭竟然轻笑了一下,最后转头应允同学,“我这两天都在学校里,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大神啊,谢啦!”对方欢呼一下,走开时又像想起什么:“老大,你女朋友很漂亮啊!美女,也谢你啦!”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阿喵思绪有点混乱了,见莫庭看着她,不知怎么心虚起来,于是决定聊点轻松的话题缓解氛围,“呃,你知道神为什么会泯灭吗?我的设想是,在洪荒时代世界很不稳定,很多神祗镇守各方,但是当物质结构稳定之后,神就渐渐泯灭了……”在对方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安宁声音越来越小,“恩……神这种生物毕竟是异类,虽然能力强,但是性格力量都是不稳定的……”(这里看得懂吗?只要把某人代入……当然安宁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的……)
消音,沉默,无言以对……不过安宁想她运气真的不错,因为又有人来敲门了,徐程羽见到她时倒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对着堂哥笑得有些奸诈,“听说你感冒了过来看看,看来多此一举啊。”
“进来吧,要么出去把门关上。”轻声却不失威慑力,对方连忙举手表态:“这就走这就走。”完了又补了句:“李安宁要不要也一起回了?”如果是以往她可没这胆量,难得大哥体弱一回,身边又恰巧有能影响到他的人,当然不肯错失良机,即使事后可能会被红牌警告。
安宁在想的是……恩,面熟,于是惯例微笑应对,少说少错,但是关于回去的问题,“回!”
程羽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白,不由笑出声,莫庭抬手按了按眉心,最后说:“程羽,麻烦你送她回去。别乱说话。”后面一句是带点警告味道的。
徐程羽挽着阿喵出来时,嘴角一直是四十五度上扬,能从堂哥手上抢东西,而且还是这种级别的,这经历算是首例,侧头看身旁的人,不免自语:“这感觉是不是像‘全世界是你的,但你是我的’?”
安宁想了想接上:“酒吧里,服务员上来问:‘先生还需要什么吗?’他答:‘不用,请让我静一静。’点明:他忘了带钱包。”
“……恩?”
“不是在玩笑话接龙吗?”
程羽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她被鄙视了?这女生不是城府很深很深,就是真的思路异于常人。
跟徐程羽分道后安宁走进宿舍楼,然后又见到了江旭,他正跟宿管老师聊天,此人的口才似乎男女老少通吃,他看到她便起身走过来。
安宁惊讶:“蔷薇还没来?”
“我等你。”
“等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开腔,语气夹带着不可置信:“你真的跟徐莫庭在一起了?!”
当晚安宁跟表姐通电话:“我得罪了一个人……”
表姐:“同病相怜啊,我今天去公司,第一天就跟客户掐架来着。简单地说,因为远程服务器端鬼魅的权限设置,我不得不和遥远的有着四分之一天时差的欧洲客户通讯,然后,由于我极差的口语,以及对方极诡异的发音,在交流二十分钟后,我们各用自己的语言,应该说是方言,掐起了架!”
此时蔷薇嚷嚷着进来,“上午就发现Opera mini 不断404(错误提示),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喵的!‘中国用户请访问mini.opera.com立刻升级至Opera Mini中国版,更快更稳定。’稳定你个头!你们全家都稳定!”
毛毛从电子秤上跳下来:“饿着真难受,可以瘦我倒还能忍忍,丫还给我胖起来!!”
呃,现在是在比谁更惨吗?这么说来好像她还不算太惨,只是得罪了一位学校的有名人士……其实“恩……关你什么事?”这不算太过分吧?只是实话实话啊,但对方的确是拂袖而去了。
蔷薇:“喵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解决啊!”
安宁:“中文版不好吗?”
蔷薇:“我跟它有代沟!而且英文版我都用顺手到可以盲打了,不想迁就中文版。”
毛毛:“要不使用Opera china论坛下载的国际版改国内服务器版本?”
“恩……”安宁刚要开口,毛毛打断:“虽然吾退出Opera江湖多年,汝也不要随意刺激江湖人啊。”
安宁:“我只是想说——”
毛毛:“汝想做什么?!阿喵仔住手啊!控制你的兽性,停下你的暴行……不可啊!罪过啊!咱们这样下去是错误的啊。”
蔷薇:“我想摁死你啊!”
安宁叹气:“毛毛,我只是想说,你的回答不错。”
“……”
第六章 反常合道
难得的周末野餐,蔷薇在接到家姐要来的消息时,瞬间萎靡了。
毛毛:“你姐什么样的?”
蔷薇:“据传说,很小就出门打架,曾经抄着砖头出去打,除了上房揭瓦什么都干过。传说很多……标准级的杀伤力5000,噩梦啊……我表哥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说起来我哥早年很帅的,近几年——唉,不说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早残了二三十年么。”
“……”
朝阳惊恐:“她只是来看看你比赛而已,应该不会做什么事吧?”
蔷薇深沉摇头:“你是温室里长大的,不会明白的。”
毛毛转头看向某处:“我们怎么忘了还有一个隐秘杀伤力一万的人在这里!”
此时正靠着树干睡觉的人被众人一喊,睁开惺忪的眼,安宁只见面前三双发亮的眸子正闪着某种光芒注视着她,“恩……开饭了吗?”
傅家大姐来的当天,也就是隔天,蔷薇寝室全部列队恭迎,毛和朝阳也在,只有安宁当时项目小组开会缺席……其实阿喵宁愿去列队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
“还有什么问题?”熟悉的徐式官方语调,此刻首位坐着的人正是他们组被临时安排进来的顾问,也可以说是成员,直白一点就是幕后老大……
安宁坐尾端,另外两合作人各坐左右,其中某男似乎有些跟首座人较劲的意思,连番提刁钻问题,对方倒并不介意,从容作答,最终某男颓然败阵,问无可问,他私底下跟阿喵关系不错,于是朝她挤眉弄眼妄图得到“组长”支持,安宁真的很想告诉他,一、你向他问问题就已经是你输了,二、她像是会去自动找茬的人么,而且对象还是他……
女生E君开口:“能否问一个私人问题师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啊?”
某男啧了一声:“你这招也太俗套了。”
“你管我啊。”姑娘说着倒有几分生气了,在有好感的异性面前是最恨别人拆台的。
安宁扣指轻敲了一下桌面,阻止两位同伴起火,首座的人翻了两张资料纸,抬眸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最后对E君道:“我算不上你的师兄,至于是不是见过,同一个学校,也不是没可能。”
安宁觉得他讲话可真是周全,然而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词不达意,好吧,她有时也是词不达意……
“李安宁,你的资料没填完整,怎么回事?”
他正看着她,安宁回过神来,“我填得很完整了啊……”
“出生年月,家庭电话。”
这种跟项目无关紧要吧……“可不可以不填?”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严肃了些:“你说呢?”
某男逮住时机立马帮腔:“其实这些不填也没事的,而且,李安宁怎么说也是我们组长。”意思已经很明确,你得听她的……可显然徐莫庭并不在意,“我没说她不是。”
虽然回答了却等于是没回答,但也无从挑刺,某男饮恨,忘了对方还是外交系的。
“恩……我再补充一下吧。”安宁觉得她现在是典型的墙头草了……走到他旁边填写的时候,原以为浏览资料的人不会注意她,“这里。”
安宁一愣,“恩?”
修长的手指点了一处,“出生地。”
“哦……”为什么连这种都要填啊?唔,感觉像是人口调查……
那天项目大纲讨论完后,某男是第一个走的,E君要赶去硕导处,于是安宁负责善后,而剩下的那人,闭目养神中。
将手头修改的资料归档后,朝靠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人望去一眼,柔和的光线打在他的面颊上,脸色竟看上去有点透明了,想到他感冒可能尚未痊愈,就来这边忙了一下午,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徐莫庭……”
“恩?”他睁开眼睛,望向她。
“恩……你感冒好点了么?”
他微扬了下嘴,“托福。”
今天其实是挺“和睦”的一次,只是两人在离开时倒是发生了点意外,安宁刚打开小教室的门,发现外面以之相连的实验室有人在,一男一女,而且,恩……画面儿童不宜,虽然是傍晚时分,但还没到夜黑风高啊……阿喵当场愣在了原地,后面的人轻揽住她将她往后拉了一步,下意识要出声时对方很明确地捂住了她嘴。
“你傻了啊。”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夹着些许叹笑。
安宁是反应过来了,可是……此刻身后人的气息吹拂她的颈项,她的后背全贴着他,可以清晰地感觉他胸膛均匀地起伏……安宁竟比先前看到那一幕纠缠热吻还来得紧张了。
莫庭靠近她耳边低笑道:“别舔我手。”
哪有?她只是想说话……刚决定拉下他的手,结果外头两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谁?”
安宁再不敢动一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听着外面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唔,让她死了吧。
李安宁生命中迄今为止最尴尬的一次记录。
当晚跟毛毛她们说起这事,当然前提是屏蔽自己当时这一边的处境,然后得到的结论是:X大真TM越来越开放了!以及傅家大姐的一句:“恨生不逢时啊。”
傅大姐来X市主要是来出公差的,顺带看看妹妹,两天下来已经跟毛毛她们混熟,此时她正靠在315寝室的窗户边,一手夹着一根燃着的烟,仰望天空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毛毛:“这几天青岛在大阅兵,N多水兵啊!恨不能飞去围观调戏一把!”
朝阳:“哎,连军人都不放过啊。”
蔷薇呵呵笑:“毛你越来越风流了。”
毛毛:“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傅大姐:“谁的风流比过我。”
“恩……蒋介石吧。”一道慢慢悠悠的声音:“14岁正太时娶了19岁的夫人;24岁和23岁的烟花女子同居;32岁在黄埔军校见到14岁的小萝莉;34岁终于推倒了16岁的小萝莉;42岁时迫于政治,不得不搞定了30岁的御姐。”
“……”
傅大姐眼角抽了一下:“小姑娘,你写小说的吧。”
安宁莞尔,指了下电脑,“别人写的,挺有意思的,也算是符合史实。”
蔷薇:“姐,你放过她吧,她不是有意的!”
傅大姐:“你脑子有病啊。”
当晚傅大姐便搂着阿喵同学去看电影了,大姐看人一向凭第一直觉,相中就相中!可怜阿喵这只日行性动物,夜间活动堪比精神折磨,可又不擅长拒绝人,而旁边朋友更是全躲墙角毫无义气,于是只能半夜……其实也就七点钟,出门看戏了。
看的是《蝎子王》,对于一个喜欢考据的人来说,很痛苦,故事发生在金字塔时代之前……最早有史料佐证的阶梯金字塔始建于公元前27世纪,应该是第三王朝时期。与此同时,黄河流域的熊氏族长姬轩辕正在和九黎部落掐架,“如果影片大环境是设置在公元前27世纪之前,那应该是一个遥远的近似于传说或者神话的时代,这个时代会有马镫和火药吗?唔,虽然他们自称是中国来的魔粉,可是,黄河流域还是氏族社会啊……”
后半段阿喵完全是歪着脑袋在睡觉了。直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小姐,散场了。”
安宁睁眼发现右边位子上的大姐不在了,而自己则靠在另一侧的一位男士肩膀上,立刻端正坐姿,非常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对不起”。
对方笑了一下,“电影很无聊?”
“……还好。”
他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站起来时说:“你朋友去厕所了,她让你在外面门口等她。”
安宁点头道谢,跟着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士走出场,对方见她哈欠连连,忍不住挪揄:“睡了一个小时,还没醒?”
安宁有些赧然,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处事是有些认熟的。
走到外面的马路边等时竟就看到了一位面熟人士,恩……他跟她前世一定有过五百次的擦身而过,在这种地方都能碰到。从对面大厦出来的徐莫庭也看到了她,安宁几乎是立即的精神一凛。
今天的他穿着正统,黑色的西装,一看便知的精英分子形象,安宁稍有些失神,然后脑海中闪现出那天在小教室里……他低头在她肩颈处亲吻了一下……轰地一下,一股亲密的感触涌上胸间,而他朝她这边微颔首,跟先前一起出来的几位人士坐入一辆黑色轿车中离开。
大姐过来时就见阿喵在发呆,“咋啦?”
安宁抬起头,眼中的波光流转让问的人竟愣了一下,俗称“惊艳”,而阿喵这时幽幽说了一句:“想睡觉。”
这学期的任务进入正轨之后,安宁惯例要去龙泰实习上班了,这是李太太给她找的一份工,因为地点比较远,所以基本上每天都要6:30起床洗漱,7点前揪着背包赶出门,然后和小学生一起排队买早点,和中学生一起赶路挤地铁……这个作息时间表每次都让她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萝莉学生年代……哎。
安宁:又要开始去实习了。
安宁:周末不能回家了。
安宁:接下来只有加班的份了……
安宁:太悲惨了。
表姐:==!
表姐:我每天都是假期。
表姐:等我这次出差回来,再买一个相机玩儿。
表姐:蔡司的样片太美了。
安宁:我希望今年能活着去九寨沟……
表姐:真可怜……我想去哪里随时都行。
表姐:哦,自由啊!
表姐:你看上礼拜我陪导师玩深圳,这周又陪公司一拨人逛香港。
表姐:累死了。
表姐:要是我也学物理就不会有这种悲剧了。
当晚表姐被拉入黑名单……一周。
毛毛气喘吁吁跑进门:“运动了一小时,然后吃了很多,妈的,还不如不动不吃!”
朝阳:“毛毛,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移动硬盘啊?”
毛毛:“谁动它啊,大概下界为妖去了,3天了,小U盘都生了吧?”
“……”
朝阳,毛毛均下意识看向趴在桌子上的人,安宁:“怎么了?”
“没没!”
安宁这一边在想的是……徐莫庭,沉淀了一下情绪,终于拿出手机,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地拨了他的号码。只不过对方接到时正在开夜车。莫庭看到来电显示,示意两位同僚暂停讨论,转身走到窗口接听。
“你好。”他说地纹风不动,但嘴角已经轻轻上扬。
“恩……我只是想问,如果我明天请你吃饭,你比较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
徐莫庭的确是一愣,随后说:“什么都可以,你决定吧,我不挑。”
安宁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心跳也有些加快,于是干脆结束通话:“那,明天见。”
这一通电话对于徐莫庭来说可谓是撩拨心神的,一同僚站起身时看到他温柔明朗的神情,不禁脚下停步。一向不走柔情路线的徐莫庭,此时眼睛像沾了水似的清亮……
“怎么?”
“没没!”
确定了正式去实习的时间之后,安宁被众人围之晓之以大理:“正所谓内行人不说外行话,工作期间要无时无刻关注有无可攻之目标,随时回报!”
安宁很有些哭笑不得:“尽量。”
出于某种原因上月开始在画廊打杂工的毛毛颇感慨:“最近我接触的倒都是有钱人啊有钱人,要么就是一级的画家啊画家,感觉真TM言情啊言情,但是但是……我不敢上啊!”
朝阳:“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钓金龟婿?!不敢出手你活着是干嘛的啊?”
毛毛:“你说得简单,一个在就好了,通常是一堆啊!”
安宁:“恩……什么东西只要一堆一堆出现都是挺毛骨悚然的。”
朝阳:“跟前跟后努力凸显自己存在嘛,然后等着他落单…… ”
蔷薇:“悲哀,真悲哀!你说咱几个,多青春活泼开朗,竟然活到二十四五岁了都没有男朋友,悲哀!”
毛毛:“谁说我没有了,早年追我的多了去了!就是中途碰到一个极品,让我晚年有了阴影,丫把我逼墙角,‘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我!’最后被拒绝之后竟暴出一句‘把钱交出来!’”
“……”
蔷薇:“……于是造就了你今天只敢意淫,不敢出击的德性?”
毛毛:“我当时只是想要欲迎还拒一下而已咩……苍天啊!!”
安宁:“恩……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
晚上,安宁如约出门,她挑的餐厅在市中心,朝阳推荐的,说是口味独到享誉X市……恩,安全起见,安宁带足了money,从学校前门打的过去二十分钟,原本是想跟他一起去的,省车钱,也合情合理一点,但徐莫庭这两天都不在学校里……很好,恩……很可惜……安宁提早半小时就抵达目的地了,选了一个安静的位子。但是她一坐下就开始发怔,之前的淡定也被紧张取代,突然想临阵脱逃……但是,是她约的他,如果真溜了,估计明天会被格杀勿论……吧?
二十分钟后,徐莫庭推门进来,目光懒散地四处打量了一圈,望见坐在窗口边的人,双手滑入裤袋慢慢走过去。
当他站在她身旁时不禁轻叹了一声,拉开对面的位子坐下,修挺的背脊不紧不慢地靠向椅背,干净的手指交叉随意搁在大腿上……望着面前趴在桌上睡着的人。
李……安宁。
对于徐莫庭来说,如果一个人记着五、六年还忘不掉,那么,就干脆记一辈子,因为他清楚不可能会有第二个再出现。
其实安宁并没睡着,听到动静张开眼,看到对座的人,前一刻闷头做的心理调试瞬间就瓦解了,抬起头故作镇定地打了招呼:“……嗨。”
“昨天没有睡好么?”感觉他的语气透着股纵容。
“恩……偶尔会失眠。”
莫庭仿若想起什么,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没想到你也会失眠。晚上活动挺多的?”
安宁倒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只很可怜地说:“我也不想晚上出去活动啊。”
而徐莫庭听到这句话,恍然觉得自己真是……现在居然会动不动就走进这种不平衡的状态里去,抬手按了下眉心叫来服务员点菜。
“恩……前几天我翻东西找到了我的出生证 ,原来我是午时出生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午时三刻……”安宁为了融洽气氛开了一个话题。
徐莫庭微扬眉,“恩?”
“……阳气很重。”
这时旁边站着的服务生也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徐某人依然答:“那又怎么了?”
安宁:“午时三刻是杀头的时间。”
“啪”服务生笔掉地上的声音,反应过来捡起笔就撤退。而徐莫庭:“恩。”
安宁:“……”
他在这时笑了,微一低头,轻声问道:“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安宁轻“啊”了一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脸红了:“项目资料上……你也有填。”不想处在尴尬中,于是努力带动气氛,“十月十五号,那你应该是天秤座的。”
徐莫庭看着她,轻勾起嘴角,“天秤座怎么了?”
安宁:“按星座来说,你的守护神是爱神……我的守护星是金星。”
“然后?”
“恩……金星在基督教代表的是魔王,魔王和爱神……你读过弥尔顿的《失乐园》吗?”
他只是笑,于是,她继续:“魔王和爱神的孩子是……死神。”
徐莫庭:“哦,那很好,我没意见。”
“恩?”什么没意见?
“你说我们将来的孩子是死神,挺好的。”
“……”我没说啊……还有,什么时候已经说到他们的孩子了?
就在这时候走过来两个人,对方接近时才发现徐莫庭的对面坐着人,自觉唐突,“原来有佳人在场,抱歉抱歉。”其中的美女不好意思地朝莫庭举了下手。
徐莫庭侧头看到她笑道:“刚回来?”
“我都回来一个多月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啊,怪不得程羽妹妹老说你‘冷冻’她。”美女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心看向他对座的人:“既然碰到了,不介绍一下吗?”
“安宁。”莫庭指了指站着的两人,“我监察院的同事。”
美女“啧”了一声,不过已经友好上来跟安宁握手:“苏嘉惠,请多指教。”
“噢……”安宁这时总算是想起来美女旁边的人是谁了,昨天看电影时遇到的那位男士……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吗?后者已经朝她点了一下头。
嘉惠倒是被安宁这个“噢”逗得大笑出来,追问徐莫庭,“女朋友吧?哈哈,监察院里估计有很多姑娘要伤心了哪。”
徐莫庭一笑,没否认。后来等他们走开时,安宁忍不住问:“那个……你不解释吗?”
她的问题有点不着边际,但对方听明白了,也作了答:“解释什么?这应该是实情不是么。”
“…………”
安宁这顿饭是吃地再恍惚不过了,最后去洗手间时,碰到了里面的苏嘉惠,对方跟她聊了几句,“莫庭很难亲近吧?”“……还好。”“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刚刚。”出来时,徐莫庭正站在柜台处等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安宁因为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幸好徐莫庭及时伸手扶住,嘴巴上已经批评,“走路别东张西望的。”
“是地毯……”说地无辜。
莫庭笑了一下,抽了台上的纸巾给她,“把手擦干。”
“噢……”
苏嘉惠看着这画面,心里微觉苦涩。
而安宁忽然想起来,“你已经付钱了吗?”
徐莫庭知道她的念想,只笑道:“下次吧,有的是机会。”
唔,下次是什么时候啊?还有他今天未免也笑得太多了吧……
莫庭把安宁送回去之后回自己寝室拿东西,一进去就看见自己的桌子上不少礼品盒,张齐刚走进来一抬头看见他就笑,“都是你的仰慕者,呵,连我女朋友都送了。”
徐莫庭今天心情是的确不错,“带了几罐啤酒,陪我喝一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张齐走到沙发边坐下就问:“往年忙得不可开交,隔天才跟咱一帮哥们去吃一餐,今年似乎一开始就节目满档啊,刚跟——李安宁出去吃饭了?”
徐莫庭恩了声,递了一罐啤酒给朋友。
“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一向不近女色,结果女朋友说有就有了,嘿!”
莫庭抿了口酒说:“也不算快。”
张齐拍拍他肩,示意大家知道规矩,“小姑娘怎么追地你?竟然能把咱们外交系的头号人物都给攻下来了,不简单啊。”
“她跟我们同级,不用叫她小姑娘。”徐莫庭淡扬嘴角:“还有,是我在追她。”
张齐不可置信:“你开玩笑!”
在旁人看来,他徐莫庭受家庭庇荫,又手握常青藤的文凭,如今也顺理成章地划入青年才俊的行列,学业事业交友……任何课题都似轻易可达成,没有一点悬念……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唯一的这段感情上……被拒绝过一次,如今这次也算是“硬性强制”对方接受他的……啧,莫庭按了按额头,现在,每次想起李安宁,胸腔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平静了,会时不时地想到,那个人此刻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真是要命。
张齐是真有点感触的,最后笑道:“老三上次说错了,李姑娘才是不得了。”
不得了的李安宁隔天一早出发赶地铁上班,忽然有一种再生为人的感觉——不是因为清晨的空气或者初生的太阳之类八点档的东西,而是……为什么现在小学门口都停着宝马奔驰梅赛德斯?而中学生们……中学生们……为什么比她这个上班族还要成熟?他们的校服是西装款的,女生都画着淡妆,她却是牛仔裤T恤球鞋外加素面朝天……
茫然……在地铁里跟表姐发短信:我是不是应该要学点化妆啥的了?
表姐:是的。
安宁:是吗?
表姐:……
表姐:昨晚上我梦见我们老板把我扔总部培训去了。
安宁:免费出境旅游吗?
表姐:P!首先,我们总部在德国,然后,我只带了500欧元,接着头脑发热花了490欧元买了新手机,而且开通了BIS,但是没买套餐……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完了,没开套餐我肯定会被认为欠费扣在德国的!!
安宁:要不把手机退了?
表姐:……
当天安宁是踩点进公司的,一路上上网过来,信号一直不稳定,在地铁里时一度连edge都找不见,干脆显示gsm了,走到龙泰大门口信号突然回升到70dbm……马路对面是证券公司,不愧是金融区啊,“终于找到组织了。”
后面跟上来的一位同事听到她说话就笑道:“安宁啊,打游击呢。”
安宁郝然,关了手机上的唐宋历史跟前辈问好。
龙泰这边化验室里的人都是去年就混熟的,所以工作方面并无人际关系或者技术上的困难。
中午的时候接到一条信息:今天我不回学校,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
安宁靠在窗户前,心想……唔,完了,果然既成事实了吗?要不,反抗一下?这时脑中闪现出对方“正派”的模样,安宁承认,不敢反抗。
傍晚回宿舍的时候见毛毛举着衣叉站在阳台山嘴上嚷着什么打雷吧穿越吧。
安宁:“她怎么了?”
朝阳:“要去邂逅隋炀帝。”
毛毛一见安宁回来就立马冲进来,“喵啊,赶紧跟我说说我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吧?!”
安宁正巧这段时间在回顾过唐朝的历史,“隋炀帝啊,史书上虽然给了一个较为公允的大功大过,但暴君这个称号总是逃不掉的,恩……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侯。毛毛,你真的确定要跟他邂逅吗?”
“啊哈哈哈哈!政治不稳定吗?一个女人改变历史的时刻到了!”说完又跑回阳台山。
朝阳实在看不下去了:“毛晓旭,如果你真的被雷劈中了,我们只会在医院里见到你。”
毛毛:“灵魂穿越灵魂穿越!你们看到的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这是艺术,艺术懂不?现在流行!”
安宁这时不由笑了一下:“让我想到了尼禄的遗言:Qualis artifex pereo!大致意思是,看这个艺术家究竟是怎样死的?”
“……”
这时有人敲门:“请问谁是李安宁?”
安宁侧头:“我是。”
“外卖,请拿一下。”
“耶?我没叫啊。”安宁疑惑地走过去,朝阳也马上跟上:“哇哇,雅德的牛肉饺子和龙虾派吗?”
安宁皱眉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X大,十四号楼315李安宁,一位顾客在我们餐厅用餐,中途点的外卖,钱已经付过。”送餐人员并不等当事人犹豫,将手上的袋子递上便转身离开了。
“……”
“谁这么阔绰啊,还顾虑这么周全,四人份啊。”朝阳多多少少有点心照不宣,“阿毛,别玩了,过来吃饭,顺便去隔壁叫下蔷薇。”
当晚安宁给某人发信息,琢磨半天只打出一个:“谢谢。”
对方回:“不客气。”
“……”
当蔷薇在吃下最后一个龙虾派时才想起关键性问题:“这大餐谁买的啊?”
朝阳指了指某人:“标的物。”
毛毛狞笑:“谁想泡阿喵啊?”
朝阳同笑:“毛,注意遣词用语,回头有你叫的。”
毛毛:“切,畏首畏尾的,怎么做大事。”
安宁:“什么是大事?”
毛毛:“比如XX,XX和XXX。”
众:“……”
安宁还是很好奇什么是大事……
这时毛毛突然“啊”地一声:“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急速跳动起来?”
蔷薇:“平常都不跳吗?”
“加速,是加速!”毛毛看着安宁,颤着声音开口:“莫非——我刚才吃的是某位帅哥买的晚餐?”
安宁:“呃,有毒吗?”
“……”
安宁本来决定随便找一个托词,但她停顿片刻说:“恩……他叫徐莫庭,我跟他目前……貌似是在交往。”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两分钟后315寝室炸开了锅。安宁一向能做到不惊不扰,看着朋友们闹腾,形色平静……只是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么有威慑力,哎。
而这一边的徐莫庭也是首次在签单时不免摇头苦笑,竟然做起这种事情来了,庆幸理智犹存,没有头脑发昏地打电话过去问一句“味道如何”,否则真像是在讨便宜的小鬼了。走出餐厅,有人提议去酒吧再坐一会,莫庭看时间:“我不去了,还有事,酒钱算我账上。”
“老大,不会是人约黄昏后吧?”老成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徐莫庭只拍了拍他肩,说:“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当晚一伙人在酒吧里猜测徐老大的心仪对象究竟是何许人也,老三和另一名男生是见过的,而最清楚内幕的自然是张齐,不过张兄明哲保身,未经当事人允许还是少说为妙。
徐莫庭抵达公寓,洗了澡便开始坐床上发呆,这算是千年难得,最后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抬手覆住眼睛,这么首尾不顾地对一个人孤注一掷,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如鬼迷心窍了。
安宁最近都是天蒙蒙亮就开始出门奔波劳碌。兵慌马乱的两天里倒都没见到徐莫庭,虽然未觉异样,但写报告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陷入思考,只是回过头去追溯又毫无所获,所以她将此归结为“单纯性发呆”。
当周五安宁与朝阳她们为蔷薇的最后一场比赛加油时……见到了徐莫庭……恩……他似乎是受邀来颁奖的,这个男人只是从容地立在那里,坦率持稳,便惹来多方关注。
刚从酒店过来的傅大姐不由感叹说:“要是早生两年我就追他!”
毛毛跟朝阳去后台帮忙了,C君听到此说辞立刻挪位过来跟傅大姐聊天:“是吧是吧?很有型吧?我打听出来了,人是外交系的高材生,姓徐,独生子,高干子弟,孝顺,有抱负有野心,无不良嗜好。”
旁边某人听地不免有些坐立不安,刚要借故起身,C君便朝她招手,“阿喵,毛毛说你跟他认识的,来来来咱们唠嗑唠嗑,资源共享啊。”
安宁不确定毛毛出去乱说什么了,对着C君满脸期盼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其实,呃,我对他的了解还没有你多。”这算是实话实说。
C君一听如此,深受鼓舞,再接再厉奉上自己的内幕消息:“现在我们寝室里有两人立誓,谁能追到他就给创办此节目的人送一份红包,以报知遇之恩。”
安宁忽然咦了一声,心想,盘根究底起来这红包是不是应该送给她啊?当然,就算是她也没胆拿便是了。
安宁这时才发现,他以前的“默默无闻”被她的“想走后门”打破了……唔,罪过。
而那天的最后,某人的“默默无闻”也被打破了,徐莫庭在为破天荒取得季军的傅蔷薇颁奖时,后者在麦克风下朗声道:“感谢李安宁的男友给我颁这一个奖项!谢谢!当然,也谢谢各位!”
“……”
此时站在台上神情自然嘴角迷人被众人聚焦的外交系老大,没有一句反驳的言词……
第七章 招蜂惹蝶
李安宁现在只要碰到熟人就会被逮着问上一句,“阿喵啊,你男朋友真是那谁啊?”或者“安宁你太神了!”亦或者“李安宁,是不是姐妹啊,这种大事都藏着掖着,什么态度嘛。”总之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安宁本身喜静,如今算是被搅得不得安宁了。而罪魁祸首傅蔷薇倒是一脸“我乃开国功臣”的音容笑貌四处晃荡,毫无愧疚之心,遇到有不知道“徐莫庭”为何许人也的同志还会热情地从中点拨一下,惹得对方好奇心大起。总体来说就是现在物理系这边的人都已经知道此事了,甚至有人还问阿喵什么时候成婚的?这是真的把她给吓着了,现在的人都这么一意孤行吗?
蔷薇这天刚进门,朝阳就风水轮流转地拍了拍她肩说:“兄弟,早死早超生啊。”
“记得给我烧真钱。”
朝阳一笑:“我烧我自己也不烧钱啊。”
蔷薇啧了声然后走过去对坐在窗口看书的阿喵说道:“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安宁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柔声问了句:“然后?”
“我错了!!”
朝阳鄙视:“没风都能转舵。”
“这叫没风?”
安宁这边是叹了一声,不过再恼朋友的胡作非为,也还不至于去牵怒。
蔷薇识相转移话题:“我请大家去吃大餐吧?五千元奖金随便花!”
毛毛:“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溃疡,嘴巴烂到说话都不能大声了。”
朝阳:“撒一些西瓜霜吧?”
毛毛:“刚好烂在口腔最里头,想喷也喷不到!”
最终权衡再三改去唱K以庆祝蔷薇的季军。
毛毛对此依然有意见:“唱歌不是一样要用嘴巴吗?!”
结果当天毛晓旭在现场是这样的:左手一只烤鸡,右手麦克风,然后当音乐响起时,她一口烤鸡,一口“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摘自熊汝霖《倾国倾城》)
朝阳:“我看着怎么有点渗人啊?”
安宁一直在旁边喝饮料,反正她唱歌也不好听,那天蔷薇还叫了同班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学,十来个人在包厢里面闹腾,中途项目组的某男过来跟安宁说话,第一句就是:“他是你男朋友?!”
“14。”
“什么?”
安宁笑答:“你是第14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某男这边已经明显受了刺激,“我是不是把幕前幕后的都得罪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来者正是幕后黑手徐莫庭……
当时场面有五秒钟静默,只有“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直至朝阳喊了句:“下一首谁要唱?”瞬间又回复到歌舞升平。
徐莫庭这时坐到她身边,安宁慢慢抿着饮料,想到什么问:“要喝吗?”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安宁也下意识伸手压了压自己微翘的头发。
“蒙头睡了?”
“恩。”中午的时候洗了头没吹干就睡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很乱吗?”
“还好。”他说,眼角带着份情愫。
突然感觉到几道投射过来的眼神,安宁立即想到自己跟他之间的举动非常引人遐想,于是端正坐好。
毛毛带着一份崇敬之心走过来给徐莫庭送上红酒,“请用。”
莫庭道了声谢,这次他没再拿她的果汁代替,端起来喝了一口,侧头问李安宁:“我来你不介意吧?”
他表现地很合宜,但语气却轻柔地让人赧然,安宁抬头看毛毛,她正东奔西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对方想了想说:“你有一位室友姓沈?”
安宁心中呻吟,现在她这边的人算不算一致倒戈啊?
后来有人按捺不住过来邀请徐莫庭唱歌,对方也好说话:“可以,不过——”他按了下喉咙处,于是李安宁不得不对面前的朋友说:“不好意思,下一次吧,他感冒刚好。”让她死了吧……
当日徐莫庭没坐多久,接到两通电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男主角前脚刚走,剩下的人就疯了,“阿喵,咱们女生要求集体免费授课!”
其中一女颇感慨:“李安宁同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清高的角色……啧啧,我连想都不敢想。”
于是,当晚的K歌日成了“探讨如何追到大神级人物的可行性报告日”,报告人自然是某人了,可问题是……她没追他啊!
李安宁的思维抛物线一向很平滑,所以很少会有外物能让她心神不宁,所以这次连续三天的间歇性发呆算是头一回,最后跟爸爸通电话的时候都差点讲错词。
回想起父亲大人今天的建议不禁又迷惘了几分——爸爸要让她去G市工作……如果她去G市了妈妈要怎么办?根本是不可能会答应的事情,但是,父亲大人又不是那种无故讲废话的人。
对她来说,妈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其次是……其次好像也没什么了。
“安宁,我的移动硬盘又打不开了!”沈朝阳突然的声音拉回了某人是思绪。
“恩……运行里输入cmd(命令提示符),后台打chkdsk盘符,冒号,斜杠,f。”
朝阳不得不佩服:“我的女神啊!”
“Google才是女神。”安宁叹笑,“可以了吗?”
朝阳:“……‘非法操作’,丫这么说!”
安宁走过去查看:“……冒号后面要空一格,别跟着就写f。”
朝阳看着她,忽然道:“把你嫁出去还真不舍得啊。”
安宁轻笑了下:“那就留着吧。”
蔷薇带着外卖走进来:“祥和咖啡馆收小费还真是名声在外又在内,不过总的来说,服务态度还行,收钱也利落。”
朝阳闻香而起:“每天让你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啊!”
蔷薇:“破费的不是我。我刚进门就碰到阿喵她男人,呵呵,呵呵,我才上去叫了一声而已,就受益匪浅。”
“……”
朝阳:“你叫什么了?”
蔷薇:“妹夫。”
“……”安宁抚额走开。
当晚收到徐莫庭短信:“下周可能都不在学校里,有事打我电话。”
上次的一条类似短信没有回,这一次安宁在睡前终于回了一句,然后关机睡觉。
隔天下工,对安宁来说,坐地铁的一大乐趣就是看每个人手上的电子设备。一般来说,PSP(一款多功能掌机)是最为普及的,几乎横扫所有年龄段,无视性别。而且也经常性地出现其山寨机,恩……正面看像N73反面像立体声喇叭的机体,非常之有趣,安宁一直佩服国人在某些方面的大胆创新理念。
而她这天也碰上了一位达人,加班晚了,上车的时候人很少,于是随便找了一个位子,然后拿出BB(黑莓)翻看新闻。眼角扫到隔壁一个爷爷转头看了下她的机子,也开始掏包。安宁坚信地铁是神人出没的地方,于是开始猜测——爷爷是不是也会掏出BB呢,或者PSP或者一个MP4……
然则,事实总是超乎想象的,安宁瞠目结舌地看到这位北北掏出了一只——电子词典,开始玩俄罗斯方块了……
爷爷迅速败了一局之后,转头问安宁:“小姑娘,你的手机能不能借我打一通电话?”
“可以。”安宁关了网页递给他,对方笑道:“我让我儿子到车站外头来接我,你帮我拨一下吧?”
安宁拨通之后老爷爷讲了两句,还给她时道了声谢,最后问:“小姑娘,要玩俄罗斯方块吗?”
“不用了,谢谢。”安宁婉拒。
那天安宁折去洗手间一趟出来时,旁边一辆车开过来,到她身边时喊了句:“小姑娘,送你一段路吧?”
安宁这才看清车里的是先前的老人家,开车的是……徐莫庭的同事?上次在影院碰到过的……
“呃,不用了,谢谢爷爷。”
但车子已经停下来,西装笔挺的男人下车对她说道:“是在X大吧?上来吧,我是顺路。”
安宁已经往旁边走去,嘴上也没停:“谢谢,恩……我还要去买点东西,拜拜。”
这话倒也不假,先前蔷薇电话过来让她回去的时候带两条丝巾,也不知道要来干嘛?
于是转道去某大街,在经过中心广场时,瞄到一幢大楼上金光灿灿的一竖立大字“XX省监察厅”……
安宁走进去的时候才觉自己行径莽撞且莫名,只一会她就发觉这里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工作人员,而她的一身T恤衫尤为显眼,如果理智,应该立即调头,但安宁发现自己已经在服务台前询问,不过前台小姐的回复是当事人正忙,如果要见需要等一下。
“等啊……”也算是庆幸,跟对方说了声谢谢,就准备撤退。
这时电梯里出来的人叫住了她:“安宁?!”此人正是苏嘉惠,已经快步走过来,“真是你啊,来找莫庭?”说着笑眯眯地往后看去。
安宁下意识侧过身子,看向离她只有几米远的人,眼神交错的一刹那,安宁觉得自己的心脏莫名地一紧,可能是因为自己先越界,有些窘迫。
这边徐莫庭也确实是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见到她,站立了两秒钟,习惯性双手插袋慢慢走过来。
“看来我这餐饭要记在下一顿了。”嘉惠笑道。
“没事,一起吧。”
嘉惠已经举了下手后退,“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可以确定这是外交辞令。”
徐莫庭也不勉强,等苏嘉惠走后才认真看向身侧的人,而他的手已经轻牵住她的左手:“特地过来找我?”
那个“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呐呐道:“买东西,刚好在附近。”
他瞥了她一眼,最后说,“请我吃饭吧?”
安宁跟出来的时候心里哀叹不已,怎么看都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徐莫庭带着她穿越人群,手一直没松开过,在过马路时,他索性揽住了她的腰,后者刚要开口,他已淡淡一扯嘴角说了句:“再动我现在就吻你。”
第一次听这个斯文的男人讲这种类似于威胁的话,安宁一下懵住了,侧头看他,一直觉得徐莫庭周身聚集着一股气场,凌厉深敛、无法揣摩……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餐厅里,暗自摇头抛开纷乱的思绪,清澈的眸光扫视了一下室内,环境幽静,非常适合情侣约会,不由脱口问道:“你跟同事经常来这边吃饭吗?”
对座的人没接腔,安宁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忙摆手道:“恩……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他看着她说:“这里我是第一次来。”
安宁一听此言,然后不知怎么又想到自己前天回的信息……擦过面颊的气流都仿佛是热的了。
对方倒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不良状态”,抬手叫来侍应生点餐。
饭局到最后时徐莫庭接了一通电话,那头的人讲了起码有五分钟,莫庭一挂断,安宁马上说:“你忙的话先回去吧。”
他只是望着她,正当后者不明所以时,徐莫庭站起来俯身过来,气息慢慢靠近,嘴唇覆上她的,安宁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是后仰,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按住她的后脑勺,他轻咬了一下,安宁吃痛,“唔”了一声闭上眼,心如鼓跳,他把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安宁全身都僵住了,睁开眼睛,下一秒便跌进了一双深色的幽黑眼眸中……
安宁从未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她可能会立即把头伸进凉水里冷静一下,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气息也依然紊乱。
而对座的人已经恢复一贯的状态,向服务生示意买单,似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再理所当然不过。
“我送你过去?”徐莫庭说完顿了一下,又道:“相对于短信,我更喜欢实际的回复。”
安宁“咦”了声,刹那百感交集,最终将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她那天干嘛去回一句“kiss good night.”啊?
服务生过来时不免多看了一眼头低垂至桌面的姑娘,莫庭拿出钱放在托盘上。
“先生,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也不用找了。”
服务员点头:“谢谢。”
徐莫庭起身,一手滑入裤子袋里,绕到某人旁边不由轻浅地一笑:“走了。”
安宁跟在后面,站在门边的服务生拉开门:“欢迎下次光临!”
徐莫庭微颔首,在走出门口时,这个看似气定神闲的男人轻微咬了一下嘴唇,将裤袋中一张沾了手汗的纸巾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七点钟徐莫庭送她到达学校前门后说了句“别太晚睡”便让出租车司机掉头走了。
安宁懵懵懂懂回到宿舍,朝阳一见她就问:“脸怎么这么红啊?”
“恩……天气热。”
“我也热。”毛毛淫淫笑道:“阿喵,你上次说的那个受,他和箕子是什么关系?”
“箕子是殷受(商纣王)的王叔,帝乙的儿子,装疯后被贬为奴隶。”安宁真佩服自己竟然还能对答如流。
毛毛:“为什么要装疯?”
安宁:“恩……因为殷受要把他处于绞刑。”
朝阳:“他哪里惹到小受了?”
安宁:“史书上说,劝谏。”
毛毛:“劝谏他什么?废除妲己吗?”
朝阳:“我记得安宁上次跟我说是当时殷受正乐于废祭祀,不待见王公贵族,启用平民奴隶……但商朝用女人做官的历史一点不短,如果箕子是想凭这点来劝谏纯粹是自己抽自己呢吧!”
毛毛:“殷受还做过什么?”
安宁已经洗了冷水脸:“你指哪方面?其实他的史料不多。”
毛毛:“都可以。”
安宁想了想:“听信女人的话,不祭祀祖先,对祭祀大事不闻不问,不任用同宗兄弟,重用逃犯,让他们虐待百姓,胡作非为……等等。”
毛毛呻吟:“我喜欢SM!”
朝阳别开头:“阿喵,炮烙真的是殷受发明的?”
“什么烙?”蔷薇走进来,身上带着股烧焦味。
毛毛和朝阳看到她的样子就笑抽过去了。
蔷薇扭捏状:“笑什么啊?都是某男啦,硬要说什么在高处看烟火更好看,拖着我去天台,结果是很清楚没错,丫就在眼前,然后我就被火星四散烙得满身是洞了……”一夜成名的季军看来这两天活动相当丰富多彩。“对了阿喵,你有没有帮我买丝巾啊?”
“啊……忘了。”
当晚,办事不利的李安宁被派出去带宵夜,回来时因为心不在焉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结果绕到食堂后面的小道上就被人堵住了。
对方两人来势汹汹:“你是傅蔷薇的朋友?”
安宁:“是。”
一高大女生嗤笑了声,刚要出手就被人截住了,一回头便狠吃了一巴掌。
沈朝阳绕到安宁身前,甩了甩手说:“这肥肉打起来软趴趴的,真不舒服。”
被打的姑娘其实不胖,但毕竟女生最忌讳这个,所以一撩拨火力全开了。
安宁退后一步,“手下留情。”
对方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你觉得有可能吗?!”
安宁委实有点无辜:“我是在跟朝阳说。”
“……”
后来弄清楚这两位是专科院的大二生,不知怎么被蔷薇惹了,过来寻衅,等不到当事人便拿旁人开刀,不巧碰上沈朝阳,后者学过七八年的武术,对付两个小太妹自然是绰绰有余。
原本朝阳也只是想吓唬一下完事儿,只是中途一个没品地去打安宁主意,当时阿喵担心朝阳没及时反应过来,左脸上被刀片划开了一道小口,当即沈朝阳也不顾情面了,直接撩脱臼了两人的胳膊。
出“事故”后的第二天,安宁从公司回来,之前收到徐莫庭短信让她去XX路的一家餐厅,既不敢违旨就只能乖乖听命,结果刚到XX路附近的步行街就被不少人堵住,走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是警察在查封一商厦,其中还有一些身穿深蓝色官装的人,正打算调头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对方走过来,笔挺的制服让她不由看着出了神,徐莫庭已经开口:“脸怎么了?”
“打架。”
他伸手轻抚了下她的伤口处,“我快完工了,等我十分钟。”
安宁点头。
徐莫庭返身走进警戒线里面,安宁呆在原地待命……这场景多么像是她特地提前过来等他“下班”啊,早知道就绕大厦后面的路走了……安宁忍不住抬手扇了扇微发热的脸,直到感觉一道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才本能地回首——多次的碰面(电影院是首次),多少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了,也终于让她想起了他是谁,而对方已经朝她点了下头。
这天徐莫庭是自己开车的,他熟练打着方向盘,最后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同事?”
安宁坐在旁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自然而然说道:“他应该是我后妈的弟弟,算是我的小舅。”
徐莫庭扭头看了一眼安宁柔和的侧脸:“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安宁微赧,“才三天而已。”
莫庭笑了笑:“比起五六年是不长。”
此时车子已经停下,他靠过来时安宁第一反应是吻她,恩,猜对了……难道吻着吻着会成习惯?
安宁在学习工作两头忙的情况下,近来又多了两项任务:约会与腐败,前者自然是跟某人……至于后者,因傅蔷薇突然对各类娱乐活动兴致勃勃,于是开始经常性地伙同毛毛朝阳等人出入酒吧,ktv,十足一副吃喝嫖赌的架势,安宁虽然不爱凑热闹,但目前有一种心态:需要分散注意力,所以偶尔也会赴约。
某日,蔷薇一进门便大力推荐:“姑娘们,明天各大院校大型联谊活动,有没有兴趣?”
不用想除了安宁全都有兴趣,不过毛毛坚决要带上阿喵,为了缓和气氛,以免冲动起来发生流血事件,于是安宁也没逃过一劫。
活动是在隔壁大学的礼堂里举办,当天被布置成舞会现场。毛毛和蔷薇都是裙装出场,朝阳一如平常,但也是裙子当道,唯独安宁穿着最不专业,亚麻衬衫搭牛仔裤,毛毛连连饮恨,资源浪费!
当晚男多女少,女生几乎一进场就被男同胞上来邀去跳舞了,自然也有不少男士过来跟安宁攀谈,面对陌生的人她并不习惯多交流,所以只礼貌应付,还算和平。只是中途一位别校的大四生对她穷追不舍,直至一通电话替她解了围。
“在忙么?”对方似乎是刚出办公楼,能听到一些人在跟他打招呼。
安宁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在联谊会上。”
“哦。”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有钟意的吗?”
他……生气了?安全起见,安宁立即说:“我是被迫过来的。”
“是吗?”声音里有笑意,“我今晚过去,你要有时间见一面?”
“这是疑问句吗?”所谓的“脱口问出”。
“……”莫庭这边轻按眉心。
一时间安宁不知该如何“补救”,但是却莫名地觉得这样的静默很舒服,听到毛毛朝她嚷过来,“我要挂了,朋友在叫我。”
莫庭应了声,最后提醒,“别喝酒。”
他的口气怎么老像她是酒鬼似的……一转身,毛毛已经站在她旁边:“你家男人呦?!”
安宁:“叫我什么事?”
“刚蔷薇碰到上次欺负你跟朝阳的人了,原来两丫是这学校的,哈哈,对方似乎已经被校方处理过,又是批评又是留察,这边的领导真是英明啊。”毛毛乐得合不拢嘴。
安宁心里想的是:应该是朝阳把她们欺负了吧?
过八点的时候安宁提前回去,刚到寝室楼下,见到站在门口的人不由惊讶,这个身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转身看到她,拧灭了手中的香烟,然后走到她身前:“刚好在附近,就擅自过来了。”他道出缘由,合情合理。
安宁点了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不熟。对于爸爸那一边的“亲戚”,她不排斥,当然也不会特别去在意和关注。
对方似乎也没有多停留的意思,只说:“你父亲让我带一句话,如果有时间回G市一趟。”
安宁再度点头,原以为他接下来就要走了,却发现没有动静,她抬起头时他正看着她,“有空吗?找家餐厅坐一下吧,我没有吃晚饭。”
安宁没想到局面往这方向转去,一时无以为继,而对方只是等着,并不急躁。
最终还是答应了,虽然勉为其难,但也确实难辞其咎。在刚进餐厅时倒是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张齐,后者看到面前的两人有些意外,但表情未变,随意交谈两句便告辞,走开时忍不住问了句:“今天莫庭说要过来是吧?”
“恩。”安宁莞尔,原来男生的联想力也可见一斑。
张齐自觉捞过界,最后笑着道了别转身出门,门关上的一刹那又往后看去,眼睛闪烁了一下,是真的吃惊——周锦程,监察院的第二把手。
“有什么可以推荐的?”他坐下后问。
安宁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这里的铁板烧不错,不过你可能——”
“那就试试吧。”他笑了笑,伸手招来服务生。
这种每天都是山珍海味的人吃铁板烧?好吧,偶尔清淡小粥也是需要的。她自己叫了份果汁,在联谊会上已经吃了不少。
十分钟后一名身着简单T恤的清俊男子走进餐厅,当莫庭在看到窗口这一桌人时暂缓了脚步,原本是想来给她带晚餐的,看来不用了。轻抚了下额头,退到身后边的一张桌面入座。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温水,之前的胃疼稍有缓减,而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是短信,“我现在在清和面吧,你打电话来好不好?就说有急事……恩……我跟这位小舅真的不知道怎么交流。”可以想象表情有点可怜。
安宁这边咬着吸管耐心等回复,不须臾对方回过来:“吃完了再出来吧,我没什么急事。”
寝室里的人都在联谊,发短信俱不回,所以只好找了某人……还真是“见死不救”。
而周锦程这时抬眸看了她一眼,“在等人?”
安宁想如果自己真是猫,此刻一定全身毛都竖了一遍:“恩……你试过灯影牛肉吗?”
他笑了下:“没有。”
“还有北欧的一道特色菜,生鸡蛋拌生牛肉?”
“没有。”
“……”安宁头一次有出力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于是沉默。
从餐厅出来时,服务员告之账单已经有人付过,一个是惊讶,一个若有所思,最后周锦程转头对她笑道:“看来我是沾了你的光。”
奔驰车开走的时候,安宁沉吟,其实她应该是不喜欢这种亲戚的吧?这些权势在握的人,一直是她的心结,好比爸爸,所有的事情都夹带着利益关系,不知道有多少付出是出自真心。
这厢徐莫庭回宿舍冲了澡,张齐对着正擦拭头发的人啧啧称道:“我现在知道女人为什么这么迷你了。可惜你不爱张扬,否则绝对能压过文学院的江旭。”
徐莫庭对此话题没有兴趣,拿起桌上的腕表带上:“这学期硕导对你赞赏有嘉,可以更上一个平台。”
“升博吗?是有这个想法。”说到这边不免问:“你呢?如果你想应该轻而易举——”
莫庭笑了一下:“目前没这个意向。”
“也是,你也不差这张文凭了。”张齐见他要出门,突然有些欲言又止,被后者看出来:“还有什么事?”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刚看到你媳妇了。”
徐莫庭随意恩了一声。
张齐:“就这样?”
“不然怎么样?”口气平淡,不像说谎的样子。
“我以为至少应该有点介意。”看来是他小题大做了,张齐一放松忍不住开玩笑:“说真的你家那位算是大美女哪,不时时看着放心吗?”
正扣衬衫纽扣的手指停了下来,到这里徐莫庭不否认有点影响情绪,但开口的话却是平静异常:“又跑不掉。”
徐莫庭下来的时候就见到某人站在花台旁,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背影在路灯的朦胧照射下看起来有些纤弱,头发已经长到腰际,想起几年前被同学拉去体操馆观看女生比赛——那个时候,她的头发还只到肩膀处……青春期的一次窥视让他首次察觉到自己体内萌发的悸动,像是触及到一片罂粟花,手心些微的麻楚,直至牵连胸口。
安宁一抬头便望见了正往这边走近的徐莫庭,她自然地递给他一抹温煦的浅笑,站直身子将手背后面等着。
“刚好在附近,我就提早过来了。”她希望自己表现的足够泰然自若。
莫庭伸手抚了一下她脸上的创口贴,“好点了吗?”
一碰到现实场景又马上不行了,脸因他的触碰而微微显红:“呃,没事了,小伤口而已。”创口贴也是被毛毛强贴上去的,说什么有野性和“禁欲”气息,安宁确定她最近是太无聊了。
这个时间点,又是隐秘的树下,人流稀少的角落,徐莫庭略作沉思,最后上来舔了下她的嘴唇,因为太突然,安宁反应不及,而他的手已经绕到她的发丝里禁锢住她。
“别咬着牙。”
当双唇相抵,舔舐变成深吻,安宁神经再度瘫软,他的气息含着茉莉花的味道,有些清凉,又是濡湿的。
徐莫庭拉她到花台的石柱后面,阻挡外界的一切,他靠在她的颈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怀有执念,餐厅里初吻的紧张和惊心,牵引出的是藏在身体深处的震颤。他不愿再明明想要,却得不到。
不着痕迹地偏头在她的眼睑处落下一吻,像是一种仪式。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方独立的天地,两个原本想绕近路走的女生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晚上情侣间的亲密戏码学校里并不少见,但问题是眼前这个英挺的男人,正是她们外交系无懈可击,凛然不易亲近的徐莫庭。
“对……对不起。”一女生先回过神来,扯了下旁边人的衣袖,两人慌忙撤退。
“徐莫庭……”
“恩?”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哑的。
安宁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恩……你很喜欢我吗?”
安宁回寝室的时候朝阳正在问大家各自的第一台电脑是什么时候买的?
蔷薇:“九七年,印象颇深,香港回归。”
“九七年啊?”毛毛深沉摇头:“那时我是乖孩子,要考大学所以从不上网。”
蔷薇皱眉:“那时我在上小学。”
“……”
毛毛一见安宁进来立马跳起来问:“阿喵,推荐点书看看吧?”
安宁:“要不……童话?”
毛毛:“我不看童话的,看也是看成人版的。”
蔷薇微笑:“其实童话故事都是黑暗到无以复加的。《红鞋子》告诉你什么?如果你不想光着脚参加葬礼,如果你只有一双红鞋子,那么等待你的就是被砍掉双脚!《丑小鸭》告诉你什么?这个世界是以美丑为中心的,你是丑小鸭的时候谁都想弄死你,除非你能活到长成天鹅的那一天。《小美人鱼》呢?哦,你不应该去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会变成海上的泡沫。《豌豆公主》不知所云,还有《打火匣》那是在鼓励什么啊?简直是欺世盗名!”
朝阳:“赤裸裸的愤青啊。”
蔷薇:“哼哼,最后还要谨慎名著,或许《简爱》比《呼啸山庄》要正面,《傲慢与偏见》比《幽谷百合》要积极,看看唐诗宋词总比《恶之花》要好吧,另外《卡夫卡全集》绝对比希区柯克要恐怖!”
毛毛:“于是大家一起来看有益身心健康又积极向上的NP文吧。”
“……”
蔷薇:“阿喵怎么闷床上去了?”
我暗恋你六年了……
隔天早上项目小组的会议安宁就迟到了,她进去时两搭档已在,而徐莫庭也在座,听到开门声,侧头对她微颔首。
E君等她到身边坐下便笑道:“蒙头睡了吧?头发乱蓬蓬的。”
安宁恩了声抬手扒了扒头发,但因为过长,到下面就打结了,于是索性随它去,低头问E,“你们讲到哪了?”
“才刚开始。”对方压下声音,“今天某男进来时摔了一跤,你没看到啊,真是笑死了。”
“恩……”
首位的人轻敲了下桌面,两姑娘识相结束八卦。
某男将一张纸条推到安宁面前,后者犹豫着拿起,“阿喵百晓生,推荐点什么跌打酒吧。”
安宁第一反应是笑出声,然则首位的人已经看过来,所以立即端正表情。
某男心中思量,这两人不是情侣吗?怎么相处模式这么陌生的?
这天的讨论绩效不错。
“现在的问题是要借一个实验室,供我们长期使用,但目前来看貌似整个校区都资源紧缺。”说到这里某男义愤填膺:“校方对咱们物理系也太冷落了吧!”
安宁:“这方面我会去协商。”
某男:“行,劳你折腾了。我开始专心做二期,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安宁:“恩,你只管去做,其他我会处理。”
某男:“阁下英明神武!”
E笑出来:“你们俩还真有默契。”
某男脱口而出:“那是,我跟阿喵仔可是大一就是一个班的。”
这时刚到窗口接了一通电话回来的徐莫庭,对着李安宁淡淡说了句:“徐程羽约你逛街,我帮你拒绝了。”
2017-11-24
2017-11-20
晴空蓝兮: 薄暮晨光 60 - 完
[60]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的样子让她莫名的开始恐慌,仿佛有种暴风雨前夕的迫人压力,正从他身体的四周不断的涌上来,慢慢地向她包裹收拢。
最后他终于不缓不慢地站定在她的面前,幽深的眼底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他看向她,将她脸上的坚定、决绝和此刻隐约的恐惧全部收入眼里。然后,目光慢慢向下,移到那段优雅漂亮的颈脖上……再接着,便是衣领之下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垂着的视线轻轻一动,他忽然笑了笑,极轻的邪恶气息从唇边逸出,之前一直紧绷着的下颌弧线也仿佛终于有些松动。
这样的笑容落在方晨的眼里,却似最可怕的信号。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应,然而却已经来不及。
她的身体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禁锢住,随即整个人便被不容反抗地向后压倒。
模糊地意识到即将发生些什么,她开始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可是手脚很快便被制住。
他想要控制她的行动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在压制了她之后,还大有余力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松而满怀邪恶地说:“你终于承认自己对我没有感情了?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之间也不再需要顾及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韩睿的目光便陡然沉了下来。他开始不顾她的反抗,低下头强行吻住那紧抿着的嘴唇。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是此时吻着她,他却尝不到丝毫的喜悦与甜蜜。
在毫不留情地窍开对方的齿关之后,他单手扣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另一只手很快地从衣摆下探了进去,沿着细滑的曲线一路向上,动作迅速而粗暴解除了胸前的障碍。
“不要……”方晨恐惧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哪怕是最初相识的时候,哪怕是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他也不曾恶劣野蛮到这种地步。
可是今天,她似乎彻底惹恼了他。
“韩睿,你疯了!”她忍不住尖声怒斥。
仅仅停顿了一秒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从上自下地俯视着她,唇边现出一个冷淡残忍的笑容。
再接着,她便听见了拉链崩裂的声音。
方晨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是那样短促的声音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裙子从她的腿上迅速地被剥离,如同一团破布般被扔到一旁。
身体几近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同时惊疑万分地抬起眼睛。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韩睿冰冷的面孔,和他沉郁深晦的目光。
他是在惩罚她吗?因为她否认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感情,所以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她觉得心口疼痛,仿佛瞬间就要被撕裂,连喊叫制止的声音都尽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番话,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来,而在说出来之后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受。
她爱上了他,一个或许根本不该爱的人。想到陆夕曾经也这样伴在他的身边,也曾经与他亲吻爱抚,她竟然会深深地嫉妒。
这是多么可耻的念头!所以她一直都不敢承认。
不如就这样割断一切的关联吧,她想,就趁这次机会,将所有发生过的通通结束掉,然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再不相干!
所以她狠了心,长痛不如短痛。即使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想过原来竟是那样的痛。
乌黑的长发纠结散乱在米白色床榻间,方晨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最严重的惩罚。
其实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不再有缠绵的前戏,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野蛮和直接,那样大的力量仿佛在瞬间无情地贯穿了她。
仅仅是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她便用力咬住嘴唇,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上无声的律动,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可是她的一切感官又都变得分外灵敏,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掌就贴在腰腹之间,当她忍不住皱眉的时候,那只手似乎也跟着微微收紧了一下。
因此,从头到尾,她都紧紧地闭着双眼,不愿去看那个人,也不敢去看那个人。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哥,果然如我们之前所料的那样,美国那边有动静了。”
“是么?”沙发上的男子表情淡漠,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毫不意外,他一整个上午都面向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谢少伟与钱军对视了一眼,只好接着道:“不过,同时也查到Jonathan并没有离境,此刻应该还在城中。”
“他想利用交易开始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顺便把我这个眼中钉彻底解决掉。”韩睿淡淡地开口说。
“不会吧!”钱军猛地吸了一口烟,却几乎把自己呛到,咳了两声才说,“哥,这么说来你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根本不用猜。”在两名亲信弟兄狐疑的目光下,韩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扔过去,“早晨刚送到的,自己看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少伟首先开口了,“这显然是场鸿门宴,你要应约?”
韩睿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每年一次的赌局,这本来就是家族传统,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者不善。他特意将地点设在游轮上,恐怕到时候动起手来大家的行动都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怕他做什么!”钱军噌地一起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好歹这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出天大的花样来?”
韩睿不说话,倒是谢少伟冷冷地瞪过去一眼,示意钱军安静一点,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思索着说:“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你去之前应该先让你知道。”
“什么事?”
“根据不可靠消息,Jonathan之前可能和方晨游过接触。”谢少伟难得有些迟疑,“也许……”
“说下去。”
“也许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也不一定。”
没人知道他们见面的内容是什么,这才是谢少伟所担心的。倘若那个消息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方晨不亚于一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惊喜”。
“你的意思是说,方晨有可能是Jonathan安排在这里的一步棋?”钱军瞪起眼睛,仿佛觉得难以置信,想了想之后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不会吧?方晨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那种人。”
“可我们还是必须得提防才行。”谢少伟对着韩睿的背影提醒道,“万一她是第二个陆夕怎么办?”
谢少伟并不知道韩睿与方晨之间发生过什么,这时候会提及陆夕的名字也纯属碰巧。
韩睿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Jonathan再蠢,也应该知道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不过……”语音微一停顿,他终于转过身来,由于背光而立便更显得面色沉峻,“到时候就带方晨一起去。我倒想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等到谢少伟与钱军离开之后,韩睿倾身接通了桌上的分机,问接听电话的对方:“刚才方小姐在花园里做什么?”
负责园艺的工人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她说这两天在房间里待得太闷了,随便下来走走,然后又说有空想跟我们学种花。”
“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的,韩先生。”
这边电话刚挂断,便有厨师上来敲门,向韩睿报告说:“午饭已经送到方小姐房里去了,她说刚晒过太阳,要等洗完澡再吃。”
韩睿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讲。可就在厨师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问:“从昨天到今天,三餐都正常?”
“是的。几乎每次都要夸奖一遍我的手艺。”大厨笑眯眯地说,别人的夸奖他永远都受用。
韩睿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下楼去了。
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想,看来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她会为什么原因而亏待自己。
即使发生了昨天的那件事,即使仍然被限制了外出,可她居然还是能够让自己过得悠闲自得。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此刻她的心里还有怎样打算。
昨天当她在他的身下,双眼紧闭、死死咬住嘴唇时,竟然比她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只不过那一刻,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令他暂时失去理智。
完事后,他直接穿上衣服离开了她的房间,然后两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直到事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始怀疑,那样做究竟惩罚了谁?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晨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她本以为又是单位同事打来关心她的“病情”,却发现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十分陌生。
迟疑了一下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却让她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她的语气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他没否认。”
“所以?接下来你是否打算改变主意,与我合作?”
“你想怎么样?”方晨继续平静地问。
对方并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晚上见面再谈。”
“今晚?”
“对。你不知道吗?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他的随行人员名单中有你的名字,我十分期待与你的见面。”
通话结束得很快,方晨刚来得及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送衣服鞋子进来的人说:“大哥在楼下等你,七点半准时出发。”
方晨只是觉得好笑,“他就这样肯定我会随叫随到?”
“大哥说,过了今晚,他会放靳伟自由。”
这算是交换条件?方晨的目光不由得一暗。
她沉着脸孔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尽数抛到床上,转过身语气生硬地说:“希望他遵守诺言!”
晚上九点整,码头上一派灯火通明,车子还未驶近,已能遥望到那艘舶在岸前的乳白色游轮。
同样是灯火辉煌,将轮身一侧的花体名字映得异常显眼。
伊莉莎白号?
方晨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正在怀疑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就听见旁边的人开口说:“以前在赌场玩过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她有些诧异,转头对上韩睿的目光,终于将藏了一路的疑惑问出口:“等下要去做什么?”
这是两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车里僵持已久的沉默被打破,气氛立刻起了些许极其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份变化并没体现在韩睿的脸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上船就知道了。”
Jonathan早已等候在船舱里,见到他们出现,他一边品着红酒一边眯起湛蓝色的眼睛,唇边带着一点笑意,“Alex,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开始?这酒是下午刚从庄
园那边空运过拉里的,你来试一下口感怎么样。”“当然没问题。”韩睿信步走过去,自己取了只就被,任由Jonathan替他斟上。明亮的灯光之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弧形吧台前喝酒,其间还会不痛不痒地闲聊上两句。与上一次见面时候的剑拔弩张相比,此时简直友好得过分。也正因为如此,整个船舱里德氛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韩睿与Jonaathan为中心划了个半径不足两米的圈,圈内一派祥和,而处在圈外的双方手下却全都默然而立。从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每个人都不苟言笑、神色紧绷,空气中浮动着的似乎不是酒香,而是隐隐约约的火药味,一触即发。在这样的气氛里,方晨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却被无端端地牵扯到了暴风圈的中央,再想要逃离已经是为时过晚。看见那两个男人轻松碰杯的一刻,韩睿的脸上显露出他一贯轻淡疏离的笑意,她竟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今夜将会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夜晚。像是有感应一般,就在她心底惴惴不安时,韩睿正转过脸来瞟了她一眼,突然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喝一杯?这个年份的红酒并不比82年的差。”他明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喝酒,这时候为什么偏要邀请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方晨只得不吭声。反倒是Jonathan眼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讶异,目光在韩睿与方晨身上流转片刻,才笑到:“原来方小姐对红酒也有研究。那么为什么不坐过来一起品尝呢?”既然两个主角都发了话,方晨理所当然地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的头皮都在微微发麻,在这种气氛之下充当这种角色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她在韩睿身边坐下后,他云淡风轻地问Jonathan:“一会儿的玩法想好没有?”“照例。你觉得怎样?”“没问题”Jonathan忽又扬起眉毛,转向方晨问:“方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一起玩两局?”虽是问的方晨,可Jonathan的眼角却瞟向韩睿。方晨只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一点点诡异,还来不及仔细推敲,韩睿已经慢悠悠地开口说:“在此之前,我想你们是不是需要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消除某些不愉快的误会?”误会?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望向Jonathan,却见Jonathan的眼珠微微一转,立刻笑着说:“上次是我失礼了。”
他颇具绅士风度地朝方晨遥举了一下酒杯,说:“抱歉,方小姐,希望那天KTV里德第一次见面没给你留下太坏的印象。”他仿佛是可以提到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地点,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睛摇头说:“没关系。”Jonathan哈哈一笑,“那我们的赌局就在十分钟后开始。”韩睿将酒杯往台面上轻轻一搁,脸上带着一抹让人猜不出其真实想法的笑意,站起来说:“我先去外面打个电话,稍后见。”他出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带走了所有的手下,方晨在原处愣了愣,竟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跟着他一起走出去。这样稍一迟疑,她的脚步便缓了下来,只听到Jonathan在身后说:“你真让我感到吃惊。”她没什么好脸色地回过来,“什么意思?”Jonathan轻晃着酒杯,一改方才平易近人的温和模样,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步步逼近,隐约带着压迫之势,“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和Alex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似乎是见方晨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似乎颇为好心地解释给她听,“或许你并不知道罗森博格家族的规矩。如果没有一定的地位,一般女人就算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会被邀请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说着手指微勾,指了指占在舱内另一边的两位热火女郎,说,“看,她们是我今晚的女伴。可是你和她们,明显并不一样。”他停了停,湛蓝色的眼珠轻微一转,忽然面带不怀好意的讥讽。“看来是我弄错了。也许现在的呢早已不在乎Lucy是怎么死的了。”“谁告诉你是这样的?”方晨说完,下一刻轻抿住嘴角,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心思仿佛被Jonathan看穿,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十分了然地点点头:“可是Alex不好对付,是吧?你应该也发现了,想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他说的没错,可是显然话中有话,于是方晨不吭声,静静地等着下文。“或许今晚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去,“你把这个戴着。”这是一枚造型别致古朴的指环,戒面花纹繁复,弯弯曲曲,扭成颇为怪异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青褐色的哑光。“这是你姐姐的遗物,她生前的时候当做宝贝,直到出事的时候还戴在手上。”Jonathan唇角微挑,眯起眼睛细细地观察着方晨的表情,缓慢地说,“是当年Alex送给她的。”方晨本已伸出手去,最后一句话却令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只是一般的礼物?抑或是定情类的信物,所以才会令陆夕那样珍爱?
她声音平板地问:“把它给我干嘛?”“戴着它。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想看看Alex是否会睹物思人?”Jonathan的语调里有种特殊的引诱的力量,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她圈牢,“其实你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想知道当他记起Lucy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吧!”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不决,Jonathan觑准了时机,在门口人影现身的前一刹那,他不由分说,硬死将这指环套在了方晨的中指上。毕竟是专业黑道家庭出身,他的速度快力量大,令方晨不禁怔了一下,等到想要摘下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韩睿随即出现在舱门边,他的目光在Jonathan与方晨之间轻描淡写地转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说:“看来你们聊得还算开心。”Jonathan也跟着哈哈一笑,却岔开了话题,“今晚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吗?”再度朝沉默不语的方晨瞥了一眼 ,韩睿才缓缓地地应道:“随时”赌局就在极尽奢华的船舱内开始了。方晨静坐在一旁,眼睛盯着桌面,其实心思却不完全在这上面。她下意识地交叉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 忍不住想要去摩挲一下那枚指环,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甚至不愿意再低下头去看清楚它。正当方晨兀自沉默地走着神,桌上的局面也陷入胶着状态。对局的二人风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则步步紧逼,推向中间地带的筹码越加越多。Jonathan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往桌上轻轻一扣,眯着眼睛仿佛胸有成竹,“再加十万。”话音刚落,舱门外便走进一名手下,剃着光头的高大黑人走过来贴在Jonathan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交给他。Jonathan坐着没动,静静地听了几秒之后才挂断电话,下一刻变了脸色,径直起身过来抓住方晨的胳膊。Jonathan与方晨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而且动作太快,几乎是临时发难。方晨被猝不及防地拽得一个踉跄。“你到底是什么人?”“Jonathan!”在场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竟一个比一个更加严厉冷酷。韩睿已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向Jonathan,“你在做什么?”“应该先问问她。”Jonathan冷冷地说,“欧文刚收到消息,有大批警察跟在我们后面。今天的会面,除了你和我,也就只有她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方晨有些茫然,她想睁开,结果手臂愈加吃痛。
韩睿向她看了一眼,语气冷静地说:“和她无关。”“什么?”Jonathan扬了扬眉。韩睿不再解释。他上前两步拉住方晨的手,“Jonathan,别忘了我说的话,在我面前、谁都不可以动她。”说完他手上微一用力,正想将方晨拉向自己身边,可却觉得掌心某处微微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那种痛感轻微得一触即逝。他没想太多,手上略作停顿之后就把方晨拽了回来。或许是还不想和韩睿正面冲突,又或许是自己心里也不是那样肯定,总之Jonathan在韩睿出手之后便松了力道,任由方晨回到韩睿的身边。“大概吧。”蓝眼睛的男人扬起一边眉毛,神色明显有些不快,但嘴上还是说,“大概这件事和她无关。我们兄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翻脸吧?”说着转头吩咐手下,“你,去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下听命走出去,Jonathan才又施施然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赌了一晚上也没分个输赢。不如下局我们赌大一点,你的意思呢?”“你想赌什么?”韩睿问。“Alex,你现在回中国发展了,还要兼顾北美那边的地盘和生意不嫌麻烦么?”Jonathan面带笑意,五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单调的声音在舱内回荡。“你想要这个?”韩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相反地,薄唇边也露出一个轻微得笑意,接着说,“可是,太小了。”“你说什么?”“我说,这个赌注太小了。”他看着Jonathan的脸,“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我猜想,你对我的命也同样感兴趣吧。”方晨在一旁听了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禁侧目看向韩睿。他怎么可以这样?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轻飘飘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以为他们只是来赌钱的,却没想到真正的意图竟是索取对方的性命。方晨睁大眼睛,来来回回将对峙的俩个男人看了看,很显然,他们彼此之间对今晚的聚会早已有了某种默契,所以不论哪一方对这样的局面都并不吃惊。简直是疯了!方晨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或许是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仿佛危机一触即发,她忽然担心这个荒唐的赌局一旦真的开始,而韩睿输掉了,那该怎么办?一念未歇,只听见Jonathan开口说:“当然。”湛蓝的眼睛里光芒轻轻一闪,Jonathan似乎无比自信地朝韩睿笑了笑,“既然玩得这么大,那么我想应该给你一点时间,好好和美人告个别。”Jonathan说完,手指一勾,召来陪在一边的那俩个金发碧眼的洋妞,一手揽住一个,边往外走边狂妄说:”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垂死挣扎。尤其你,Alex,你不知道我多么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Jonathan离开的时候刻意让舱敞开着。此时也顾不上他是否另有诡计,方晨脱口而出地提议道:“我们走,好不好?”也许是因为真的担忧,她不自觉地上前抓住了韩睿的手,语调恳切。韩睿低头看了看,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她的手向来温暖柔软,可是此刻掌心却有微微的凉意。其好似自从那个不愉快的夜晚之后,她与他便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此刻他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地一动,几乎下意识地应承道:“恩”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以前教你如何开口快艇,还记不记得?”方晨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说:“应该吧。”曾经一起出海玩,他确实亲自教过她几次,他悟性好,胆子又大,所以学得特别快。可是,这和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明白,人已经被韩睿拉着走到外面去。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韩睿停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船尾有快艇,你自己离开。”海风呼啸着从海面上掠过,黑漆漆的天空里云层低得无法想象,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即将来袭。方晨有点反应不过来了,“那你呢?”她的脸色在黑夜中被衬得雪白。“你不用管。”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而修长,背着甲板上方的灯光,英俊的脸上表情并不明朗,“你现在开回岸上,谢少伟他们正等在那里。”具有金属质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方晨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眼睛,想要将这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你不走?你还要留下来做什么?!”她坚决地摇摇头,“要走一起走!如果你打算让我一个人离开,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来?”“废话怎么这么多?”韩睿的语气沉了下来,嘴角却露出一个讥讽般的笑容,“你以为Jonathan会轻易让我离开吗?”环顾甲板四周,表面上确实空荡荡的,可是暗地里也不知正由多少双眼睛紧盯着这里。
方晨并不是不懂这一点,然而她的脑子里就像是有道闪电般的光亮稍纵即逝。
飞快闪过而又消失掉的念头是——Jonathan到底想看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开口,却见韩睿的脸色一僵。
他本握着她的手腕正要强行将她带去船尾,此时指间突然猛地收紧,仿佛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压力或痛苦。
她惊诧道:“怎么了?”
韩睿不答她,他只是紧紧地盯住她。他的视线越老越暗,逐渐变得深邃冰冷,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是深不可见的冰窟。
他看着她,目光一凛:“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方晨刚刚开口,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咸湿的海风,呛得喉咙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咳嗽。
可是尽管她的表情那样辛苦,韩睿却无动于衷。
他紧抿着唇,手上逐渐用力扣进她的皮肉里,抵御着突然袭来的那股眩晕。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明显感到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正被一点点抽走。
船体仿佛突然晃动得厉害,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正在发晕。
然而,二十几年来的专业训练,使得他在这一刻还能保持短暂的清醒,思维甚至比平时转动得更加迅速。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韩睿便得出了结论。
他微垂下视线,眼睛里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咬牙切齿,“原来你真和Jonathan串通!”
是方晨手上那枚戒指!当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被其中的尖细凸起刺中。当时他正处于Jonathan的钳制之中,他竟一时疏忽了。
他因为顾及她,所以才忽略了那一瞬间异样的痛觉。
而他在事后才注意到,早在登船之前,她的十指上分明空空如也。
现在想起来,看来一切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那通电话是假的,Jonathan是故意在为难方晨,迫使他亲自出手,引他走进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Jonathan早就料到他会出手维护方晨,甚至连他的反应和举动都一丝不差的估计了出来。真该为这位异性兄弟今天的表现喝一声彩,至少他不会像他那位死去的兄弟那样不堪一击。
可是,韩睿此刻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张脸孔仿佛比海水还要冰冷。
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刚才那句质问都令方晨摸不着头脑,只感觉手腕吃痛。
她眉头微皱正想出声,他却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卡在了她的颈脖上。
她狠狠吃了一惊,颈上传来的触感真实有力,有力的手指正好摁住最粗的那条血脉,并且毫不留情地慢慢收紧。
他想掐死她!
方晨被这样的认知吓了一跳,一时间竟连反抗都忘记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湿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这样的气候里居然会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海风卷动着裙裾和发丝肆无忌惮地飞扬。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从韩睿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却又那样分明,冰冷阴森,狠厉决绝——就像他的手指,明明是人的肌肤,明明应该问短干燥,可是这一刻却宛如锋锐的利刃般紧贴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他不高兴,随时可以了断她的生命。
在愈加猛烈的风中,韩睿咬着牙,手指再度收紧了几分。
随即,他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和挣扎的吸气声。
他眯了眯眼睛。
她的面色苍白无措,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他,目光中仿佛闪过惊慌诧异。
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也许就会如一朵萎蔫的花般迅速凋零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犹豫了。
明知道她背叛了他,可他终究还是在最要命的时刻犹豫了。
时间所剩无几,但他下不了。
看到她近乎慌乱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她留在船上。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曾经的保证。他保证过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是今天却是他将她带到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所以说他幡然悔悟也好,说他良心发现也罢,他只是想让她安全离开,哪怕它是Jonathan的同伙,哪怕她协助着他的敌人将他困在了这里。
韩睿几乎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起来,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妇人之仁。
就在韩睿犹豫的这段时间里,方晨正经历着非比寻常的痛苦。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喉管仿佛就要被掐断了,频临死亡的恐惧袭上来,成功地驱走了之前笼罩着她的短暂的惊讶和怔忡。
她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韩睿看起来那么坚决,眼里除了冰冷的光芒之外,似乎还夹杂着复杂的愤怒……甚至仇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身体一边向后蜷缩,一边咬着牙根扳住那只冰凉的大手向外拉。
原以为她是在蛶蚁撼树,可是没想到,居然没费多大力气便给她挣脱了。
方晨踉跄地往后连退了几步才止住惯性,停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捂着脖子拼命地大口胡子。
奢侈地吸入空气再灌进肺里,直到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你疯了!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指控,却不敢再靠近他。
韩睿没吭声。
他基本已经猜到了,通过指环被刺入自己体内的物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麻醉药,效力很强,那样的一点就让他有了种脱力的感觉。
终于知道Jonathan在放心走开之前为什么会有那副神情了,他笃定了韩睿已逃不脱,所以故意连盯梢的手下都撤走,只为等着看一场好戏。
但韩睿相信,最后关键的时刻Jonathan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显现身,享受胜利的成果。
新的一波眩晕袭来,韩睿不得不用收撑住船边护栏,五根手指紧握住冰凉的钢铁,略显吃力地抬起眼睛对方晨说:“还不走?”
方晨余惊未定,但也很快觉察出异样,脱口便问:“你怎么……”
可是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只听见那道愈加清冽的声音对她低吼:“滚!”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字,用这样的语气,所以方晨一时怔住了,仅仅两秒之后,离她数米开外的男人仿佛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晨顾不得思考,她下意识地便冲过去,发现对方呼吸沉重,似乎极为吃力。
她骇道:“怎么回事?”
韩睿低垂着脸,表情深晦不明,薄唇便却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会不知道?”
方晨决定暂时忽略他冷淡的语气和质问,只说:“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快点离开,好不好?”
方晨半蹲着,表情坚决。
韩睿突然想到,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同自己真的很像,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当初才会那样被她吸引住。
他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似平淡,又仿佛看得十分仔细,微喘了一下之后,最后低声道:“你可以轻易离开,但我不行,再说你一个人也没办法移动我。你去找谢少伟,尽快去,他会有办法的。”
[61] 没有了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海面上的夜空如同一张巨型的黑幕布笼罩下来,云层在其中隐约翻滚。
风更加剧烈了,吹得软梯来回摇晃。
方晨紧紧握住梯子的两边,一步步下下踏去,眼睛却穿过护栏间隙,与传船上的人久久对视。
她被他说服了,不得不承认,这是当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船上将会发生什么,不过在她答应走之前韩睿亲口保证过,一定会等她带着人回来。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境地,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房车你并不知道,着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韩睿。
当他的面孔随着她的步伐下降面一点一点逐渐消失在护栏之间时,他对着她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笑容是那样的模糊,以至于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晨都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抑或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徐天明一接到电话便立即赶赴爆炸现场,指挥手下进行现场勘查和紧急搜索行动。
事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恰逢一场暴雨的来袭,码头上几乎一片混乱。
他迅速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才有机会将注意力放在哪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身上。
在这里遇见方晨,大大出乎徐天明的意料之外。面对以前的邻居兼同学,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进她近前,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确认情况,“你和游艇上的人认识?”
方晨一动不动,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
她保持着上岸之后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发生爆炸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记得自己才登陆不到两分钟,一声巨响便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是耀眼夺目的冲天火光,震慑得她下意识地举手挡住眼睛。
不消多时,四面八方就似乎有人群涌来,有人惊呼,有人报警,乱成一团。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做……
知道谢少伟等人赶到身边,她仍旧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亲眼看着奢华的伊丽莎白号在瞬间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海面上。
当然,还有那个留在船上的人……
仿佛用了很久的时间,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身旁的人还没看清楚,就只是喃喃地问:“为什么会爆炸?”
谢少伟抿了抿唇,没回答,别的弟兄同样沉默无声。
当晚的搜救行动并不行动,因为刚刚下过暴雨,海面上许多痕迹都被冲刷掉了,在历经数小时的搜索未果之后。
救援小组收队回家,徐天明一边解释着情况,一边也在暗自吃惊。
他当然已经知道在爆炸中遇难的究竟是什么人了,韩睿在他这个行业内也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没想到方晨竟会与韩睿牵扯上关系!
出于旧日交情,他其实很想问一问她,可是很快方晨就被一群黑色男子簇拥着朝车边走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方晨这才回过头。
这么多年没见,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美丽逼人,眼睛清泠如以一汪清泉。
或许是还处在惊愕之中,有或许是整晚都没有休息的缘故,她的脸色比在搜救船上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
她看了看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轻笑了一下,语气既不熟稔也不生疏,“今晚麻烦你了,多谢。”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一个月后。
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虽然已经临近下班,但报社里依旧充斥着各式各样来回穿梭的身影。
有人终于将手上的活儿掉一段落,凑上来提议道:“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正对着电脑处理文档的人温言婉拒,“你们去吧,我还要加班。”
“小方,你这样可不行啊。”另一位同事接口道,“这都连续加了十来天的班了吧,身体能吃得消吗?”
“就是啊,你最近也太拼命了。”先前的同事还想说服她一起去聚餐。
“没事。”方晨终于回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正好我前段时间请假次数太多,现在补补也是应该的。”
“哎,我说你这人……”同事摇摇头,见劝说不动,只好招呼了其他人一道先行离开。
大楼里的灯渐次暗下去,只有方晨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一直待到深夜。
值勤的保安看到她早已见惯不怪,随口问候了一句便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等回到家后,方晨才发现自己几乎连洗澡的精力都没有,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睡觉了。
照例睡得并不好。明明一夜无梦,可是睡眠质量却出奇得差,中途醒来好几次。
幸好还有工作。每次醒过来看见黑漆漆的四周时,她都会暗自庆幸一下。因为倘若不是托了白天辛苦工作的福,恐怕自己将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如今方晨早已从别墅里搬了出来,回到和周家荣合住 的这套公寓,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最开始的那几天。
那段日子,当她严重失眠的时候,只能爬起来看影碟,都是谢少伟亲自买回来的,一摞一摞,开始还整齐规矩地堆在柜子里,道最后却干脆全部摊开散放在地板上。
她像是早已失了耐性似的,一部片子看不到十分钟便要忍不住退出再换碟。
言情剧、喜剧、动作剧,甚至动画片……谢少伟陆陆续续买回那么多,却始终无法为她大发掉漫漫无边的长夜。
睡在宽敞空荡的房间里,仿佛时刻都被某种压力包裹着,连安睡一晚都不可能。
她是多么想睡觉,不是因为累或困,而是因为她想做梦。
她想梦见他,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那个人,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刻下深刻烙印的人,似乎连同那阵冲天火光一起,在那一夜之后就消失了。
包括在她的梦中。
他不见了,任凭他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他的消息就如同沉没在了茫茫的大海里,杳无音讯。
事故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在焦急,钱军几乎连在房子里坐上片刻的耐心都没有,就连一贯沉稳的谢少伟也频频在人面前流露出忧虑之色。
似乎只有她,相较之下竟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
因为从出事后到现在,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没有听到某些弟兄在背后的议论,她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决定搬走。
谢少伟温言劝她说:“那几个小子平时很崇拜大哥,现在也是着急了才会乱说话,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只是摇头,“住在这里只会让我更难受。”又跟谢少伟交代,“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
可是一直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无论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白天,还是每一个漫长难熬的夜晚。
渐渐地,方晨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世界彻底脱离了关系。
没有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那些枪林弹雨,鲜血性命,久远飘忽得仿佛从没有在她的身边出现过。
一直到某一天。
她照常深夜下班,走出单位门口的时候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
本事无意之中的一个动作,却令她硬生生地愣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那是个夜宵店铺外头的昏黄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动,一如数月前的那一天晚上。
那晚他驾车停在她的面前。如从天降,却浑身是血,让人触目惊心。
那晚她经历了一场视觉的震撼,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可以忍耐住那样的疼痛还能一声不吭。
大概也就是那个晚上,她无意中遗失了自己的心。
韩睿是个强悍的男人,任何问题在他的面前都似乎不是问题,他手中掌控着别人的命运,在好几次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动作呵护得如同对待某件珍贵的东西。
甚至在那场爆炸之前的几分钟,也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安全的逃生之路。
可是现在呢?
这个城市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上不时有车灯闪过,然后方晨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空旷。
只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不管这一个多月来她如何安慰自己,事实却是,那个人是真的早已不在了。
仿佛顿悟,她突然捏紧了双手,浑身颤抖,开始快速地向前跑去。
目的地离得并不远,她在门前停住,喘着力握住拳头用力地砸门。
她有点歇斯底里,直到门被敲开,仍停不下来,不停地大口呼吸,神色仓皇绝望得骇人。
“出什么事了?”开门的女人问。
“他死了。”她突然安静下来,动了动嘴唇,这几个字一路上都在她的心里翻滚,犹如一把尖刀,每滚过一下便将心口的肉剜下一块来,那样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知道血肉模糊,知道疼痛异常。
她屏住了呼吸,心口仍很疼,片刻后,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夜,方晨像是哭干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
韩睿死了。她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胸腔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能蜷着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回他。
三十多天过去了,她不愿意相信他或许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变成碎片,消失在大海里。
曾经的她是多么痛恨他介入她的生活,恨他霸道地掌控她的行踪,更恨他害死了陆夕。
现在她才知晓,其实这些恨全是假的,与他的生命比起来,这些全都显得那样轻飘虚幻。
知道失去了他,她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真正接纳他。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方晨止了眼泪半蜷在沙发上,嘴角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嘲讽,“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陆夕的事我也可以忘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苏东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递上几张纸巾,没有接话。
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出来,也许就是终生的遗憾。然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尤其是感情一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没人能说得清对与错,就像苏东对肖莫的爱一样。
终于得到韩瑞的消息是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多月之后。
起初,钱军他们并不敢贸然通知方晨,直到亲自前去确认之后,才立刻派人将方晨接到目的地。
深秋的午后,海风夹杂着咸湿一阵阵地拂过来,让方晨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稳了稳情绪,才兀自镇定地问谢少伟:“他在哪儿?”
“就在里面。”谢少伟指向一栋十分普通的三层小楼。
这样的住宅在海边十分多见,通常都是渔民们自己搭盖的。红色的砖墙偶尔反射着阳光,清冷地一闪而逝。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原本是用来晾晒海产品的,结果现在足足挤了一二十人,全是韩睿的手下。
这么多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换成平时制造的噪音肯定不会小,可是此时却几乎是鸦雀无声,有人默默地抽着烟,有人则干脆面色严肃地站着不动。
早在来的路上,谢少伟已经在电话里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可当真正站在这里,方晨才有点不敢相信了。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失去韩睿的事实之后,希望又重新回来了。
韩睿逃过了可怕的爆炸,被冲到海边救上岸来。
“我要进去看看。”方晨说。
谢少伟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讲,但最终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去。
这栋农家小楼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木地板已经褪了色,即使是在大白天,屋里仍旧显得阴暗冰凉。可是此刻方晨的手心里却仿佛沁出汗水,蜷曲的手指触及之处竟是一片湿滑黏腻。
从某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走进屋来的一男一女。
韩睿靠坐在床头,短短几秒之后便将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
他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敲门进来,才冷淡地扫去一眼,问:“有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午后清冷的阳光穿透玻璃,在他的周围留下若隐若现的光束。
微尘在飞舞,而她的思绪却似乎凝固住,连话都忘记说了。
方晨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知道谢少伟开口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结果谢少伟说的却是:“这是方晨。”
她下意识地愣住,只觉得这句话有些怪。不等她反应,尚在床上休养的那个男人就已经给了她当头一棒。
韩睿说:“抱歉,我对她没有印象。”
隔着几步距离,他的眼神扫过她,陌生而冰冷,如同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他的做派和语气仍和以前一样,即使说着抱歉,也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来,反而带着那份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疏离冷漠。
过了许久,方晨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意思?”
她看向谢少伟,后者迟疑了一下,神色沮丧,“大哥他……失忆了。”
犹如晴天霹雳,她半天都无法消化这一讯息。
为什么失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这些问题通通轮不到她去思考,韩睿便毅然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他神色淡漠。
说来也神奇,话音刚落,门口便冒出一位中年男士,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请了出去。
知道退出门外,谢少伟才停下来,对着面色苍白的方晨说:“其实,这里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62]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
十分钟之后,在这栋农家小楼顶楼的露台上,方晨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罗森博格家族史上怎样也不会被人遗忘的那个女人。
韩睿的母亲坐在宽大的藤椅里,羊毛披肩将她的身形包裹得十分娇小,脸和颈脖都保养得足够好,就连一双手都白嫩得与实际年龄不相衬。
她执着茶壶,朝方晨笑了笑,“坐吧。”
她的五官十分美,即便上了年纪,也仍可以看出韩睿的相貌多半是遗传自她的。
方晨有些喟叹,从没想过竟会在这种场合与韩睿的母亲相见。
“你和阿睿的关系我听说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方晨轻轻摇头,“他能活着就是好事。”
“是啊,这次算他命大。”虽是这样说,但韩母似乎并没有多少感叹的意思,略停了停,她看向方晨温和地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是要麻烦你了。”
说得这样突然,方晨不免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您要走?可是他的记忆……”
韩母淡笑着点了点头,“医生说,让他早些回到熟悉以前的生活也有好处。”
微风乍起,驱散了阳光里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暖意。
方晨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妇人。
奇怪的是,对于韩睿的失忆,亲生母亲的表情竟然看似并不怎么担忧。
不得不说,在方晨的眼里,这对母子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不但是外貌,就连内敛神秘的脾气性格,恐怕韩睿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韩睿他为什么会失忆记忆?”
“因为在海水里泡的太久,大脑缺氧的时间过长。”韩母拢了拢披肩,用一种听不出悲喜的淡定语调解释道,“幸好这次我回来得及时,虽然没能阻止Jonathan,但好歹救回了韩睿。”
提起这个,方晨心有愧疚。
倘若不是因为她,韩睿本可以逃过那一劫的。
不等她看口认错,韩母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先行摆手打断了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息。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希望我回去之后,你能替我继续照顾阿睿。”她看着她,确认道,“做得到吗?”
临海的风卷动方晨肩头柔软的发丝。
对于这个要求,她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点头答应之后,才在韩母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两天后安排回程。
不论失忆与否,韩睿仍旧是一贯的少言寡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全程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他们的目的地都没问,上车之后倒显得安之若素。
有好几次,方晨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最后一次竟被抓个正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不免有些尴尬,幸好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抿住的嘴唇没有开启的意思,她便趁机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那晚的麻醉剂,和紧接而来的大爆炸都对韩睿的运动神经造成了一些暂时性的影响。
他目前还正处于恢复期,行走起来并不怎么灵便,但还是坚持自己不行走上二楼的卧房。
回到这个对他来讲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没有过多的不适应。仅仅在房里看了一圈之后,他便提出一个疑问:“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里连一件女性生活用品都没有?”
“嗯……我住在隔壁那间。”方晨正在浴室放洗澡水,她没想到,他首先注意到的竟会是这种微小的细节。
“为什么?”他又问。
“吵架。”她回过身简练地概括。
他轻倚在浴室门口,隔着逐渐氤氲起来的满室蒸汽看她一眼,“看来你的脾气不算好?”
她怔了怔,“为什么你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这个男人略懂了动眉毛,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她的意见完全不值得考虑。
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绝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方晨早就看出来了,对于韩睿来讲,失忆与改变性格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他却仍旧是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走出去,“你先洗澡吧,我找人进来帮你。”
其实只是好心。他行动不方便,爆炸后留下的一些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她理所应当地想到或许他需要旁人的协助。
没想语音刚落,韩睿的脸色变陡然一沉,断然拒绝,“不需要。”
“那万一……”
“我说了不需要。”
他沉着脸,径直越过她,等她出去之后,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了起来。
听见咔嚓一声落锁声,方晨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的这副脾气,似乎竟比以前还要差劲,根本就是反复无常。
虽然心中腹诽,但她还是在门外静候了许久,一直专心倾听着里面的动静,惟恐他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状况。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韩睿出来了。
或许是水蒸气的原因,令他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刚洗完澡,此刻仅套着一件浴袍,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显得难得温顺的气质来。
即使明知道这只是假象,方晨还是忍不住心底一软,半开玩笑道:“没你的允许,我可不敢轻易走开。”
他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她一边说一边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韩睿接过来在头发上随意擦了两下,便把毛巾丢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从你口中听来,我似乎一直很专制。”
何止是专制?简直就是霸道!
她忍住没说,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在韩睿的要求下,方晨不得不放下带回来加班的工作,在他的房间里帮助他回忆过去的事情。
“可惜你平时不爱照相,跟没有VCR之类的东西,否则效果应该会比现在好得多。”她喝掉大半杯水,一直不停地讲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韩睿语气平淡地表示,顺便否决了她一整晚的努力成果。
“也许过段时间会逐渐好转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他问:“你一点也不着急?”
她想了一下,只是反问道:“更应该着急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平淡。
压抑住心里陡然升起的失落感,方晨扯动嘴角笑笑,道了句晚安便起身离开。
自从爆炸发生直到现在,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曾经以为他死了,却失而复得,是怎样的一种狂喜?
还没时间去细细体会,又得知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他活着,却忘记了她。
从前的种种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这般的讽刺,她甚至不知道这算是恩惠还是眸中惩罚。
然而现在,他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并不急于恢复记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或许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韩睿用了两天的时间来熟悉过去的人和事物,到了这个时候方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力简直好得惊人。
他有那么多的手下弟兄,还有那些生意产业,而他往往只需要听一两遍就能记下来,并且保证思维不会出现偏差或混淆。
可是,记得住并不代表能够立刻想起来。就像她与他已经相处了两天,但在韩睿的眼里,恐怕她还只是个陌生人吧。
“为什么叹气?”一整天都沉默少言的男人突然发出声音,打断了方晨的感叹。
“有吗?”她回过身便否认,“只是觉得屋子里空气不好。”
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自从被救起之后他便时常头疼,为了避免吹风,所以房间里通常都是门窗紧闭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出去走走。”他一边说一边回身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后再方晨点头同意之前便自行慢悠悠地向门口踱去。
这个时节,这座南方城市里的秋意才渐渐显露出来。
太阳下山后在远处天边留下浅淡的数道红痕,贯嵌在云絮之间,仿佛是偌大天幕背景下最冶艳的色彩。
一楼花园刚被打理过,翻新的泥土带着特有的气味和湿意。
方晨盯着天空入了神,竟没注意脚下,一只脚恰好踩偏踢到翻起的土,她轻微踉跄的同时手臂被人握住。
“谢谢。”她转过头下意识地说。
“不客气。”韩睿却没有看她,微微俯身去观察近前的一丛白色月季。
他似乎看得十分专注,所以忘了放开她的手。
“你以前不喜欢花。”
“是吗?”他没动,连头也没回,只是问,“那我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
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发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事实……她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仿佛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有时候他嘴角带着笑,可她就是有本事能够一眼看出他其实是在生气,偏偏这样了解,她却对他的兴趣爱好全都一无所知。
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好像一拍即合,连彼此适应迁就的过程都不需要。
多么奇怪。
果然,她的这个回答也令当事人产生了疑惑。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不仅仅是我对你感到陌生,你对我似乎也不算太熟悉。”
她无从反驳,因为在这方面他讲的完全是事实。
“方晨,我现在突然对我们过去的关系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我听了不少以前事,惟独关于你我的内容不多。”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掌心。他低下头,她的五根手指纤细而漂亮,如同莹白的笋尖,很能勾起旁人去握一握的欲望。眸光微敛,他不动声色地牵上去,直至十指不轻不重地交叉扣牢。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他低声问道,语气仿佛漫不经心。
他的指腹贴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明明是这样细微的感知,此时却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
方晨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般地抽动了一下,同时也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一道浅色疤痕,应该是爆炸时候留下的。
她有多久没有触碰到他了?
这一个多月一来,当连晚上梦见他都成了一种奢侈,她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再接触到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此刻,他却牵着她的手,动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他还同她一起散步,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方晨心中不禁有些喟叹,她抬起头,脑子有片刻的混乱,下意识地去研究眼前这个男人。
他消失了,又回来了,却变得更加令人琢磨不动喜怒无常。
她一直不吭声,直到颈脖上传递过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这才似乎陡然怔了一下,问:“干什么?”
韩睿的手已然贴在她的颈边,拇指顺势向上划过那张被暮光笼罩着的脸颊。
她极少这样出神,可是刚才那一瞬,或许是倒映着天际余光的缘故,那对黑亮的眼眸竟似最纯净的水晶,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里面仿佛只容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她姣好的面孔被虚光笼着,距离这样近,甚至可以看见上头极其细小的绒毛。黑发披散在盲目,乳白色的衣领将她的脸衬得似是某种可口至极的水果,鲜妍明媚,透出诱人的光泽。
他几乎想也没想,扣住她的颈脖就这样吻了下去。
第一下是落在唇边,因为她本能地避了一下。
他停了停,一双幽深的黑眸将她看了半秒,继而再度俯身低头。
这一回她却没有再闪躲,任由他将自己微温的唇贴上来,先是轻柔厮磨,然后理所当然地唇齿交缠……
是的,理所当然。
她被他半掳获在怀中,嘴唇微启,慢慢闭起眼睛,恍惚中只觉得仿佛等了很久,曾经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舌穿过她地齿关,她开始抬起手回抱他。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只要他还活着,那么过去的一切宁愿就让它们成为历史。
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去想。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从小就不是,所以放纵和享乐才更适合她,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就让它化成一缕风飘走好了。
拥吻的程度逐渐加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被紧紧环绕住一般。她不由得低低地喘了一声,结果下一秒却身前一空。
他抽离了她。
她睁开眼睛,却见他扬了扬眉,“现在我能确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似乎是在评断,又像是在恶意的调侃。
如今方晨已经越来越迷惑了。回来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可以一整天都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得和过去毫无二致。
每每这个时候,她便会产生错觉,以为时光倒流,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他又会与她调笑,语气态度都极为温和,甚至会做出一些看来是在捉弄她的举动,故意让她难堪,看着她流露出难得的狼狈就能令他心情愉悦。
不过,很显然这只是一个人的感觉。
有一次恰好有机会,方晨便向几个弟兄试探此事,结果一向有话直说的钱军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真实看法,“不会吧,我觉得哥的脾气性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啊。”说着往嘴巴里抛了两粒花生米,顺便转头询问亲密的好兄弟,“你说呢?”
方晨也满心期待地看着谢少伟,毕竟他是韩睿身边思路眼光都最清晰的一个。
谢少伟却不紧不慢地回答:“完全赞同。外面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大哥失忆的事,最近他们见了他,却是一点疑心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的确如此。”谢少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地说,“也许就是天性?”
做黑社会老大也需要天性?
由此方晨更加认定了韩睿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想,就像是有许多面具,可供他在不同场合向不同的对象分别展示。然而,似乎他的坏脾气更多的只会在她的面前表露。
从海里被救上来之后,韩睿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发作得尤为来得。
他从来都只是忍,医生开的止痛药也不怎么吃,独自等待在房里不见人也不讲话。
每当这时,他就变得格外难以接近。
钱军等人在枪口上撞过一两次之后也渐渐学乖了,懂得故意避开这种危险时刻,大不了躲出去晃悠一天半天的,等到韩睿情绪好转之后再来找他汇报事情。
偏偏只有方晨不行。
她住在这里,韩睿的生活起居虽然轮不到她照料,但自从他回来之后,帮助他恢复记忆便成了她的首要任务和目标。
不上班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与韩睿相处,准备随时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所以不论韩睿的脾气有多么糟糕,她却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避去安全区域。
她没办法躲,即使躲开了也不会安心。
于是利用闲暇时间,方晨向一位老中医请教,学一些简单有效的穴位按摩手法来缓解疼痛。
韩睿却不领情,越是发作得厉害越是拒绝她,有时候仿佛连她的面都不想见。
这天晚上,方晨去书房拿一本关于地产经济的书。等她进了房间,不期然却见到韩睿半躺在沙发上。
他皱着眉,一手摁在太阳穴上,灯光下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进来的动静不算太轻,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快步上前,半蹲下试探性地轻声问:“头又疼了?”
原来他没有睡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试着移开他的手,然而刚一碰到他,便听见他问:“干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十分疲倦。
“吃了药没有?”
他不吭声。
想来也是没吃。
她又说:“让我帮你按摩吧。”
平时的她很少有这样语气温柔耐心的时候,他不由得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而方晨没有注意到这么多。
她只将他的沉默当做应允,因为前几次他都是直接拒绝的。
于是她便径自绕到沙发扶手之后,稍微搓热了双手指尖,轻轻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
老中医传授的手法并不复杂,原本就是适用于家庭日常保健养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实践,担心掌握不好力道,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连续按压了七八次之后,她问:“会不会太重了?”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看来老中医的手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学习的工夫并没有白白浪费,方晨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笑了笑。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问:“笑什么?”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动作竟也会被他察觉,想了想便说:“没什么。”
韩睿睁开了眼睛,反手摁住她的双手,稍一用力便拉着她绕到他身前来。
“这种后遗症或许一辈子好不了。”他说。
听他这样讲,她心中一阵阵发紧似的难过。
这是她间接造成的,不是么?
“那……怎么办?”她看着他。
下班回来洗过澡之后,她身上便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袍,袖口宽大,长长的腰带将腰身系得仿佛不足一握。
此时她蹲在宽大的沙发前面,显得格外纤细娇弱,而垂落的额发下面恰恰是灵动流转的眼神,似乎有些无辜,又似乎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点懊悔甚至一点眼巴巴的意味,全然失去了往日犀利的、锋芒毕露的模样。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才微微低沉着声音吩咐道:“上来。”
方晨愣了愣,没明白。
他似乎缺少耐心,下一刻便直接亲自动手将她拉上沙发。
这套沙发是从国外特别定制回来的,比一般的都要宽上许多,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晨被半强迫着躺下来,刚想抬头,结果后脑便被不轻不重地摁住。
清冽微低的男声从头顶传过来,“就这样,让我抱一下。”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语气却一点也不温柔,甚至仍像是他一的贯作风,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味道。
可是方晨并没有拒绝。
她只是稍稍僵了两秒,便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方晨于心有愧地想,如果这样能让韩睿感觉好受一点的话,那么就抱着吧。
深秋的桂花香气从窗户缝隙间逸进来,若有似无地穿行在静谧温暖的书房里。
她就这样蜷在他怀中,安静的、服帖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在昏暗中感受他均匀的呼吸起伏。
恍惚中,方晨想起,每当面对着这个人,好像自己戒备尖刻的时候居多,却从来没有这样乖巧听话过。
此刻的相拥而眠,似乎只存在于遥远无比的记忆中。
这样的气氛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异常,可是又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忍不住清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逐渐阖拢双眼。
然而,就在她几乎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却觉得肩头一凉。
方晨并没有很快清醒过来,她迷糊地皱了皱眉,直到那只带温暖和薄茧的大手滑到了背后,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她有些诧异,除去那天在花园里的热吻之外,她与韩睿之间再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虽然挂着情侣的名分,其实仍旧分别睡在两间卧室里。
她一直以为是他还不能接受他们过去的关系,而那个吻,则更像一个恶作剧,并没有实质意义。
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先是温情拥抱,现在又开始动手动脚。
方晨还没能来得及理清思路,对方一个翻身,便将她牢牢压制住。
他的手还是那样灵活,开始在她的身上轻巧地穿行游移。
柔滑的睡袍早已半褪下来,所幸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吊带,冶艳的粉红色将胸口的整片肌肤衬得极其雪白细腻,直接倒映在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瞳眸里,仿佛是被点燃的熊熊烈火……
他们距离这样近,仿佛只有咫尺,可是韩睿却没有吻她。
目光微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摁住她,并且以同样沉默而强悍的姿态试图侵略她的每一寸身体。
当那只手充满挑逗意味地来到胸前的时候,方晨地开始本能地反抗。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即使要发生什么,也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却从中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穿过那层浮在表面上的强势的欲望,好完全看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以拒绝。
尽管他的挑逗、他的气息,包括他的身体和一切,全部都是她所熟悉的。
本该那样熟悉,此时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抵住他的膝盖,环在他腰间的手同时用力向后推。
他们之间的体力差距过大,这种举动无疑是蚂蚁撼树。
可是她受不了,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抚摸。
她曾幻想过他归来后的种种相处情景,但是这一幕绝对不被包括在内。
果然,她有意的抗拒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强大的征服欲。
只见韩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瞬间的讶异过后便开始嘲笑。
他没有强迫,只是手下的动作更加频繁,同时伏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他势在必得,而那里恰恰是她的敏感地带,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让她再一次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方晨困难地躲避着耳边那些扰人的气息,只觉得混身发麻,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两人的上衣都已经被完全除去。
她不禁倒吸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
昏暗之中正对上韩睿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在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继而却令他的眸光愈加深黯。
那片雪白之上格外娇艳的痕迹,几乎令韩睿不能自持。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掌便覆了上去,同时却听见身下的人瑟缩着低呼了声:“不要……”
他没理会她,也无暇理会。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面对这具身体,心中的欲望是怎样的强烈。
“方晨,不要拒绝。”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熔化。
可是方晨不听。
她只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再度用力去推他,结果手指碰到他光裸的背脊,正好触摸到一道向上的凸起。
她僵了一下,手指仿佛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条粗糙的痕迹一路摸过去……
原来是一道疤,那样长,倾斜着横在他的腰背中间,摸上去似乎姿态狰狞。
方晨不禁愣住了,暂时放弃了抵抗,让手掌在那一整片光裸的地带继续摸索,从上至下,从左及右……
然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她任由着身上的男人抚摸吮吸,承受着他算不上温情耐心的挑逗。
她只是低低地喘着气,连眼睛都逐渐闭起来,只有双手扶在他的腰间,十指微微用力向下扣进去。
她这样的乖巧和顺从,几乎前所未有。韩睿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他从她的颈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这张沉默而平静的脸。
她在想什么?
气息依旧炽热,赤裸精实的胸膛因为欲望而有节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暂时停下动作,抬手轻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霸道地要求道:“睁开眼睛。”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方晨睁眼看他。
极其听话。
她仍旧一声不吭,轻轻抿着唇,眼神复杂。
又是这副该死的表情!
韩睿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震,原本满溢在身体里的情欲,正在一分分毫不迟疑地减退。
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屋外似乎恰好有车灯闪过,虚幻的光影透过窗帘划过方晨的脸,精致的眉宇微微皱着,在眉心之间形成一道级细级小的纹路,而那双眼睛,此刻也正直直地看向他,既不逃避,也不吭声,只是眸光轻微闪烁。
她在愧疚。
韩睿皱起眉,他无比讨厌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和刚才蹲在沙发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道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在说:是我对不起你,所以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她放弃了反抗,所以她摆出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宁肯她骂他推他,也不想看见她此刻的样子,仿佛认命一般,不再挣扎,又仿佛是委曲求全,因为在她的心思分明是不愿意的。
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韩睿终于离开了那具光洁柔软的身体。
他从方晨的身上下来,抽出墙边橱柜里的备毛毯盖在两人的身上。
手臂横挡在额前,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幽深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其名的冷淡,“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手指在毛毯下缩了缩,刚才的触感仿佛仍旧挥之不去——那样多的疤痕,纵横交错的痛苦……
方晨闭上眼睛,声音空洞,“是我欠你的。”
身旁的人似乎停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单音:“哦?”
“你会遭遇那场意外,会因为爆炸而落海,算是我间接造成的。”她侧了个身,用背对着韩睿。
之前他也曾问过那场事故的始末,而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在向他叙述的时候刻意回避了某些细节。
可是此刻,她不想再瞒他。
倘若当初不是因为她,或许韩睿根本不会经受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痛苦。
他本可以顺利除掉自己的敌人,继续风光地生活。
而现在,他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训练恢复受过伤的神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更是不计其数。
也许,刚被救起来的那段日子会更难熬吧!
她发现竟然也会跟着他心疼,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她将整个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而此刻就在躺在她身边的韩睿,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他,以便能够确定他的存在。
然而最终手指只是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静默地停在原地。
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方晨不禁扭过头去,迟疑地问:“你睡了吗?”
韩睿的呼吸均匀,半晌才沉沉地应了句:“没有。”
空气再一次陷入到沉默中。
她发觉自己毫无睡意,打算起身离开。身体刚一动,便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摁住。
“去哪儿?”
“时间不早了,我想找本书拿回房间看。”
“不要去。”
韩睿抓住她的手臂,又将她往里拖了拖,眼睛仍旧闭着,轻声道:“就这样睡。”
这样睡?方晨只觉得现在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可也不知是白天工作太累了,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到最后她竟然真的觉得困了。
房间里全年恒温,羊毛毯舒适柔软,在她陷入沉睡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自己讲了那么多,他却似乎毫无反应?
她一向看不透他。
就算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只要他不愿意,脸上也绝对不会表露出半分情绪来。
大概就是因为放弃了思索,方晨才能睡得格外沉。
[63]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方晨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最后还是被颈边麻痒的触感给弄醒的。
她没睁眼,周围漆黑一片,或许已经快要天亮了,又或许还是凌晨,所以才会尤其感觉困,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愿意。
环绕在身旁的气息仿佛是难得的温存,混合着夜里清幽的一缕桂花香气,轻柔缓慢地逐渐侵入。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么诱人,发丝凌散,红唇娇艳。
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于这样亲密的举动,方晨既不回应也不排斥,最多呼吸受限时便偏过头去皱皱眉以示不满……
直到对方的手探到最为敏感私密的地带,她才突然触电般向后缩了一下。
一切都是出自本能,仿佛身体的动作丝毫不受她本人的控制。
她明明困得要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在害怕,或者说是她的身体在害怕。
即使睡着了,那场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回忆却始终留下了印迹。
他曾经强迫过她。
那是在彼此都生气失望,甚至隐隐带着绝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以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强行推倒她。
尽管事后谁都没再提及半个字,并且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的意外,让大家都无暇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可是到底还是有了创伤。
伏在方晨身上的人停住了,仿佛感受到她的瑟缩,他停下来看了看。
黑暗中,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珍珠,在默默地散发着湿润的光。
像是有点不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动了动脑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眠角度,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正被注视着。
韩睿半撑着身体,忽然有些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早已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了,大半夜的却还要来这一套。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样子,他居然还会着迷般地出神。
或许是得到了短暂的安宁,方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的唇有一点干,上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下去。
亲了亲她,然后凑近她的耳畔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即使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仍显得含糊不清。
她或许是听到了,又或许睡熟了根本没听见,眼睛仍旧紧闭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地颤抖了两下。
韩睿也不再吭声,只是再一次试探性地覆了上去。这一次,得到的排斥反应微乎其微。
他不由得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肯接纳他,虽然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迎合,但至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抗拒。
最后,在他顺利进入的那一刻,方晨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一瞬间的刺激,她的眼神仿佛无比清醒,可是还来不及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对视,身体深处传来的冲击便令她抑制不住地低吟一声,双手紧紧攀上那具身体……
隔天方晨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走廊上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她一手抚着额头,望住天花板几秒钟,这才揭开薄毯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外面有人,大概不是清洁用人便是韩睿的手下们,而她此时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露面。
原本打算今天陪着苏冬去做产检,所以老早就向单位请假做了调休。
方晨先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意外地发现外头竟然在下雨。
昨天还艳阳高照呢,外出采访的时候,同组的小姑娘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抱怨这样的天气根本不像秋季。
只是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后,天上云层低压,大颗的水花溅在玻璃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或许很多的变化都只是在一夜之间,不仅仅是天气而已。
方晨站在窗边,望着不肯停歇的雨势似乎出了神,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她回过头,韩睿已是一身出门的装束,对她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去哪儿?”
“有点事情要处理。”韩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上。不过等下我也要出门。”
“有事?”
“嗯,和苏冬,”她停了停,看他一眼,“我的一个女性朋友,我们约好了。”
韩睿点了点头,走出门之前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
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一字排开,陆续驶出大门,压着路面的雨水卷起一片雾气。
谢少伟问:“家里还留了两三个弟兄,等下要不要叫他们跟在方晨身边?”
“她应该不会喜欢那样。”坐在后排的男人用手指撑住额角,平静冷淡的目光投向雨幕之中。
“哥……”过了一会儿,谢少伟突然笑嘻嘻地换了个话题,“你们最近相处得还行吗?”
韩睿看了他一眼,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思绪却退回到昨天晚上。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其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失控。她的身体和气息都是那样的美好,让他那被压抑已久的情欲终于迸发了出来。
然而,令他感到不安的却是方晨的态度。由最初的抗拒到随后的温顺,这样明显的变化窨是因为什么,他大致能够猜出一二。
车子行驶在雨幕中,韩睿突然开口说:“她可能知道了。”
谢少伟一时没明白,“哥,你说什么?”
“方晨,她大概知道我的记忆根本没出问题。”
妇幼保健医院的走廊明亮整洁,候检的孕妇和家属几乎将墙边的长椅占得满满的。
苏冬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刚刚拍出来的B超图像,不过此时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而是一脸惊诧地低呼道:“你是说,韩睿没有失忆?”
“嗯。”方晨面无表情地应道,停了停才又说,“又或许曾经失忆过,但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告诉你,对吧?”
“是的。”
“为什么?”就连一向自诩聪明的苏冬这时候都是一头雾水,完全猜不透韩睿到底想干吗。
幽深的目光划过地面,方晨摇摇头,语气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不知道。”
从她发现这一事实之后,脑子里曾经碰出过无数个答案,但最终又被她一一否决掉了。
韩睿是什么人?倘若他真的另有目的,又岂容旁人随意揣测出他的心理?
她看不透他。
她唯一知道的只是,他再一次骗了她。
凌晨的那一场缠绵,成功地将她心中深埋数朋的渴望重新点燃了。
她被韩睿嵌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攀住那坚实有力的肩膀,仿佛正有股热度逼人的炎焰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升到头顶。
这样熟悉的感觉,只有他才能带给她。
在这种时刻本来不应该思考,可是她却没办法忘记他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乖,放轻松,这次不会再伤害你了……”他俯着身子低语。
而她就这样突然清醒了。
原来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他没有忘记他曾经粗暴地对待过她,他对她恐惧排斥的原因一清二楚!
躺在强健有力的身体下,她却恍若身处在梦中。一场混乱的、荒谬的梦。
纯男性的诱惑气息向她侵袭过来,熟悉的快感毫不客气地迅速模糊着大脑思维……身体在发热,一颗心却不得不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放在冰与火中来回煎熬,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也不知是在努力压抑着身体本能带来的愉悦,还是在忍受着心底那突如其来的强烈而深刻的痛楚……
她被骗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势仍未停。
方晨先将苏冬送上计程车,才独自撑着伞走进对面的超市。
她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即使韩睿出门未归,她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
超市卖场里正做大促销,人流涌动,十几个收银机前都排着长龙。
方晨在里面逛了半天,终究觉得索然无味。
别墅里什么都有,吃穿用各方面都不需要操心,导致她很久都没有出来采购过东西了。
最后她只随便拿了两瓶水,却为了结帐足足排了十多分钟的队,就连她自己都感到此举无聊至极。
出了超市,再无别处可去。方晨拎着塑料袋,望着漫天雨幕发呆。
前方驶来一辆的士,在她面前缓下速度,显然是在招揽生意。可是不等她举步上前,已有人从身后一把拥住了她的肩。
她没回头,那人低邪的声音先在耳畔响起,“乖一点,我的美人。”腰后被子某种冰冷的硬物抵住,隔着灰蒙蒙的空气,一绺金黄耀眼的头发跳入方晨的眼角。
“你还活着。”被胁近着避开人群塞进车里之后,方晨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她双手被缚住,只能侧头看着开车的外国男人。
他的脸颊上覆着狰狞恐怖的大片疤痕,十分骇人。
半新不旧的吉普飞快驶出停车场,Jonathan抽动着嘴角,笑得有些神经质“Alex都没死,我和他一样走运!”
他停了停,目光毫不遮掩地射向方晨,狞笑道:“不过今天显然不同了,他将会付出代价。”
他阴狠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雨天他竟然也高速行驶,强行闯过红灯之后迅速拐进旁边的一条岔路,车胎在湿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仿佛被惊吓到,方晨一路不再出声。只觉得他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十分熟悉,庞大的车体在老旧的小路上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前。
这是哪里,连她也搞不清楚。很快她就被子Jonathan动作粗暴地拖下车,拽进屋里。
光线乍暗,方晨费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况。她猜想Jonathan在那场爆炸逃出生天后,大概一直躲避在这里,地上散乱着报纸和矿泉水瓶,还有一些一次性餐盒,处处都表明有人暂居住在这里。
果然,Jonathan的在她面前站定,摊了摊手扬起眉毛问:“你看我家怎么样?”
“你疯了。”方晨愣了一下才冷冷地说。
Jonathan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给我乖乖坐下。”
方晨回头看了一眼满是尘土的地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曲膝跪坐下去。
“你想怎么样?”她仰着头问。
Jonathan反问:“你猜呢?”
“韩睿不会来的。”她笃定地打破他的妄想。
下一亥,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偌大的厂房里。
她的嘴角火辣辣一阵剧痛,头发被子牢牢地抓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你想骗我?”Jonathan一手揪住院她的头发,骂了句脏话,脸上再次露出狰狞的笑意,“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别人欺骗我。”
方晨试着动了动唇角,口腔里立刻漫起了一股血腥味,她咬着牙想要反抗,结果Jonathan接下去的话却令她停住了所有动作。
“当年Lucy就是因为骗了我……你想和她一个下场吗?”
陆夕?
“你是什么意思?”方晨忍住疼痛问。
Jonathan将脸凑向她,直到两人距离极近,那双蓝眼睛里射出冰冷残酷的光芒。
“她不该背叛我,否则也不至于丢掉小命。”或许是因为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疯狂的状态,他才会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方晨震惊地连挣扎都顾不上,只是确认道:“是你杀了她!”
Jonathan却不回答,拽住头发的手更加用力,咬牙切齿道:“她爱上Alex。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着也没用。“
原来是他!方晨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扭曲恐怖的脸,微微颤抖着不再吭声。
怪不得当她试探韩睿,甚至跟他翻脸摊牌的时候,他对于陆夕的死仍一句话也没有解释。
原来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没有做过的事,他根本不悄于辩解。
而她,竟然那么愚蠢,竟然曾经听信过Jonathan的一面之词!
方晨不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Jonathan。
这就是害死陆夕的人!是他让陆夕在最美好的年龄里变成一朵枯萎衰败的花,躺在那冰硬的铁床上,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
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冷意刺激到,Jonathan恶狠狠地问:“你看什么?”
方晨丝毫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地跪坐在地上犹如一尊塑像,唯有脸色是苍白的,只因为又一次回忆起当年认领尸体时的经历。
“你在恨我?”恼怒过后,Jonathan旋即笑了一下,脸上的疤痕更加扭曲,“没关系,随便你。反正你很快就要去和你的姐姐做伴了。”
他的口吻那样随意,仿佛结束一条性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当年陆夕是否就被这般对待过?
方晨冷冷的看着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许久,才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你会成功么?”
“这没什么好怀疑的,宝贝。”Jonathan俯下身体,让二人的目光相接,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令他愉悦的恐惧。
他说:“你落在我的手里,你知道吗,要想杀掉你根本不用费太多力气。”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不是我的目标。”Jonathan笑出声,“留着你还有别的用处。”
韩睿……
想到这个名字,方晨的目光不禁轻轻闪烁了一下,可她随即便镇定了下来,只是冷冷的说:“他不会来的。”
“美人,你就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没有信心?”
“不,或许是你高估了我。”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拭目以待?那我们可以一起等着看结果,反正我的时间还很我。”
说完,Jonathan便丢开她,径自退开两步无声地打量着她,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光犹如毒蛇,带着某种阴森冷厉的气息,在她的身上黏腻地流连。
既然无法阻止,方晨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以某种探讨的语气询问她:“如果Alex不肯为了你而冒险,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他的语调接近轻柔,但明显怀着恶意。
方晨睁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她忽地笑了笑,仿佛挑衅一般,反问道,“我的回答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Jonathan抽动嘴角,嘲笑着她愚蠢的无畏精神,“你知道吗,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如果等下Alex不出现,我会考虑留着你玩一段时间,等我厌倦了再让你解脱。”
方晨闻言微微皱眉。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的暴戾手段,却强行克制自己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恐惧来。
她看得出,他似乎十分乐意欣赏她惊恐的样子。于是她一动不动,紧紧咬着牙关,对于他的言论置基罔闻。
此刻她的心里几乎一片空白,自救无门,她竟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韩睿会来吗?
在这个时候,方晨终于承认,哪怕发生了过去的一切,哪怕他欺骗过她甚至利用过她,她却仍旧下意识地想要依靠那个人。
她也只能依靠那个人。
他强势,有力量,在这样艰近凶险的环境里,他才是唯一能让她稍稍感到安心的源泉。
钱军领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进门,脸色铁青地骂了句脏话后,一边甩掉湿透了的外套一边烦躁不安地说:“还是找不到!”
“Jonathan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找过了?”谢少伟问。
“全他妈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有!”钱军气急败坏,却又忍不住担心道,“这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那疯子会不会已经把方晨……”
“不要乱讲!”谢少伟出言打断他的猜测,向站立在落地窗前的高大背影瞥去一眼,然后才冷静地分析,“约定的时限没到,他还没见着大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
“所以我才说他是疯子!掳走了方晨,担出天黑之前要单独见咱哥,可又不告诉我们见面的地点。你说他到底想干吗?”
“他在挑战我的耐心,我失去冷静的时候对他才最有利。”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得仿佛凝结了万年的寒冰,下了最后的通牒,“去通知手下的弟兄,就算把这个城市颠倒过来,我也要在半个小时之内查到他的下落。”
他依旧抄着手面窗而立,明净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俊美却冷酷至极的脸。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地暗下去,遮天盖地的暴雨愈加猛烈,成功地冲刷着肮脏,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罪恶。
当沉重的铁门外终于转来声响的时候,方晨的心犯地急速跳动了几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仓库的天铧板足有十几米高,四周是灰白斑驳的墙壁,单单透过最上面的一排小窗户,她无法判定时间。
韩睿的到来,仿佛一道充满希望的光亮,让她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奔涌窜流起来。
她分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激动,抑或是求生本能带来刺激。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然而Jonathan的动作比她更快,在她张口之前便已经用黑色胶布封住了她的嘴巴,并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铁门被推开,缝隙中显露出的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那里,一向冷峻的目光扫过她,然后才投向她身后的Jonathan。
“你没让我失望,Alex,你果然还是找到了这里。”Jonathan选了个最安全的方位,把方晨挡在自己前面。
“应该庆幸的是,我的人比你的那些手下能干的多。”韩睿轻描淡写地回应。
可是这句话却刺痛了Jonathan的神经,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怒不可遏地说:“你利用这段时间,和美国那边联手除掉了我的人。你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居然一个都不留!而且动作那么迅速,哪里像是个死里逃生失去记忆的人?!”
“所以呢?”韩睿淡淡地问。
“所以,我才知道你是在伪装?你居然假装失忆,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你把我逼到这地步……”
“Jonathan,”韩睿语调平静地打断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学习的,你难道忘了吗?况且……”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射向被胁持住的方晨,停了停才继续道:“况且,当年你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惜牺牲,你利用Lucy来接近我,最后甚至让她送了性命。和你相比,我只是假装失忆让你放松警惕,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Lucy的事只能怪她自己蠢,居然会选择背叛我,这样的女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她爱上了你,Alex,说到底还是你的错。而今天……”Jonathan扳动了手枪的保险栓,在方晨额角上重重一顶,“Lucy的妹妹也将迎来同样的命运,就因为你!”
方晨紧紧咬着牙根,太阳穴上抵着冰冷的硬物她却恍若未觉。
原来陆夕是这样死的……爱上了韩睿,背叛了Jonathan,所以才丢了性命。
她遥遥看向这个自己姐姐曾经爱过的男人,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Jonathan说得对,或许就像是命运的轮回。
她今天是否也注定要重复陆夕的命运?
可是她不想死,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
无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紧贴着胶布,她挣不开Jonathan的掌控,连动一支都有可能会被子弹贯穿。
她这才体会到了真正的危机,后知后觉地,眼睛里开始泛动不知名的酸涩。
其实她想忍住的。
早在韩睿大兴安岭没出现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害怕过,因为她始终怀着隐匿的希望,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有韩睿在,一切都可以解决,一切都有转机。
可是现在,当韩睿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软弱了。慌乱的情绪从溃堤的缺口中慢慢涌出,愈演愈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他来了,而她却突然慌起来,又仿佛是缍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松懈下来的理由,不必再故作坚强,不必再假装对Jonathan的恐吓无非是。
她害怕,真的十分害怕。
长到这样大,这是她经历过的最为难熬痛苦的一天。
而他的出现,让她有了情绪崩溃的理由。
眼角淌出无声的小水,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
她一动也不能动,朝着门口的人皱了皱眉。在这样的危险下,她只能向他求救。
Jonathan扬起嘴角冷笑道:“Alex,这是你心爱的女人吗?看见她哭,你的表情怎么还可以这样平静?”
“你想要什么?”韩睿纹丝不动,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方晨的脸上。
在他的印象中,她很少会哭,永远那样坚强,甚至有些倔强。
他明白,越是困难的时候,她越会表现得不肯屈服。
她与陆夕不同,如果将陆夕形容成妖艳美丽的花朵,那么她则是坚韧傲人的雪松。在她的身上,似乎一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使她与一般女性鲜明地区分开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的就是她的这种特质。可是今天,当她的眼角落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脆弱的时候竟然会令他这样心痛。
他空着双手,孤身立在Jonathan的面前,声音稳定冷静,“放了她,把你的要求提出来,我可以考虑满足你。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自己伤害过她。”
Jonathan语气里充满无限嘲讽,“事到如今,你以为谁占上风?”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方晨的耳边,低声笑说:“看,就像我说过的,他在乎你。”
方晨眸光闪动,一语不发。
Jonathan继续说:“既然这么在乎,那么现在游戏规则由我来订。”他看着韩睿,一字一句地问,“你带来的手下都藏在哪里?”
“门开着,你可以看得见,我遵宁约定,他们并没有跟来。”
“我不信!”
“随便你。”
“那么,你呢?把身上的枪丢在地上,快!”
方晨离言微微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韩睿将衣服内袋里的手枪交出来。
他疯了!她想。可她阻止不了,从Jonathan占据上风开始谈条件起,韩睿的目光就再没有投向过她。
枪支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回音,激起一阵细尘。
方晨心里微微一震,只因为不知道Jonathan接下来想要干什么。而Jonathan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韩睿真会这样听话,居然自愿卸除了武器,直接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
他得意地笑起来,拉住方晨往后退了两步。
大门敞开,雨幕掀起的哗哗声传进封闭的仓库内,将音量扩大了好几倍。
很快,阴森的声音从方晨的耳后响起,混和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我的条件就是,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Johnathan的话音落下,有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了。
空气像是干涸的泥土迅速凝固,方晨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强而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用他的命,交换她。
她仿佛呆住,想要去看韩睿的瓜,可是整个身体却像不受自己控制了。她支不了,连目光转动一下都十分困难。
这样的生命交换,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猜测到。可是现在由Jonathan亲口说出来,却不啻晴天霹雳,将她脑中苦苦维持的清醒思维击得分崩离析。
方晨的身体轻微擅抖,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泪水的关系,变得更加清亮透澈,脸上却由于惊惧而显现出少有的惨白。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哪怕上一次在枪战中替韩睿挡了那一枪,当时流了那么多的血,几乎以为她就要活不当了,也不曾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今天这般的惊惶失措。
她是在害怕,还是担忧?
韩睿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坚毅的下颌线条紧绷着,眼角微微眯起来,看着Jonathan沉默不语。
此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英俊冷肃的脸上连半分心思都没透露出来。
韩睿这样的反应令Jonathan有些失了底气。
Jonathan已经一无所有,远在北美的势力早已灰飞烟灭,如今方晨是Jonathan最后的王牌。
他牢牢地扣住她的脖子,眼睛却盯住韩睿,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几下。
“你可以考虑十秒钟。时间一到,我就杀了她!”Jonathan失去耐心地宣布。
从小到大,Jonathan与韩睿相处了这么多年,心里深知这个中国男人是多么的深沉可怕。Jonathan猜不透韩睿此刻的想法,被逼到绝路上已经无法回头,这样的境况早已让他方寸大乱,最后只能选择孤注一掷的做法,临死也要拉上方晨陪葬。
十秒。
九秒。
八秒……
Jonathan开始倒数,混乱急促的气息悉数喷在方晨的耳后。
韩睿依旧纹丝不动,眉宇间一派冷峻沉郁。
六秒。
五秒……
仿佛有台无形的机械正一点一点将这里的空气抽走,令人压抑得快要窒息。
恰恰就在此时,方晨却突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韩睿,这个高大的、充满权势与力量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面对此刻的情形,他镇定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路走来,锋利耀眼,仿佛天生有着压倒一切的气势。
似乎从那一刻起,他在她的眼中就始终是强势稳定的象征。
她从没怀疑过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他,让她以为他可以控制所有事情。
而现在,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时间在以秒倒数,死亡的危机临近,可她忘记了害怕。
在这样最关键的时刻,她放弃了挣扎和思考,只是安静下来听任他的安排。倘若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么一切就已成定局了,大概再多的恐惧也无济于事……
方晨慢慢地镇静下来,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就连近在耳后的催命般的倒数计时也暂推动了意义。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反倒变得无比轻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陡然注意到了原本无法关注到的细节。
方晨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角微微一闪,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光亮一晃而过。
她迅速用余光瞥过去,只见侧上方高高的窗户口架着一支乌黑细长的管状物!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突地又狂跳了起来。
身后Jonathan的倒数已经接近尾声,“Three,Two……”
"我同意。"
在最后的时刻,韩睿终于冷冷地开口。
他的答复犹如一支利箭,每一个节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准确而迅速地切断了那根即将紧绷欲裂的弦。
一切戛然而止,仓库里突然袭击安静下来。
Jonathan的情绪本已接近崩溃的边缘,结果就这样硬生生被阻断。
神经和身体的本能令他无法迅速扭转反应,眼皮和脸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痉挛着,左手食指压在扳机上几乎就要扣下去。
韩睿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道,“我同意交换。”
这一回,Jonathan似乎终于听清了,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想也不想便立刻把枪口从方晨的太阳穴上移开,分毫不差地对准韩睿扣动扳机。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几乎没有去刻意瞄准,已经崩溃的精神压力让他无法再去做多余的举动。
“砰!”
“砰——”
两种不同的枪声差不多同时响起。大片的血雾扩散开来,弥漫了双眼。
方晨还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枪响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不能影响阻击手的瞄准。
所以,即使枪口离开了自己,她仍旧没动,她怕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改变Jonathan的方位。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半秒钟她就后悔了。
只因为他将子弹射向了韩睿,而她居然没有及时撞开Jonathan,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他对韩睿的威胁。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几乎容不得任何人思考。
Jonathan没有,她也没有。
她只是凭着本能,选择确保让阻击手一击即中。
而韩睿……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一涌而进十数人。
韩睿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按住胸口,刺目的鲜血已从指缝间大量涌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形成触目惊心的一摊印迹。
子弹正中要害。
她呆立在原地,仿佛身陷噩梦一般,挪不开脚步。
韩睿吃力地抬起眼睛,身后的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他所熟悉的,Jonathan侧身倒在地上已是一派死寂,生命从额角上的森冷洞口里流泄殆尽。
当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和理智随着大量的失血而被带走之前,他看了方晨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薄唇紧抿,脸上神情却微微松动。
尾声
那颗子弹距离以及只差两公分,造成体内多处大出血。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才终于使得韩睿暂时脱离危险,紧接下来的,则是一连串的治疗和休养过程,当然还少不了来自警方的盘问。
谢少伟和钱军负责处理一切麻烦的事情,而方晨的任务只是照顾病人。
在韩睿没有稳定下来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整夜整夜地无法安心休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韩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同意交换”。
他居然真的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取她的平安。
这样的他,却在之前利用过她,伤害过她,还隐瞒了他并未记忆的真相,将她戏弄得团团转。
时至今日,方晨是真的有点疑惑了,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她看不透他,恐怕一辈子都看不透。
她一遍又一遍地假设,倘若大家交换位置,自己也会同意用命去交换?
她爱上了他,毋庸置疑,早在游轮爆炸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会被他这样重视着。
毕竟韩睿为了达到目的,曾经利用过她,也欺骗过她。
原本她一直以为,在韩睿的眼中,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一切都变了。
等到韩睿搬回家里休养后,她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是问:“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这个问题是不是放在你心里很久了?”刚刚接受完私人医生阿青的检查,韩睿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很多。
她看着他承认道:“没错。”
韩睿说:“为了让Jonathan放松警惕,这样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事。”
“这样的解释不成立,你为什么要和谢少伟他们合起来,连我都骗?”
“你真想听原因?”眉峰微微一动,他眯起眼问。
“想。”
她很认真地点头,结果他静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气结,转身就要走。
这段时间他病着,身体处在复元期,脾气倒比以前更加古怪,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动,常常令她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是个肯合作的病人,更加不是一个肯合作的交谈对象。
可是她没办法和他计较,因为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刺激他,要尽量配合他的情绪才有利于康复。
而他似乎就抓准了这一点,让她现在有气也无处发泄。
谢少伟他们就在楼下抽烟喝茶,方晨决定亲自去质问他。
毕竟前一段时间当了好一阵子的傻瓜,她无法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人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声音,“你等一下。”
她回过头,口气微愠,“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些旁枝末节,而真正重要的事却提都不提?”
她不明白,狐疑道:“你指的是什么?”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床边坐起,慢慢踱着脚步来到她面前。
他瘦了一些,五官更显得深刻英俊,那对仿若寒星般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眼底犹有深邃的光景轻微闪动。
他执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地在光洁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我救了你,你还没有道谢。”
她愣了一下,反驳的话旋即脱口而出:“我们之间有那个必要吗?”
“哦?”他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一抹铙有兴致的笑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僵,冷哼一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救过你,一次换一次,很公平。”
“是么?”
“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再接受他充满兴趣的审视,拍开他的手就去开门,可是下一刻便被他拉住揽进怀里。
“你……”她吸了口气,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然后才责怪地抬头看他,“干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他低下头,在那两片娇艳红润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还有,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她吃痛地皱皱眉“怎么,你心虚?”
只见他微微挑起唇角,语气高傲,漫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这一回,不等他再说话,他先一步用吻堵住她的嘴巴,直到感觉她逐渐脱力了才肯松开。
“你的伤还没好!流氓!”她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怒斥。
“我说了,我本来就是。”
他再一次重复条约,“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你说如何?”
她的眼亮亮的,“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相信,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最终屈服。”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拿眼角睨过去,这样暧昧的暗示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只听见他继续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微微上扬的轻缓语调,分明带着“威胁”的味道。
确实!方晨暗自思忖,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元,但在许多事上她仍旧不会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某些方面……
于是她想了想,故意问:“以前的事情可以就此作罢,可是以后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以后再把我当傻瓜来欺骗利用怎么办?”她声明道,“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而且也决不容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态度严肃得就像一场正规的谈判,说完便牢牢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其实与她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他这三十年的经历注定使他与一般人区别开来,所以,在保证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之前,她无法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灯下的她微微仰着脸庞,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肌肤素净通透,仿佛剥了壳的新鲜荔枝。
她的五官一向很美,然而韩睿想,真正吸引到他的却还是她那种特殊的气质。
就像她最初为了靳慧的事找上他,明明是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毫无畏惧、神采逼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夺人的光彩与气势。
而现在,她再一次用这种姿态与他谈条件。
他觉得好笑,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给她承诺,“不会再发生了。”说着,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问,“怎么样,满意了么?”
“口说无凭!”方晨扬起眉梢。
“那你要怎么样?”某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点失去耐心了,“我要是想反悔的话,即使白纸黑字也没有用。”
“那倒是。”方晨想了想,既然他都肯松口保证了,不如顺着台阶下,“那就等以后慢慢观察了再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双明媚秀丽的眼睛终于闪烁出许久不见的光芒,在灯下耀眼宛如水晶。
夜色低垂,宽敞明亮的一楼客厅里,牌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有人不时抽空朝楼上瞟一眼,好奇地问:“大哥一晚上没露面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记。
钱军收回手,叼着烟笑骂道:“你小子管这么多干吗?好好打你的牌!二万没人要是吧,我和了。”
“不好意思,我先胡。”坐在钱军上家的谢少伟慢条斯理地将牌推倒,扶了扶眼镜,突然说,“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他仿佛不经意停顿了一下,钱军不禁侧目,问:“你好奇什么?”
“好奇大家什么时候有一个嫂子?”
谢少伟语音刚落下,便引来一帮小弟的讨论。
“真的?”
“我想不会这么快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没看出来方晨对咱哥有多细心吗?”
“就是!我也这么觉着……”
隐约听见楼下众人吵吵嚷嚷,方晨皱了皱眉问:“他们在干吗?”
“不管他们。”趁她走了神,韩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至大床边。
“干吗?”她问。
他平静地看她一眼,“当然是睡觉。”
“我的卧室又不在这里……”方晨还想再说,结果下一刻便被拽到了床上。
“从今天开始,你搬回这个房间住。”男人一边不容置喙地命令,一边熄掉顶灯,同时用最好的方法封住了那张还欲申辩的嘴巴。
厚重的窗帘外,夜色深浓,仿佛一张无形的黑色丝绒幕布向天际一路延伸。
而今夜,注定将是整个冬季中最为温暖的夜晚。
(全书完)
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的样子让她莫名的开始恐慌,仿佛有种暴风雨前夕的迫人压力,正从他身体的四周不断的涌上来,慢慢地向她包裹收拢。
最后他终于不缓不慢地站定在她的面前,幽深的眼底如同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他看向她,将她脸上的坚定、决绝和此刻隐约的恐惧全部收入眼里。然后,目光慢慢向下,移到那段优雅漂亮的颈脖上……再接着,便是衣领之下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垂着的视线轻轻一动,他忽然笑了笑,极轻的邪恶气息从唇边逸出,之前一直紧绷着的下颌弧线也仿佛终于有些松动。
这样的笑容落在方晨的眼里,却似最可怕的信号。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应,然而却已经来不及。
她的身体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禁锢住,随即整个人便被不容反抗地向后压倒。
模糊地意识到即将发生些什么,她开始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可是手脚很快便被制住。
他想要控制她的行动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在压制了她之后,还大有余力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松而满怀邪恶地说:“你终于承认自己对我没有感情了?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之间也不再需要顾及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韩睿的目光便陡然沉了下来。他开始不顾她的反抗,低下头强行吻住那紧抿着的嘴唇。
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可是此时吻着她,他却尝不到丝毫的喜悦与甜蜜。
在毫不留情地窍开对方的齿关之后,他单手扣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腕,另一只手很快地从衣摆下探了进去,沿着细滑的曲线一路向上,动作迅速而粗暴解除了胸前的障碍。
“不要……”方晨恐惧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哪怕是最初相识的时候,哪怕是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他也不曾恶劣野蛮到这种地步。
可是今天,她似乎彻底惹恼了他。
“韩睿,你疯了!”她忍不住尖声怒斥。
仅仅停顿了一秒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从上自下地俯视着她,唇边现出一个冷淡残忍的笑容。
再接着,她便听见了拉链崩裂的声音。
方晨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是那样短促的声音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裙子从她的腿上迅速地被剥离,如同一团破布般被扔到一旁。
身体几近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同时惊疑万分地抬起眼睛。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韩睿冰冷的面孔,和他沉郁深晦的目光。
他是在惩罚她吗?因为她否认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感情,所以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她觉得心口疼痛,仿佛瞬间就要被撕裂,连喊叫制止的声音都尽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番话,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来,而在说出来之后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受。
她爱上了他,一个或许根本不该爱的人。想到陆夕曾经也这样伴在他的身边,也曾经与他亲吻爱抚,她竟然会深深地嫉妒。
这是多么可耻的念头!所以她一直都不敢承认。
不如就这样割断一切的关联吧,她想,就趁这次机会,将所有发生过的通通结束掉,然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再不相干!
所以她狠了心,长痛不如短痛。即使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想过原来竟是那样的痛。
乌黑的长发纠结散乱在米白色床榻间,方晨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最严重的惩罚。
其实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不再有缠绵的前戏,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野蛮和直接,那样大的力量仿佛在瞬间无情地贯穿了她。
仅仅是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她便用力咬住嘴唇,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上无声的律动,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可是她的一切感官又都变得分外灵敏,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掌就贴在腰腹之间,当她忍不住皱眉的时候,那只手似乎也跟着微微收紧了一下。
因此,从头到尾,她都紧紧地闭着双眼,不愿去看那个人,也不敢去看那个人。
她害怕在他的眼里看见与自己相似的痛楚。
“哥,果然如我们之前所料的那样,美国那边有动静了。”
“是么?”沙发上的男子表情淡漠,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毫不意外,他一整个上午都面向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谢少伟与钱军对视了一眼,只好接着道:“不过,同时也查到Jonathan并没有离境,此刻应该还在城中。”
“他想利用交易开始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顺便把我这个眼中钉彻底解决掉。”韩睿淡淡地开口说。
“不会吧!”钱军猛地吸了一口烟,却几乎把自己呛到,咳了两声才说,“哥,这么说来你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根本不用猜。”在两名亲信弟兄狐疑的目光下,韩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扔过去,“早晨刚送到的,自己看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少伟首先开口了,“这显然是场鸿门宴,你要应约?”
韩睿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每年一次的赌局,这本来就是家族传统,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者不善。他特意将地点设在游轮上,恐怕到时候动起手来大家的行动都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怕他做什么!”钱军噌地一起站起来,骂骂咧咧道,“好歹这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出天大的花样来?”
韩睿不说话,倒是谢少伟冷冷地瞪过去一眼,示意钱军安静一点,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思索着说:“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你去之前应该先让你知道。”
“什么事?”
“根据不可靠消息,Jonathan之前可能和方晨游过接触。”谢少伟难得有些迟疑,“也许……”
“说下去。”
“也许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也不一定。”
没人知道他们见面的内容是什么,这才是谢少伟所担心的。倘若那个消息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方晨不亚于一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惊喜”。
“你的意思是说,方晨有可能是Jonathan安排在这里的一步棋?”钱军瞪起眼睛,仿佛觉得难以置信,想了想之后便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不会吧?方晨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那种人。”
“可我们还是必须得提防才行。”谢少伟对着韩睿的背影提醒道,“万一她是第二个陆夕怎么办?”
谢少伟并不知道韩睿与方晨之间发生过什么,这时候会提及陆夕的名字也纯属碰巧。
韩睿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Jonathan再蠢,也应该知道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不过……”语音微一停顿,他终于转过身来,由于背光而立便更显得面色沉峻,“到时候就带方晨一起去。我倒想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等到谢少伟与钱军离开之后,韩睿倾身接通了桌上的分机,问接听电话的对方:“刚才方小姐在花园里做什么?”
负责园艺的工人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她说这两天在房间里待得太闷了,随便下来走走,然后又说有空想跟我们学种花。”
“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的,韩先生。”
这边电话刚挂断,便有厨师上来敲门,向韩睿报告说:“午饭已经送到方小姐房里去了,她说刚晒过太阳,要等洗完澡再吃。”
韩睿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讲。可就在厨师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问:“从昨天到今天,三餐都正常?”
“是的。几乎每次都要夸奖一遍我的手艺。”大厨笑眯眯地说,别人的夸奖他永远都受用。
韩睿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下楼去了。
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想,看来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她会为什么原因而亏待自己。
即使发生了昨天的那件事,即使仍然被限制了外出,可她居然还是能够让自己过得悠闲自得。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此刻她的心里还有怎样打算。
昨天当她在他的身下,双眼紧闭、死死咬住嘴唇时,竟然比她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还要让他觉得难受。
只不过那一刻,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令他暂时失去理智。
完事后,他直接穿上衣服离开了她的房间,然后两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直到事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始怀疑,那样做究竟惩罚了谁?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晨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她本以为又是单位同事打来关心她的“病情”,却发现屏幕上的那一串号码十分陌生。
迟疑了一下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却让她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她的语气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他没否认。”
“所以?接下来你是否打算改变主意,与我合作?”
“你想怎么样?”方晨继续平静地问。
对方并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晚上见面再谈。”
“今晚?”
“对。你不知道吗?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他的随行人员名单中有你的名字,我十分期待与你的见面。”
通话结束得很快,方晨刚来得及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送衣服鞋子进来的人说:“大哥在楼下等你,七点半准时出发。”
方晨只是觉得好笑,“他就这样肯定我会随叫随到?”
“大哥说,过了今晚,他会放靳伟自由。”
这算是交换条件?方晨的目光不由得一暗。
她沉着脸孔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尽数抛到床上,转过身语气生硬地说:“希望他遵守诺言!”
晚上九点整,码头上一派灯火通明,车子还未驶近,已能遥望到那艘舶在岸前的乳白色游轮。
同样是灯火辉煌,将轮身一侧的花体名字映得异常显眼。
伊莉莎白号?
方晨的眼睛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正在怀疑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就听见旁边的人开口说:“以前在赌场玩过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她有些诧异,转头对上韩睿的目光,终于将藏了一路的疑惑问出口:“等下要去做什么?”
这是两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车里僵持已久的沉默被打破,气氛立刻起了些许极其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份变化并没体现在韩睿的脸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上船就知道了。”
Jonathan早已等候在船舱里,见到他们出现,他一边品着红酒一边眯起湛蓝色的眼睛,唇边带着一点笑意,“Alex,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开始?这酒是下午刚从庄
园那边空运过拉里的,你来试一下口感怎么样。”“当然没问题。”韩睿信步走过去,自己取了只就被,任由Jonathan替他斟上。明亮的灯光之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弧形吧台前喝酒,其间还会不痛不痒地闲聊上两句。与上一次见面时候的剑拔弩张相比,此时简直友好得过分。也正因为如此,整个船舱里德氛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韩睿与Jonaathan为中心划了个半径不足两米的圈,圈内一派祥和,而处在圈外的双方手下却全都默然而立。从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每个人都不苟言笑、神色紧绷,空气中浮动着的似乎不是酒香,而是隐隐约约的火药味,一触即发。在这样的气氛里,方晨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却被无端端地牵扯到了暴风圈的中央,再想要逃离已经是为时过晚。看见那两个男人轻松碰杯的一刻,韩睿的脸上显露出他一贯轻淡疏离的笑意,她竟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今夜将会是一个不怎么太平的夜晚。像是有感应一般,就在她心底惴惴不安时,韩睿正转过脸来瞟了她一眼,突然问:“你要不要也过来喝一杯?这个年份的红酒并不比82年的差。”他明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喝酒,这时候为什么偏要邀请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方晨只得不吭声。反倒是Jonathan眼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讶异,目光在韩睿与方晨身上流转片刻,才笑到:“原来方小姐对红酒也有研究。那么为什么不坐过来一起品尝呢?”既然两个主角都发了话,方晨理所当然地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的头皮都在微微发麻,在这种气氛之下充当这种角色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她在韩睿身边坐下后,他云淡风轻地问Jonathan:“一会儿的玩法想好没有?”“照例。你觉得怎样?”“没问题”Jonathan忽又扬起眉毛,转向方晨问:“方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一起玩两局?”虽是问的方晨,可Jonathan的眼角却瞟向韩睿。方晨只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一点点诡异,还来不及仔细推敲,韩睿已经慢悠悠地开口说:“在此之前,我想你们是不是需要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消除某些不愉快的误会?”误会?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望向Jonathan,却见Jonathan的眼珠微微一转,立刻笑着说:“上次是我失礼了。”
他颇具绅士风度地朝方晨遥举了一下酒杯,说:“抱歉,方小姐,希望那天KTV里德第一次见面没给你留下太坏的印象。”他仿佛是可以提到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地点,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睛摇头说:“没关系。”Jonathan哈哈一笑,“那我们的赌局就在十分钟后开始。”韩睿将酒杯往台面上轻轻一搁,脸上带着一抹让人猜不出其真实想法的笑意,站起来说:“我先去外面打个电话,稍后见。”他出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带走了所有的手下,方晨在原处愣了愣,竟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跟着他一起走出去。这样稍一迟疑,她的脚步便缓了下来,只听到Jonathan在身后说:“你真让我感到吃惊。”她没什么好脸色地回过来,“什么意思?”Jonathan轻晃着酒杯,一改方才平易近人的温和模样,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步步逼近,隐约带着压迫之势,“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和Alex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似乎是见方晨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似乎颇为好心地解释给她听,“或许你并不知道罗森博格家族的规矩。如果没有一定的地位,一般女人就算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会被邀请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说着手指微勾,指了指占在舱内另一边的两位热火女郎,说,“看,她们是我今晚的女伴。可是你和她们,明显并不一样。”他停了停,湛蓝色的眼珠轻微一转,忽然面带不怀好意的讥讽。“看来是我弄错了。也许现在的呢早已不在乎Lucy是怎么死的了。”“谁告诉你是这样的?”方晨说完,下一刻轻抿住嘴角,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心思仿佛被Jonathan看穿,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十分了然地点点头:“可是Alex不好对付,是吧?你应该也发现了,想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他说的没错,可是显然话中有话,于是方晨不吭声,静静地等着下文。“或许今晚我可以帮助你。”Jonathan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去,“你把这个戴着。”这是一枚造型别致古朴的指环,戒面花纹繁复,弯弯曲曲,扭成颇为怪异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青褐色的哑光。“这是你姐姐的遗物,她生前的时候当做宝贝,直到出事的时候还戴在手上。”Jonathan唇角微挑,眯起眼睛细细地观察着方晨的表情,缓慢地说,“是当年Alex送给她的。”方晨本已伸出手去,最后一句话却令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只是一般的礼物?抑或是定情类的信物,所以才会令陆夕那样珍爱?
她声音平板地问:“把它给我干嘛?”“戴着它。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想看看Alex是否会睹物思人?”Jonathan的语调里有种特殊的引诱的力量,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她圈牢,“其实你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想知道当他记起Lucy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吧!”大概是看出她的犹豫不决,Jonathan觑准了时机,在门口人影现身的前一刹那,他不由分说,硬死将这指环套在了方晨的中指上。毕竟是专业黑道家庭出身,他的速度快力量大,令方晨不禁怔了一下,等到想要摘下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韩睿随即出现在舱门边,他的目光在Jonathan与方晨之间轻描淡写地转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说:“看来你们聊得还算开心。”Jonathan也跟着哈哈一笑,却岔开了话题,“今晚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吗?”再度朝沉默不语的方晨瞥了一眼 ,韩睿才缓缓地地应道:“随时”赌局就在极尽奢华的船舱内开始了。方晨静坐在一旁,眼睛盯着桌面,其实心思却不完全在这上面。她下意识地交叉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 忍不住想要去摩挲一下那枚指环,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甚至不愿意再低下头去看清楚它。正当方晨兀自沉默地走着神,桌上的局面也陷入胶着状态。对局的二人风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则步步紧逼,推向中间地带的筹码越加越多。Jonathan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往桌上轻轻一扣,眯着眼睛仿佛胸有成竹,“再加十万。”话音刚落,舱门外便走进一名手下,剃着光头的高大黑人走过来贴在Jonathan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交给他。Jonathan坐着没动,静静地听了几秒之后才挂断电话,下一刻变了脸色,径直起身过来抓住方晨的胳膊。Jonathan与方晨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而且动作太快,几乎是临时发难。方晨被猝不及防地拽得一个踉跄。“你到底是什么人?”“Jonathan!”在场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竟一个比一个更加严厉冷酷。韩睿已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看向Jonathan,“你在做什么?”“应该先问问她。”Jonathan冷冷地说,“欧文刚收到消息,有大批警察跟在我们后面。今天的会面,除了你和我,也就只有她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方晨有些茫然,她想睁开,结果手臂愈加吃痛。
韩睿向她看了一眼,语气冷静地说:“和她无关。”“什么?”Jonathan扬了扬眉。韩睿不再解释。他上前两步拉住方晨的手,“Jonathan,别忘了我说的话,在我面前、谁都不可以动她。”说完他手上微一用力,正想将方晨拉向自己身边,可却觉得掌心某处微微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那种痛感轻微得一触即逝。他没想太多,手上略作停顿之后就把方晨拽了回来。或许是还不想和韩睿正面冲突,又或许是自己心里也不是那样肯定,总之Jonathan在韩睿出手之后便松了力道,任由方晨回到韩睿的身边。“大概吧。”蓝眼睛的男人扬起一边眉毛,神色明显有些不快,但嘴上还是说,“大概这件事和她无关。我们兄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翻脸吧?”说着转头吩咐手下,“你,去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下听命走出去,Jonathan才又施施然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赌了一晚上也没分个输赢。不如下局我们赌大一点,你的意思呢?”“你想赌什么?”韩睿问。“Alex,你现在回中国发展了,还要兼顾北美那边的地盘和生意不嫌麻烦么?”Jonathan面带笑意,五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单调的声音在舱内回荡。“你想要这个?”韩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相反地,薄唇边也露出一个轻微得笑意,接着说,“可是,太小了。”“你说什么?”“我说,这个赌注太小了。”他看着Jonathan的脸,“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我猜想,你对我的命也同样感兴趣吧。”方晨在一旁听了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禁侧目看向韩睿。他怎么可以这样?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轻飘飘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以为他们只是来赌钱的,却没想到真正的意图竟是索取对方的性命。方晨睁大眼睛,来来回回将对峙的俩个男人看了看,很显然,他们彼此之间对今晚的聚会早已有了某种默契,所以不论哪一方对这样的局面都并不吃惊。简直是疯了!方晨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或许是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仿佛危机一触即发,她忽然担心这个荒唐的赌局一旦真的开始,而韩睿输掉了,那该怎么办?一念未歇,只听见Jonathan开口说:“当然。”湛蓝的眼睛里光芒轻轻一闪,Jonathan似乎无比自信地朝韩睿笑了笑,“既然玩得这么大,那么我想应该给你一点时间,好好和美人告个别。”Jonathan说完,手指一勾,召来陪在一边的那俩个金发碧眼的洋妞,一手揽住一个,边往外走边狂妄说:”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垂死挣扎。尤其你,Alex,你不知道我多么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Jonathan离开的时候刻意让舱敞开着。此时也顾不上他是否另有诡计,方晨脱口而出地提议道:“我们走,好不好?”也许是因为真的担忧,她不自觉地上前抓住了韩睿的手,语调恳切。韩睿低头看了看,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她的手向来温暖柔软,可是此刻掌心却有微微的凉意。其好似自从那个不愉快的夜晚之后,她与他便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此刻他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地一动,几乎下意识地应承道:“恩”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以前教你如何开口快艇,还记不记得?”方晨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说:“应该吧。”曾经一起出海玩,他确实亲自教过她几次,他悟性好,胆子又大,所以学得特别快。可是,这和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明白,人已经被韩睿拉着走到外面去。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韩睿停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船尾有快艇,你自己离开。”海风呼啸着从海面上掠过,黑漆漆的天空里云层低得无法想象,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即将来袭。方晨有点反应不过来了,“那你呢?”她的脸色在黑夜中被衬得雪白。“你不用管。”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而修长,背着甲板上方的灯光,英俊的脸上表情并不明朗,“你现在开回岸上,谢少伟他们正等在那里。”具有金属质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方晨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眼睛,想要将这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你不走?你还要留下来做什么?!”她坚决地摇摇头,“要走一起走!如果你打算让我一个人离开,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来?”“废话怎么这么多?”韩睿的语气沉了下来,嘴角却露出一个讥讽般的笑容,“你以为Jonathan会轻易让我离开吗?”环顾甲板四周,表面上确实空荡荡的,可是暗地里也不知正由多少双眼睛紧盯着这里。
方晨并不是不懂这一点,然而她的脑子里就像是有道闪电般的光亮稍纵即逝。
飞快闪过而又消失掉的念头是——Jonathan到底想看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开口,却见韩睿的脸色一僵。
他本握着她的手腕正要强行将她带去船尾,此时指间突然猛地收紧,仿佛承受了突如其来的压力或痛苦。
她惊诧道:“怎么了?”
韩睿不答她,他只是紧紧地盯住她。他的视线越老越暗,逐渐变得深邃冰冷,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是深不可见的冰窟。
他看着她,目光一凛:“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方晨刚刚开口,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咸湿的海风,呛得喉咙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咳嗽。
可是尽管她的表情那样辛苦,韩睿却无动于衷。
他紧抿着唇,手上逐渐用力扣进她的皮肉里,抵御着突然袭来的那股眩晕。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他明显感到身体里的力量似乎正被一点点抽走。
船体仿佛突然晃动得厉害,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正在发晕。
然而,二十几年来的专业训练,使得他在这一刻还能保持短暂的清醒,思维甚至比平时转动得更加迅速。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韩睿便得出了结论。
他微垂下视线,眼睛里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咬牙切齿,“原来你真和Jonathan串通!”
是方晨手上那枚戒指!当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被其中的尖细凸起刺中。当时他正处于Jonathan的钳制之中,他竟一时疏忽了。
他因为顾及她,所以才忽略了那一瞬间异样的痛觉。
而他在事后才注意到,早在登船之前,她的十指上分明空空如也。
现在想起来,看来一切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那通电话是假的,Jonathan是故意在为难方晨,迫使他亲自出手,引他走进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Jonathan早就料到他会出手维护方晨,甚至连他的反应和举动都一丝不差的估计了出来。真该为这位异性兄弟今天的表现喝一声彩,至少他不会像他那位死去的兄弟那样不堪一击。
可是,韩睿此刻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张脸孔仿佛比海水还要冰冷。
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刚才那句质问都令方晨摸不着头脑,只感觉手腕吃痛。
她眉头微皱正想出声,他却伸出另一只手,直接卡在了她的颈脖上。
她狠狠吃了一惊,颈上传来的触感真实有力,有力的手指正好摁住最粗的那条血脉,并且毫不留情地慢慢收紧。
他想掐死她!
方晨被这样的认知吓了一跳,一时间竟连反抗都忘记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湿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这样的气候里居然会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海风卷动着裙裾和发丝肆无忌惮地飞扬。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从韩睿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却又那样分明,冰冷阴森,狠厉决绝——就像他的手指,明明是人的肌肤,明明应该问短干燥,可是这一刻却宛如锋锐的利刃般紧贴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他不高兴,随时可以了断她的生命。
在愈加猛烈的风中,韩睿咬着牙,手指再度收紧了几分。
随即,他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和挣扎的吸气声。
他眯了眯眼睛。
她的面色苍白无措,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他,目光中仿佛闪过惊慌诧异。
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也许就会如一朵萎蔫的花般迅速凋零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犹豫了。
明知道她背叛了他,可他终究还是在最要命的时刻犹豫了。
时间所剩无几,但他下不了。
看到她近乎慌乱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她留在船上。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曾经的保证。他保证过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是今天却是他将她带到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所以说他幡然悔悟也好,说他良心发现也罢,他只是想让她安全离开,哪怕它是Jonathan的同伙,哪怕她协助着他的敌人将他困在了这里。
韩睿几乎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起来,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妇人之仁。
就在韩睿犹豫的这段时间里,方晨正经历着非比寻常的痛苦。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喉管仿佛就要被掐断了,频临死亡的恐惧袭上来,成功地驱走了之前笼罩着她的短暂的惊讶和怔忡。
她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韩睿看起来那么坚决,眼里除了冰冷的光芒之外,似乎还夹杂着复杂的愤怒……甚至仇恨,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身体一边向后蜷缩,一边咬着牙根扳住那只冰凉的大手向外拉。
原以为她是在蛶蚁撼树,可是没想到,居然没费多大力气便给她挣脱了。
方晨踉跄地往后连退了几步才止住惯性,停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捂着脖子拼命地大口胡子。
奢侈地吸入空气再灌进肺里,直到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你疯了!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喘吁吁地指控,却不敢再靠近他。
韩睿没吭声。
他基本已经猜到了,通过指环被刺入自己体内的物质,应该是某种特殊的麻醉药,效力很强,那样的一点就让他有了种脱力的感觉。
终于知道Jonathan在放心走开之前为什么会有那副神情了,他笃定了韩睿已逃不脱,所以故意连盯梢的手下都撤走,只为等着看一场好戏。
但韩睿相信,最后关键的时刻Jonathan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显现身,享受胜利的成果。
新的一波眩晕袭来,韩睿不得不用收撑住船边护栏,五根手指紧握住冰凉的钢铁,略显吃力地抬起眼睛对方晨说:“还不走?”
方晨余惊未定,但也很快觉察出异样,脱口便问:“你怎么……”
可是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只听见那道愈加清冽的声音对她低吼:“滚!”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字,用这样的语气,所以方晨一时怔住了,仅仅两秒之后,离她数米开外的男人仿佛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晨顾不得思考,她下意识地便冲过去,发现对方呼吸沉重,似乎极为吃力。
她骇道:“怎么回事?”
韩睿低垂着脸,表情深晦不明,薄唇便却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会不知道?”
方晨决定暂时忽略他冷淡的语气和质问,只说:“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快点离开,好不好?”
方晨半蹲着,表情坚决。
韩睿突然想到,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同自己真的很像,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当初才会那样被她吸引住。
他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似平淡,又仿佛看得十分仔细,微喘了一下之后,最后低声道:“你可以轻易离开,但我不行,再说你一个人也没办法移动我。你去找谢少伟,尽快去,他会有办法的。”
[61] 没有了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海面上的夜空如同一张巨型的黑幕布笼罩下来,云层在其中隐约翻滚。
风更加剧烈了,吹得软梯来回摇晃。
方晨紧紧握住梯子的两边,一步步下下踏去,眼睛却穿过护栏间隙,与传船上的人久久对视。
她被他说服了,不得不承认,这是当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船上将会发生什么,不过在她答应走之前韩睿亲口保证过,一定会等她带着人回来。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境地,她也只能选择相信他。
房车你并不知道,着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韩睿。
当他的面孔随着她的步伐下降面一点一点逐渐消失在护栏之间时,他对着她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笑容是那样的模糊,以至于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晨都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抑或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徐天明一接到电话便立即赶赴爆炸现场,指挥手下进行现场勘查和紧急搜索行动。
事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恰逢一场暴雨的来袭,码头上几乎一片混乱。
他迅速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才有机会将注意力放在哪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身上。
在这里遇见方晨,大大出乎徐天明的意料之外。面对以前的邻居兼同学,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进她近前,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确认情况,“你和游艇上的人认识?”
方晨一动不动,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
她保持着上岸之后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发生爆炸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记得自己才登陆不到两分钟,一声巨响便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是耀眼夺目的冲天火光,震慑得她下意识地举手挡住眼睛。
不消多时,四面八方就似乎有人群涌来,有人惊呼,有人报警,乱成一团。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做……
知道谢少伟等人赶到身边,她仍旧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亲眼看着奢华的伊丽莎白号在瞬间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海面上。
当然,还有那个留在船上的人……
仿佛用了很久的时间,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身旁的人还没看清楚,就只是喃喃地问:“为什么会爆炸?”
谢少伟抿了抿唇,没回答,别的弟兄同样沉默无声。
当晚的搜救行动并不行动,因为刚刚下过暴雨,海面上许多痕迹都被冲刷掉了,在历经数小时的搜索未果之后。
救援小组收队回家,徐天明一边解释着情况,一边也在暗自吃惊。
他当然已经知道在爆炸中遇难的究竟是什么人了,韩睿在他这个行业内也算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没想到方晨竟会与韩睿牵扯上关系!
出于旧日交情,他其实很想问一问她,可是很快方晨就被一群黑色男子簇拥着朝车边走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方晨这才回过头。
这么多年没见,她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美丽逼人,眼睛清泠如以一汪清泉。
或许是还处在惊愕之中,有或许是整晚都没有休息的缘故,她的脸色比在搜救船上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
她看了看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轻笑了一下,语气既不熟稔也不生疏,“今晚麻烦你了,多谢。”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一个月后。
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虽然已经临近下班,但报社里依旧充斥着各式各样来回穿梭的身影。
有人终于将手上的活儿掉一段落,凑上来提议道:“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正对着电脑处理文档的人温言婉拒,“你们去吧,我还要加班。”
“小方,你这样可不行啊。”另一位同事接口道,“这都连续加了十来天的班了吧,身体能吃得消吗?”
“就是啊,你最近也太拼命了。”先前的同事还想说服她一起去聚餐。
“没事。”方晨终于回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正好我前段时间请假次数太多,现在补补也是应该的。”
“哎,我说你这人……”同事摇摇头,见劝说不动,只好招呼了其他人一道先行离开。
大楼里的灯渐次暗下去,只有方晨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一直待到深夜。
值勤的保安看到她早已见惯不怪,随口问候了一句便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等回到家后,方晨才发现自己几乎连洗澡的精力都没有,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睡觉了。
照例睡得并不好。明明一夜无梦,可是睡眠质量却出奇得差,中途醒来好几次。
幸好还有工作。每次醒过来看见黑漆漆的四周时,她都会暗自庆幸一下。因为倘若不是托了白天辛苦工作的福,恐怕自己将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如今方晨早已从别墅里搬了出来,回到和周家荣合住 的这套公寓,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最开始的那几天。
那段日子,当她严重失眠的时候,只能爬起来看影碟,都是谢少伟亲自买回来的,一摞一摞,开始还整齐规矩地堆在柜子里,道最后却干脆全部摊开散放在地板上。
她像是早已失了耐性似的,一部片子看不到十分钟便要忍不住退出再换碟。
言情剧、喜剧、动作剧,甚至动画片……谢少伟陆陆续续买回那么多,却始终无法为她大发掉漫漫无边的长夜。
睡在宽敞空荡的房间里,仿佛时刻都被某种压力包裹着,连安睡一晚都不可能。
她是多么想睡觉,不是因为累或困,而是因为她想做梦。
她想梦见他,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那个人,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刻下深刻烙印的人,似乎连同那阵冲天火光一起,在那一夜之后就消失了。
包括在她的梦中。
他不见了,任凭他们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他的消息就如同沉没在了茫茫的大海里,杳无音讯。
事故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在焦急,钱军几乎连在房子里坐上片刻的耐心都没有,就连一贯沉稳的谢少伟也频频在人面前流露出忧虑之色。
似乎只有她,相较之下竟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
因为从出事后到现在,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没有听到某些弟兄在背后的议论,她想了两天两夜,最后决定搬走。
谢少伟温言劝她说:“那几个小子平时很崇拜大哥,现在也是着急了才会乱说话,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只是摇头,“住在这里只会让我更难受。”又跟谢少伟交代,“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
可是一直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无论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白天,还是每一个漫长难熬的夜晚。
渐渐地,方晨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世界彻底脱离了关系。
没有韩睿,她重新回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生,那些枪林弹雨,鲜血性命,久远飘忽得仿佛从没有在她的身边出现过。
一直到某一天。
她照常深夜下班,走出单位门口的时候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
本事无意之中的一个动作,却令她硬生生地愣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那是个夜宵店铺外头的昏黄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动,一如数月前的那一天晚上。
那晚他驾车停在她的面前。如从天降,却浑身是血,让人触目惊心。
那晚她经历了一场视觉的震撼,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可以忍耐住那样的疼痛还能一声不吭。
大概也就是那个晚上,她无意中遗失了自己的心。
韩睿是个强悍的男人,任何问题在他的面前都似乎不是问题,他手中掌控着别人的命运,在好几次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动作呵护得如同对待某件珍贵的东西。
甚至在那场爆炸之前的几分钟,也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安全的逃生之路。
可是现在呢?
这个城市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上不时有车灯闪过,然后方晨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空旷。
只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不管这一个多月来她如何安慰自己,事实却是,那个人是真的早已不在了。
仿佛顿悟,她突然捏紧了双手,浑身颤抖,开始快速地向前跑去。
目的地离得并不远,她在门前停住,喘着力握住拳头用力地砸门。
她有点歇斯底里,直到门被敲开,仍停不下来,不停地大口呼吸,神色仓皇绝望得骇人。
“出什么事了?”开门的女人问。
“他死了。”她突然安静下来,动了动嘴唇,这几个字一路上都在她的心里翻滚,犹如一把尖刀,每滚过一下便将心口的肉剜下一块来,那样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知道血肉模糊,知道疼痛异常。
她屏住了呼吸,心口仍很疼,片刻后,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夜,方晨像是哭干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
韩睿死了。她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胸腔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能蜷着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坚持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回他。
三十多天过去了,她不愿意相信他或许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变成碎片,消失在大海里。
曾经的她是多么痛恨他介入她的生活,恨他霸道地掌控她的行踪,更恨他害死了陆夕。
现在她才知晓,其实这些恨全是假的,与他的生命比起来,这些全都显得那样轻飘虚幻。
知道失去了他,她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真正接纳他。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方晨止了眼泪半蜷在沙发上,嘴角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嘲讽,“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陆夕的事我也可以忘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苏东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递上几张纸巾,没有接话。
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出来,也许就是终生的遗憾。然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尤其是感情一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没人能说得清对与错,就像苏东对肖莫的爱一样。
终于得到韩瑞的消息是在事故发生的两个多月之后。
起初,钱军他们并不敢贸然通知方晨,直到亲自前去确认之后,才立刻派人将方晨接到目的地。
深秋的午后,海风夹杂着咸湿一阵阵地拂过来,让方晨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稳了稳情绪,才兀自镇定地问谢少伟:“他在哪儿?”
“就在里面。”谢少伟指向一栋十分普通的三层小楼。
这样的住宅在海边十分多见,通常都是渔民们自己搭盖的。红色的砖墙偶尔反射着阳光,清冷地一闪而逝。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原本是用来晾晒海产品的,结果现在足足挤了一二十人,全是韩睿的手下。
这么多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换成平时制造的噪音肯定不会小,可是此时却几乎是鸦雀无声,有人默默地抽着烟,有人则干脆面色严肃地站着不动。
早在来的路上,谢少伟已经在电话里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可当真正站在这里,方晨才有点不敢相信了。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失去韩睿的事实之后,希望又重新回来了。
韩睿逃过了可怕的爆炸,被冲到海边救上岸来。
“我要进去看看。”方晨说。
谢少伟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讲,但最终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去。
这栋农家小楼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木地板已经褪了色,即使是在大白天,屋里仍旧显得阴暗冰凉。可是此刻方晨的手心里却仿佛沁出汗水,蜷曲的手指触及之处竟是一片湿滑黏腻。
从某一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走进屋来的一男一女。
韩睿靠坐在床头,短短几秒之后便将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
他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敲门进来,才冷淡地扫去一眼,问:“有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午后清冷的阳光穿透玻璃,在他的周围留下若隐若现的光束。
微尘在飞舞,而她的思绪却似乎凝固住,连话都忘记说了。
方晨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知道谢少伟开口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结果谢少伟说的却是:“这是方晨。”
她下意识地愣住,只觉得这句话有些怪。不等她反应,尚在床上休养的那个男人就已经给了她当头一棒。
韩睿说:“抱歉,我对她没有印象。”
隔着几步距离,他的眼神扫过她,陌生而冰冷,如同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他的做派和语气仍和以前一样,即使说着抱歉,也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歉意来,反而带着那份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疏离冷漠。
过了许久,方晨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意思?”
她看向谢少伟,后者迟疑了一下,神色沮丧,“大哥他……失忆了。”
犹如晴天霹雳,她半天都无法消化这一讯息。
为什么失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这些问题通通轮不到她去思考,韩睿便毅然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他神色淡漠。
说来也神奇,话音刚落,门口便冒出一位中年男士,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请了出去。
知道退出门外,谢少伟才停下来,对着面色苍白的方晨说:“其实,这里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62]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
十分钟之后,在这栋农家小楼顶楼的露台上,方晨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罗森博格家族史上怎样也不会被人遗忘的那个女人。
韩睿的母亲坐在宽大的藤椅里,羊毛披肩将她的身形包裹得十分娇小,脸和颈脖都保养得足够好,就连一双手都白嫩得与实际年龄不相衬。
她执着茶壶,朝方晨笑了笑,“坐吧。”
她的五官十分美,即便上了年纪,也仍可以看出韩睿的相貌多半是遗传自她的。
方晨有些喟叹,从没想过竟会在这种场合与韩睿的母亲相见。
“你和阿睿的关系我听说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方晨轻轻摇头,“他能活着就是好事。”
“是啊,这次算他命大。”虽是这样说,但韩母似乎并没有多少感叹的意思,略停了停,她看向方晨温和地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是要麻烦你了。”
说得这样突然,方晨不免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您要走?可是他的记忆……”
韩母淡笑着点了点头,“医生说,让他早些回到熟悉以前的生活也有好处。”
微风乍起,驱散了阳光里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暖意。
方晨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妇人。
奇怪的是,对于韩睿的失忆,亲生母亲的表情竟然看似并不怎么担忧。
不得不说,在方晨的眼里,这对母子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不但是外貌,就连内敛神秘的脾气性格,恐怕韩睿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韩睿他为什么会失忆记忆?”
“因为在海水里泡的太久,大脑缺氧的时间过长。”韩母拢了拢披肩,用一种听不出悲喜的淡定语调解释道,“幸好这次我回来得及时,虽然没能阻止Jonathan,但好歹救回了韩睿。”
提起这个,方晨心有愧疚。
倘若不是因为她,韩睿本可以逃过那一劫的。
不等她看口认错,韩母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先行摆手打断了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息。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只希望我回去之后,你能替我继续照顾阿睿。”她看着她,确认道,“做得到吗?”
临海的风卷动方晨肩头柔软的发丝。
对于这个要求,她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点头答应之后,才在韩母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两天后安排回程。
不论失忆与否,韩睿仍旧是一贯的少言寡语,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全程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他们的目的地都没问,上车之后倒显得安之若素。
有好几次,方晨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最后一次竟被抓个正着。她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不免有些尴尬,幸好他也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抿住的嘴唇没有开启的意思,她便趁机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那晚的麻醉剂,和紧接而来的大爆炸都对韩睿的运动神经造成了一些暂时性的影响。
他目前还正处于恢复期,行走起来并不怎么灵便,但还是坚持自己不行走上二楼的卧房。
回到这个对他来讲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没有过多的不适应。仅仅在房里看了一圈之后,他便提出一个疑问:“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里连一件女性生活用品都没有?”
“嗯……我住在隔壁那间。”方晨正在浴室放洗澡水,她没想到,他首先注意到的竟会是这种微小的细节。
“为什么?”他又问。
“吵架。”她回过身简练地概括。
他轻倚在浴室门口,隔着逐渐氤氲起来的满室蒸汽看她一眼,“看来你的脾气不算好?”
她怔了怔,“为什么你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这个男人略懂了动眉毛,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她的意见完全不值得考虑。
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绝不会讨到任何便宜。
方晨早就看出来了,对于韩睿来讲,失忆与改变性格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他却仍旧是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走出去,“你先洗澡吧,我找人进来帮你。”
其实只是好心。他行动不方便,爆炸后留下的一些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她理所应当地想到或许他需要旁人的协助。
没想语音刚落,韩睿的脸色变陡然一沉,断然拒绝,“不需要。”
“那万一……”
“我说了不需要。”
他沉着脸,径直越过她,等她出去之后,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了起来。
听见咔嚓一声落锁声,方晨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的这副脾气,似乎竟比以前还要差劲,根本就是反复无常。
虽然心中腹诽,但她还是在门外静候了许久,一直专心倾听着里面的动静,惟恐他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状况。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韩睿出来了。
或许是水蒸气的原因,令他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刚洗完澡,此刻仅套着一件浴袍,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显得难得温顺的气质来。
即使明知道这只是假象,方晨还是忍不住心底一软,半开玩笑道:“没你的允许,我可不敢轻易走开。”
他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她一边说一边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韩睿接过来在头发上随意擦了两下,便把毛巾丢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从你口中听来,我似乎一直很专制。”
何止是专制?简直就是霸道!
她忍住没说,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在韩睿的要求下,方晨不得不放下带回来加班的工作,在他的房间里帮助他回忆过去的事情。
“可惜你平时不爱照相,跟没有VCR之类的东西,否则效果应该会比现在好得多。”她喝掉大半杯水,一直不停地讲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韩睿语气平淡地表示,顺便否决了她一整晚的努力成果。
“也许过段时间会逐渐好转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他问:“你一点也不着急?”
她想了一下,只是反问道:“更应该着急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平淡。
压抑住心里陡然升起的失落感,方晨扯动嘴角笑笑,道了句晚安便起身离开。
自从爆炸发生直到现在,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曾经以为他死了,却失而复得,是怎样的一种狂喜?
还没时间去细细体会,又得知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他活着,却忘记了她。
从前的种种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这般的讽刺,她甚至不知道这算是恩惠还是眸中惩罚。
然而现在,他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并不急于恢复记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或许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韩睿用了两天的时间来熟悉过去的人和事物,到了这个时候方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力简直好得惊人。
他有那么多的手下弟兄,还有那些生意产业,而他往往只需要听一两遍就能记下来,并且保证思维不会出现偏差或混淆。
可是,记得住并不代表能够立刻想起来。就像她与他已经相处了两天,但在韩睿的眼里,恐怕她还只是个陌生人吧。
“为什么叹气?”一整天都沉默少言的男人突然发出声音,打断了方晨的感叹。
“有吗?”她回过身便否认,“只是觉得屋子里空气不好。”
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自从被救起之后他便时常头疼,为了避免吹风,所以房间里通常都是门窗紧闭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出去走走。”他一边说一边回身拿了件外套穿上,然后再方晨点头同意之前便自行慢悠悠地向门口踱去。
这个时节,这座南方城市里的秋意才渐渐显露出来。
太阳下山后在远处天边留下浅淡的数道红痕,贯嵌在云絮之间,仿佛是偌大天幕背景下最冶艳的色彩。
一楼花园刚被打理过,翻新的泥土带着特有的气味和湿意。
方晨盯着天空入了神,竟没注意脚下,一只脚恰好踩偏踢到翻起的土,她轻微踉跄的同时手臂被人握住。
“谢谢。”她转过头下意识地说。
“不客气。”韩睿却没有看她,微微俯身去观察近前的一丛白色月季。
他似乎看得十分专注,所以忘了放开她的手。
“你以前不喜欢花。”
“是吗?”他没动,连头也没回,只是问,“那我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
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她发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事实……她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仿佛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有时候他嘴角带着笑,可她就是有本事能够一眼看出他其实是在生气,偏偏这样了解,她却对他的兴趣爱好全都一无所知。
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好像一拍即合,连彼此适应迁就的过程都不需要。
多么奇怪。
果然,她的这个回答也令当事人产生了疑惑。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不仅仅是我对你感到陌生,你对我似乎也不算太熟悉。”
她无从反驳,因为在这方面他讲的完全是事实。
“方晨,我现在突然对我们过去的关系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我听了不少以前事,惟独关于你我的内容不多。”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掌心。他低下头,她的五根手指纤细而漂亮,如同莹白的笋尖,很能勾起旁人去握一握的欲望。眸光微敛,他不动声色地牵上去,直至十指不轻不重地交叉扣牢。
“告诉我,我们过去有多亲密?”他低声问道,语气仿佛漫不经心。
他的指腹贴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明明是这样细微的感知,此时却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
方晨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般地抽动了一下,同时也看到了他虎口上的一道浅色疤痕,应该是爆炸时候留下的。
她有多久没有触碰到他了?
这一个多月一来,当连晚上梦见他都成了一种奢侈,她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还有机会可以再接触到完整真实的他。
可是此刻,他却牵着她的手,动作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他还同她一起散步,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方晨心中不禁有些喟叹,她抬起头,脑子有片刻的混乱,下意识地去研究眼前这个男人。
他消失了,又回来了,却变得更加令人琢磨不动喜怒无常。
她一直不吭声,直到颈脖上传递过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这才似乎陡然怔了一下,问:“干什么?”
韩睿的手已然贴在她的颈边,拇指顺势向上划过那张被暮光笼罩着的脸颊。
她极少这样出神,可是刚才那一瞬,或许是倒映着天际余光的缘故,那对黑亮的眼眸竟似最纯净的水晶,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里面仿佛只容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她姣好的面孔被虚光笼着,距离这样近,甚至可以看见上头极其细小的绒毛。黑发披散在盲目,乳白色的衣领将她的脸衬得似是某种可口至极的水果,鲜妍明媚,透出诱人的光泽。
他几乎想也没想,扣住她的颈脖就这样吻了下去。
第一下是落在唇边,因为她本能地避了一下。
他停了停,一双幽深的黑眸将她看了半秒,继而再度俯身低头。
这一回她却没有再闪躲,任由他将自己微温的唇贴上来,先是轻柔厮磨,然后理所当然地唇齿交缠……
是的,理所当然。
她被他半掳获在怀中,嘴唇微启,慢慢闭起眼睛,恍惚中只觉得仿佛等了很久,曾经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她的舌穿过她地齿关,她开始抬起手回抱他。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只要他还活着,那么过去的一切宁愿就让它们成为历史。
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去想。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从小就不是,所以放纵和享乐才更适合她,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就让它化成一缕风飘走好了。
拥吻的程度逐渐加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被紧紧环绕住一般。她不由得低低地喘了一声,结果下一秒却身前一空。
他抽离了她。
她睁开眼睛,却见他扬了扬眉,“现在我能确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似乎是在评断,又像是在恶意的调侃。
如今方晨已经越来越迷惑了。回来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可以一整天都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得和过去毫无二致。
每每这个时候,她便会产生错觉,以为时光倒流,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他又会与她调笑,语气态度都极为温和,甚至会做出一些看来是在捉弄她的举动,故意让她难堪,看着她流露出难得的狼狈就能令他心情愉悦。
不过,很显然这只是一个人的感觉。
有一次恰好有机会,方晨便向几个弟兄试探此事,结果一向有话直说的钱军首先表达了自己的真实看法,“不会吧,我觉得哥的脾气性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啊。”说着往嘴巴里抛了两粒花生米,顺便转头询问亲密的好兄弟,“你说呢?”
方晨也满心期待地看着谢少伟,毕竟他是韩睿身边思路眼光都最清晰的一个。
谢少伟却不紧不慢地回答:“完全赞同。外面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大哥失忆的事,最近他们见了他,却是一点疑心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的确如此。”谢少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地说,“也许就是天性?”
做黑社会老大也需要天性?
由此方晨更加认定了韩睿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想,就像是有许多面具,可供他在不同场合向不同的对象分别展示。然而,似乎他的坏脾气更多的只会在她的面前表露。
从海里被救上来之后,韩睿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发作得尤为来得。
他从来都只是忍,医生开的止痛药也不怎么吃,独自等待在房里不见人也不讲话。
每当这时,他就变得格外难以接近。
钱军等人在枪口上撞过一两次之后也渐渐学乖了,懂得故意避开这种危险时刻,大不了躲出去晃悠一天半天的,等到韩睿情绪好转之后再来找他汇报事情。
偏偏只有方晨不行。
她住在这里,韩睿的生活起居虽然轮不到她照料,但自从他回来之后,帮助他恢复记忆便成了她的首要任务和目标。
不上班的时候,她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与韩睿相处,准备随时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所以不论韩睿的脾气有多么糟糕,她却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避去安全区域。
她没办法躲,即使躲开了也不会安心。
于是利用闲暇时间,方晨向一位老中医请教,学一些简单有效的穴位按摩手法来缓解疼痛。
韩睿却不领情,越是发作得厉害越是拒绝她,有时候仿佛连她的面都不想见。
这天晚上,方晨去书房拿一本关于地产经济的书。等她进了房间,不期然却见到韩睿半躺在沙发上。
他皱着眉,一手摁在太阳穴上,灯光下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进来的动静不算太轻,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快步上前,半蹲下试探性地轻声问:“头又疼了?”
原来他没有睡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试着移开他的手,然而刚一碰到他,便听见他问:“干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十分疲倦。
“吃了药没有?”
他不吭声。
想来也是没吃。
她又说:“让我帮你按摩吧。”
平时的她很少有这样语气温柔耐心的时候,他不由得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然而方晨没有注意到这么多。
她只将他的沉默当做应允,因为前几次他都是直接拒绝的。
于是她便径自绕到沙发扶手之后,稍微搓热了双手指尖,轻轻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
老中医传授的手法并不复杂,原本就是适用于家庭日常保健养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实践,担心掌握不好力道,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连续按压了七八次之后,她问:“会不会太重了?”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看来老中医的手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学习的工夫并没有白白浪费,方晨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笑了笑。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问:“笑什么?”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动作竟也会被他察觉,想了想便说:“没什么。”
韩睿睁开了眼睛,反手摁住她的双手,稍一用力便拉着她绕到他身前来。
“这种后遗症或许一辈子好不了。”他说。
听他这样讲,她心中一阵阵发紧似的难过。
这是她间接造成的,不是么?
“那……怎么办?”她看着他。
下班回来洗过澡之后,她身上便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袍,袖口宽大,长长的腰带将腰身系得仿佛不足一握。
此时她蹲在宽大的沙发前面,显得格外纤细娇弱,而垂落的额发下面恰恰是灵动流转的眼神,似乎有些无辜,又似乎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点懊悔甚至一点眼巴巴的意味,全然失去了往日犀利的、锋芒毕露的模样。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才微微低沉着声音吩咐道:“上来。”
方晨愣了愣,没明白。
他似乎缺少耐心,下一刻便直接亲自动手将她拉上沙发。
这套沙发是从国外特别定制回来的,比一般的都要宽上许多,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晨被半强迫着躺下来,刚想抬头,结果后脑便被不轻不重地摁住。
清冽微低的男声从头顶传过来,“就这样,让我抱一下。”
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语气却一点也不温柔,甚至仍像是他一的贯作风,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味道。
可是方晨并没有拒绝。
她只是稍稍僵了两秒,便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方晨于心有愧地想,如果这样能让韩睿感觉好受一点的话,那么就抱着吧。
深秋的桂花香气从窗户缝隙间逸进来,若有似无地穿行在静谧温暖的书房里。
她就这样蜷在他怀中,安静的、服帖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在昏暗中感受他均匀的呼吸起伏。
恍惚中,方晨想起,每当面对着这个人,好像自己戒备尖刻的时候居多,却从来没有这样乖巧听话过。
此刻的相拥而眠,似乎只存在于遥远无比的记忆中。
这样的气氛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异常,可是又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忍不住清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逐渐阖拢双眼。
然而,就在她几乎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却觉得肩头一凉。
方晨并没有很快清醒过来,她迷糊地皱了皱眉,直到那只带温暖和薄茧的大手滑到了背后,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她有些诧异,除去那天在花园里的热吻之外,她与韩睿之间再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虽然挂着情侣的名分,其实仍旧分别睡在两间卧室里。
她一直以为是他还不能接受他们过去的关系,而那个吻,则更像一个恶作剧,并没有实质意义。
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先是温情拥抱,现在又开始动手动脚。
方晨还没能来得及理清思路,对方一个翻身,便将她牢牢压制住。
他的手还是那样灵活,开始在她的身上轻巧地穿行游移。
柔滑的睡袍早已半褪下来,所幸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吊带,冶艳的粉红色将胸口的整片肌肤衬得极其雪白细腻,直接倒映在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瞳眸里,仿佛是被点燃的熊熊烈火……
他们距离这样近,仿佛只有咫尺,可是韩睿却没有吻她。
目光微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摁住她,并且以同样沉默而强悍的姿态试图侵略她的每一寸身体。
当那只手充满挑逗意味地来到胸前的时候,方晨地开始本能地反抗。
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即使要发生什么,也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却从中读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穿过那层浮在表面上的强势的欲望,好完全看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以拒绝。
尽管他的挑逗、他的气息,包括他的身体和一切,全部都是她所熟悉的。
本该那样熟悉,此时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抵住他的膝盖,环在他腰间的手同时用力向后推。
他们之间的体力差距过大,这种举动无疑是蚂蚁撼树。
可是她受不了,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抚摸。
她曾幻想过他归来后的种种相处情景,但是这一幕绝对不被包括在内。
果然,她有意的抗拒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强大的征服欲。
只见韩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瞬间的讶异过后便开始嘲笑。
他没有强迫,只是手下的动作更加频繁,同时伏下头去,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他势在必得,而那里恰恰是她的敏感地带,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让她再一次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方晨困难地躲避着耳边那些扰人的气息,只觉得混身发麻,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两人的上衣都已经被完全除去。
她不禁倒吸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
昏暗之中正对上韩睿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在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继而却令他的眸光愈加深黯。
那片雪白之上格外娇艳的痕迹,几乎令韩睿不能自持。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掌便覆了上去,同时却听见身下的人瑟缩着低呼了声:“不要……”
他没理会她,也无暇理会。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面对这具身体,心中的欲望是怎样的强烈。
“方晨,不要拒绝。”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熔化。
可是方晨不听。
她只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再度用力去推他,结果手指碰到他光裸的背脊,正好触摸到一道向上的凸起。
她僵了一下,手指仿佛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条粗糙的痕迹一路摸过去……
原来是一道疤,那样长,倾斜着横在他的腰背中间,摸上去似乎姿态狰狞。
方晨不禁愣住了,暂时放弃了抵抗,让手掌在那一整片光裸的地带继续摸索,从上至下,从左及右……
然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她任由着身上的男人抚摸吮吸,承受着他算不上温情耐心的挑逗。
她只是低低地喘着气,连眼睛都逐渐闭起来,只有双手扶在他的腰间,十指微微用力向下扣进去。
她这样的乖巧和顺从,几乎前所未有。韩睿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他从她的颈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这张沉默而平静的脸。
她在想什么?
气息依旧炽热,赤裸精实的胸膛因为欲望而有节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暂时停下动作,抬手轻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霸道地要求道:“睁开眼睛。”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方晨睁眼看他。
极其听话。
她仍旧一声不吭,轻轻抿着唇,眼神复杂。
又是这副该死的表情!
韩睿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震,原本满溢在身体里的情欲,正在一分分毫不迟疑地减退。
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盯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屋外似乎恰好有车灯闪过,虚幻的光影透过窗帘划过方晨的脸,精致的眉宇微微皱着,在眉心之间形成一道级细级小的纹路,而那双眼睛,此刻也正直直地看向他,既不逃避,也不吭声,只是眸光轻微闪烁。
她在愧疚。
韩睿皱起眉,他无比讨厌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和刚才蹲在沙发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道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在说:是我对不起你,所以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她放弃了反抗,所以她摆出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宁肯她骂他推他,也不想看见她此刻的样子,仿佛认命一般,不再挣扎,又仿佛是委曲求全,因为在她的心思分明是不愿意的。
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韩睿终于离开了那具光洁柔软的身体。
他从方晨的身上下来,抽出墙边橱柜里的备毛毯盖在两人的身上。
手臂横挡在额前,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幽深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其名的冷淡,“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手指在毛毯下缩了缩,刚才的触感仿佛仍旧挥之不去——那样多的疤痕,纵横交错的痛苦……
方晨闭上眼睛,声音空洞,“是我欠你的。”
身旁的人似乎停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单音:“哦?”
“你会遭遇那场意外,会因为爆炸而落海,算是我间接造成的。”她侧了个身,用背对着韩睿。
之前他也曾问过那场事故的始末,而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在向他叙述的时候刻意回避了某些细节。
可是此刻,她不想再瞒他。
倘若当初不是因为她,或许韩睿根本不会经受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痛苦。
他本可以顺利除掉自己的敌人,继续风光地生活。
而现在,他每天需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训练恢复受过伤的神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更是不计其数。
也许,刚被救起来的那段日子会更难熬吧!
她发现竟然也会跟着他心疼,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她将整个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而此刻就在躺在她身边的韩睿,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他,以便能够确定他的存在。
然而最终手指只是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静默地停在原地。
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方晨不禁扭过头去,迟疑地问:“你睡了吗?”
韩睿的呼吸均匀,半晌才沉沉地应了句:“没有。”
空气再一次陷入到沉默中。
她发觉自己毫无睡意,打算起身离开。身体刚一动,便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摁住。
“去哪儿?”
“时间不早了,我想找本书拿回房间看。”
“不要去。”
韩睿抓住她的手臂,又将她往里拖了拖,眼睛仍旧闭着,轻声道:“就这样睡。”
这样睡?方晨只觉得现在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可也不知是白天工作太累了,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到最后她竟然真的觉得困了。
房间里全年恒温,羊毛毯舒适柔软,在她陷入沉睡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自己讲了那么多,他却似乎毫无反应?
她一向看不透他。
就算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只要他不愿意,脸上也绝对不会表露出半分情绪来。
大概就是因为放弃了思索,方晨才能睡得格外沉。
[63]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方晨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最后还是被颈边麻痒的触感给弄醒的。
她没睁眼,周围漆黑一片,或许已经快要天亮了,又或许还是凌晨,所以才会尤其感觉困,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愿意。
环绕在身旁的气息仿佛是难得的温存,混合着夜里清幽的一缕桂花香气,轻柔缓慢地逐渐侵入。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么诱人,发丝凌散,红唇娇艳。
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于这样亲密的举动,方晨既不回应也不排斥,最多呼吸受限时便偏过头去皱皱眉以示不满……
直到对方的手探到最为敏感私密的地带,她才突然触电般向后缩了一下。
一切都是出自本能,仿佛身体的动作丝毫不受她本人的控制。
她明明困得要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在害怕,或者说是她的身体在害怕。
即使睡着了,那场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回忆却始终留下了印迹。
他曾经强迫过她。
那是在彼此都生气失望,甚至隐隐带着绝望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以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强行推倒她。
尽管事后谁都没再提及半个字,并且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的意外,让大家都无暇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可是到底还是有了创伤。
伏在方晨身上的人停住了,仿佛感受到她的瑟缩,他停下来看了看。
黑暗中,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珍珠,在默默地散发着湿润的光。
像是有点不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动了动脑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眠角度,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正被注视着。
韩睿半撑着身体,忽然有些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早已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了,大半夜的却还要来这一套。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样子,他居然还会着迷般地出神。
或许是得到了短暂的安宁,方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的唇有一点干,上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下去。
亲了亲她,然后凑近她的耳畔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即使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仍显得含糊不清。
她或许是听到了,又或许睡熟了根本没听见,眼睛仍旧紧闭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地颤抖了两下。
韩睿也不再吭声,只是再一次试探性地覆了上去。这一次,得到的排斥反应微乎其微。
他不由得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肯接纳他,虽然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迎合,但至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抗拒。
最后,在他顺利进入的那一刻,方晨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一瞬间的刺激,她的眼神仿佛无比清醒,可是还来不及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对视,身体深处传来的冲击便令她抑制不住地低吟一声,双手紧紧攀上那具身体……
隔天方晨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走廊上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她一手抚着额头,望住天花板几秒钟,这才揭开薄毯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外面有人,大概不是清洁用人便是韩睿的手下们,而她此时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露面。
原本打算今天陪着苏冬去做产检,所以老早就向单位请假做了调休。
方晨先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意外地发现外头竟然在下雨。
昨天还艳阳高照呢,外出采访的时候,同组的小姑娘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抱怨这样的天气根本不像秋季。
只是短短十几个小时之后,天上云层低压,大颗的水花溅在玻璃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或许很多的变化都只是在一夜之间,不仅仅是天气而已。
方晨站在窗边,望着不肯停歇的雨势似乎出了神,直到房门被人推开。
她回过头,韩睿已是一身出门的装束,对她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去哪儿?”
“有点事情要处理。”韩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上。不过等下我也要出门。”
“有事?”
“嗯,和苏冬,”她停了停,看他一眼,“我的一个女性朋友,我们约好了。”
韩睿点了点头,走出门之前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
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一字排开,陆续驶出大门,压着路面的雨水卷起一片雾气。
谢少伟问:“家里还留了两三个弟兄,等下要不要叫他们跟在方晨身边?”
“她应该不会喜欢那样。”坐在后排的男人用手指撑住额角,平静冷淡的目光投向雨幕之中。
“哥……”过了一会儿,谢少伟突然笑嘻嘻地换了个话题,“你们最近相处得还行吗?”
韩睿看了他一眼,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思绪却退回到昨天晚上。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其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失控。她的身体和气息都是那样的美好,让他那被压抑已久的情欲终于迸发了出来。
然而,令他感到不安的却是方晨的态度。由最初的抗拒到随后的温顺,这样明显的变化窨是因为什么,他大致能够猜出一二。
车子行驶在雨幕中,韩睿突然开口说:“她可能知道了。”
谢少伟一时没明白,“哥,你说什么?”
“方晨,她大概知道我的记忆根本没出问题。”
妇幼保健医院的走廊明亮整洁,候检的孕妇和家属几乎将墙边的长椅占得满满的。
苏冬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刚刚拍出来的B超图像,不过此时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而是一脸惊诧地低呼道:“你是说,韩睿没有失忆?”
“嗯。”方晨面无表情地应道,停了停才又说,“又或许曾经失忆过,但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告诉你,对吧?”
“是的。”
“为什么?”就连一向自诩聪明的苏冬这时候都是一头雾水,完全猜不透韩睿到底想干吗。
幽深的目光划过地面,方晨摇摇头,语气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不知道。”
从她发现这一事实之后,脑子里曾经碰出过无数个答案,但最终又被她一一否决掉了。
韩睿是什么人?倘若他真的另有目的,又岂容旁人随意揣测出他的心理?
她看不透他。
她唯一知道的只是,他再一次骗了她。
凌晨的那一场缠绵,成功地将她心中深埋数朋的渴望重新点燃了。
她被韩睿嵌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攀住那坚实有力的肩膀,仿佛正有股热度逼人的炎焰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升到头顶。
这样熟悉的感觉,只有他才能带给她。
在这种时刻本来不应该思考,可是她却没办法忘记他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乖,放轻松,这次不会再伤害你了……”他俯着身子低语。
而她就这样突然清醒了。
原来他记得,什么都记得。
他没有忘记他曾经粗暴地对待过她,他对她恐惧排斥的原因一清二楚!
躺在强健有力的身体下,她却恍若身处在梦中。一场混乱的、荒谬的梦。
纯男性的诱惑气息向她侵袭过来,熟悉的快感毫不客气地迅速模糊着大脑思维……身体在发热,一颗心却不得不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放在冰与火中来回煎熬,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也不知是在努力压抑着身体本能带来的愉悦,还是在忍受着心底那突如其来的强烈而深刻的痛楚……
她被骗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势仍未停。
方晨先将苏冬送上计程车,才独自撑着伞走进对面的超市。
她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即使韩睿出门未归,她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
超市卖场里正做大促销,人流涌动,十几个收银机前都排着长龙。
方晨在里面逛了半天,终究觉得索然无味。
别墅里什么都有,吃穿用各方面都不需要操心,导致她很久都没有出来采购过东西了。
最后她只随便拿了两瓶水,却为了结帐足足排了十多分钟的队,就连她自己都感到此举无聊至极。
出了超市,再无别处可去。方晨拎着塑料袋,望着漫天雨幕发呆。
前方驶来一辆的士,在她面前缓下速度,显然是在招揽生意。可是不等她举步上前,已有人从身后一把拥住了她的肩。
她没回头,那人低邪的声音先在耳畔响起,“乖一点,我的美人。”腰后被子某种冰冷的硬物抵住,隔着灰蒙蒙的空气,一绺金黄耀眼的头发跳入方晨的眼角。
“你还活着。”被胁近着避开人群塞进车里之后,方晨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她双手被缚住,只能侧头看着开车的外国男人。
他的脸颊上覆着狰狞恐怖的大片疤痕,十分骇人。
半新不旧的吉普飞快驶出停车场,Jonathan抽动着嘴角,笑得有些神经质“Alex都没死,我和他一样走运!”
他停了停,目光毫不遮掩地射向方晨,狞笑道:“不过今天显然不同了,他将会付出代价。”
他阴狠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雨天他竟然也高速行驶,强行闯过红灯之后迅速拐进旁边的一条岔路,车胎在湿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仿佛被惊吓到,方晨一路不再出声。只觉得他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十分熟悉,庞大的车体在老旧的小路上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前。
这是哪里,连她也搞不清楚。很快她就被子Jonathan动作粗暴地拖下车,拽进屋里。
光线乍暗,方晨费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况。她猜想Jonathan在那场爆炸逃出生天后,大概一直躲避在这里,地上散乱着报纸和矿泉水瓶,还有一些一次性餐盒,处处都表明有人暂居住在这里。
果然,Jonathan的在她面前站定,摊了摊手扬起眉毛问:“你看我家怎么样?”
“你疯了。”方晨愣了一下才冷冷地说。
Jonathan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给我乖乖坐下。”
方晨回头看了一眼满是尘土的地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曲膝跪坐下去。
“你想怎么样?”她仰着头问。
Jonathan反问:“你猜呢?”
“韩睿不会来的。”她笃定地打破他的妄想。
下一亥,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偌大的厂房里。
她的嘴角火辣辣一阵剧痛,头发被子牢牢地抓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你想骗我?”Jonathan一手揪住院她的头发,骂了句脏话,脸上再次露出狰狞的笑意,“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别人欺骗我。”
方晨试着动了动唇角,口腔里立刻漫起了一股血腥味,她咬着牙想要反抗,结果Jonathan接下去的话却令她停住了所有动作。
“当年Lucy就是因为骗了我……你想和她一个下场吗?”
陆夕?
“你是什么意思?”方晨忍住疼痛问。
Jonathan将脸凑向她,直到两人距离极近,那双蓝眼睛里射出冰冷残酷的光芒。
“她不该背叛我,否则也不至于丢掉小命。”或许是因为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疯狂的状态,他才会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方晨震惊地连挣扎都顾不上,只是确认道:“是你杀了她!”
Jonathan却不回答,拽住头发的手更加用力,咬牙切齿道:“她爱上Alex。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留着也没用。“
原来是他!方晨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扭曲恐怖的脸,微微颤抖着不再吭声。
怪不得当她试探韩睿,甚至跟他翻脸摊牌的时候,他对于陆夕的死仍一句话也没有解释。
原来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没有做过的事,他根本不悄于辩解。
而她,竟然那么愚蠢,竟然曾经听信过Jonathan的一面之词!
方晨不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Jonathan。
这就是害死陆夕的人!是他让陆夕在最美好的年龄里变成一朵枯萎衰败的花,躺在那冰硬的铁床上,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
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冷意刺激到,Jonathan恶狠狠地问:“你看什么?”
方晨丝毫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地跪坐在地上犹如一尊塑像,唯有脸色是苍白的,只因为又一次回忆起当年认领尸体时的经历。
“你在恨我?”恼怒过后,Jonathan旋即笑了一下,脸上的疤痕更加扭曲,“没关系,随便你。反正你很快就要去和你的姐姐做伴了。”
他的口吻那样随意,仿佛结束一条性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当年陆夕是否就被这般对待过?
方晨冷冷的看着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许久,才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你会成功么?”
“这没什么好怀疑的,宝贝。”Jonathan俯下身体,让二人的目光相接,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令他愉悦的恐惧。
他说:“你落在我的手里,你知道吗,要想杀掉你根本不用费太多力气。”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不是我的目标。”Jonathan笑出声,“留着你还有别的用处。”
韩睿……
想到这个名字,方晨的目光不禁轻轻闪烁了一下,可她随即便镇定了下来,只是冷冷的说:“他不会来的。”
“美人,你就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没有信心?”
“不,或许是你高估了我。”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拭目以待?那我们可以一起等着看结果,反正我的时间还很我。”
说完,Jonathan便丢开她,径自退开两步无声地打量着她,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光犹如毒蛇,带着某种阴森冷厉的气息,在她的身上黏腻地流连。
既然无法阻止,方晨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以某种探讨的语气询问她:“如果Alex不肯为了你而冒险,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他的语调接近轻柔,但明显怀着恶意。
方晨睁开眼睛,冲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她忽地笑了笑,仿佛挑衅一般,反问道,“我的回答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Jonathan抽动嘴角,嘲笑着她愚蠢的无畏精神,“你知道吗,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如果等下Alex不出现,我会考虑留着你玩一段时间,等我厌倦了再让你解脱。”
方晨闻言微微皱眉。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的暴戾手段,却强行克制自己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恐惧来。
她看得出,他似乎十分乐意欣赏她惊恐的样子。于是她一动不动,紧紧咬着牙关,对于他的言论置基罔闻。
此刻她的心里几乎一片空白,自救无门,她竟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韩睿会来吗?
在这个时候,方晨终于承认,哪怕发生了过去的一切,哪怕他欺骗过她甚至利用过她,她却仍旧下意识地想要依靠那个人。
她也只能依靠那个人。
他强势,有力量,在这样艰近凶险的环境里,他才是唯一能让她稍稍感到安心的源泉。
钱军领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进门,脸色铁青地骂了句脏话后,一边甩掉湿透了的外套一边烦躁不安地说:“还是找不到!”
“Jonathan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找过了?”谢少伟问。
“全他妈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有!”钱军气急败坏,却又忍不住担心道,“这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那疯子会不会已经把方晨……”
“不要乱讲!”谢少伟出言打断他的猜测,向站立在落地窗前的高大背影瞥去一眼,然后才冷静地分析,“约定的时限没到,他还没见着大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
“所以我才说他是疯子!掳走了方晨,担出天黑之前要单独见咱哥,可又不告诉我们见面的地点。你说他到底想干吗?”
“他在挑战我的耐心,我失去冷静的时候对他才最有利。”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得仿佛凝结了万年的寒冰,下了最后的通牒,“去通知手下的弟兄,就算把这个城市颠倒过来,我也要在半个小时之内查到他的下落。”
他依旧抄着手面窗而立,明净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俊美却冷酷至极的脸。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地暗下去,遮天盖地的暴雨愈加猛烈,成功地冲刷着肮脏,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罪恶。
当沉重的铁门外终于转来声响的时候,方晨的心犯地急速跳动了几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仓库的天铧板足有十几米高,四周是灰白斑驳的墙壁,单单透过最上面的一排小窗户,她无法判定时间。
韩睿的到来,仿佛一道充满希望的光亮,让她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奔涌窜流起来。
她分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激动,抑或是求生本能带来刺激。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然而Jonathan的动作比她更快,在她张口之前便已经用黑色胶布封住了她的嘴巴,并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铁门被推开,缝隙中显露出的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那里,一向冷峻的目光扫过她,然后才投向她身后的Jonathan。
“你没让我失望,Alex,你果然还是找到了这里。”Jonathan选了个最安全的方位,把方晨挡在自己前面。
“应该庆幸的是,我的人比你的那些手下能干的多。”韩睿轻描淡写地回应。
可是这句话却刺痛了Jonathan的神经,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怒不可遏地说:“你利用这段时间,和美国那边联手除掉了我的人。你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居然一个都不留!而且动作那么迅速,哪里像是个死里逃生失去记忆的人?!”
“所以呢?”韩睿淡淡地问。
“所以,我才知道你是在伪装?你居然假装失忆,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你把我逼到这地步……”
“Jonathan,”韩睿语调平静地打断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学习的,你难道忘了吗?况且……”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射向被胁持住的方晨,停了停才继续道:“况且,当年你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惜牺牲,你利用Lucy来接近我,最后甚至让她送了性命。和你相比,我只是假装失忆让你放松警惕,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Lucy的事只能怪她自己蠢,居然会选择背叛我,这样的女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她爱上了你,Alex,说到底还是你的错。而今天……”Jonathan扳动了手枪的保险栓,在方晨额角上重重一顶,“Lucy的妹妹也将迎来同样的命运,就因为你!”
方晨紧紧咬着牙根,太阳穴上抵着冰冷的硬物她却恍若未觉。
原来陆夕是这样死的……爱上了韩睿,背叛了Jonathan,所以才丢了性命。
她遥遥看向这个自己姐姐曾经爱过的男人,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Jonathan说得对,或许就像是命运的轮回。
她今天是否也注定要重复陆夕的命运?
可是她不想死,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
无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紧贴着胶布,她挣不开Jonathan的掌控,连动一支都有可能会被子弹贯穿。
她这才体会到了真正的危机,后知后觉地,眼睛里开始泛动不知名的酸涩。
其实她想忍住的。
早在韩睿大兴安岭没出现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害怕过,因为她始终怀着隐匿的希望,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有韩睿在,一切都可以解决,一切都有转机。
可是现在,当韩睿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软弱了。慌乱的情绪从溃堤的缺口中慢慢涌出,愈演愈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他来了,而她却突然慌起来,又仿佛是缍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松懈下来的理由,不必再故作坚强,不必再假装对Jonathan的恐吓无非是。
她害怕,真的十分害怕。
长到这样大,这是她经历过的最为难熬痛苦的一天。
而他的出现,让她有了情绪崩溃的理由。
眼角淌出无声的小水,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
她一动也不能动,朝着门口的人皱了皱眉。在这样的危险下,她只能向他求救。
Jonathan扬起嘴角冷笑道:“Alex,这是你心爱的女人吗?看见她哭,你的表情怎么还可以这样平静?”
“你想要什么?”韩睿纹丝不动,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方晨的脸上。
在他的印象中,她很少会哭,永远那样坚强,甚至有些倔强。
他明白,越是困难的时候,她越会表现得不肯屈服。
她与陆夕不同,如果将陆夕形容成妖艳美丽的花朵,那么她则是坚韧傲人的雪松。在她的身上,似乎一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使她与一般女性鲜明地区分开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爱的就是她的这种特质。可是今天,当她的眼角落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脆弱的时候竟然会令他这样心痛。
他空着双手,孤身立在Jonathan的面前,声音稳定冷静,“放了她,把你的要求提出来,我可以考虑满足你。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自己伤害过她。”
Jonathan语气里充满无限嘲讽,“事到如今,你以为谁占上风?”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方晨的耳边,低声笑说:“看,就像我说过的,他在乎你。”
方晨眸光闪动,一语不发。
Jonathan继续说:“既然这么在乎,那么现在游戏规则由我来订。”他看着韩睿,一字一句地问,“你带来的手下都藏在哪里?”
“门开着,你可以看得见,我遵宁约定,他们并没有跟来。”
“我不信!”
“随便你。”
“那么,你呢?把身上的枪丢在地上,快!”
方晨离言微微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韩睿将衣服内袋里的手枪交出来。
他疯了!她想。可她阻止不了,从Jonathan占据上风开始谈条件起,韩睿的目光就再没有投向过她。
枪支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回音,激起一阵细尘。
方晨心里微微一震,只因为不知道Jonathan接下来想要干什么。而Jonathan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韩睿真会这样听话,居然自愿卸除了武器,直接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
他得意地笑起来,拉住方晨往后退了两步。
大门敞开,雨幕掀起的哗哗声传进封闭的仓库内,将音量扩大了好几倍。
很快,阴森的声音从方晨的耳后响起,混和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我的条件就是,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Johnathan的话音落下,有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了。
空气像是干涸的泥土迅速凝固,方晨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强而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用他的命,交换她。
她仿佛呆住,想要去看韩睿的瓜,可是整个身体却像不受自己控制了。她支不了,连目光转动一下都十分困难。
这样的生命交换,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猜测到。可是现在由Jonathan亲口说出来,却不啻晴天霹雳,将她脑中苦苦维持的清醒思维击得分崩离析。
方晨的身体轻微擅抖,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泪水的关系,变得更加清亮透澈,脸上却由于惊惧而显现出少有的惨白。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哪怕上一次在枪战中替韩睿挡了那一枪,当时流了那么多的血,几乎以为她就要活不当了,也不曾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今天这般的惊惶失措。
她是在害怕,还是担忧?
韩睿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坚毅的下颌线条紧绷着,眼角微微眯起来,看着Jonathan沉默不语。
此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英俊冷肃的脸上连半分心思都没透露出来。
韩睿这样的反应令Jonathan有些失了底气。
Jonathan已经一无所有,远在北美的势力早已灰飞烟灭,如今方晨是Jonathan最后的王牌。
他牢牢地扣住她的脖子,眼睛却盯住韩睿,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痉挛了几下。
“你可以考虑十秒钟。时间一到,我就杀了她!”Jonathan失去耐心地宣布。
从小到大,Jonathan与韩睿相处了这么多年,心里深知这个中国男人是多么的深沉可怕。Jonathan猜不透韩睿此刻的想法,被逼到绝路上已经无法回头,这样的境况早已让他方寸大乱,最后只能选择孤注一掷的做法,临死也要拉上方晨陪葬。
十秒。
九秒。
八秒……
Jonathan开始倒数,混乱急促的气息悉数喷在方晨的耳后。
韩睿依旧纹丝不动,眉宇间一派冷峻沉郁。
六秒。
五秒……
仿佛有台无形的机械正一点一点将这里的空气抽走,令人压抑得快要窒息。
恰恰就在此时,方晨却突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韩睿,这个高大的、充满权势与力量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面对此刻的情形,他镇定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路走来,锋利耀眼,仿佛天生有着压倒一切的气势。
似乎从那一刻起,他在她的眼中就始终是强势稳定的象征。
她从没怀疑过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他,让她以为他可以控制所有事情。
而现在,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时间在以秒倒数,死亡的危机临近,可她忘记了害怕。
在这样最关键的时刻,她放弃了挣扎和思考,只是安静下来听任他的安排。倘若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么一切就已成定局了,大概再多的恐惧也无济于事……
方晨慢慢地镇静下来,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就连近在耳后的催命般的倒数计时也暂推动了意义。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反倒变得无比轻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陡然注意到了原本无法关注到的细节。
方晨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角微微一闪,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光亮一晃而过。
她迅速用余光瞥过去,只见侧上方高高的窗户口架着一支乌黑细长的管状物!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突地又狂跳了起来。
身后Jonathan的倒数已经接近尾声,“Three,Two……”
"我同意。"
在最后的时刻,韩睿终于冷冷地开口。
他的答复犹如一支利箭,每一个节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准确而迅速地切断了那根即将紧绷欲裂的弦。
一切戛然而止,仓库里突然袭击安静下来。
Jonathan的情绪本已接近崩溃的边缘,结果就这样硬生生被阻断。
神经和身体的本能令他无法迅速扭转反应,眼皮和脸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痉挛着,左手食指压在扳机上几乎就要扣下去。
韩睿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道,“我同意交换。”
这一回,Jonathan似乎终于听清了,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想也不想便立刻把枪口从方晨的太阳穴上移开,分毫不差地对准韩睿扣动扳机。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几乎没有去刻意瞄准,已经崩溃的精神压力让他无法再去做多余的举动。
“砰!”
“砰——”
两种不同的枪声差不多同时响起。大片的血雾扩散开来,弥漫了双眼。
方晨还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枪响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不能影响阻击手的瞄准。
所以,即使枪口离开了自己,她仍旧没动,她怕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改变Jonathan的方位。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半秒钟她就后悔了。
只因为他将子弹射向了韩睿,而她居然没有及时撞开Jonathan,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他对韩睿的威胁。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几乎容不得任何人思考。
Jonathan没有,她也没有。
她只是凭着本能,选择确保让阻击手一击即中。
而韩睿……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一涌而进十数人。
韩睿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按住胸口,刺目的鲜血已从指缝间大量涌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形成触目惊心的一摊印迹。
子弹正中要害。
她呆立在原地,仿佛身陷噩梦一般,挪不开脚步。
韩睿吃力地抬起眼睛,身后的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他所熟悉的,Jonathan侧身倒在地上已是一派死寂,生命从额角上的森冷洞口里流泄殆尽。
当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和理智随着大量的失血而被带走之前,他看了方晨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薄唇紧抿,脸上神情却微微松动。
尾声
那颗子弹距离以及只差两公分,造成体内多处大出血。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才终于使得韩睿暂时脱离危险,紧接下来的,则是一连串的治疗和休养过程,当然还少不了来自警方的盘问。
谢少伟和钱军负责处理一切麻烦的事情,而方晨的任务只是照顾病人。
在韩睿没有稳定下来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整夜整夜地无法安心休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韩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同意交换”。
他居然真的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取她的平安。
这样的他,却在之前利用过她,伤害过她,还隐瞒了他并未记忆的真相,将她戏弄得团团转。
时至今日,方晨是真的有点疑惑了,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她看不透他,恐怕一辈子都看不透。
她一遍又一遍地假设,倘若大家交换位置,自己也会同意用命去交换?
她爱上了他,毋庸置疑,早在游轮爆炸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会被他这样重视着。
毕竟韩睿为了达到目的,曾经利用过她,也欺骗过她。
原本她一直以为,在韩睿的眼中,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一切都变了。
等到韩睿搬回家里休养后,她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是问:“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这个问题是不是放在你心里很久了?”刚刚接受完私人医生阿青的检查,韩睿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很多。
她看着他承认道:“没错。”
韩睿说:“为了让Jonathan放松警惕,这样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事。”
“这样的解释不成立,你为什么要和谢少伟他们合起来,连我都骗?”
“你真想听原因?”眉峰微微一动,他眯起眼问。
“想。”
她很认真地点头,结果他静默了两秒,才慢慢开口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气结,转身就要走。
这段时间他病着,身体处在复元期,脾气倒比以前更加古怪,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动,常常令她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是个肯合作的病人,更加不是一个肯合作的交谈对象。
可是她没办法和他计较,因为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刺激他,要尽量配合他的情绪才有利于康复。
而他似乎就抓准了这一点,让她现在有气也无处发泄。
谢少伟他们就在楼下抽烟喝茶,方晨决定亲自去质问他。
毕竟前一段时间当了好一阵子的傻瓜,她无法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人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声音,“你等一下。”
她回过头,口气微愠,“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些旁枝末节,而真正重要的事却提都不提?”
她不明白,狐疑道:“你指的是什么?”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床边坐起,慢慢踱着脚步来到她面前。
他瘦了一些,五官更显得深刻英俊,那对仿若寒星般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眼底犹有深邃的光景轻微闪动。
他执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地在光洁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我救了你,你还没有道谢。”
她愣了一下,反驳的话旋即脱口而出:“我们之间有那个必要吗?”
“哦?”他扬了扬眉,脸上露出一抹铙有兴致的笑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僵,冷哼一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救过你,一次换一次,很公平。”
“是么?”
“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再接受他充满兴趣的审视,拍开他的手就去开门,可是下一刻便被他拉住揽进怀里。
“你……”她吸了口气,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然后才责怪地抬头看他,“干吗?”
“我不喜欢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他低下头,在那两片娇艳红润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还有,以前的事不要再提。”
她吃痛地皱皱眉“怎么,你心虚?”
只见他微微挑起唇角,语气高傲,漫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这一回,不等他再说话,他先一步用吻堵住她的嘴巴,直到感觉她逐渐脱力了才肯松开。
“你的伤还没好!流氓!”她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怒斥。
“我说了,我本来就是。”
他再一次重复条约,“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你说如何?”
她的眼亮亮的,“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相信,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最终屈服。”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拿眼角睨过去,这样暧昧的暗示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只听见他继续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微微上扬的轻缓语调,分明带着“威胁”的味道。
确实!方晨暗自思忖,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元,但在许多事上她仍旧不会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某些方面……
于是她想了想,故意问:“以前的事情可以就此作罢,可是以后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以后再把我当傻瓜来欺骗利用怎么办?”她声明道,“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而且也决不容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态度严肃得就像一场正规的谈判,说完便牢牢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其实与她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他这三十年的经历注定使他与一般人区别开来,所以,在保证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之前,她无法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灯下的她微微仰着脸庞,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肌肤素净通透,仿佛剥了壳的新鲜荔枝。
她的五官一向很美,然而韩睿想,真正吸引到他的却还是她那种特殊的气质。
就像她最初为了靳慧的事找上他,明明是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毫无畏惧、神采逼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夺人的光彩与气势。
而现在,她再一次用这种姿态与他谈条件。
他觉得好笑,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地给她承诺,“不会再发生了。”说着,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问,“怎么样,满意了么?”
“口说无凭!”方晨扬起眉梢。
“那你要怎么样?”某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点失去耐心了,“我要是想反悔的话,即使白纸黑字也没有用。”
“那倒是。”方晨想了想,既然他都肯松口保证了,不如顺着台阶下,“那就等以后慢慢观察了再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双明媚秀丽的眼睛终于闪烁出许久不见的光芒,在灯下耀眼宛如水晶。
夜色低垂,宽敞明亮的一楼客厅里,牌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有人不时抽空朝楼上瞟一眼,好奇地问:“大哥一晚上没露面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记。
钱军收回手,叼着烟笑骂道:“你小子管这么多干吗?好好打你的牌!二万没人要是吧,我和了。”
“不好意思,我先胡。”坐在钱军上家的谢少伟慢条斯理地将牌推倒,扶了扶眼镜,突然说,“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他仿佛不经意停顿了一下,钱军不禁侧目,问:“你好奇什么?”
“好奇大家什么时候有一个嫂子?”
谢少伟语音刚落下,便引来一帮小弟的讨论。
“真的?”
“我想不会这么快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没看出来方晨对咱哥有多细心吗?”
“就是!我也这么觉着……”
隐约听见楼下众人吵吵嚷嚷,方晨皱了皱眉问:“他们在干吗?”
“不管他们。”趁她走了神,韩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至大床边。
“干吗?”她问。
他平静地看她一眼,“当然是睡觉。”
“我的卧室又不在这里……”方晨还想再说,结果下一刻便被拽到了床上。
“从今天开始,你搬回这个房间住。”男人一边不容置喙地命令,一边熄掉顶灯,同时用最好的方法封住了那张还欲申辩的嘴巴。
厚重的窗帘外,夜色深浓,仿佛一张无形的黑色丝绒幕布向天际一路延伸。
而今夜,注定将是整个冬季中最为温暖的夜晚。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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