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05

九鹭非香:本王在此(与凤行)26 - 30


【第26章】

    黑暗之中不知时间如何流逝,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也不知行止说的“两圈”到底要走多少,沈璃不由心头有些焦躁。她几次欲开口询问行止,但见他脚步一直悠闲,若再三询问,岂不显得碧苍王太过沉不住气……
    沈璃不由又叹了一声,她觉得,好似在行止面前,她越发的进退失据,来硬的他不接招,软的……她不会……
    忽然,一道疾风自耳边擦过,四周杀气登时浓烈至极。沈璃面容一肃:“有妖兽。”
    行止却是淡淡一笑:“终于等到一个沉不住气来找死的。”
    沈璃闻言一怔,还未回味过来这话背后的意味,忽听一声嘶叫震颤耳膜,她下意识的拿了银枪要往前冲,行止一拂袖,拦住她,玩似的转头问她:“想看看墟天渊长什么样子么?”
    沈璃愣神,墟天渊……不就是长了一副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么……她心里还未想完,见行止手心一道白光闪过,极亮的球自他掌心飞出,直直的往前方撞去,只听一声撞击的巨响,白光炸开,刺破黑暗,让沈璃看见了被一击撞碎的妖兽,也让她看见了自己的四周,无数阴狠的眼睛!
    那些奇形怪状的妖兽,蜷伏在四面八方,冷冷的盯着他们,有的微微裂开嘴,露出被光芒照亮的森冷尖齿,有的吐着长长的舌头,缩在别的妖兽身后,目光阴森狠戾。它们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动物捕猎之前的死亡寂静,叩得人心弦紧绷。
    即便是沈璃,见此场景也不由骇得寒毛微竖,她强自冷静下来,待白光隐去,四周又恢复黑暗,她问道:“一路走来,你知道都这些妖兽一直在盯着我们么?”
    “自然知晓。”
    他的语气还是那般淡然。沈璃心下沉默。杀一只蝎尾狐费了她那般大的力气,而这人谈笑间便夺了一只妖兽的生命,且能在这种地方悠闲自如的散步,撇开神明力量不谈,这家伙还真是……奇葩。
    “碧苍王。”行止走了两步忽然转头看她,“这里的气息让你感觉阴森胆寒么?”
    “不然呢……”
    “所以。”行止面容一肃,“待此次出去之后,休要再一人靠近这墟天渊。”
    沈璃一怔,行止忽然将她手握住,一股清明之气从掌心蹿入身体之中,沈璃能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留走,而行止受伤的那只胳膊也散出来了黑气。不消片刻,行止令道:“闭气。”
    没有半分犹豫,沈璃闭紧呼吸,周遭的妖兽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嘶叫着一起向他们扑来,沈璃只觉脑袋微微一晕,那些刺耳的嘶吼尽数被甩在身后。待回过神来,她觉得眼前一亮,凉凉的月光洒在地上,她仰头一看,行止的侧脸逆着月光,让轮廓越发分明,他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挂着两滴冷汗。
    沈璃愣愣的问他:“不是说……逛两圈么?”
    “呵。”行止抬头揉了揉额头,“你这次倒聪明,知道两圈没走完。”
    “你又骗我?”
    “不,带着瘴气出不来是真的。只是,方才那种情况若再不出来,恐怕便再难出来了。所以我便动了点手脚,施了个法。”他气息不稳,“只是此法有些伤神。容我歇歇……”
    他松开沈璃的手,扶着额头自顾自的往前走了两步。沈璃怔然的看着他,被他握过的手腕上经风一吹,有些凉意,竟是方才他掌心的汗浸湿了她的手腕。
    沈璃这才恍然了悟,这几天又是重塑封印,又是被妖兽所伤,即便是神,也有点吃不消吧。而且他手臂上的瘴气定是不简单,所以先前他才没有自己驱除,察觉到那些妖兽要群起攻之的意图,所以他迫不得已才施法褪去瘴气,强行从墟天渊中逃出。
    沈璃另一只手覆盖住被他握过的地方,原来,这么厉害的神也是会因受伤而难受的么。原来……行止神君也爱逞强啊。
    待沈璃与行止走回军营,军营中营帐的数量已少了许多,留守的将领举着火把前来,见到他二人,他怔然道:“神君,王爷……你们这是……”
    “出了点事。”沈璃一笔带过,“尚北将军人呢?”
    听沈璃一提,守将忙道:“王爷你可消失了五天啦!尚北将军以为你又、又跑了。他在这里着人寻了些时日,没有寻到,所以他就赶回去向魔君请罪了。”
    沈璃叹息,果然……
    行止道:“他们何时走的?”
    “昨日刚走。”
    行止略一沉吟:“大部队行程慢,回去的路上他们还带着伤兵更走不快。我们兴许还能比他们早些到王都。”
    沈璃决定道:“现在便回。”话音一落,她看了行止一眼,接到沈璃的目光,行止只笑了笑:“王爷不必忧心。行止还没有那般不济。”沈璃一默,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径直驾云而去。行止也登云而上,跟在后面。
    地面上的守将目送两人飞远,问一旁的小兵:“嘶……三子,是我多心的感觉到了什么吗?”
    小兵道:“副将,我也多心了……”
    行云与沈璃自然比大部队要走得快许多,是以他们回到都城之时,凯旋的将士还未归。但街头巷尾却难得的挂起了讨喜的彩旗,沈璃在云头上看见民间的旗子,欣慰道:“每次出征,最爱带着胜利而归的时刻,看着他们挂出的彩旗和大家脸上欢呼的笑脸,我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那么有意义。”
    行云微怔,望着她掀起微笑的侧脸,也不由弯了眉眼:“嗯,王爷有抱负。”
    看见自己的府邸,沈璃道:“我一身太脏,直接去面见魔君太没礼数,我先会府沐浴一番,神君可要先行进宫?”
    “我……”他话刚开了个头,忽听下面一声女子的凄厉嚎哭:“王爷!王爷!你回来呀!”
    沈璃眉头一皱,往下一看,只见肉丫拎着水桶,哭着从客房里跑了出来,趴在地上便开始痛哭。沈璃忙落下云头,走到肉丫面前:“何事惊慌?”肉丫一抬头,看见沈璃,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呆呆的盯着她,好似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一样,沈璃皱眉,“怎么了?”
    肉丫扔了桶双手将沈璃的腰紧紧一抱,哭道:“呜呜!王爷!有妖兽!老是欺负肉丫!”
    但听妖兽二字,沈璃直觉的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话,忽听“嘭”的一声,客房的门被大力推开,一个浑身冒着热气,只围了张棉布条在裤裆处的男子怒气冲冲的跑了出来:“死丫头!烫死本君了!看本君不剥了你的皮!”
    话音一落,一阵凉风吹过,散去男子眼前的雾气,他望着院子里多出来的一男一女,一时有些怔神。沈璃也望着他被烫得红通通的身子微微眯起了眼:“你是何人?”
    男子静默,院里只闻肉丫抱着她不停抽泣的声音:“王爷,王爷……”
    知道了眼前这女子的身份,男子通红的脸色渐渐开始发青。适时,一件白色外衣倏地将他罩住,行止淡淡笑道:“拂容君,天君可是未曾教导你,要穿好衣裳再出门。”望着行止脸上的笑,拂容不由得背后猛的一寒,他忙退回屋里,甩手关上门。
    院中再次静了下来。沈璃僵硬的扭头望向行止:“他?拂容君?天孙?”
    看见行止垂了眼眸,轻轻点头,沈璃嘴角一动,默然之后,她拎起肉丫的衣襟,满面森冷:“这种东西为什么会住进王府?”
    肉丫泪流满面:“肉丫也不想的啊!可……可这是魔君的命令!肉丫也没有办法啊呜呜!”
    放开肉丫,沈璃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听她声泪俱下的说道:“王爷说什么闭关,明明就是自己跑了。后来宫里来人,把变成王爷模样的嘘嘘从床上抓起来,抖了两下嘘嘘就变成鸟了,他们把嘘嘘带走,说再也不还回来了。呜呜,肉丫好伤心。后来,又听说拂容君要来魔界,魔君安排他这段时间住在王府里,让肉丫伺候他。可他好难伺候!吃饭老是挑剔,气得厨子不肯干了。又爱随手扔东西,张嫂也不干了。都让肉丫来,连洗个澡,也要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热了的叫唤,呜呜,这么麻烦的人,王爷你打死他好不好呀!”
    “放肆!”门再次拉开,拂容君怒道,“什么奴才竟敢这么说话!”
    沈璃把肉丫一揽,往身后一护,冷眼盯着拂容君:“我的丫头便敢如此说话,拂容君不满,沈璃听着。”
    拂容君想到她生吃妖兽的传闻,不由咽了口唾沫,挪开了眼神:“我就是……说一说。”
    “拂容君下界沈璃不知,先前冒犯了,但且容沈璃问一句,拂容君在天上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要到我魔界来找不痛快。”她言语冰冷,表达直接,毫不掩饰心里的轻蔑,“难道你不知,前些日子沈璃逃婚失败,现在对你,很是看不惯么?”


【第27章】

    仿似有杀气扎进肉里,拂容君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这家伙……他一头冷汗直流,这家伙果然不是能娶回去的女人啊!
    若说拂容君先前还对沈璃幸存着一丝一毫的幻想,此时是幻想尽灭。他清了清嗓子,强撑着场面道:“本、本君只是听闻魔界因墟天渊中妖兽逃出,瘴气四溢,所以好心来为魔族之人驱除瘴气。王爷怎能如此……”他一顿,换了个委婉的词道,“不客气!”
    沈璃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脸娘气,穿着花哨,连头上扎个发髻也用了闪瞎眼的金龙玉簪,当即一声冷笑:“仙君说笑呢。”
    拂容君除了被他那皇爷爷常常嫌弃以外,数遍九十九重天,哪个仙人敢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他,他心头一恼,扬声道:“你什么意思!你了解我吗就这么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别的本仙君不敢说,若要论净化这一本事,除了行止神君,这天上天下谁……”
    “别吵了。”行止忽然插进话来。他淡淡望着拂容君,“仙君此次到魔界,天帝可知晓?”
    拂容君看了行止一眼,有些不大自然的挠了挠头,这个神君虽然表情一直淡淡的,偶尔还会露出温和的笑容,但他一与他说话,拂容君便会下意识的皮肉一紧,规规矩矩答道:“自是告诉了天帝的。皇爷爷还让我在这里多呆些时日,帮帮魔族百姓。”
    借口,不过是想让他与沈璃联络感情!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背后含义,但却也懒得戳破。
    沈璃揉了揉额头,心道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只好与拂容君呆在这同一屋檐下了。忽然,身后的行止正经道:“如此正好,今日天色尚早,拂容君方才也沐浴净身过了,一身清明,是个造福百姓的好势头。”他指了指院门,“仙君快些出门吧。”
    “咦!”拂容君愣然,沈璃也微感讶异的望向行止,明知造福百姓不过是个托词,神君你这是……沈璃了悟,在欺负拂容君啊。
    “方才来时,我见都城东南角瘴气稍显浓郁,拂容君今日不妨去那处看看。”他点明了地方,让拂容君骑虎难下,唯有点了点头,认命道:“好的,神君……”
    待拂容君走后,沈璃不由问道:“他可是,得罪过神君?”
    “王爷何出此言?”
    “没……只是觉得,神君好像在欺负他。”
    行止但笑不语,沈璃也不便再问,让肉丫去准备了热水,便回房沐浴去了。
    待得小院无人,行止只手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的呢喃道:“我只是……看见他就忍不住来了点火气。”一声叹息,行止低低一笑,“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璃收拾好自己,一身清爽的与行止入了魔宫。适时,尚北将军快马加鞭先急报来的折子正放在魔君的桌子上。看完尚北写的内容,魔君还没来得及将青颜与赤容叫来,便听见门外有侍者通报道:“君上,王爷和行止神君来了。”
    魔君闻言一愣,将折子扣上放到一边,默了一会儿才道:“进来。”
    房门推开,魔君理了理衣袍起身相迎:“行止神君大驾光临,魔族有失远迎,还望神君恕罪。”
    “魔君客气了。”行止一笑,“此次下界,本只为重塑墟天渊封印而来,不欲叨扰魔君,只是碧苍王需要一个证人……”他往后一望,沈璃立马行了个礼,解释道:“魔君,沈璃此次当真没有逃婚!我去边界,只是为了斩杀妖兽。本来是打算与尚北将军一起回归,但……遇到了意外。”
    魔君看了沈璃一眼:“人既已回来,此事便不必多言。且先前我已听墨方说过,你此次立了战功,便当你将功补过,违背王命之事,我也不追究了。”
    沈璃心头一喜,她虽自幼胆大,但心里还是对魔君有些敬畏,此时知道逃过一劫,垂下脑袋,难得稍稍露出了些小孩一样偷得了糖窃窃自喜的模样。
    行止见她如此,不由得目光一柔。
    魔君目光静静扫过两人的脸颊,而后开口道:“神君远道而来,不如在魔界多待些日子,以让魔族尽宾主之谊。”
    “如此,便叨扰些时日了。”
    魔君点头,扬声唤来一个侍者,着他在宫里布置一下行止神君的居所,话刚起了个头,行止便截断道:“魔界之中,我目前只与小王爷最是熟悉,不如让我住在王爷府里,她也正好领我看看魔界的风土人情。”
    沈璃一怔:“可以是可以……”
    银色面具背后的眼睛在行止身上停了许久,最后道:“如此,便这么定了。眼下我想与璃儿讲点家常话,神君可去偏厅等她。”
    行止点头,侍者领着他往偏厅走时,他脚步顿了顿,听魔君对沈璃道,“伤呢?”
    “没大碍了。”
    “拂容君下界,我令他也住在你府上,多了两人,可要再添奴仆?”
    “约莫不用,对了,魔君,可否将我那只鹦鹉还我?”
    “拿回去吧,吵死人。”
    掩上房门前,行止微微侧头一看,沈璃正挠头笑着:“是有点吵。”她浑身放松,毫无防备,眼眸深处含的是对面对的人极其信任与依赖的感情。
    这一瞬行止忽然想,能让沈璃这样对待……那也不错。
    房门掩上,魔君耳廓微动,听见行止的脚步渐远,他忽然静了一瞬,语调微转:“此次去边界,见到墟天渊了吗?”
    沈璃一怔,想到墟天渊中那一片黑暗,和亮光之后周遭那些妖兽,心中的情绪倏地一沉:“见到了。”她没说进去,因为不想让魔君担心。
    “里面的瘴气对你有无妨碍?”
    沈璃摇头:“行止神君已帮我清除过了。”
    魔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望了沈璃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往里榻走去:“随我来。”
    行至书桌旁边,魔君打开桌上的一块暗板,手指在里面轻轻一按,脚下忽然气息一动,沈璃定睛一看,竟是一个法阵在脚下打开。她愣然抬头,魔君手一挥,沈璃只觉四周气息涌动,而在这气流汹涌的风中,沈璃的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带着几分熟悉,和几分森冷,就像……
    在墟天渊前嗅到的一样!
    她心中戒备初起,周围的风暴却是一停,沈璃往四周张望,此处是一个宽大的殿堂,正中间扑就的白玉石砖通向殿堂正中。那里放着一处高台,供奉着一个盒子。
    沈璃问道:“此处是?”
    “祭殿。”魔君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沈璃却从来不知魔界有这样的祭殿,也不知这里供奉的又是什么东西,而且……通往这祭殿的入口竟是在魔君房里摆的法阵?
    魔君探手扶上自己的面具,微微将它松下,然后慢慢放下,他脸色苍白,唇色微微泛青,像是久病未好的模样,一双黑眸在苍白的脸上出奇的有神,而这……却是一张女人的脸。
    “璃儿。”她轻声一唤,嗓音也已恢复成女子的声调。
    沈璃显然是知道她这模样的,没有半分惊异,只乖乖上前,看了她一眼道:“魔君许久不曾取下面具,我都快忘了你的面容了。”
    她瞥了沈璃一眼,没理会她的打趣,将她手一牵,一步一步的走上祭台,然后打开祭台上悬空的小盒子。
    “这是你的东西。”魔君说着,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碧海苍珠,你衔着它出生,然而此物力量强大,当时对太小的你来说是个负担,所以你娘央我将此珠取走,而我怕有人起邪心打珠子的注意,便对外称它已化为你体内气息。转而将此珠存放于此,待到日后你需要之时再给你。”
    沈璃愣愣的接过珠子,她早知道自己生时衔着一颗珠子,但却一直以为那珠子已被自己吞了消化掉,却没想到竟是被单独拿来,在这种神秘的地方放着。
    剔透的珠子带着微微灼热的温度,沈璃轻声问:“我娘……也见过这颗珠子么?”
    “自然。”
    沈璃的目光忽的迷离起来,她父母皆在千年前对抗妖兽的那场战役中牺牲,她是在战场上生下来的孩子。打有记忆起便不知父母长什么样,只有魔君偶尔兴起,给她只言片语的描述。
    沈璃将珠子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与亲娘有过联系的东西啊。
    “吞下去。”
    “嗯?”沈璃一愣,“要吃掉么?”
    魔君见她一脸不舍,倏尔笑道:“安心,它自会在你身体里寻找一个安生的地方,不会被消化掉的。”
    沈璃点了点头:“可是……”她紧紧盯着珠子,“还是舍不得,这温度,像是从娘亲身上带来的……”
    魔君垂下眼眸,目光微暗:“是啊,你娘亲的掌心总是温热。”
    行止在偏厅中闲逛了一会儿,忽的在帘后发现了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奇怪的生物,他走进一看,那竟是只拔了毛的鹦鹉,或许是拔了有些时日了,它身上的毛微微长了一点出来,但便是这倒长不短的毛,让它看起来更是丑极了。
    行止围着它转了两圈,鹦鹉忽然爪子一登,怒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呀!走开!走开!”行止怔愣,默了一瞬,然后捂住了唇,笑得微微弯起了腰。嘘嘘更是愤怒:“有仙气了不起啦!了不起啦神仙!讨厌死了神仙!”
    “你便是碧苍王府上的鹦鹉?”行止忍着笑意问,“好霸气的鹦鹉。”
    “你在嘲笑我啊神仙!真讨厌的神仙!走开啊神仙!”
    行止拍了拍鸟笼,收敛了笑意,一声叹息:“是我害了你。”
    嘘嘘脑袋转了两转,倏地大叫道:“是你害了我呀神仙!是你害了我呀神仙!”它吵个不停,行止本不打算管它,但忽听沈璃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他对嘘嘘道:“嘘,别吵了。再吵就露馅了。”
    “你害了我呀!你害了我呀!”嘘嘘哪听他的话,一直在笼子里钻来跳去的叫。
    耳闻沈璃的脚步声更近,行止对嘘嘘高深莫测的一笑,唇边轻轻吐出两个字:“闭嘴。”
    叫声戛然而止,嘘嘘的喙像是被黏上了一样,任由它怎么努力也张不开。只急得在笼子里乱跳。正适时,沈璃一步踏进偏厅,往帘后一找,看见了行止和嘘嘘,道:“老远便听见嘘嘘在叫,走近了它倒还安静了。”
    行止笑道:“或许是叫累了吧。”


【第28章】

    “神君欲在魔界待多久?”沈璃拎着嘘嘘,在回府的路上问道,“有个大致的时间,沈璃也好安排。”
    行止琢磨了半晌:“嗯……如此,我与拂容君一同回天界便是。”
    听到这个名字,沈璃便觉一阵头疼,小声嘀咕道:“明天走就好了。”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急匆匆的奔了出来,嘴里还高声叫道:“王爷王爷!那拂容君又整出事了!”
    事情未知,沈璃先来了三分火气:“他出他的事,与我何干!不管!”
    “不行啊王爷!城东酒馆是赵丞相家的场子,拂容君在那方与人家酒娘拼酒拼醉了,没付钱还轻薄了人家酒娘。他一身仙气,大家都知道他和王爷的关系,刚才有人找上门让王爷过去领人,那人才走呢。”
    沈璃一边听一边咬紧了牙,这东西在天界丢他自己的脸便算了,现在跑到魔界来,却拖得她下水,一并把她的脸面也给撕了!
    当真该死!
    沈璃将手里的笼子往肉丫怀里一扔:“拿好,待我去将那祸害给撕了!”
    肉丫吓得脸一白:“王爷这可使不得呀!”
    白衣广袖拦在肉丫面前,行止侧头对肉丫一笑:“安心,我拉得住你家主子。”
    肉丫自幼长在魔界,从没见过哪个男子能笑得这么好看,当时便愣住了神,待见两人走远,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喊了几声“王爷”但却没人理她,肉丫这才低低道:“我忘了说,方才墨方将军在府里坐着呢,他已经跟着那人去处理了……”
    沈璃没听见肉丫这话,自然,带着火气而去的她也没料到,当场竟会看见墨方。
    适时,墨方冷着一张脸将烂醉如泥的拂容君从桌子上拉起来,酒馆的酒娘却是副泼辣性子,并不害怕墨方一身轻甲和他腰间的那把长刀,高声道:“虽说是做陪酒生意的,但好歹也是个女子。不是我矫情,这客官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光天化日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拂容君应景一般的抬手高呼了一句:“小娘子再喝一杯,嗯,肤如凝脂……”
    沈璃拳头一紧,面色黑青,可她还没出声,另一道呵斥的声音却炸响:“够了!”墨方拎着拂容君的衣襟,黑眸如冰,“你的名声本于我无关,但休连累我主上声誉。”
    这话撞进沈璃耳中,听得她一怔,握紧的拳头微松,呆愣之后,心头倏地升起一股无力感……明明她已经那般对他。
    便在众人皆被墨方这话唬住时,拂容君忽然不要命似的抬起头来,望着墨方一笑,一只胳膊极为轻佻的挽住墨方的脖子:“唔,此处小倌也长得甚是英俊。双眸如星,有神。”一语评价完毕,他一撅嘴“啵”的一声亲在墨方的嘴上。
    那声轻响像是波浪,在所有人心头荡过,在寂静之后,掀起惊涛骇浪。
    四周一片惊惶的抽气声。
    即便是沈璃,此时也不由愕然的张开嘴,僵硬的转头看向身后的行止:“拂……拂容君,确实不只那点糟蹋姑娘的本事。他连男子,也不曾放过!”沈璃指着拂容君道,“你们天界好山好水,都养出了只什么怪物?”
    行止亦是看得颇为惊叹,摸着下巴打量了拂容君许久,点头道:“王爷问到我了,行止亦不知,此乃何物。”
    而身为当事者之一的墨方,在长久的呆怔之后,径直一记手刀砍在拂容君的后颈上。拂容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墨方极为淡定的一抹嘴唇,环顾四周:“此事,若有人说出,我必割其舌,饲喂牲畜。”然而话音未落,墨方的目光忽然扫到了正站在店外的沈璃与行止。
    他的身形微不可见的一僵。
    沈璃是想扭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给墨方留个颜面,但四目已经相接,她唯有面容一肃,淡然的走上前,装作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正色道:“给你添麻烦了,我将他带回去就是。”
    墨方一垂头:“这是墨方该做的,墨方来就好,王爷……”墨方面上再是如何淡定,心里却还是起了波澜,这话说了一半,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唯有一扭头,提着拂容君,擦过沈璃身旁,快速离去。
    待他身影消失,一酒馆的人开始慢慢窃窃私语起来。沈璃眉目一沉,扫视四周:“噤声。”她这一身打扮和气势唬得众人静了下来,“此间事迹不得外泄。”她在魔界享誉极高,魔族之人对她也极是尊重,既然听得碧苍王发话,大家便都静了下来。沈璃缓步走向酒娘:“你有何冤,来与我说。”
    “没……”酒娘语塞,“已经没了……”
    “你莫怕。”沈璃寻了凳子坐下,“一事归一事。方才那醉鬼找了你的茬,你一五一十的列好,我必帮你把这委屈给找回来。”她不能打死他,但是,等到欺辱魔族子民,横行市野之事报上天宫,自会有人打死他。
    离开酒馆,沈璃将酒娘写的书信折好,沈璃递给行止君,道:“那拂容君娇生惯养,约莫待不了多久便要回去。此事我也不想禀报魔君,以免……伤及无辜。”这无辜,自然说的是墨方。天帝远在天宫,只要让他知道自己孙子做的混账事就行了。而魔君便在此处,他要是细问下来,怕是瞒不住,“所以带信一事,唯有劳烦行止君了。”
    行止将信捏在手中,默了一会儿:“即便我带了这封信上去,天帝也不会收回成命,取消婚约。王爷何不放他一马,好歹也是你注定要嫁的人。”
    “取消婚约?”沈璃一笑,“神君想多了。自打被魔君从人界带回来之后,沈璃便没有逃过这场婚事的想法。”她转过身,不让行止看见她的表情,一边向前走一边道,“我只是,单纯的想找拂容君的不痛快而已。”
    她不想嫁拂容君,也不喜欢拂容君,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要让拂容君变得多好,也没想过自己嫁给他之后能过得多好。她只是想在自己还能肆意妄为的时候,能活得更随性一些。
    “而且。”沈璃脚步一顿,声色微肃,但却仍旧没有转过头来,“……天帝不会取消婚约,是因为他不能,而能取消婚约的……”她侧头看了行止一眼,“神君何不放我一马。”
    行止垂眸沉默。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沈璃觉得浑身燥热,她只当是吞了那颗珠子,第一晚会有些不适应,一晚叫肉丫送来了四壶水,喝完了还是口渴。第二天清醒之后,口干舌燥的感觉虽减轻了不少,但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肉丫忧心的问她:“王爷是不是病啦?”
    “你见我病过?”沈璃一句话将肉丫的担忧堵了回去,伺候她穿衣洗漱完之后,沈璃刚一开房门,便在院子里看见了来回踱步的拂容君,沈璃立时便皱起了眉头。
    拂容君心中一怵,下意识的往后站了站,但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你……王爷可知,昨日扶我回来的那男青年是谁?”
    沈璃想起昨日荡过心头的那“啵”的一声,嘴角一抽,道:“作甚?”
    “啊……他,昨日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给他送去。”
    沈璃垂眸一看,他手中正拿着一块青玉佩,沈璃知道,这是墨方常年挂在腰间的佩饰,腰间的佩饰……为何会落在拂容君手里,他们昨天……
    沈璃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先前更疼了几分,正揉着额头在想要怎么回答时,一旁肉丫嘴快,道:“这是墨方将军的东西啊,他就住在三条街对面,不过将军们好像都有晨练,所以现在或许在郊外营地……”
    “闭嘴!”
    沈璃一喝,吓得肉丫一惊,愣愣的望着她,有些委屈和惶然道:“肉丫……指错路了么?”
    沈璃扶额,拂容君却欢喜极了,嘴里将墨方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念叨了两遍,然后对肉丫抛了个媚眼:“小丫头还是有聪明的时候嘛,本君走啦。”
    “站住!”沈璃喝住他,但却不知道怎么警告他,若从武力上来说,墨方绝对不会吃了亏去,但……憋了半天沈璃干脆一伸手,道,“军营重地,外人不得入内。玉佩给我,我帮你去还。”
    拂容君眼珠一转,忽然指着沈璃背后一声大叫,肉丫惊慌的转头去看,沈璃也微微分神,可后面什么也没有,待转过头来时,哪还见拂容君的身影。沈璃一脸铁青的站在原地,拳头捏紧,心中只觉一阵阵羞辱,竟被……这种手段给耍了。
    肉丫呢喃:“这拂容君真像个小孩一样呢,以后能照顾王爷么?”
    还指望他照顾?沈璃咬牙切齿:“若有子如此,吾必捏死。”
    沈璃本打算去军营里将拂容君给拎回来,但头疼更甚,她哪里也不想去,惟愿墨方能护住自己,自己歇在房里斗嘘嘘玩,但不知为何,嘘嘘今日出离的安静,斗了许久,只是跳来跳去的在笼子里蹦跶,并不开口说一句话,沈璃失了兴致,索性往榻上一躺,闭眼休息。
    歇到中午,忽觉身边来了个人,下意识的觉得是肉丫,她张嘴便道:“给我点水。”
    好一会儿后,茶杯才递到嘴边,沈璃懒得动,张嘴由人喂着喝了点水,抿了抿唇,忽觉有点不对劲,她睁眼一看,行止正侧身将茶杯放到桌上,回过头,四目相接,行止轻声问:“还要?”
    沈璃不知为何,看着他微微逆光的脸,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又点了点头:“要。”
    行止便又喂了她一杯。不是递给她,而是将杯子放在她唇边,静静喂她喝了一杯。沈璃愣然,心中一时各种情绪涌起,最后夺过杯子握在手里:“我还是自己来吧,不劳神君。”
    “身体可有不适?”
    沈璃摇头:“无妨,许是前些日子一直在奔波并未觉得,歇下来才发现累。有点嗜睡。”她往窗外一望,发现现在已是午时,忙道,“吃食的话,我让肉丫去准备。”
    “不用。”行止摇头,“不吃东西也没事。”
    “哦。”沈璃点头,今日阳光的角度偏得太刁钻,让她险些忘了,行止是神,哪还用吃东西。
    他和那个善厨艺的凡人,不一样啊。


【第29章】

    当天晚上,沈璃身子烫得越发厉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肉丫给她喂了水,搭了毛巾都不管用,心里不由着急起来,伺候了沈璃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即便是受了重伤,沈璃的意识也都是清醒的,肉丫无措之下便想到此时王府里还有两个仙人住着呢。
    只是这大半夜的,请神君来有些不妥,拂容君既与沈璃有婚约,叫他过来也无妨。肉丫琢磨着便急急忙忙的跑去拂容君的院子,可敲了许久的门也未见他出来,肉丫慌得不行,这才去找了行止。
    待行止赶去,沈璃的脸颊已是通红一片。他肃容,坐在沈璃床边,伸手把脉,却奇怪的皱了眉头。
    “神君,我家王爷到底怎么了?”
    “并无异样,只是单纯的发烧了。”行止松开手,问道,“府里有药材么?”
    肉丫摇头:“王爷从不生病的,魔界的人也很少生病,以前魔界常见草木的时候外面还有得卖,瘴气浓了后,就没什么药草卖了。”
    行止沉吟,随即将手掌贴在沈璃的额头上,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闪现,烧得迷迷糊糊的沈璃好似觉得舒服了一些,无意识的在他掌心一蹭了蹭,行止目光不自觉的一柔,手掌未动,小拇指却悄悄摸到她发际线上,把散乱的几根发丝往后捋了捋。
    肉丫紧紧的盯了一会儿,发现沈璃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确实好受许多,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紧接着心里难免起了点抱怨:“神君给我家王爷指了个什么样的姑爷啊。”她撅嘴道,“还没成亲就已经夜不归宿了,也不来打个招呼,今日若是神君不在,王爷的病情耽搁了又该怎么办。”
    行止没有说话,只是放在沈璃额头上的手掌悄悄的落到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还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一言未发。
    “昨天便惹出了事损了王爷声誉,今天早上拿了块玉佩说去找墨方将军,哼,谁知道他是不是去找墨方将军呢!”肉丫对拂容君本就极是不满,但之前主子不在不敢得罪他,现在有人撑腰,她便将心头的怒气与担忧一并抱怨出来,“这还是在魔界,待以后王爷嫁去了天界,举目无亲,她还得受多少委屈,王爷脾气犟,日后若是受了委屈必定也不会告知魔君,那时候……”肉丫越想越严重,眼眶一红,竟是快哭出来,“那时候,谁还会为她心疼。”
    “是啊。”行止无意识的呢喃出声,“谁还会心疼。”
    然而这句话便像是一块无意划过皮肤的尖锐石子,擦疼了他的脸颊,让他不由得微微垂下了眼眸。凝视着沈璃的睡颜,他的指腹划过沈璃的脸颊,眉眼,鼻梁,挨个摸了一遍才收回了手。
    “已经没有大碍了。”他让指尖离开光滑的皮肤,在床榻便又沉默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肉丫害怕沈璃病情反复,一双眼紧张的盯着他:“神君去哪儿?”
    “不走远。”他道,“若有事再到院子里找我便是。”言罢他头也没回的离开了沈璃的屋子。
    肉丫看了看沈璃,又看了看行止,红着眼眶嘟囔:“怎么这样啊,王爷还没醒呢,连多待一会儿也不行么。天界的神仙真是冷心薄情。”
    冷心薄情么……
    行止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指尖,他似乎能看见尚还残留在指尖的沈璃的体温,那般灼热,像要一路烧尽心里一样。白色的光芒再次在指尖亮起,只是这次,行止不知自己要驱散的热度到底在哪里,这种像被烫伤了一样的感觉,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不知道……
    肉丫将帕子拧了,细心的搭在沈璃额头上,自言自语的嘀咕着:“王爷啊,以后要是实在没法,你真的嫁到天界去了,你也别对那些个神仙上心啊,你看,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都不是好人。”
    沈璃眼皮微微动了动:“本王知道。”
    沙哑至极的嗓音从她嘴里吐出,肉丫吓了一跳,而后惊喜道:“王爷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璃慢慢睁开眼,没有看肉丫,只是无意识的重复着:“我知道。”
    神仙本就心性寡凉。
    清晨醒来的时候,沈璃觉得神清气爽多了,身体中有一股力量在充实着她的血脉,让她感觉身体比平日轻盈许多,她这才意识到,昨天和前天的不适,或谢是因为身体在适应那颗碧海苍珠。魔君也在她服食珠子之后交代过,虽然本是她的东西,但离开她身体也有千年的时间,突然回归,造成不适也是应该的。
    沈璃将五指一握,从床上翻身坐起,扬声道:“肉丫,拿本王的铠甲来!今日我要去营里练练兵!”沈璃的铠甲是不常穿的,她常对付的那些怪兽,就防御的角度来说,穿铠甲与不穿铠甲都差不多,这些精钢或许还没她的肉来得皮实。但去营地练兵却不一样,在那里,她是将军,而不是战士。
    待收拾好了,沈璃走过前厅,看见行止也正从他那院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行止难得面上表露出了微怔的神色,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王爷这是要去何处?”
    “练兵。”沈璃简洁一答,也不再多说,抱拳稽首,“神君今日尽可在魔界随意游玩,但凡有收取银钱处,报碧苍王府的名字便可。沈璃先告辞了。”言罢,没有半分犹豫,扭头就走。将行止独自留在前厅里,望着她的背影眯眼沉思。
    兵营在城外。沈璃烧了一晚上,压根就忘了拂容君来找墨方一事,是以走到军营时,看见墨方一脸菜色的向她走来,沈璃初时还有些微怔,但见他背后追得气喘吁吁的拂容君,沈璃恍然了悟,然后一声叹息。
    拂容君在墨方身后唤着:“哎,玉佩啊,本君还你,你怎么不要啊!昨日扯断了绳索是我不对,我不是给你拧了根穿好了么!你这人身为将军,怎生还如此小气。”
    墨方黑着脸不理他,待走到这方,他看见沈璃,脚步微微一顿,终还是上前来,稽首一行礼。而他背后的拂容君则在看见沈璃后,面色一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墨方许是心中带着羞恼和火气,也没与沈璃说一句话,转身便往营地里走。
    沈璃将他一拽轻声道:“慢着。”
    墨方一愣,眸光落在沈璃抓住他手腕的手上。心中情绪涌动,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眼里一道暗光,转瞬即逝。
    沈璃只耽搁了他一瞬,便立即放了手,悄声对墨方道,“他……确实是有给你造成麻烦?”
    “是。”即便是墨方也忍不住叹息的揉了揉额头。
    “不想理他?”
    “王上。”墨方正色道,“墨方此生,从未如此厌恶一人。奈何……”他咬牙,“又不能痛揍一顿。”
    沈璃点头:“回营吧,这里交给我。”
    墨方一愣,眼看沈璃向拂容君走去,他虽很想去打探,但最终还是本能的遵从沈璃的命令,默默的回营,而进入营地前一刻,他好似看见有个白色慢慢向沈璃那方走去,而沈璃背对着那人,什么也没察觉。适时一名老将军上前来,将墨方一拽:“你小子还偷懒呢!”墨方唯有随将军进了军营。
    沈璃站在拂容君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拂容君声音强自压着颤抖:“有何贵干?”
    沈璃道:“直说吧。我的属下不似仙君这般闲,他没时间,也由不得仙君肆意玩弄。”
    拂容君不服气的一扬眉:“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玩弄他。”
    “拂容君的真心?”沈璃讥讽一笑,“你自己知道在哪儿么?天界的那些事我不管,你爱怎样都好,你我婚约我也可不计较,但是,我魔界将士,是用来上战场杀敌除害的。不管谁意图用任何方式祸害他们,先问问沈璃的红缨枪。”
    拂容君被沈璃唬得一震,随即抖着嗓子道:“这是墨方的事与你何干!”
    沈璃心下觉得此人甚麻烦,但面上却眉一挑既是挑衅道:“哦,你不知道吗,墨方可是本王的人。”
    拂容君脸一僵,登时面色惨白。
    沈璃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家伙这么怕她,以后定是不敢去找墨方麻烦了,回头再想办法欺负他几次,待他受不了自会回天界去,彼时行止也走了,正好乐得轻松……
    沈璃一转头,恰好看着三步开外的白衣男子,她微微一愣。
    行止……
    他初时一脸冰冷,与沈璃目光相接后,唇角愣是慢慢磨出了一个笑来。
    沈璃也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淡淡问道:“神君为何在此?”
    “王爷不是让我随意逛么,我恰好想看看魔界的军营,便来了。”他唇角的笑弧度更大,但眼眸中却是连沈璃也能感觉到的寒凉,“只是方才不留心听到王爷的话,心里却奇怪,为何这与我在边界军营中听到的话可不一样呢?行止记得,王爷当时可是狠狠的拒绝了墨方将军啊。”
    来找茬的。沈璃在心里给他这段话做了如是总结。
    拂容君一听此言,惨白的脸色微微恢复了一点红润:“被……被拒绝?”他怔愣之后倏地自语道,“好机会!”
    沈璃目光一转,也不为行止戳穿自己而生气,对拂容君不屑道:“你若觉得自己有本事来与我来抢,尽管放马过来。”言罢,她转身往军营走去,一眼也没看行止。
    唇角微微抿紧,行止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凉。


【第30章】

    沈璃走进军营,因为被坏了事,心中带着些许不甘的火气,但见周围将领们熟悉的面孔,她暂时将那些不快都甩在脑后。一一回了来行礼的将领,其中才回王都的尚北看见了她,更是忙上前来微带抱怨道:“王爷离开也不与我说声,害末将一通好找啊!”
    沈璃一笑,拍了下他的手臂:“是本王的不是,回头你挑一家酒馆,本王做东,任你喝到尽兴!”
    旁边立马有将士道:“王爷可不能厚此薄彼。”
    “哎,这话我可听见了,王爷,见者有份啊!”
    “成,都请了!”沈璃看见练兵台,想起今日来军营的目的,扬声道:“本王今日兴致好,让士兵们都来与我练练,过得了十招的,一并与将军们吃酒去!”
    能与碧苍王过招,输了也是荣耀。一时间兵营中热闹了起来,将军们都将手下的精英唤来,令其与沈璃过招,每一个士兵沈璃都不放水,能用一招打到的,绝不让其撑到第二招。一个时辰下来,上台者已有数十人,却没一人过了十招。
    沈璃额上热汗淋漓,但眼神却越发闪亮,眼下这个士兵是唯一一个在她手里过了五招的人,她夸道:“有潜力。”言罢,身形一动,绕至那士兵身后,士兵反应也不慢,侧身要躲,哪想沈璃却是脚一扫,乱的他下盘,再将他肩膀一擒,摁在青石板的练兵台上。士兵忙认了输,沈璃松了他,指点了几句他的缺点,让他下场。
    “下一个来战!”
    忽的一阵清风过。沈璃一转眼,白衣披发的男子静静的站在练兵台的另一侧,笑道:“行止请战。”
    台下一片哗然,竟是没人注意到,行止神君是什么时候到军营之中来的,更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上台的。沈璃面色微微一冷,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盯住行止:“神君这是何意?”
    “行止独自一人在天外天待得久了,许久不见如此热闹的场景,便想来凑凑热闹,王爷可是不肯与我比试?”
    “神君尊体,沈璃不敢冒犯……”话说说完,行止身形一闪落在沈璃身前,伸手一擒抓住沈璃的肩头欲将她制住,这手法竟是方才沈璃与那小兵过招时用的。沈璃侧身一让,肩头一震以法力弹开行止的手,转身挥拳便往行止脸上招呼,但眼瞅着快揍上他的脸颊,没等行止自己躲开,沈璃自己动作便是一顿,让行止抓住机会,一手擒住她的手腕,往身后一拧,沈璃动作再次被制住。
    “王爷可是怕伤了我?”行止语带笑意。
    沈璃心头一恼,腰一弯,顺着行止的力道,一个空翻,解了困。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抓住了行止的肩头,待她脚一落地,只听一声低喝,摔肩便将行止扔了出去。可待将行止扔出之时,沈璃只觉掌心一空,他人已不见,“哒”的一声脚步轻响,沈璃猛的一回头,与此同时,手肘毫不犹豫的击中行止的腹部,但却如打到棉花里一样,力道尽数被散开。
    这样的打斗就像是她平时与行止的对话,每一句攻击性的语言,皆被他从有化无,分散而去,从来没有一次让她打到实地。
    如此一想,沈璃心头更觉憋屈,动作更是急躁,但越是急越是拿行止没有办法。
    沈璃气恼之时,却在恍然之间想到,为什么这人说要与她斗,她就必须与他斗,他将她玩弄在掌心,凭什么她就不能自己跃出他的手掌。她攻击的动作一顿,行止也跟着停了下来。
    沈璃这才发现,原来,除了最开始那一招是行止主动攻来,后面的他一直都在防御,像逗着她玩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唱的独角戏。
    适时她正与行止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一只手停在行止颈项间,手腕正巧被行止握住。她仰头望行止,见行止对她笑道:“王爷,十招早已经过了。”
    沈璃一用力,挣开行止的手,退开两步道:“神君到底意欲何为?”
    “先前听王爷说与你过了十招便可讨得酒喝,行止不爱喝酒,所以想向王爷讨个别的东西。”
    沈璃脸色冰冷,但碍于场合还是好声道:“神君今日既然赢了沈璃,有何想要的,但说无妨。”
    “我欲问王爷三个问题。”行止扫了一眼台下众将,待看见外围站着的墨方与另一边的拂容君时,唇角弧度一扬,“第一,欲问王爷,尚北将军是你何人?”
    被点名的尚北一愣,周遭将士皆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尚北急得一头大汗:“神君怎的如此问话啊!末将可是有家室的人!”
    沈璃眉头一皱:“只是同僚。”
    “这位老将军又是王爷何人?”行止指着白须老将又问。
    “亦是同僚。”
    “墨方将军又是王爷何人?”
    沈璃一默,眼角余光瞥见了外围的墨方,又瞅见了另一头忽然目放亮光的拂容君。这行止君今天是想将她的话拆个彻底啊!墨方先前像她表白了心意,当时她既明确拒绝了,便不该在任何场合让他心抱希望。同拂容君私下说也只是为了吓吓他,让他知难而退。而现在……她今天既是为了帮墨方才撒了这个谎,自然不能因要圆一个谎又害墨方错抱希望。且今天将士们皆在此……
    “仍旧只是同僚。”她淡淡说出这话,换得行止满意的勾了唇角。
    下面的将领们都为这莫名其妙的三个问题挠起了头,不知道到底打的什么哑谜,唯有拂容君一人叉腰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即便沈璃再三告诉要把这些事视若不见,但仍旧忍不住微微捏紧了拳头。
    行止神君你果然好样的!
    “今日比试到此为止。”她冷冷瞥了行止一眼,转身下台,第一个便走到了墨方身边。冷着脸交待他道:“日后若那拂容君再缠着你,揍。打死了算我的。”
    墨方一愣,小声问道:“王爷可是……没帮到我?”
    沈璃脸色又是一黑。瞪了他一眼,墨方立时噤声。适时周遭的将领们皆抛开了方才的疑惑,围上前来,让沈璃请他们去吃酒。待沈璃被将领们拖走,墨方站在原处定定的望着她与将领们说话的背影,唇角不自觉的一动,颌首道:“谢王上心意。”
    忽然冷风一刮,墨方方觉脊梁寒了一瞬,还没找到是从哪方传来,便听人喊道:“墨方。”人群中的沈璃突然回过头来冲他一招手,“走啊。”
    墨方一愣,摇头道:“我留守军营便好。”
    “把他扛走。”沈璃下令,转身继续往前。
    两个将军扛着墨方,一行人热热闹闹的离开了军营,士兵们留下来接着做日常的练习。
    拂容君噔噔跑上练兵台,虽不敢造次,但还是难掩喜悦的对行止鞠躬道:“多谢神君点明!”
    “我不是想帮你。”行止瞥了拂容君一眼,“只是……想逗人玩玩。”但……玩出的结果明明和他预想的一样,可为什么却没让他开心起来呢。
    他想看见的,不是那样淡然相对的沈璃……
    拂容君一抬头,看见行止没有笑意的脸,张嘴想说,神君,你这可不像玩了别人的样子……但话到嘴边,拂容君还是识趣的咽了下去,转而道:“如此,拂容便告辞啦。”说着便要向沈璃离去的那方追去。没料步子还未迈开,便听行止淡淡道:“你在这里,似乎也太放肆了些。”
    拂容君浑身皮一紧,僵硬的转头望行止,却见他脸上有勾出了抹云淡风轻的微笑:“自然,行止不会责备皇孙什么。”拂容君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我昨日已折纸鹤送信去了天界,一切交给天帝定夺。”
    行止转身离开,独留拂容君一人站在练兵场上,一脸冷汗如雨下。他好像……听见了帝君拍案怒喝的声音……
    晚上,沈璃与将军们喝到深夜才回。
    墨方将微醺的沈璃送回王府,告别了他,沈璃推门进屋,绕过大门前的影壁,却见行止身着单衣,随意披了件衣裳站在前院,他目光微凉定定的望着她。
    四目相接,沈璃一句话也没对他说,扭头要便去找肉丫。
    “王爷也是要嫁去天界的人,如此与男子一同晚归。这可不好。”
    沈璃脚步一顿,院里灯笼打在她脸上的光让她五官更为立体,而她眼眸中却没有光亮照进去:“哦?不好?那神君说说,如何叫好?”沈璃一顿,冷笑,“看着与自己缔结婚姻的人,去纠缠自己的下属,这便是神君的好?”
    鲜少听见沈璃用如此语气与人说话,行止眉头一皱:“你喝醉了。”
    “可清醒着呢。”沈璃眼眸藏着三分森冷,三分恼怒,还有更多不明的情绪,冷笑道:“若要论哪样是好,沈璃今日骗得拂容君相信我的话,那才是好。打消他的心思,帮了我的下属,也未免以后拂容君那东西把事情闹大后,我的脸面尴尬。而今日行止君你却做了什么?哈!好啊!”沈璃一声笑,“终于逼得沈璃认输了,您可满意?只是行止君约莫不知道吧,你那些举动看在沈璃眼里,简直就像一个吃了醋的凡人在想尽办法证明些什么,怎么?神君这可是看上沈璃了?”
    行止沉默,倏尔挪开目光,侧头一笑:“王爷醉了,神,哪来的感情呢。”
    上古神,无欲无求,哪里会去喜欢人呢。沈璃早该知道的。
    “既然如此。”沈璃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只在夜风中留下一句凉凉的话,“日后沈璃无论护何人,做何事,还望行止神君,休要多舌。”
    “放沈璃一条生路吧。”
    凉风过,撩起行止的发丝。他仰头,望着魔界灰蒙蒙的天空,许久之后才自言自语道:“好吧,我尽量。”

九鹭非香:本王在此(与凤行)21 - 25


【第二十一章】

    湿腻温热的身躯在他怀里软倒,身子往下滑,一只手却不嫌脏的将她拦腰抱住,而沈璃带血的右手自他脸颊旁落下时也被他轻轻抓住,手掌一转,指尖按在她的脉搏之上,白衣人眉头一皱:“营地在何处?”
    尚北疾步踏来,本想沈璃待嫁之身呆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于礼不和,欲将沈璃要回,但见这男子一身仙气四溢,想应当是天界派来的使者,便也没急着将沈璃带回来,只是仙界……只派了一人下来?
    “阁下是?”
    “天外天,止水阁,行止神君。”
    魔界的人对天外天不熟,也不知道什么止水阁,但天上天下叫行止的神仙约莫只有上古神那一个,给沈璃赐婚的神……
    尚北面容一肃,若是他的话,当真只要一人便可。
    “说来抱歉,太久未曾下界,一时找迷了路,这才来晚了。”
    尚北一默,也不好指责什么,回头下令道:“清战场,扶伤病者,回营!”他快一步走到行止身边,伸手道,“不敢劳烦神君,王爷由我来扶着吧。”
    “不。”行止身形一转,躲过尚北伸来的手,“我抱着不碍事。而且,是她自己跑过来的。”言罢,也不理尚北,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倏尔一转头,“对了,营地在哪儿?”
    尚北默然,天外天行止君这脾气……还真是……有特色。
    阳光随着摇摆的绿叶晃动,微风凉,药草香,她慢慢坐起身子,看见青衣白裳的男子仰躺在摇椅上,慢悠悠的晃荡。“吱呀吱呀”的声音,诉说着时光的宁静安详。
    摇椅慢慢停下,男子转过头,静静看她:“怎么?饿了?”
    “没有。”她素来挺得笔直的背脊倏地微微一蜷,唇角竟破天荒的扬起了一丝苦笑,“只是……好累。”
    脑袋上一暖,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歇歇吧,已经没事了。”
    “嗯。”
    她静静闭上眼,又倏地惊醒,虚空一抓:“等等!”沈璃猛的惊醒,身上伤口猛的作痛,左手更是自肩膀一路痛到指尖,即便是她也忍不住咬牙呻|吟。
    “王……王爷何事?”
    沈璃定睛一看,一名小兵正惊惶不定的望着她,她四周一张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营帐里的床榻上,浑身疼得像要散开一样,不用看沈璃也知道,此时的自己必定被包得像个粽子。而脑海里纷沓而至的回忆让她哪还躺得住。
    “扶我起来。”
    小兵摆手:“王爷不可,那个……那个说了,不能乱动的。”
    定是罗嗦的军医交代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忌讳,沈璃心头不屑但却也没有继续逼人,接着问道:“此一役战亡人数可有统计?可有超度亡魂?墨方将军呢,伤势如何?”小兵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呆住,撒丫子便往外面跑:“我这就去叫将军来!”
    沈璃气得捶床:“我又不吃你!嘶……痛痛……”
    “呵。”
    一声轻笑不知从何处传来,沈璃一惊,却没有见到帐内有人,她眉头一蹙,正欲扬声询问,忽见营帘一掀,墨方也是一身绷带踏了进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沈璃旁边,但见沈璃睁着眼,他长舒一口气,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王上……可好?”
    沈璃一愣,笑道:“墨方这话当问问自己。”沈璃望着他这一身狼狈,又感觉到自己满身疼痛,忽而笑道:“恍然记起前些日子我还在与魔君争吵过,说那天外天的行止君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封印了几头畜生,还要劳得我魔界为他看守封印。现在想来,这话说得当真该死。墟天渊中这般妖兽少说也得以千数记,将他们全部封印起来,确实是对三界有恩啊!”
    沈璃尚未感慨完,便见墨方扔了拐杖,倏地屈膝跪下,拼着挣开伤口的危险,俯首道:“致使王上受此重伤,墨方该死。”
    沈璃一怔,默了半晌,声色一冷道:“照你这样的说法推算而来,本王当是万死不足以弥补过错了。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兄弟,皆是因为我没有将他们保护得好,连性命也让他们丢了。”
    “自然不能怪王上!”墨方抬头,“能斩此妖兽皆是王上的功劳,怎还可责怪……”
    沈璃一声叹息,声音柔和下来:“所以,起来吧。也没人可以责怪你。”
    墨方眼眶微热,咬紧牙,额头在地上轻轻一磕,却久久未曾抬起头来:“王上不明……是墨方不能原谅自己。”清醒之时,得知沈璃重伤昏迷,慌乱奔来,见她一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墨方声音极小,“因为受伤的是你,所以,我才不能原谅自己。”
    恍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沈璃倒抽一口冷气,愣愣的盯着墨方:“墨方你……你不会……”
    “王上已在墨方心里,住了许久了。”
    自杀敌得到第一个荣誉以来,她几乎没有向普通魔界女子一样穿着打扮过,以前看见别的女子心里尚会有所感触,但自打穿了一次绣裙被群臣以惊骇的眼神打量过之后,沈璃便再也没碰过那些女人的东西。是以今日被人表白她竟比看见厉鬼还要愕然:“……你莫不是,毒入脑髓,整个人不好了吧?”
    “墨方很清醒。”像是要把心剖开给沈璃看看一样,墨方直言道,“墨方喜欢王上,我喜欢沈璃。”
    沈璃一口气憋在胸腔里,险些吐出不来,但见墨方一直颌首未起,沈璃眉目微沉,肃容道:“不行。”墨方抬头看她,但见沈璃正色道:“这件事情不行。我要你肃清感情,把这些念头连根拔起。这是军令。”
    墨方又默默的颌首磕头:“得令。”
    帐内正是一片静默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尚北将军慌乱的呼喊:“啊……行止神君,现在别进去……”
    “为何?”说这话时一只修长的手指挑起门帘,门帘拉大,沈璃定睛一看,逆光之中,白色人影正扭过头和背后的人说话,曳地长袍在灰扑扑的魔界显得过于累赘,但正是这份累赘,让来者更多了魔界之人不会有的清高之气。
    “这个、这个……”尚北将军透过缝隙看见了营帐里跪着的墨方与躺在床上的沈璃,他无奈一叹,“算了,没事。”
    行止君缓步踏进营帐内,沈璃呆呆的望着他,脑海里蓦地闯进她昏迷之前看见的那道白色身影,她以为是她的幻觉,原来竟是真的是“行云”。
    “你……”
    尚北忙进来将墨方从地上扶起,抓着他的手才感觉到他手心全是冷汗,一片冰凉。尚北心里一声轻叹,转而对沈璃道:“王爷,这是天外天的行止神君,特来加固墟天渊封印的。”
    “行止……神君?”沈璃挣扎着要坐起身,行止上前一步轻轻摁住她的肩头,“伤口会裂开。”
    “你有没有去过人界?”沈璃问,“你认不认识行云?”
    行止给沈璃拉好被子,声色冷淡:“不认识。”他将沈璃的手腕从被窝里拿出,轻轻扣住她的脉搏,半晌后道,“气息平稳了许多。”
    沈璃静静的望着他,四目相接,行止浅笑道:“早闻碧苍王骁勇善战,而今一见,这一身英气确实令人佩服。只是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王爷如此折腾,还请王爷为了魔界,保重身体。”
    一番客套话说得如此动听。沈璃一眨眼,收敛了眸中情绪,神色沉静下来:“有劳神君。”
    他不是行云。
    他的五官比行云多了几分凌厉,身材也比行云高一些,这一身透骨的清冷也是行云所不曾有过的。行云性子寡淡,但对人对事皆有分寸礼节,而这人,凭他不请而入的行为来看,必定是常年横行霸道惯了的。
    “而且,接下来我还要在此处待一段时间,千年未曾来过,不知此地有何变幻,我得先将此处地形勘探清楚方能进入墟天渊加固封印,彼时尚得有劳王爷为我带路。”
    闻言,屋内三人皆是一怔,尚北道:“神君若要人领路,军中有熟悉周边地市的军士可以效劳,王爷如今身受重伤,恐怕得静养些时日。”
    “将军不必忧心,王爷的身体我自会为她调理,不出三日,她便能活动自如。带路一事对她并无妨害,多活动一下也有利身心。”
    墨方眉头一蹙:“在下愿替王爷为神君领路。”
    行止的目光这才悠悠然的落在墨方身上,他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倏地一笑:“不,我就要她带路。”见墨方拳心一紧,行止唇边的弧度更大,沈璃忙道:“如此,这三天便有劳神君了。”
    “就这么定了。”
    走出沈璃营帐,尚北将墨方送去旁边的帐篷。行止独自在军营中散步,转过一个帐篷,忽见一个小兵正惊惶的望着他,他一琢磨,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兵拔腿便要跑:“站住。”行止扬声唤住他,小兵便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动弹。行止走到他身边将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忘掉。”
    小兵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画面,他进王爷帐篷里收拾东西,却见白衣人在王爷床头坐着。
    “好累……”
    “歇歇吧。”他动手摸了摸王爷的脑袋,“已经没事了。”
    察觉到有人进来,白衣人转过头,食指放在嘴唇上,发出轻轻的“嘘”声。然后身影渐渐隐去。直至王爷醒来,大喝“等等!”。
    小兵一睁眼,见白衣人在他面前走过,他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却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挠了挠头,心感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有目送他离去,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去王爷帐篷里打扫了。


【第二十二章】

    行止拆下沈璃手臂上的精钢夹板,在她的穴位上按了按,正治疗得专心,忽听沈璃问道:“你说千年前你在这周围留下了四个东西做墟天渊的二重封印,但常年在这周围巡查的士兵并不知道有这几个东西。你大概记得把它们放在什么方位了吗?”
    “嗯,一个在山顶,一个在湖底,还有……”行止一边答话一边放开了沈璃的手:“手臂动一动。”
    沈璃坐在床榻上乖乖听从行止的指挥,先弯了弯小臂,然后抡胳膊转了几圈,身上竟没有哪一处地方感到疼痛,这样的恢复速度让她也感觉惊讶,若是往常来说,如此重伤至少也得恢复半个月,而行止只用了三天便真的将她治愈了。
    “唔,看来大问题是没有了。”他抓住沈璃的掌心,沈璃下意识的往后一抽,行止不解的看她,沈璃这才清咳一声:“作甚?”
    行止轻笑:“威武如碧苍王,竟还会害羞么?”他不客气的抓住沈璃的手,然后十指相扣,淡淡道:“只是想检查一下左手的细小的关节罢了。你用力握一下我的手。”
    沈璃闻言猛的抬眼望了行止一眼,但见他神色如常,沈璃又垂下眼眸,然而却半晌也没有使劲儿,行止奇怪:“何处不适?”
    “没……”沈璃揉了揉眉心,“只是怕一用力,把你手捏碎了。”
    这下倒换行止一愣,转而笑道:“王爷尽可放心大胆的捏,碎了我自己赔就是。”
    这话仿似点醒了沈璃一般,她这才想起,坐在她面前的是天外天的行止神君,拥有不死之躯,哪是那个轻轻一捏就会死掉的凡人行云。尽管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是不同的两人,但看着相似的面庞,还有这偶尔露出来的像极了的笑,沈璃真是太难控制自己的思绪了。心头一恼,沈璃掌心用力。
    “嗯,好了。”行止几乎立即道,“恢复得很好。”他抽回手,道,“如此,王爷收拾一下,今日下午便领我去四周走走吧。”
    “下午就去?”
    “晚上也可。”
    “不,就下午吧。”
    又……不知不觉的被他压制了。沈璃觉得,这个行止神君当真太难缠。
    “这周围只有军营南方一座是高山,虽然这些年已不管什么用,但先前几百年却是它阻碍了瘴气往魔界其他地方流去。今天出来得晚,有湖的地方来不及去,我们便先去山中看看吧。”沈璃拿着士兵给她画的地图认真的给行止指路。
    行止却在她身后不停的鼓捣衣袍。沈璃按捺住脾气,道:“神君,今日先去山里看看吧。”
    “嗯。”行止抓住拖地的衣摆,指尖一动,过长的衣摆被割断,行止随手一扔,洁白的绸缎随着带着瘴气的风慢慢飘远:“走吧。”
    沈璃的目光追随着那张云锦绸缎眼神一时没有转过来。在魔界,那样的衣料即便是魔君也穿不了,而这样的东西却是别人随手丢弃之物,沈璃转头,看行止一身云锦缎子做的白袍,即便是在魔界待了几天,也未见它有多脏。据说斩杀蝎尾狐那天她晕倒在行云身上,抹了他一身血渍,也不过是用水擦擦便干净了。
    想着戍守边界的将士们那一身肮脏,沈璃眼眸微垂,这样的不公平,还真是让人如鲠在喉呢。
    见沈璃未动,行止奇怪问道:“怎么?”
    “没事。”沈璃摇头,接着一言不发的走在了前面。
    下午时分,山中已是雾气氤氲,加上瘴气常年不散,即便是白日,这里在五步开外也已经无法视物。沈璃一边在前面看着地图找方向,一边用手折断挡路的枯枝,尽管那些枯枝在瘴气的侵蚀下已经脆弱得一碰就碎。
    “此处离营地近,但是离墟天渊却比较远,将士们不常来这个地方,对这里也不大熟悉,所以地图也只画到了半山腰,如果直接飞上去的话,这漫天瘴气会让我们根本看不到落脚的地方,所以上山的路我们还得自己寻一下。”沈璃说完这话,背后半天没有人应声,她心感奇怪,回头一看,背后只有朦胧雾霭,乃还有行止身影。
    她一愣,眨巴了两下眼。据说这神君来魔界的时候便找错了路,现在……莫不是又走失了吧。
    “行止神君?”沈璃沿着来时路往回找去,“神君。”
    没往回走多久,沈璃忽觉周遭空气微微一变,气息流动莫名变快,她又寻了几步路,一阵清风划过,吹散障眼浓雾,白衣仙人在彼方缓缓踏来,他走过的地方雾霭尽散,被瘴气笼罩了数百年的山林仿似被新雨洗过,虽仍不见绿叶,但空气却已清新。
    沈璃愣愣的望着他,看那一身白衣在气息流动之下轻轻飞舞,反射着魔界稀少的光芒,印入沈璃眼底,让她心里那些阴暗的情绪也随之消失无际。
    这就是……上古神啊。
    与天生好斗善战的魔族不一样的神,不管再污浊的空气也能涤荡干净……
    翻飞的衣袂从她身边擦过,行止走到前方两步,回过头来一望:“该走哪边?”
    沈璃一眨眼,这才回过神来,刚想将手里的地图拿出来看看,但脚边被一个东西猛的一撞,手一滑,地图随风一转,飘下山林,消失在下方的雾霭之中,沈璃欲一跃而下,却觉脚被什么东西拖住,回头一看。一只头上长了四个耳朵的小野猪将她脚脖子咬着,虽没伤到实质,但这一耽搁,却让她再也找不到那张地图。
    她心头邪火一起,弯腰提了野猪蜷着的尾巴狠狠在它屁股上揍了两巴掌:“碍事的东西!”
    野猪极为狂躁的在她手上乱动。一双腥红的眼盯住沈璃,对她嘶叫。行止眉头一皱:“被瘴气污染已化为魔物,把它放下,我来将它烧了。”
    “没必要。”沈璃手臂一甩,那头小野猪便被她扔下山林,伴着一窜惊慌失措的尖叫,没了踪迹,“这些年魔界受瘴气影响而化为魔物的东西多了去了,只是它们多是动物,攻击性不强,一般百姓也能对付。”沈璃凭着记忆找到刚才走回来的那条路,一边往上爬一边道,“在这种山里活下来也不容易。就它而言,也还没做出什么坏事来,就这样杀掉它,未免太不合理。就算它以后做坏事,也要等做了之后才能罚它。”
    行止微怔,打量着沈璃的背影:“碧苍王竟也有这般善良心性啊。”他眸中情绪微微沉淀下来,随着沈璃走了一段路,才道,“依我的习惯,倒是喜欢在麻烦变大之前,就将它控制住。”他顿住脚步,目光沉沉的盯住沈璃。
    “那样的话……”沈璃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太快转过的眼没有留意行止眼底的情绪,她唇角一勾,笑意中透露了天生的自信与不羁,“日子不是太无聊了吗。”
    行止默了一瞬,倏地笑道:“是挺无聊的。”
    越往山上走,沈璃越找不到方向,眼瞅着天快黑了,沈璃不由有些烦躁起来。行止却道:“有月华相顾,自是更好。”他迈的步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沈璃见他如此,也不好催促,只有和他一起慢慢在荒山上晃荡。
    不知不觉走得天黑,穿过一片枯木丛生的山路,沈璃眼前豁然一亮,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让她惊讶得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在魔界,已有多久没看见过这样的月色了。
    “山顶,爬上来了。”行止自她后面走上前来。一袭白衣印着月光在沈璃漆黑的瞳孔里留下了清晰分明的轮廓。他慢慢走向前。停在一颗巨大的枯木面前。
    沈璃这才看见,山顶上这棵大树与别的树不同。它虽已枯败,但有的枝丫尖端还是有树叶在随夜风而舞,簌簌欲落。
    行止探手放在树干上,枯木仿似发出了哭泣的声音,树干颤动,连着大地也与它一起悲鸣。行止垂下眉眼,半是叹息,半是安抚:“辛苦你了。”白光自他手掌处荡漾开来,灌入枯木,跟着它的根系进入大地。沈璃几乎能看见那些光华在自己脚下蹿过的痕迹。
    土地微颤,仿佛是唤醒了山的神识,雾气荡尽。沈璃站在崖边往山下一望,这才发现,他们下午走过的路被光芒照亮,像是一个字符,印在山体上。
    月光,枯木还有这不明字符连成一线,贯通天地,散尽雾霭瘴气。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计算好了的啊,下午出发,在山上画出封印字符,借着月华之力,清除山上瘴气,唤醒封印之物。如此周全的安排。他却没有透露半分。
    这人……
    “碧苍王。”行止忽然在树下对她招了招手。沈璃心中带了丝戒备走上前去,却见他踮起脚尖,从树上摘下了一片刚长出来的新叶递给沈璃,笑道:“魔界长出来的叶子。”
    沈璃愣愣的接过,触摸到这微微冰凉的叶面,心头不知是何感触,魔界的叶子,这新绿的颜色多么带有生气。真想让以后魔界的小孩能看到这样的叶子。她目光一柔,唇角弧度微微勾起。太过于专注抚摸叶子的沈璃没有看见,身旁男子的眼神也随之轻柔了下来,望着她,无声的弯了唇角。
    “要去树上坐一会儿么?”
    沈璃一呆:“可以吗?”她有些小心指了指树干,不大敢触碰它,“不会碎掉么?”
    行止被她逗笑:“碎了我赔就是。”
    他将沈璃腰一揽,两人坐上粗壮的树干。月华照进树叶还没长得密实的树冠中,沈璃瞪大眼看着枝丫和新叶慢慢长了出来,不由感慨:“真美妙。”她道,“它们像在唱歌。”
    闻言,行止顺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唇边,一声悠扬的调子自他嘴里吹出。沈璃惊喜的回头,望着行止,见他吹得那么轻松,便也将手里的叶子放在嘴边,学他吹起来。可她一用力,口中气息将叶子猛的吹出,那片新叶如利箭一般脱手而出,径直射进土地里。
    “呵!”树上音乐一停,沈璃愣然,转头看他,然后眼睛眯了起来:“神君,你是在嘲笑我是么?”
    “不,我是觉得。”行止望着夜空笑道,“今夜月色太好。”


【第二十三章】

    山里清新的风吹到军营中,破开瘴气让众将士仰头看见了天上的明月,军营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有人扶着伤兵出了营帐,这一轮明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画面。
    白石垒起来的练兵台上,墨方静静坐着,一双眼盯着那方印了字符的山,神色沉静。
    “给。”一壶酒蓦地扔进他怀里,尚北翻身跃上练兵台,在墨方旁边坐下,“伤者不宜饮酒,所以给你兑了点水,哈哈。”
    墨方拿着水壶晃了晃:“我不喝酒。误事。”
    “喝不喝都拿着吧。”尚北仰头灌了一口酒,转头看了墨方一眼,“你可是还觉得行止神君欺负了小王爷?”墨方不答话,尚北笑道,“那神君脾气着实奇怪,不过,你看看,感受一下那方清净的气息。今日去的若不是王爷,即便换做你我,也只怕早被那样的清净之气净化得腿都软了吧。”
    墨方点头,他岂会想不通这个道理。即便当时想不明白,现在看了这轮月色,感觉到了这徐徐清风,心里也明白了行止神君的考量。但墨方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唔,不过说来,这月亮都出来这么久了,正事也该忙完了吧。神君和小王爷怎么还不回来?”
    墨方握紧酒壶,沉默的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闷酒,有了第一口紧接着便有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脸颊升腾起红晕,尚北觉得差不多了,他嘿嘿一笑,眼珠转了又转,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说话要委婉,但一开口却是一句直愣愣的:“你到底喜欢小王爷什么地方啊?”言罢,他便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而此时微醺的墨方却只愣愣的望着明月,似自言自语的呢喃着:“什么地方?没什么地方不喜欢。”
    尚北闻言一怔,挠了挠头:“这可真是糟糕。”
    适时天空中一道白光划过。落在主营那方,墨方忙起身走去,绕过营帐,但见行止将一片树叶从沈璃头上拿下,沈璃不客气的从他手里将叶子抢过,道:“改日我定吹出声音给你听听。”
    行止一笑:“静候佳音。”他转身离去。沈璃也不留恋,转身欲要进帐,但转身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了这方的墨方,沈璃脚步一顿,扬声唤道:“墨方。”
    墨方眉目一垂,走过去,沈璃却静了一会儿,道:“我此次出来魔君并不知晓,不如你先回王都,将此间事端禀报魔君,顺便也早点回去养伤。”
    是……支他走的意思么。墨方单膝跪下,颌首领命:“是。”
    沈璃张了张嘴,本来嗅到他身带酒气,想嘱咐他,受伤不宜饮酒,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还是什么都不要对他说比较好吧。她一转头,回了营帐。只留墨方在那处跪着,许久也没有起来。
    翌日,沈璃在军营阵地外目送墨方一行人离开,她心中有些叹息,这千百年来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喜欢自己,还有胆量来表白的,只是碰见的时机不对啊。她若是喜欢一个人,定要将所有都给那个人才是。以后会变成怎样沈璃不知道,但她现在心里还装着行云,尽管行云已经不在了,她也没法去喜欢别人,因为那样,既对不住自己先前那番心意,又对不住别人现在这番情谊。
    而且……沈璃额头一痛,无奈叹息。不是还有个拂容君么。
    沈璃仰望干净许多的天空,心头不由轻快了一些,今天再带着行止神君去一个封印的地方,这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更好,将士们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吧。她唇角一勾,倚着篱笆抱起了手,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期待去做一件事了。
    可直等到日上三竿,行止才踏着慵懒的步子缓缓而来。沈璃按捺住脾气,道:“神君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行止并不接她的招,反而轻声问道:“叶子吹响了么?”
    沈璃脸色一僵,想到昨晚被自己吹得炸开了的绿叶,她清咳一声,道:“先办正事。昨日说了两个封印的地方,山顶我们已经去过了,今日便去湖底吧。这周围只有西面才有湖,昨日山顶的净化已让视野清晰了许多,咱们驾云过去便是。”
    “嗯。”
    今日这一路倒是来得顺畅,只是到了湖边,沈璃不由皱了眉头。这一湖水常年吸纳瘴气,已变得浑浊不堪,这与其叫湖水不如叫泥潭。行止像没看见这水肮脏的模样,转头道:“我们下去吧。”
    沈璃一愣,愕然的抬眼望他:“下去?”她立即摇头,“不了,士兵平日里巡查也没下去过。没有下面的地图,我也找不到路帮不了你,神君自行下去就是,我在岸上等着。”
    行止笑问沈璃:“王爷可会凫水?”
    沈璃是天生与水犯冲,与水相关的法术她一概不会,凫水自然也是不会的,行云院里那么小个池塘都能将她淹死,更别提这一湖什么都看不见的泥水了。沈璃不大习惯将弱点暴露在人前,但此时也只好扶额承认:“不会。”
    “避水术呢?”
    “不会。”。
    行止点头,沈璃乖乖的往后退了一步,却听行止道:“如此,我牵着你便是。”
    “咦?”沈璃怔然,“等等……”哪还等她拒绝,行止不过手指一掐,沈璃眼前便一片黑暗,但她却能听见耳边“咕噜噜”冒水泡的声音。知道自己现在在水里,沈璃心头一紧,掌心里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此时什么也没有的沈璃只好紧紧握住行止的手,她憋着气,浑身僵硬。
    “不用这么紧张。”行止的声音从前面淡淡的传来,“和在地面上一样呼吸就好。我的避水术还是不至于被你吹破的。”
    沈璃闻言,尝试着往里吸了一口气,察觉当真没有水灌进嘴里,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的呼吸起来。然而消除紧张之后,沈璃心头升腾起的却是遏制不住的怒火:“你真是蛮不讲理!”
    “松手的话避水术就没用了。”
    闻言,即便心头还有邪火,沈璃也乖乖将行止的手紧紧握住,嘴里还不满喝道:“这下面一片漆黑,你拖我下水有何用!让我上去!”
    “因为一个人走会害怕。”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从前面丢过来,噎得沈璃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嘴。她哽了好半天才在腹诽道,您老人家一个人在天外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天上天下什么风波你没见过!一潭水还会害怕吗!你逗我玩呢吧!
    但想起昨日山上那道字符,沈璃心道这人必定是心里早有计划,拖她下水必有原因。她就此揣了个心眼儿,接下来的一路走得无比戒备。但直至行止停住脚步,轻声说:“到了。”这一路来什么也没发生。
    沈璃心里正奇怪,忽见前方亮光一闪,她定睛一看,一个形状奇怪的石像正闪着透蓝的光,而行止的手掌放在石像的顶端。他轻轻闭着眼口中念叨着沈璃听不懂的咒语,四周水皆在颤动震荡。忽然间,那石像上掉落了一片尘埃,露出里面透明的晶状体,晶莹的光闪得沈璃眼睛微微刺痛。紧接着,掉落的尘埃越发多了起来,整个石像彻底蜕变成了一个凝固的冰柱!
    随着行止力量的注入,沈璃觉得周遭的水温慢慢变得寒冷起来,而冰柱之中仿似有水流在搅动,忽然之间,水流蓦地冲破冰柱顶端,径直往上冲向湖面。清澈透亮的水从柱子里面不断涌出。让漆黑粘稠的湖水逐渐变得干净透亮起来。
    沈璃仰头望着头顶逐渐透过水波照进湖底的阳光,心里难得一片恬静澄澈。这不断涌出的新泉像是浇在了她的心上,洗涤了所有猜忌和戒备。
    “以后湖里会有鱼吧。”
    “自然。”
    她回头看行止:“不是还有两个封印么?是什么?赶快找到它们吧。”
    “另外两个的话更不用着急了。”行止轻轻拍了拍冰柱,像是安抚,他牵着沈璃转身往回走,“一个就在军营之中练武台下的土地里,一会儿回去你让将士们避让一下,便可加持封印。另外一个便是牵引着墟天渊的精钢锁链了。那链条就在墟天渊跟前。”
    原来,他都知道这些东西在哪个地方……沈璃一琢磨,呢喃道:“山顶的是木,湖底的是水,营地中是土,墟天渊前是金。五行有其四。”她皱眉,“还有火呢?五行不齐,那么大的二重封印可施展不了。”
    行止一笑:“待处理好另外两个,我自会寻有‘火’的地方而去。王爷无需忧心,行止既然来了,便会还这边界一个清净。”行云转身欲走,不料衣服后摆却被冰柱勾住,他下意识的松了沈璃的手去拉扯衣服,待回过头来,看见沈璃正挑眉望着自己的手心,继而眼神一转,神色微妙的打量他。
    行止一愣,摇头笑道:“暴露了。”他本以为沈璃又得对他一顿呵斥,哪想一抬头,却对上沈璃愣然的目光。行止微微收敛了唇边的弧度,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回去吧。”


【第24章】

    依行止所言,剩下的两个封印一个封印在营地的练兵台下,是镇地兽的石像,她让营中将士皆避退至营外三里地,自己也欲离开时,行止却招手让她留下:“加持这个封印有些费时,而且中断不得,你在旁边给我护法,别让人来打扰我。”
    将士们都退到三里地外了,还有谁敢来打扰你……沈璃张了张嘴,这话却噎进了肚子里。她沉默的在一旁站着,静静看着行止将手放在镇地兽的脑袋上,与之前两个封印一样,光华顿起,脚下土地颤动,而这次沈璃却没有注意周遭的变化,只盯着行止的侧脸打量,漆黑的眼里不知沉淀了什么情绪。
    干燥如黄沙的土地渐渐湿润,有小草自各个营帐的角落慢慢长出,渐渐的四周空气逐渐变得洁净,然而于之前两次不同的是,沈璃并未感觉心中轻快多少,反而有种快被这清净之气抽空力气的感觉。
    只是这感觉只出现了一瞬,沈璃也并未在意。待行止施术完毕,她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去墟天渊吧,待此间事宜完毕,我也该回朝领罪了。”
    行止望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凝。
    沈璃并未真正去过墟天渊跟前,上次斩杀蝎尾狐的地方离墟天渊也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当沈璃仰头看见延伸至天际的巨大黑色缝隙时,不由得愣了神。浓郁的黑色瘴气自缝隙中不断涌出,然而三方封印已被重新唤醒,压制了瘴气流溢的速度,使其在涌出来之后极快的消失。但即便如此,这里的瘴气仍旧让靠近的人心中沉闷,可想而知,在封印唤醒之前,这里的情况有多恶劣。
    墟天渊与依照自然力量铸就而成的雪祭殿不同,墟天渊乃是从这个世界撕裂出来的另一个空间,是由她身旁这人,以一己之力撕出来的巨大囚笼,里面囚禁的是比蝎尾狐要强大数倍乃至数百倍的妖兽怪物。
    沈璃目光微沉,稍稍一转,见身旁的人一步踏上前来。瘴气刮出的风扰乱他的衣袍与发丝,但却乱不了他眉宇间的坚定与淡然。
    真的是……一模一样。
    沈璃倏尔失神,但见行止仰望天际的脸上,眉头微微一蹙。沈璃敏感的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此处比我预想中要糟糕一点。”行止上前两步,右手往前一探,五指慢慢收紧,“不过也无妨。”他话音一落,只听“唰”的一声,一道光亮自土地中蹿出,猛的钻进行止的掌心。
    沈璃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布满锈迹的铁链,那链条一端被行止握住,另一端却还连在土地之中,行止口中念动咒文,手腕轻轻一动,铁链上锈迹尽褪,链条紧绷,沈璃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自地底深处传来,巨大的黑色缝隙两边有也链条转动,瘴气流出受阻,没了瘴气阻碍视线,沈璃这才看见那缝隙其实不过两尺来宽,且在铁链的拉动之下慢慢变窄。
    忽然之间,墟天渊之中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嘶吼。沈璃心头一紧,手一探,红缨长枪霎时出现在手心,她一心戒备,却听行止不慌不忙的道:“别急,它们出不来。”
    话音未落,里面又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嘶叫,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震动墟天渊的缝隙,令大地震颤不断。沈璃几乎感觉到了其中泄露出来的汹涌杀气,夹带着被千年囚禁仇恨,欲要冲出来将行止杀而后快。
    沈璃眉头紧皱,握紧红缨枪的手用力到泛白,忽然,行止手中铁链一抖,妖兽嘶吼的声音中仿似夹带了一个人声,先是极小,模模糊糊让人听不清楚,待行止口中吟诵咒文,铁链周身闪耀起了极为刺目的白光,墟天渊中传来的颤动也越发激烈。沈璃的心跳不由自主的跟随着那颤动加快,而那道人声像是破开封印冲了出来,在耳边嘶叫着:
    “吾必弑神!吾必弑神!”
    其声凄厉乱人心弦,仿似一道魔音,钻进沈璃的耳朵里,不停的在她脑海里回响,使她头痛欲裂,即便沈璃再是逞强,此时也不由一手扶住额头。她闭上眼,待再一睁开是,瞳孔中翻出一片腥红,心底仿似被人撩起了汹涌的杀气,欲寻一处战场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渴望鲜血来冲刷心头的骚动……
    行止的白衣翻飞,他一眼也没往身后看,只面不改色的吟诵了完最后一句咒语,将铁链一松,携着炽白光芒的铁链被拉扯着缩进土地里。紧接着缝隙两旁的铁链上光芒暴涨,里面妖兽的嘶吼近乎尖叫,却在这最吵闹之时戛然而止!
    一道清明之气与此同时也倏地闯进沈璃体内,其力蛮横,不似先前那几道封印一般使人如沐春风,而是径直在沈璃胸口一沉,撞碎方才莫名涌起的嗜杀之意。逼得沈璃生生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入地,竟入沸水一般升腾了一股白气,消失不见。
    清风一过,万籁俱静。
    巨大的缝隙也阖上了只有两指宽的距离,天空澄澈,若是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这便是封印数千妖兽的墟天渊。
    沈璃愣然:“这是……”
    行止从衣袖掏出一张白巾递给沈璃:“污秽之气。”
    沈璃怔愣的接过白巾,握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在唇边,擦干了自己嘴角的血渍。她抬眼看行止,却见他已行至墟天渊前,探手轻抚缝隙旁的两条铁链:“你先前与蝎尾狐争斗,被其吞入腹中,身染瘴气,因你本是魔族中人,所以极易被瘴气侵蚀。我重塑封印之时也可清除你体内瘴气。”
    沈璃恍然:“所以,非要我带路不可吗。”她定定的望着行止,眸光一沉,“只为如此?”
    “嗯,只为如此。”
    沈璃沉默。行止回过头来望着沈璃,声色轻浅道:“属火的封印在墟天渊中,王爷身上瘴毒已除,不用再跟着我进去。自可回营地整顿军队,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天界。至此,不用再劳烦王爷了。”
    风在两人之间横过,吹掉了沈璃手中的白巾。她直勾勾的盯着行止,抱拳,声色淡漠而疏离:“多谢神君此次相助魔界。”言罢,发丝在空中甩出了漂亮的弧度,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因为没回头,所以她不知道行止悄悄转过头,目送她走了多远。
    是夜,明月朗朗,沈璃在营帐中收拾了一番正准备躺下,忽见帘外有人在来回踱步,她扬声唤道:“进来。”外面人影一僵,终是掀帘进帐,尚北看见沈璃,心里想着要委婉,但话语还是冲口而出:“小王爷,你就这样把行止神君放走啦!”
    沈璃淡淡看了他一眼:“神君要走,又岂是我能拦得住的。”
    “哎呀!”尚北悔得跺脚,“早知如此,我早该和神君说说的!”
    “怎么?”沈璃一声冷嘲,“不过几天时间,你竟是看上行止神君了不成?”话一出口,沈璃被自己骇得一怔,尚北也跟着一怔,而后挠头道,“小王爷说话到越发令人惊异了。尚北岂敢有那份心思啊。不过是觉得如今王都也倍受瘴气困扰,若能请得神君去王都走一遭,即便是不施法除瘴气,也能让王都干净些时日啊。”他摇头叹气,“我本还想带媳妇瞅瞅月亮的。”
    沈璃默然。
    待尚北走后,沈璃忽然睡意全无。她独自走出营帐,在军营里逛了几圈,明天,自王都来的将士要班师回朝,众人皆舍不得这清风明月,大都在营帐外坐着,或闲聊,或饮酒,畅想魔界若处处有此景该多好。沈璃只静静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琢磨着行止应该已经离开魔界了吧。走出军营,她仰头望着明月,不知是怎么想的,心中一个冲动竟驾起了云直奔墟天渊而去。
    此处气息已干净了许多。若不是两排链条在黑夜中发着微弱的光亮,沈璃几乎都要看不见那条细窄缝隙。
    行止已经走了吧。伸手触碰上那两条铁链,沈璃觉得她约莫是有了什么毛病。明知无人,却还巴巴的跑了过来。她自嘲一笑,刚欲抽手离去,缝隙里飘出来的风却晃动了她的发丝。
    沈璃一怔,鼻尖嗅到了奇怪的气息。她眉头一皱,抬头望向缝隙中的黑暗处,又是一阵风自里面吹来。
    这气息……很熟悉。
    沈璃正凝神回忆,忽然之间,一只眼睛蓦地出现在缝隙之中,沈璃一惊,身子欲往后退,但脚踝却像被抓住了一样,任她如何挣扎也逃脱不了。那只眼睛里流露出极为浓烈的情绪,似高兴似疯狂。
    沈璃的战斗经验是极为丰富的,除却初始那一瞬的惊讶,她立即稳住心神,掌心光华一过,银枪映着月光在她手里一转,毫不犹豫的往缝隙中的眼睛扎去。可出人意料的是,沈璃这一枪扎去却并未落到实处,反而像扎进了沼泽地里,待她要将枪尖拔出,却觉得里面有股大力紧紧拽住了银枪。
    沈璃咬牙,正欲动用法力,可脚下拖拽的力度忽然加大,没容沈璃呼唤一声,便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微风拂过,墟天渊的缝隙外,什么也没留下。


【第25章】

    黑暗中有细碎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嘈杂作响,无论沈璃是捂住耳朵还是闭了五感,那道声音便像是无孔不入的怪兽,在她脑海中,慢慢撕咬她。
    “闭嘴。”沈璃终是忍不住呵斥道,“闭嘴!”
    “杀……”仅这一个字,时而高扬尖细,时而低沉阴狠,在她眼前慢慢化作腥红的血液,舞出她在战场上厮杀敌人的模样。胸腔中炙热的火焰燃起,沈璃眼底一热,红光乍现,忽然间一股凉意却自她心脉中涌出,淌遍四肢百骸。像那只阳光中的温暖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咯咯哒,你怎么就那么暴躁呢。”
    暴躁?她在那处小院已收敛了太多脾气……
    “沈璃。”
    一声呼唤让沈璃猛的惊醒。她一睁眼,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中,行止那身白衣便显得越发醒目。她望着他愣了一瞬,接着立马回神,将四周一打量,蹙紧眉头:“这可是在墟天渊中?”
    行止一笑:“王爷聪明。”
    “你……神君为何还在此处?封印……”
    “封印倒是重塑完了,不过是被几只妖兽的法术束住了脚步。”行止直言不讳道,“这几日重塑封印花费了不少力气,不注意间让他们钻了空子。墟天渊中瘴气弥漫多年,我一时摆脱不了他们的法术,索性便在这里逛逛。”
    被妖兽困在了这么个瘴气弥漫不见天日的地方,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散步的地方么……沈璃本还想问他可有受伤,但听完此言,顿觉自己任何忧心都是多余的。
    行止浅笑着望向沈璃,“王爷也起了兴致想在墟天渊中走走?”
    沈璃扶额:“不,我没那兴致。不过是……”她话音一顿,“不过是和将士们正好巡逻到此地,我稍微走近了些,被这里的一股怪力给拖了进来。”
    “唔。”行止以手托腮,琢磨了片刻,“竟然还能将你拖进来么。这群妖兽倒是越发有趣了。”
    这叫哪门子的有趣啊!
    沈璃适时沉默了一瞬,上下打量了行止一眼:“神君如今可有法子从中脱身?不瞒神君,明日我便要随尚北将军回朝,若是早上他找不到我,必定会以为我又是……”她心头一叹,“以为我是逃婚走了。彼时又少不了一阵慌乱。”
    “现在出不去。”行止扭头,缓步往前走,一片漆黑的世界之中,别说东西南北,便是连天地也分不清楚,但行止脚步却踏得沉稳,仿似他走过的地方便是坚实土地,无意识中便给了沈璃一个方向,沈璃果然顺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略有些焦急道:“神君,我当真没与你玩笑。这墟天渊中又不知时日多少,或许待咱们出去,尚北将军已经等不及班师回朝了,回头他与魔君禀报我逃婚,我又得挨一顿好罚。”
    真做了这事被罚沈璃也就认了,但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惩罚,确实太让人委屈了一点。
    行止转头正色的看沈璃:“我像是在说谎么?”
    沈璃亦是正色道:“神君说谎时从来不像说谎。”
    行止脸色更为严肃:“这次当真出不去。”
    “逗弄人很好玩么?”
    “好玩。”看见沈璃额上青筋一跳,行止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转而问道,“你为何总是觉得我在骗你呢?”
    “你难道不是总是在骗我吗!”沈璃厉声指控道,“找不到路要人领,避水术放手会失效,还有什么护法,件件事都是在骗人不对吗!”
    行止一眨眼:“你如此一说,倒好像是那么回事。”他浅笑,“不过这件件事不都是为了清除你体内瘴毒么?小王爷怎生还不知感恩啊。”
    沈璃深吸一口气,遏制住心头邪火,平静道:“多谢行止神君相救之恩,所以,咱们出去吧。”
    行止一声叹息,终是拗不过沈璃,伸出手将宽大的衣袖挽上,沈璃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行止的手臂上竟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出了一排血肉模糊的印记。黑色的瘴气自伤口中蹿出,显得极为可怖。沈璃微微抽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行止,他将衣袖放下,无奈摇头道:“你看,本不想拿出来吓你的。”
    “这是……”
    “在处理火之封印时,不慎被妖物所伤。它们想扰我清净之力,以图让封印力量变弱。”行云道:“但它们不知,如今封印既成,我即便是死在这里,封印也不会消失。除非再过千年。”
    沈璃微怔,听他解释道:“墟天渊是一重封印,然而如此大的一个封印,即便是神力也不足以支撑多久,所以我便随自然之力,取五行元素,成二重封印。二重封印之中,我又取火之封印置放于墟天渊中,使两重封印相互融合,一则,令欲破封印者无论是从外还是从内,都无法瞬间破除封印,为守护封印的人赢取反应时间,二则,令一重封印依靠山水土地汲取自然之力更为稳固长久。然而自然之力却并非取之不竭之物,千年岁月已耗尽此处灵气。故而我前来加持此处灵气,得以让封印之力更强。”
    “在重塑封印之后,这里便是由天地灵气为依托,行自然之道,锁尽瘴气。”行云晃了晃手臂,“所以,在伤口愈合之前,我出不去。至于你……”行止道,“本已将你体内瘴毒除去,但这墟天渊中处处皆是瘴气,魔族的身体本就没有净化能力。很容易便会附上瘴气,虽对你无甚影响,但封印也是不会让你出去的。若是我无伤,尚可助你驱除瘴气,带你出去。至于现在嘛……”
    反正就是要等到他手好才能离开么……沈璃眉头一皱:“这伤,几时能好。”
    行止轻描淡写的说着:“很快,逛两圈就好了。”言罢,他似想到了什么笑眯眯的盯着沈璃,“别怕,若是迟了,回头我便与你一同去王都,向魔君解释清楚就是。定不叫他冤枉罚你。”
    他手一抬,像是要去拍沈璃的脑袋,然而方向一转,却只是拍在沈璃肩头,安抚似的笑了笑。
    沈璃怔怔的看着他抽手离去,想要憋住,但终究还是没憋住心里的话,对着他的背影冲口问道:“神会不会……在哪一天睡觉的时候,让神识化作了人,在下界过活一辈子。”
    行止脚步未停,悠闲的在前面走着:“或许会吧。”察觉沈璃没有跟上来,行止转头看她,“怎么?”
    沈璃直勾勾的盯着他,倏地一笑,三分讽刺,七分自嘲:“没事,只是神君……偶尔会令我想起故人。”
    “是么。”行止继续悠闲的往前走,“与我相似之人,可当真稀少呢。”
    “可不是么。”
    黑暗之中寂静了许久,前方白色身影向前走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一样:“碧苍王。”他忽然道,“于人于物,太过执着,总不是什么好事。”
    沈璃眼眸一垂:“沈璃,谢神君指点。”
    沈璃落后一步走在行止的后方,却失策的发现,于这一片漆黑之中,根本没有景色可以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行止身上挪开,无论是衣袂摆动的弧度亦或是发丝随着脚步荡漾的方式都成了唯一可以注目的地方。
    “但闻王爷先前曾逃婚而走。”行止忽然开口问道,“可否告知,为何不愿接受这门亲事么?”
    提及这个话题,沈璃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一声冷哼道:“都快被墙外人摘秃了的红杏树,敢问神君想要么?且身为天帝三十三孙,一个男子活了也有千罢年了,一没立过战功,二没参与政事,尽学了些糟蹋姑娘的本事!若此人是沈璃的子孙,必剁了他,为魔界除此一害!”
    听她说得这么义正言辞,行止不由掩唇一笑:“拂容君还是没有那么不堪,他并非只会糟蹋姑娘……”未等行止说完,沈璃便燃起了更大的怒火:“不管他是什么家伙,我与他素不相识,何谈嫁娶!若不是神君乱点鸳鸯谱,本王岂会落到那步田地!本王还没问你,为何给我指了门这样的亲事!”
    “因为……”行止仰头不知望向何方,“感觉挺相配啊。”
    “啊……哈……哈嚏!”天宫中,正在洒了花瓣的浴池中泡澡的拂容君莫名打了个喷嚏,旁边随侍的仆从立即递上面巾道:“仙君可是觉得水冷了?”
    拂容君摆了摆手道:“去给我拿点吃的。”身旁的仆从应了,刚走到门口,木门便被大力撞开,另一个仆从惊慌的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仙君!仙君!”
    拂容君连忙呵斥:“站住!一身的土!不准脏了本君的沐浴圣地!”
    仆从只好站在屏风外躬身道:“仙君,方才有魔界的人上来报啦,说从墟天渊中跑出来的妖兽已经被那碧苍王给斩啦!仙君您可不知,小的听说,那碧苍王腥红着眼,一枪便扎死了那天宫那般巨大的妖兽啊!然后还生生吞吃了妖兽的肉!吃得一身的血啊!”
    拂容君骇得一张脸青白,忙扯了池边的衣服将周身一裹,光着脚丫便跑到屏风外,拽了仆从的衣襟,颤声道:“当真?”
    “千真万确!”
    “准……准备!还不给本君准备!本君要去面见天帝!”
    据说当日拂容君在天帝寝殿前嚎了大半天的“孙儿不想死!”最后,却被天帝的侍从生生从天宫拖了回去。
    是夜,拂容君猛的自床上挣扎而起:“不成!”他道,“我得去魔界亲眼看看,再不济……再不济也不能洞房花烛那天惨死新房!”

2024-05-04

九鹭非香:本王在此(与凤行)16 - 20


【第十六章】

    黑云变幻,不见闪电只闻雷声,京城百姓皆为这异相而感到惶惶不安。
    睿王府中,小小厢房里杀气四溢,赤容脸上虽还挂着笑意,但手中已打开了折扇,青颜更是已拔剑出鞘,屋内气氛一触即发。双方都知道,此情此情,对方并不会因为相识而手下留情。若战,便是恶斗。
    “王爷。”赤容摇了摇手中折扇,笑道,“你此一行已给魔君带来不少麻烦,魔君已动了大怒,如今四方皆是追兵……”赤容望了望她身后的行云,“王爷或能保住自己,但决计是保不住他的。还望王爷能审时度势,别再一意孤行。”
    沈璃并不理他,只微微侧了身子,目光一转,瞥了身后行云一眼:“可还活着?”
    “活着。”行云摇头,低笑:“可约莫快死了。”
    “死不了。”沈璃右手拿枪,将银枪一横,左手握住枪尖,一用力,锋利的枪刃划破掌心,银枪饮血,登时光华大盛。
    青颜眉头一皱,欲上前擒住沈璃,却见沈璃左手一挥,血点洒在跟前三步,青颜踏上血迹,却觉有炽热的火焰灼烧浑身一般,他以法力逼散这股灼热之气,却不想这炙热竟像有意识一般左右蹿动,甚至直袭他的双眼,青颜护住眼,不得不退了回去。
    沈璃手中银枪一转,将其直直插入地面,枪刃上的血液顺着枪身滑下,没入大地。只见金光一闪,隔开沈璃周边两尺的距离,形成一个光罩,将行云也包裹其中。沈璃随手撕下一块衣摆将左手包住,然后回头望着行云:“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行云愣愣的望着她,光罩在她背后闪烁,但此时再耀眼的光芒,都不如沈璃来得夺目,这一身气场,足以抓住他所有的视线,让他几乎将自己都忘了……
    沈璃手臂抄过他的腋下,将他半是扛半是扶的托起,身体相贴,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温暖了五脏六腑。行云的唇边难得没了弧度,垂下眉眼中不知藏了什么情绪,漆黑一片。
    “王爷。”青颜肃容道,“血祭术伤元神,婚期在即,望王爷珍重身体。”
    沈璃冷笑:“不是断手断脚都要将我绑去成亲么,这不过是伤点元神,又有何惧。”她眼神一转,虽看不见屋外,但能探查到外面的追兵方位,她欲寻一个人少的地方强行杀出一条生路。
    但就这一转眼,青颜与赤容皆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能再拖,当下手中武器一紧,两道厉芒打在沈璃的光罩之上,两人追随法力砍出的缝隙飞身上前。
    先前法力碰撞,激荡四周空气,一声巨响之后,厢房化为灰烬。尘埃落定之前,天空黑云之中,天上无数光芒如箭射下,是云上的追兵以法力凝成的利箭。
    箭雨之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自尘埃中跃出。
    青颜单膝跪地,却止不住去势,以手撑地,在地上滑出了好远才定住身型,“咔”的一声,他肩上铠甲出现了一道裂缝,而赤容则化掌为爪,拍在廊桥的柱子上,而向后的力量却将他推得撞断了数根柱子,失去支撑的廊桥往一侧倾倒,尘埃飞扬,红色的身影只手掀开坍塌下来的木质梁架,轻轻抹掉脸上被划出的淡淡血迹,笑道:“这倒是第一次与王爷动手。王爷之力着实让人吃惊啊。”
    金光在尘埃中闪烁,仿似有点支撑不下去,但不过片刻之后光华又是大盛,沈璃立于其中,唇角已现血迹。行云一手扶着她的肩,吃力的站着,不是受伤,而是已经毒入心脉,直不起身子来了。他在沈璃耳边轻声道:“何必……”
    唇畔中吐出的气息拂动沈璃耳鬓的细发,沈璃抹净唇角的血:“别吵。”她道,“我会让你活下去。”她声色微哑,是已受了伤。
    行云倏地咧嘴一笑:“沈璃,生死有命,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轻叹,“你……”
    没时间让他说完,那方青颜手中长剑一振,再次攻来,沈璃目光一凝,一手揽住行云的腰,转动银枪,沉声一喝,法力化为利刃直向青颜劈去,青颜为如此正面攻击的招数不屑一哼,闪身躲过,却不料那记利刃竟凭空转了个方向,杀向天际。
    青颜心道不妙,要回身拦已来不及,金光撞入黑云之中,云中将士被杀得措手不及,只得慌忙散开,露出一条生路。
    沈璃身型一跃,直冲那方飞去,青颜一声冷笑:“王爷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言罢,身影在原处消失,待再出现时已拦在沈璃身前,“带着累赘,还想快过我?”青颜手中长剑一挥,强劲的剑气将沈璃的光罩砸得微微凹陷进去,沈璃行动受阻,她一咬牙,往后退开数丈。
    行云见状悄悄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身体刚往下一坠,便觉沈璃手一紧,她动了怒气:“别添乱。”
    行云却无奈叹道:“不是我添乱,实在是……腰痛。”
    沈璃力气大,一只手将他腰揽住自是没有问题,但是却不想行云凡体肉胎,被她的大力捏得肉痛,但如今在空中,沈璃又不可能将他放下,唯有一咬牙,低喝:“给我忍住。”她手中银枪又是一舞,厉芒刺破长空。
    赤容扬声高喊:“守住西方,那地仙离开的方向!她还想去那边!”
    沈璃自然是想去那边,因为能救行云的人就在那边。
    黑云迅速往西方集结,沈璃不躲不避周身金光大亮:“拦路者死!”银枪杀气澎湃,眼瞅着便要染上魔界将士的血。忽然之间!仿似是从黑云之中蹿出一股怪力,生生将沈璃推开数丈之外。
    她周身的金光仿似被什么东西擒住,让她动弹不得。
    沈璃额上汗如雨下:“这力量……”她话音未落,金光罩应声而碎,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的打在她脸上,径直将她拍在睿王府的空地上,在王府的青石板地上撞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而尘埃落定后,却见行云压在沈璃身上,他分毫未损,只是晕了过去,而沈璃则摔了个头破血流,在地上晕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适时,青颜与赤容已在坑边站定,还有一人站在背着阳光那方,那人宽大的镶金黑袍在微风中舞动,两道金色发带从身后飘扬到了前面:“对同胞动手,倒是越发的胆大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摄人心魄的威严,让赤容和青颜颌首跪地:“魔君息怒。”
    竟是魔君亲自来了么……
    沈璃感到自己身上男子的气息已越发微弱,他的身体也不再如往常那般温热,沈璃忽觉心底一寒,一种无可奈何的脱力感油然而生,终是争不过老天爷……
    “出来。”魔君冷声下令。
    沈璃将唇角的血一抹,抱着行云跃出坑底,将行云在一旁放下,她将他的脉搏握住,微弱,但还活着。
    “可知错?”魔君银色的面具之后传来的声音唯有些沉闷。
    沈璃专注的望着行云:“不知。”她道,“不嫁不爱之人,沈璃不知何错之有。不接强迫之亲,沈璃不知何错之有。不想让魔界一直受制于天界,沈璃不知何错之有。”她眸光微凉,望着魔君银色面具背后的双眼道,“魔界臣服天界已有千余年,那些闲散仙人整日游手好闲,在天界过得舒心畅快,而我魔界却屈居墟天渊旁的时空罅隙,常年受瘴气侵扰,不生草木,我魔界子民更是过得苦不堪言,身为王室贵族,我们却还要帮着天界那帮废物看守墟天渊中镇压的妖兽?”
    沈璃冷笑:“我看不起他天界,不嫁,不知何错之有。”
    这一番话说得两旁的青颜与赤容皆是沉默,魔君默了一会儿,道:“无错,但于此事而言,你违背了王命。”魔君挥手,“将她架走,回去领罚。”
    青颜起身,欲上前拽住沈璃的胳膊,却被沈璃呵斥道:“本王会走!”她静静的盯着行云,许是目光太灼热,让行云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看见沈璃这般望他,行云裂开惨白的唇,像平时那般轻笑:
    “沈璃,你看起来一副想轻薄我的模样。”
    “嗯。”沈璃应了一声,“你就当我在轻薄你吧。”她俯身埋头,当着众人的面在行云唇上落下重重一吻,沈璃束发的金带已裂,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行云脸颊旁边,发丝微凉的触感和唇上火热的温度在他身体里碰撞去奇怪的感触,让他不由怔然失神。沈璃不会亲吻,所以只能将嘴唇狠狠的覆盖在行云的嘴唇上,用力得让行云感到疼痛。
    而此时,她的手也覆盖在行云的手背上,食指指腹恰好停在他被灼伤的那块皮肤上。指尖光芒闪烁,一颗珠子逐渐在她指腹上成形,慢慢融进行云的血肉里面,填满了他被烧坏的那块肌肤。
    “我说过你可以活下去。”沈璃离开他的嘴唇,哑声道,“虽然,日后可能会活得不太好受。但你一定能活下去。平平安安的。”
    她不通医术,治不了行云身体里的毒,所以只有把自己的法力化为他的血肉,让自己的法力与他体内的毒素争斗,压制。让那些毒素无法攻入行云的心脉,但这却免不了行云的疼痛。
    她理了理行云的衣襟,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我说看上你是真的。只是我被逼婚了,不能和你在一起。保重。”沈璃毫不留恋的起身离开,身影与其余三人一同消失。他们走后不久,停留在京城上空的黑云也不见了踪影。
    行云愣愣的躺在地上,身体里的气息来回搅动让他极不舒爽,但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他唇上的温度仿似还在,让他不由自主的望着天,摸着唇畔,半晌后失笑呢喃道:“说得好像……你要和我在一起,我就肯定会愿意一样。”
    空中飘落下来一根长长的发丝覆在他脸上,行云将它捏在手里,忽然之间,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自己有一点笑不出来了。
    不能和他在一起……吗……
    云雾在身边转瞬而过。
    “一介凡人,再入轮回忘却前尘不过是百十年间的事。”魔君踩在云头上冷声道,“何必为他浪费五百年修为法力。”
    闻言,赤容与青颜皆有些惊讶的望着沈璃,五百年修为对于他们这种常在刀尖舔血的人来说,多么重要,碧苍王……竟给了一个凡人?
    沈璃的手被玄铁链绑在一起,披散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中却并不见半丝颓然,她只远远的眺望远方:“我喜欢。”
    魔君面具下的面容仿似冷笑了一下:“你无非是担心我再派人去将他杀了,斩草除根。”他声色微冷,“何须我动手,不过一两年后,这凡人便会将你忘了,娶妻生子,过着与你毫无关联的生活。你的心意,不过付诸流水。”
    沈璃沉默,心里却想着,如果真是那样也不错。
    她回忆起记忆中的小院,清风划过葡萄架的簌簌声,如此平和,行云那样的人,应该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只是一个人始终太过孤寂,能有另外一人来陪陪他,当然是好的。虽然……那人不是她。
    沈璃恍然想起那日在小院中醒来,她看见行云的第一眼,阳光倾泻,暖风正好,他在藤椅上闭目小憩。
    但愿他余生,皆能那般平静。
    沈璃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流云,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理解小荷的感受了呢。有的事情,无关乎值不值得,只在于愿不愿意。


【第十七章】

    冰封的大门缓缓开启,寒气自殿内涌出,十丈高的大殿之中四根冰柱矗立在殿中四个方位,而中心一颗晶莹剔透的巨大冰球漂浮空中。
    在大雪球之中一个身着束腰深衣的女子蜷着身子被困其中,她发丝披散,双眼紧闭,仿似正在酣睡。然而当来人的长靴踏入殿内之时,合着的双眼蓦地睁开,眸光犀利的望向来人。
    “王爷。”黑衣使者单膝跪下,叩首行礼,“属下奉命,前来解王上禁足令。”言罢,他自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血液洒在地面上。霎时,四方冰柱光芒大作,中心圆球慢慢融化,当冰球融至半人大小,殿中光芒顿歇,冰球仿似瞬间失去依托之力,重重的砸在地上,激起地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雪。
    被冻了太久,沈璃的四肢尚有些僵硬,她吃力的推开还覆在自己身上的冰球碎块,打开黑衣使者上前来扶的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都将我封在雪祭殿中了,却还叫禁足?”
    雪祭殿是魔界禁地,与魔族镇守的墟天渊一样,是镇压极厉害的妖物之地,而与墟天渊不同的是。雪祭殿中封印的咒力比墟天渊更强,但却只能封印一只妖物。而千年以来,魔界厉害的妖物不是已被封在墟天渊中,就是被杀了。是以雪祭殿一直被空置。
    沈璃此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被封在里面的一天,更没想到天界那一纸婚书竟给了魔君这么大的压力,让他如此担心她再次逃婚。沈璃活动着手腕,迈过脚边碎冰,往大门走去,嘴里半是不满半是讥讽道:“天界的迎亲队伍可是来了?这才终于肯放了我。”
    黑衣使者跟在她身后恭敬的回答:“王爷心急了,婚事还要准备一个月呢。”
    沈璃一怔,转头问他:“我被关了多久?”她尚记得被抓回魔界那天,魔君一声令下她便被囚在了雪祭殿中,但并没人告诉她会被关多长时间,她在雪球之中也不知时日,一日一年,对她来说没有丝毫区别。
    使者答道:“魔君心厚,只禁了王爷一月。”
    一月……已有三十天了啊。
    迈出雪祭殿,巨石门在身后轰然阖上,沈璃抬头一望,不远处墨衣男子静静站立,见她出来,俯首行礼,沈璃不想墨方竟会来,怔然之间,墨方已对黑衣使者道:“我送王上回去便是。”
    “如此,属下便回去复命了。”
    待黑衣使者消失,墨方便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墨方未能助王上逃脱,请王上责罚。”
    沈璃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墨方的肩:“行了起来吧。我知你必定已用尽了全力,那半日时间你为我争到了,若我要逃是足足够了……只是当时逃不掉罢了。错全在我,是我辜负了你的努力。”
    “王上……”
    “走吧,回府。”沈璃伸了个懒腰,“我也好久没有回家睡上一觉了。”
    “王上,墨方还有一言。”他默了许久,终是道,“那凡人,已在下界逝世。”
    “嗯。”沈璃应了一声,“我猜到了。”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三十载流过,行云不过凡体肉胎,如今寿终正寝也是应该的。而且,若不是行云离世,魔君怎会轻易将她放出来呢,那个养育她长大的君王太清楚她的脾气。
    “回去吧。”沈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望墨方,“他去世的时候,你有看见吗?”
    墨方点头:“很平静安详。”
    “当然,因为他是行云啊。”再怎么糟糕的事情,在他眼里皆为拂尘。沈璃倏地唇角弧度微微勾起:“他应该还是笑着的。”
    墨方默了一瞬,想起他再下界见到行云的最后一面时,他正躺在病榻上,虽老但风度依旧,他望着他说:“啊,沈璃的属下。”他体虚气弱,说了这几个字便要喘上三口气,又接着说道,“沈璃近来可好?”
    墨方当时没有回答他,行云也没继续逼问,只是望着他笑了笑,又闭上眼睛休息。确实是个淡然的人,但这样的人,却还一直把王上记在心里,藏了三十余年。墨方不想将此事告诉沈璃,只问道:“王上要寻他下一世么?”
    “不寻。”沈璃踏上云头,头也没回便道,“我看上的只是行云,与他上一世无关,与他下一世也没有关系。”
    碧苍王府离皇城极近,沈璃一路飞回,下面总有魔界的人在仰头张望,她习以为常,落在自己府邸里,还没站稳,一个肉呼呼的身影便扑上前来俯首跪地,抱住她的脚大哭:“王爷!您终于回来了呀王爷!”
    沈璃一愣,揉了揉眉心:“起来。备水,我要洗澡。厨子呢?让他把饭做好。我饿了。”
    肉脸女生抬起头来,闪着泪花望着沈璃:“先前墨方将军便来通知过王爷今日会回府,肉丫已经把水备好了,厨子也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王爷回来了。”
    沈璃一愣,没想到墨方竟想得如此周全,她向后一望,墨方却对她行了个礼,道:“王上既无事,墨方便告退了。”
    “哦……恩,好。”
    沈璃随肉丫步入内寝,她不喜人多,所以府中人员精简到最少,打扫清洁只有张嫂,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平日里见不到她,她总喜欢躲在暗处,默默的将府里打扫干净。伺候穿衣吃饭的只有肉丫,是个聒噪的小丫头。还有一名厨子,憨厚老实,平日不出厨房。还有……
    “啊,王爷!啊!王爷!回来啦王爷!”寝殿的笼子里关着的大鹦鹉吵吵嚷嚷的叫起来。
    “嘘嘘,闭嘴。”沈璃瞥了它一眼,走到屏风之后脱掉衣裳坐进放满热水的澡盆,舒服的一仰头,正想眯眼歇一会儿,隔着屏风的鹦鹉又吵了起来:“没跑掉啊王爷,又被捉回来成亲了啊王爷,难过吗王爷,王爷,王爷!”
    沈璃嘴角一动,手一挥,铁笼的门“哐”的打开,她化掌为爪,轻轻一拉,笼里的鹦鹉便被她隔空抓了过来。她捏着它的翅膀,挑眉望它:“说来,我还没见过你没毛的样子。”
    嘘嘘适时的沉默了。
    “不要啊王爷!啊!好痛啊王爷!饶命!王爷!”
    守在门外的肉丫奇怪的往屋里看了看:“王爷今天和嘘嘘玩得好开心啊。”她刚歇开门缝,一只光溜溜的鸟便从门缝中拼命挤了出来。它甩着屁股在沙地上刨了个坑,然后将自己埋在了里面,“啊……”肉丫惊愕,“那是……嘘嘘?”
    “别管他,跑不掉的。”沈璃淡然的声音自屋里传来,“反正它现在也飞不起来。”听这微扬得语调,还有半分得意的意味在里面。
    肉丫骇然的扭过头,深深觉得,王爷下界这一躺,定是受了很多虐待吧,这心理……怎生这么扭曲了。
    吃饭的时候,府里来了人,说是让碧苍王下午入宫,天界有使者送来了嫁衣的款式,让沈璃去挑挑。沈璃应了,继续慢悠悠的吃饭,倒是肉丫在传令人走后,一边给沈璃打扇,一边气哼哼道:“还选什么样式,那天界的拂容君花心在外,我们王爷肯回来与他成亲,已是他天大的好运了,他竟还跑到天帝那里去闹了几场,耍混撒泼不肯娶,活像咱们王爷爱要他一样。”
    沈璃闻言,瞥了肉丫一眼:“拂容君去天帝那里闹了几场?”
    肉丫认真的扳着手指头数数,最后一挠头,道:“数不清了,王爷你下界和被关起来的这段日子,听说天上的拂容君可没少出幺蛾子。”
    “哦,那我倒还心里平衡了。”至少,另一个人和她一样被这门婚事折磨着,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开心啊。
    “混账东西!”红木方盘被金丝广袖一把拂在地上,仆从立即跪下:“仙君息怒。”身着镶金白袍的男子气恼将红木方盘踢得更远,怒道,“她不是逃婚了么!还选什么喜袍!说了不要让我看到这些东西!”
    仆从跪了一地,一人小声答道:“碧苍王早在一月前便被寻回来了。”
    “她不是很能打吗!偏偏这种时候没用!”拂容君气得咬牙,“不成,我还得去求求天帝,将那种女人娶回来,绝对不行!”言罢,他一掀衣摆,急匆匆的往天君殿赶去。
    随行侍从连忙跟上:“仙君,不成啊!你再闹帝君会生气的!”
    拂容君不理他,一路赶到天君寝殿,不及让人通知,他便推门而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皇爷爷,孙儿……孙儿有苦啊!”
    殿中寂静,拂容君泣了一阵,没听到天帝呵斥的声音,心里正奇怪,他抬头一看,天帝青着脸坐在上座,而他左侧正站了一个人,青玉簪在头上懒懒的束了几缕发丝,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长身玉立,周身氤氲仙气让拂容君看得愣神。
    天帝压着怒火,沉声道:“还不见过行止君?”
    拂容君一怔,即便是放荡如他,不知天界各路神仙名号,但行止君,他还是知道的——上古神,现今还活着的唯一的神。


【第十八章】

    拂容君忙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鞠躬一拜:“见过行止君。”
    行止淡淡一笑:“嗯,好有朝气的年轻人。”
    天帝无奈叹气:“不过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言罢,他望向拂容君,脸色一肃,“又怎么了?”
    “皇爷爷……”拂容君两眼泪一含,欲言又止的瞅了行止一眼,本还觉得不好意思,但心里一琢磨,左右也是挨骂,有外人在至少不会骂得那么难听,“皇爷爷,那魔界的碧苍王,孙儿实在不能娶啊!”他痛哭,“孙儿有疾!会影响两界关系啊!”
    “啪!”天帝拍桌而起,看样子竟是比平日更怒三分:“你当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什么拙劣的借口都使得出来!”天帝怒得指着他骂道,“你有何疾!往日那般!那般……”天帝咬牙,碍于行止君在场,不好直说,心中憋火,更是气愤,拿了桌上的书便照头对拂容君砸下,“混账东西!婚期已定,彼时便是打断腿,你也得把这房孙媳妇给朕娶回来!”
    “皇爷爷!”拂容君大哭,“饶命啊!那碧苍王也是不愿意的啊!您看她都逃过婚了。回头孙儿娶了她,她把一腔怒火宣泄与我,孙儿受不住啊!”
    “你!”天帝恨铁不成钢。
    “帝君。”行止君淡漠的声音突然插进话来,“这……”
    天帝忙笑道:“行止君前些日子下界游玩,有所不知,之前商议天魔两界联姻之事时,你提议的这两小辈……他们对这婚事有些抵触,不过无妨,既然是行止君提议,又经众仙家讨论定下来的事,自然没有反悔的余地。小辈年纪轻,难免闹腾些日子,待日后成婚,朝夕相处,生了情意,便好了。”
    在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和那母老虎生情意之前,拂容君为天帝前一句话怔住了。这婚……是行止君定的?
    行止君定的?
    这行止君独居天外天已经数不清有好多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天界谁是谁吧!更别提魔界了!他到底是怎么定的人选啊!这老人家偶尔心血来潮来天界议个事,竟议毁了他的一生啊!
    不过事到如今毁也毁成这样了,拂容君心道,难怪天帝今日比往日更生气一些,原来是怕他这违背行止君心意的话触了行止君逆鳞。但是既然知道这亲是谁定的,那就直接求求这幕后之人吧。
    他胆一横,冲行止君深深鞠了个躬道:“得行止君赐婚,拂容真是倍感荣光,可是,拂容前生并未与碧苍王沈璃有过任何交集啊!但闻碧苍王一杆银枪煞……英气逼人……拂容……拂容还没做好准备,迎娶这样的妻子……”
    “放肆!”帝君大声呵斥。拂容君浑身一抖,刚好跪下,便听另一个声音淡淡道:“如此,便拖一拖吧。”
    拂容愣神,抬眼望他,只见行止君颜色浅淡的唇勾起一个极轻的微笑,他冲同样有些呆怔的天帝道,“既然双方皆如此抵触的话,帝君不妨将婚事往后拖延些时日,让两人再适应一下,若强行凑合,行止怕婚后……”他目光一转,落在拂容身上,唇角的弧度更大,但吐出来的四个字却让拂容感到一阵森冷,因为他说,“恐有血案。”
    血……血案是么……
    拂容君仿似感到有个强壮的女子摁住了自己,然后拿枪将他扎成了筛子。他猛的打了一个寒战,泪光闪烁的望着天帝。天帝面露难色:“这婚期既定,突然往后拖延,怕是不妥。”
    行止笑道:“说来也算是我的过错,当时我看名册,还以为碧苍王沈璃是个男子,而拂容是个女仙。这名字一柔一刚看起来般配,没想到却是我想错了。行止帮他们求个缓和的时间,算是体谅他们,也算是弥补自己的过失。帝君看,可好?”
    行止如此一说,天帝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应了,转头将气又撒在了拂容君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拜恩退下!”
    拂容君忙行礼退出,待走下寝殿前长长的阶梯,他随行侍从跟上来问他:“仙君,可还好?”
    拂容君抓了抓脑门,喃喃自语道:“好是好,只是奇怪……既然是过失,为何不干脆撤了这桩亲事,还往后拖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嘶,他刚才是不是变着法儿骂我名字太娘了?”
    随侍奇怪:“仙君说什么?”
    拂容君一甩头发:“哈,管他呢,反正本仙君又多了几日逍遥时光,走,去百花池瞅瞅百花仙子去。”
    “仙君……啊,等等啊,帝君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待天界的消息传到魔界的时候,沈璃正在魔宫议事殿中与几位将军和魔君一同议事,魔界临近墟天渊的边界驻军近日感到墟天渊中有所波动,虽不是什么大动静,但墟天渊的封印像死水一样平静了千余年,今次突然有了异常,难免会令人警惕。
    众将商议之后决定着墨方与子夏两位将军去边界探查,若有异常,一人回报,一人留守,协助驻军处理事宜。
    开完会,众将准备离去,天界的诏书却适时搬了下来,听来人宣读了延迟婚期的诏书,魔界几位权重的将军皆黑了脸:“说改期便改期?合该这嫁娶一事,全是他天界的人做的主?”
    沈璃在一旁坐着没说话。气氛一时沉重,最后却是魔君挥了挥手道:“罢了,都且回去吧。”
    众将叹气鱼贯而出,墨方临走时看了沈璃一眼,见她神色淡漠的起身欲走,却被魔君唤住:“璃儿,留下。”名字叫得亲昵,应该不是留下来训她,不用求情。墨方这才肯垂眸离去。
    宽大的议事殿中只剩沈璃与魔君两人,沉寂被面具背后稍显沉闷的声音打破:“你对拂容君此人,如何看?”
    “拂容君,芙蓉均。雨露均沾,来者不拒。”沈璃语带不屑,“一听这名字便知道,必定是个万花丛中过,片草不留的主。”
    魔君微微一愣:“倒是了解得透彻。”
    “非我了解透彻。”沈璃语气淡漠,但急着抢话暴露了她心头的不满,“实在是这拂容君,名气太大。让我这种不通八卦的人都有所耳闻。难得。”
    “璃儿是在怨我承了这门亲事?”
    沈璃扭头:“不敢。”
    看她一副闹别扭的模样,魔君心知,方才那纸诏书,沈璃虽面上没有说,但自尊必定是受了损害,他默了会儿,开口道:“璃儿可知,这亲事是何人所定?”
    “除了天帝那一家子闲得无聊,还有谁?”
    “还有行止君。”魔君声色微沉,“独居天外天的尊神,你这门亲事乃是拜他所赐。”
    沈璃微惊,行止君就像一个传说在三界流传,上古幸存的唯一神,凭一己之力创造了墟天渊的封印,千年前将祸乱三界的妖兽尽数囚入墟天渊中。其力量的强大,对于今人来说就像一个怪物。可是已经有太多年没人见过他,他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也没有人去研究拷证,而今魔君却突然告诉她,行止君,给她赐了婚?
    “呵,这行止君当真比天帝那一家子还闲得无聊!”沈璃冷笑,“他必是谁都不认识,所以随便乱点了两个名字吧。那群蠢东西却把他的话奉为神谕。”她话音一顿,“如此说来,今日这延迟婚期必定也是他的意思了?”
    因为,天界那帮家伙既然如此尊重行止君,定不会擅自推改婚期,若要改,必是经过行止君的同意,或直接是他传达的意思。
    沈璃想到自己的命运竟凭此人几句话便随意改变,心中不由大怒,拍桌而起:“不过封了几只畜生在墟天渊中,便如此神气!嫁娶随他,拖改婚期也随他!当我沈璃吃素的么!”
    “璃儿,坐下。”魔君的声音淡然,沈璃纵使心中仍有不悦,但还是依言坐下,只是握紧的拳头一直不曾放开,“行止君于三界有恩,他的意思,不仅是天界,我魔界也理当尊敬。”
    “为何!”沈璃不满,“他挥手便是一个墟天渊,劳我魔族为他守护封印千余年,还想继续以联姻来绑架我族!”提到此事,沈璃不由联想到魔界受制于天界的种种事宜,心头更怒,“我们为何非得服从天界,受其指使!我魔界骁勇战士何其多,与其屈居于此,不如杀上九重天,闹他们一个不得安宁!”
    “住口。”魔君声色一厉,沈璃本还欲说话,但心知魔君已动了火气,她不想与他在此事上争吵,唯有按捺住脾气,听他道,“能把战争说得这么轻松,沈璃,那是你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沈璃上过战场,但对手皆是妖兽于怪物,与其说是两军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大的狩猎。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事,她确实没有发言权。沈璃不甘的坐着,别过头不理魔君。
    沉默之后,魔君一声叹息,手掌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回去吧,我留你下来,也只是为了让你发发脾气,别憋坏了自己。没想到,却惹得你更是憋屈。”
    魔君声音一软,沈璃心头的气便延续不下去了。嘴角微微一动,难得像小时候一样委屈道:“师父,我不想嫁。”
    魔君沉默,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去吧。”
    沈璃回府,走过大堂前的沙地,一脚踢翻了一个小沙堆,光着身子的嘘嘘仰面躺在被踢散的沙土里,沈璃挑眉,它忙道:“没脸见人了啊王爷,没毛好丑的王爷,好狠的心啊王爷!”
    沈璃拎着它的脚脖子将它拎了起来:“脏了啊。说来,我还没见过你在水里洗澡的模样。”嘘嘘噤声,沈璃喝道,“肉丫,备水。”
    “啊!饶命啊王爷!会淹死的王爷!啊!王爷!您是不是心情不好啊王爷!别拿嘘嘘出气啊王爷!好歹是条命啊……咕咕咕咕……”
    “我要把你每个模样都看一遍。”
    听得沈璃在木桶边说出这么一句话,肉丫骇道:“王爷说什么?”
    “呵呵,没事。”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第十九章】

    拂容君与碧苍王沈璃的婚事推延时间不过是王家传出来的众多事情中的一件,仅供魔界天界的闲人们做茶余饭后的笑谈,但在他们婚期推迟后的第十天,一条自边界传回来的血书震惊了魔界朝野,也让魔界上下一片惶然——
    墟天渊封印破口,其中妖兽窜逃而出,虽仅有一只未化成形的蝎尾狐,但已让边界守军损伤严重,魔君派遣而去的子夏将军拼命传回血书,却于进宫前气绝坐骑背后。墨方将军死守边界,不肯让妖兽再践踏魔界一分土地。军情紧急,不容半分拖延。
    魔君得到消息后,一方下令厚葬子夏将军,一方着人通知天界。
    适时,沈璃正在议事殿中,听闻消息,拍案怒道:“为何还要通知天界!待那群废物商议出结果,我魔界将士不知已损伤多少!魔君,沈璃请命出征!”
    魔君沉默不言。
    此时议事殿中还坐着朝中三位老将,他们权衡之后,由白发长者开口道:“君上,如今朝中善战将军虽多,但就对付此等妖物而言,却没有人比小王爷经验更多。属下知道王上顾虑小王爷如今待婚的身份,但事急从权,还请君上体谅以命守护我族边界的将士们。”
    魔君食指轻叩桌面,头一转:“沈璃。”
    沈璃立即单膝跪地,颌首行礼:“在。”
    “此一月,不得出你王府半步。”
    沈璃不敢置信的抬头望他,三位老将互相看了一眼,但却都沉默了下来。沈璃不甘:“魔君!边界……”
    “边界之乱,着尚北将军前去探查,若可以,不得斩杀妖兽,得拖延至天界派人来……”
    “天界天界!魔君当真要做了天界的傀儡么!”沈璃大怒,竟不顾礼节,径直起身,摔门而去。
    议事殿中一阵沉默,忽闻魔君问道:“三位将军认为,我,当真做错了么?”
    “君上自有君上的顾虑与打算。”老将之一叹道,“小王爷年纪轻,理解不了您的用心良苦,但求君上放宽心,总有一日小王爷会知道的。”
    “是啊。”魔君面具背后的眼疲惫的闭了起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子夏将军的棺椁尚未封上,沈璃去的时候看见他满脸青纹,指尖发黑,医官说这是被蝎尾狐的毒尾蛰了,以子夏的功力本不至于致命,但为了将消息带回,他伤后不曾休息,马不停蹄的赶回魔宫,致使毒气攻心,这才害了性命。
    沈璃只听得默默咬牙,她的兄弟拼了性命带回来的消息,却得不到与他生命同等的重视,厚葬尸体,通报天界,花费更大的精力活捉妖兽,再等天界的人来处理!子夏要的岂是这些!
    他拼了性命,只是为了以命换取边界将士们活命的机会!早一点传到消息,便会有人早一点前去支援,早一点铲除妖兽,或许就会多一个将士活下来。
    看着子夏唇边僵硬定格的笑,沈璃不由握紧了拳头,她能理解他在坐骑背上死去的感受啊!终于达成使命,如释重负。可是魔君却……沈璃咬牙,布置灵堂的人欲抬动棺椁将其摆在中间,沈璃却猛的拽住棺材的一边,让几人无法抬动。
    “王爷?”
    沈璃咬破食指,将鲜血抹了一手,在棺椁上重重一拍,留下血手印,轻声道:“沈璃必达成所愿。”言罢她转身离去。
    沈璃回府后,将笼子里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嘘嘘抓出来,一旁的肉丫见状冒死抓住沈璃的胳膊求道:“王爷使不得啊!再玩嘘嘘就没命了。”
    “我养的鸟不会那么没用,出去,把门关上。”
    肉丫惶然的看了沈璃几眼,但最终还是遵命出去了。守在门外的她,但见屋内光华一盛,没过多久便听沈璃道:“今日起,我要闭关,不管何人来见,只道我还未出关便可。”
    肉丫奇怪,怎么就突然要闭关了呢。她挠了挠头,大着胆子推开房门,刚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便觉脚下有个东西挤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光着身子的嘘嘘,只是它精神不知为何好了许多,蹦跶的往前厅而去。
    王爷没有收拾它么?肉丫推门入屋,绕过屏风,见沈璃躺在床上打坐,真是一副要闭关的模样。她不便打扰,立即退了出去。可到了屋外,肉丫却怎么也找不见嘘嘘。
    她不知道,此时的嘘嘘,已钻进行整装待发的军队里,在角落打晕了一个小兵,扒了他的衣服,抢了他的令牌,变作他的模样,准备出发出边界。
    而此时的魔宫中,赤容正拜在魔君脚下恭声道:“王爷欲出王城,青颜正跟随其后。魔君,需要将她带回来么?”
    银色面具之后的嘴唇静了许久,终是一声喟叹:“随她去吧。”
    魔界行军快,但仍旧要了两天才到达边界,墟天渊的封印只破开了一个小口,但其中泄露而出的瘴气雾霭已笼罩边界营地,许多法力较弱的士兵别说战斗,整日呕吐,让他们连坐起身来也是困难,蝎尾狐被墨方与其得力部将包围在离营地十里地外的地方,初到营地,听闻远处传来的蝎尾狐的吼叫,即便是已杀过许多怪兽的士兵也会脚软。
    果然封印在墟天渊中的妖兽,比其他的要厉害许多。
    沈璃想起子夏躺在棺椁中的模样,拳头握紧。
    “列队!”尚北将军一声高喝,从王都来的增援们皆整齐列队,唯独末尾的一名士兵却忽然往前走去。尚北将军见状大喝,“不听军令者,仗三十!”
    沈璃取下头上沉重的头盔,仰头望他:“尚北将军,沈璃斗胆,前来请战。”
    “王……王爷?”
    但见是她,军中一阵骚动,这里面有曾和碧苍王一起出征过的,有只听闻过她名字的,但无论是谁,都知道有碧苍王在,战无不胜。一时众人精神一振,士气陡涨。
    尚北将军心中虽喜,但也知道沈璃如今待嫁的身份,而且魔君并不让她出战自是有魔君的考量,他有所顾忌道:“王爷,魔君未同意您出战,小将不敢斗胆……”
    话未说完便被沈璃打断道,“将军,沈璃既然来了,便不会空着手回去。此妖兽的头颅,三日内,本王必将它踩在脚下。”
    此话一出,全军静默。尚北默了一瞬,忽而一勒缰绳,将坐骑调头,长剑一挥:“出军!”
    沈璃与尚北并行:“多谢将军同意沈璃参战。”
    “王爷,若小将不同意,你待如何?”
    “打晕你,抢了你的兵,斩杀妖兽。”
    尚北苦笑:“那就是了。”
    越是往前,瘴气越是浓郁,妖兽的嘶吼也愈发震骇人心,破开重重雾霭,增援队伍终于看见还在与墨方他们缠斗的妖兽,身形巨大,深似狐,尾似蝎,凌空挥舞,蝎尾上巨大的毒针令人望而心畏,但见增援来到,它张嘴长啸,鲜红的牙齿,是锋利的锯齿状,齿缝间滴落下来的唾液腐蚀大地。在它所立之地,沙石皆已成浓腻状。
    与它缠斗的几位部将浑身是血,已疲惫不堪。唯独墨方一人尚还在它身前主动攻击。
    尚北一声大喝:“参战!”
    不等他出声之前,沈璃已握着银枪,飞身上前,厉声一喝,银枪直直扎在蝎尾狐的额头上,蛮横的法力倾入其大脑之中,蝎尾狐疼得仰天大啸,仰起的巨大蝎尾径直向沈璃扎来,沈璃拔出银枪,回身一劈,以枪身做剑,径直将蝎尾狐的尾针斩断。
    妖兽嘶吼几乎要震破众人耳膜,它乱踏之间,爪子快要打到墨方,沈璃飞身而下,将墨方一推,他径直摔出三丈远的距离,沈璃脚稳稳立在地上,身子半蹲,沉声一喝,以枪直刺而上,扎穿蝎尾狐的脚掌肉垫。
    不过片刻时间,妖兽的血已染了她一身,而蝎尾狐也连连败退。
    墨方在后方愣愣的望着沈璃:“王上。”
    沈璃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周身铠甲破碎,脸上身上皆是血迹,又往远处一望,被增援士兵们救下的将士皆是如此,而四周沙地里,还埋了不知多少将士已经冰冷的身体。沈璃一咬牙,握紧银枪的手几乎用力到泛白:“对不起……来晚了。”
    这样的情绪没在她身上停留多久,沈璃迈步向前,银枪与长身在风沙之中伫立:“区区畜生胆敢造次!本王定要踏烂你每一寸血肉!”


【第二十章】

    蝎尾狐双眼紧紧的盯着沈璃,浑身的毛随着它的呼吸倏尔炸开倏尔收紧,而它身上的伤就在这一张一收的过程之中慢慢愈合。
    沈璃眸光微动,她这红缨银枪饮血无数,煞气逼人,若是寻常妖物被刺中,伤口愈合极慢,而这个妖兽……
    “王上小心。”墨方在身后急声提醒。只见那妖兽尾巴一甩,被沈璃斩断尖刺的硬质尾端甩出,直直冲沈璃砸来,沈璃目光一凝,伸手虚空一抓,沉声低喝,那蝎尾在空中爆裂,里面的毒浆也随之炸开。沈璃手一挥,法力化为大风,将洒向将士们的毒液尽数吹了回去。
    “哈哈哈哈!”蝎尾狐仰天长啸,而它的喉咙里发出的竟是类似人的声音。沈璃眉头微皱,越是接近人的妖兽便越难对付,此妖兽尚带毒,而愈合能力极强,此地瘴气浓郁又不易久战,真是棘手……
    不等沈璃想出办法,妖兽喉头又滚出含混不清的言语:“没想到,如今的魔界,还有这样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可惜没那个时间了。”
    它方才被沈璃刺伤的前脚往前一踏,被穿透的脚已看不出半点伤痕。它脖子向前一探,猛的呼入一大口瘴气,脑袋高高扬起,仿似是尝到了极美味的食物一般,双目猛的变得血红,长声一啸,声化利刃,刺痛耳膜,不少将士在这声音之中腿软跪下,抱头呻|吟。于此同时,妖兽额上被沈璃刺出的伤口完全愈合,而尾端竟又慢慢长出新的硬质尖刺,它浑身灰色的长毛也在这时炸开,几乎让人听到它肌肉膨胀的声音。
    比体型刚才更大了。沈璃咬牙,但听墨方喝道:“王上注意,此妖兽善用毒,愈合奇快,且能吸纳对手法力。”
    众将士闻言皆惊,难道这妖兽方才,是将沈璃用于杀它的法力给吸纳了么。沈璃眉头皱紧:“你真是,做了让人不爽的事呢。”长枪一振,沈璃微微侧过头,“尚北将军!辅攻!”
    尚北一凛,自骇然中回过神来,大喝:“列阵!”
    还能活动的将士立即行动起来,妖兽血红双目转动,欲捕捉将士们的行踪,沈璃却一跃而上,挡在他眼前,长枪横扫其双目,只听“叮”的一声,是蝎尾狐新长出来的尾针与沈璃长枪相接的声音。但这次蝎尾狐的尾针却并未被沈璃斩断,因为她没用法力,光拼力气,沈璃自然不是这大块头的对手,是以一击之后沈璃立即弹开身形,只是为将士们争取到了这一瞬的时间,已足以。
    数到弩箭拉着铁链自三个方位射向蝎尾狐的脊背,锋利而沉重的弩箭深深扎入它的皮肉,向外拉扯时倒刺牵扯住它骨头,三方用力拉扯使之不能动弹。只要趁此机会,砍下它的头颅……
    沈璃身影停在空中还未来得及动,便听妖兽一声冷笑:“千年岁月,摆阵作战的方式竟是一点未变么。”
    沈璃心中陡感不妙。却见妖兽身型一动,拼却被其中一方拽出白骨的疼痛,嘶声吼着,长尾一甩便击向其中一个方向。三角之势若破一方,便无法再牵制妖兽。而现在还能活动的皆是精英,若他们被这一击所杀,对付这妖兽更是困难。
    沈璃不及多想,转眼落在蝎尾狐毒尾攻击的那方,左手掀飞明知会被打得粉身碎骨,却仍旧不愿放开牵扯妖兽铁链的士兵。右手用银枪将脱手的铁链一绞,让铁链死死缠绕在枪身上,然后以枪为锚,将其狠狠插入土地之中,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奇快,但在完成之时,蝎尾狐的毒尾已经攻至面前,眼瞅着那尖锐的毒刺便要将她戳穿。忽然斜里冲来一人,将她扑倒,就地一滚,险险躲过这一击。
    “墨方?”沈璃怔愕的看着他。
    经过数日的战斗,墨方已疲惫不堪,身上更是不知负了多少伤,此时能救下沈璃全是一股信念在支撑,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没事,墨方心一安,正想让沈璃放心,却觉得背后撕裂般的疼痛。微微侧过头,他才恍然了解,为何沈璃此时的表情会如此震惊,是那蝎尾狐再次甩下了尾端毒刺,而那弯刀一样的刺正扎在他的背后,几乎穿透他的肩胛骨。
    竟是……伤得……没有知觉了吗。
    仿似再也无法撑下去一般,墨方的眼皮沉重的搭上。
    沈璃只觉心头一冷,脑海中不由回忆起王都棺椁之中身体冰冷的子夏。她往四周一望,沙土之中皆是魔族将士们残破的尸体,这些人,在魔界的某个地方,都有一个家,而家中皆有亲人翘首盼望他们的回归,像那人界的老妇人,年年岁岁的等着盼着。而他们,却再也回不了家……沈璃望着尾尖又长出尖刺来的蝎尾狐,漆黑的眼瞳渐渐泛出了血红色。
    他们回不去,皆是因为这个从深渊里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妖兽!这个罪该万死的东西!
    沈璃轻轻推开墨方的身子:“撤阵。”二字自她口中吐出,声音不大,但却如水似波,推荡开来,隔着妖兽,另一方的尚北听见,一瞬也未曾犹豫,立即喝道:“撤阵!”
    士兵迅速执行军令,妖兽见状大笑:“尔等臣服无能君主,而君主受制天界,千年时间,竟被驯服得奴性至此,不如让吾吞噬入腹……”
    “辱我君主,杀我将士。”森冷的声音陡然在妖兽耳后响起,“你,惹火我了。”
    蝎尾狐头一甩,带毒的唾液挥洒漫天,沈璃凭空一抓,缠绕着铁链的红缨长枪化为光影消失,转瞬间又出现在沈璃手里,长枪一转挡开毒液,掌心用力,长枪之上金光闪烁。
    尚北惊得在下大吼:“王爷冷静!此妖物能食法力化为己用。”
    沈璃唇瓣微张:“好啊。”她身形一闪落在蝎尾狐背脊之上,银枪扎下,没入它背上被弩箭扎出的窟窿里,“那就吃掉试试看!”蛮横的法力随枪尖延伸,金光生生刺穿它的整个身体,从它的腹部扎进土地里。蝎尾狐痛得大声嘶吼。沈璃沉声一喝,搅动刺穿它的银枪,竟是想将它从体内活活劈开。
    可是那金光却在沈璃拖动的过程当中越来越弱,直至全部消失,而蝎尾狐的身体猛的膨胀,站在它背上的沈璃清楚的看见了它肌肉飞快的愈合。几乎要把她的银枪卡死在肉里。
    “哈哈哈哈哈!”蝎尾狐大笑,“乳臭小儿竟敢仿似!”它张着血盆大口猛的回首,同时蝎尾一摆,将沈璃逼退数步,沈璃只觉头顶一暗,腥臭腐烂的味道蹿入鼻腔,她一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了蝎尾狐锋利的牙齿和满是血液和毒液的口腔。然后世界猛的一黑。
    “王爷!”尚北惊呼,众将士心头大乱。
    碧苍王……那个战无不胜的碧苍王竟被吞了……
    蝎尾狐的身体又长大了几分,它极为畅快的长啸,声音比最开始更加慑人:“哈哈哈,待我放出兄弟们,必重振魔界雄风!哈哈哈!”
    忽然,它声音一顿,身子猛的一颤,仿似有波动自它身体里传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以至于让惊惶中的将士们也看见了它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动。
    尚北目光落在蝎尾狐的喉咙处,忽见它的喉咙慢慢涨大,蝎尾狐痛苦的蜷紧爪子,蝎尾不停的胡乱挥打。适时卡在它背上的红缨枪忽然消失。只见它喉咙里猛的刺出一道金光。照进了所有人灰暗的眼睛里,紧接着,数到金光自它喉咙处射|出。
    蝎尾狐张大了嘴,可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它仿似在与那光芒做着激烈的争斗,最终,红缨枪枪头自喉咙处刺出。金光暴涨,只听一声巨响,蝎尾狐的脑袋被从里面生生斩断,滚落在地。而与它头颅一起落地的还有那个深衣女子。
    她染了一身的血和不明液体,头上的发带已断,长发披散而下,一身杀气未歇。
    脚步慢慢走到蝎尾狐的脑袋前方,她轻蔑的看它,一双赤红的眼在瘴气弥漫中更显恐怖。
    “不……不可能。”蝎尾狐的嘴还在动。
    “没人告诉过你吗?”沈璃一脚踩在它鼻子上,“不能乱吃东西。”
    银枪刺入它的眉心,蝎尾狐的眼睛翻白,死前它的嘴角还在颤动:“明明……只是个……小丫头。”离世前的最后一眼,它看见沈璃眼中血红的光,仿似忽然了悟:“原来……”
    竟是这样。
    双眸阖上,沈璃拔出银枪直直长天:“妖兽已诛!”
    场面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高声呼喝:“碧苍王!碧苍王!”
    然而不管将士们再怎么欢呼,此时沈璃的耳边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的眼中的世界已经模糊,只下意识的一转身,本想往营地那方走,但却看见欢呼将士之外,有一个白色身影在雾霭重重之中静静的望她。
    行云……
    她艰难的迈出一步,向着那个方向而去,连红缨枪掉在地上也未曾发觉。血水顺着她的脚步落了一地。众人这才发现她左手已断,脸颊的皮肤也有一块被毒液灼伤,周遭静默,看着沈璃走的方向默默让出一条路来,沈璃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她眼中赤红慢慢褪去,除了那片白衣外,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与沈璃而言这沙场已经变成了虚妄幻境,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出路。
    行云……
    沈璃吃力的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肌肤,她带血的指尖在白净的脸上抹下了一条粘腻的血迹。她好似听见从天外传来的声音,有人温和的笑着对她说:“沈璃,吃饭了。”
    嗯,她想吃他做的饭了。
    她想念他了。
    指尖滑下,她一头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里没有药香,但同样温暖。

九鹭非香:本王在此(与凤行)11 - 15


【第十一章】

    青年双眼一眯,正要开口,他身旁立即有侍卫阻拦道:“苻生大人,小心,这妖孽厉害……”
    竟是太子不放心,将自己的亲信也派了过来,苻生闻言冷笑:“今上有七子,皆可称王,你这妖孽何以为王!”
    沈璃的笑却比他更冷:“乃是混世魔王!”言罢她银枪一挥,银光划过,众人只觉腰间一松,配的刀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而与他们的刀一起落下的还有众人的腰带与裤裆。众人一慌,手忙脚乱的提裤子。
    沈璃勾唇一笑,弧度还没变大,背后却有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眼,行云语带叹息:“别看,多脏。”
    沈璃一愣,任由温热的手掌覆在脸上,她一时竟忘了呵斥他放开。不管沈璃这些日子在行云面前做过多彪悍的事情,他好像一直都用平常的目光将她当一个姑娘家在对待。
    把她当做一个真正的女子……
    众人见此景,忙捡了刀拎着裤子便跑了,苻生腰间的带子仿似与别人不一样,他神色未嫌半丝窘迫,反而暗含几分深思,目光在沈璃身上停留了片刻,竟也不再发声刁难,转身离去,唯余烧得火光冲天的屋子和院前过于淡然的两人。
    沈璃收了银枪,却没有拨开行云的手,睫毛在他掌心刷过,她道:“走吧,我送你去睿王府。”
    然后她就该离开了。
    “嗯。”行云应了一声,放开沈璃,却望着大火道:“再等等吧。”
    沈璃侧头望向行云,见他瞳孔中印着熊熊烈火,唇角难得没有了弧度。她恍然忆起行云昨日对睿王说的话,他是想守住这个小院,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而如今他的容身处毁了,被付之一炬,他的心情,怎会好受。
    沈璃拳头一紧,若是可以,她是想向那皇太子讨回这一笔账,只是她如今在此处动用了法力,魔界追兵只怕不日便会杀来,她不能继续逗留了。沈璃望着渐渐化为灰烬的小院。她知道在这里的日子确实应该告一段落了,但是,心底这种从未有过的堵塞,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还要烧多久呢。”在沈璃正垂眸不语时,行云忽然喃喃自语道,“这样烧完了之后不知道后院池塘那几条鱼还能捡来吃不,白养这么些日子多可惜。”
    “你……竟是在琢磨这个?”
    “不然,还能琢磨什么?”
    沈璃深呼吸,拽了行云的衣领,遁地而走。
    睿王府的花园中一片寂静,银光一闪,两人蓦地出现在花园小亭之中,行云借着月光将四周一打量,感叹道:“倒是瞬息千里的法术来得方便,不过,为何要来这无人的花园?”
    “你当我想来啊?”沈璃道,“这不是找不到睿王的卧寝么!”
    行云失笑:“还是得自己找啊。”他迈步欲踏出小亭,沈璃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叹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里的奇怪么?”
    “哪里奇怪?”行云耳边只闻虫鸣,眼中也只看见了月色下花草树木的影子,与寻常夜晚没有什么不一样。沈璃手一挥,不知抓了个什么东西在掌心,声色微凝:“白天我竟没看出来,这睿王府里竟养了这么多未成形的妖灵。”
    行云一挑眉,在沈璃不注意的时候抽出了手腕,迈步走出亭子,在沈璃出声阻止之前,他伸开双臂走了两步,转过身来向沈璃道:“此处没有恶意。我虽见不到所谓妖灵,但约莫能感觉出来这里的气息。沈璃,你多虑了。”
    并不是沈璃多虑了,而是因为行云看不见,所以他不知道,此处天上地下满是散发着微光的圆球,如同盛夏夜的萤火虫一般铺天盖地,和着月色照亮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也不知道,在他张开双臂的一霎那,就像世间凡人敬仰的神明,拥抱了最美的光芒,耀眼得让沈璃眯起眼,微微失了神。
    这个男子,是将她从混乱噩梦中的唤醒的人,是在细雨朦胧的堤坝上为她撑开伞的人,是在透过葡萄架的阳光下阖眼小憩的人,明明比她弱小许多,却偏偏能让她感到安心,这样的人……
    “走吧。”行云在两步远的地方对沈璃伸出了手,“你若怕,我牵着你就是。”
    他是真的把她当女子来对待,也不看看……
    沈璃握住他的手掌,一用力,径直将他拉得一个踉跄上前两步,行云还没站稳身子,便被沈璃拽住了衣襟,行云微微怔然的抬头望沈璃:“这是怎么了?”
    “你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行云愣了许久,接着无奈一笑:“是,沈大王,是我的不是,小瞧你了……”
    “你且听好,我要通知你一件事。”沈璃并不听行云的话,只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正色道,“我约莫是看上你了。”
    虫鸣声不止,沈璃的言语却让行云的耳朵里静默了许久,他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璃,然后一咧嘴,笑了:“呵,知道了,走吧。”
    他……当她玩他呢这是?这么个敷衍……这么个连敷衍也算不上的回答算怎么回事啊!还有那个笑容!那是什么笑容啊!连嘲笑都比它更有带褒义成分啊!
    沈璃捏着行云衣襟的手颤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将心里的火气爆发出来,她鼻翼倏地一动,一抹极淡的气息在空中飘过,沈璃立时收敛了所有情绪,浑身皆紧绷的戒备起来。
    是魔气。极淡却无法让人忽视它的存在。沈璃松开行云的衣襟,仰头望向夜空,小院里漫天飞舞的小妖灵阻碍了她的视线,只嗅到了那一瞬隐约察觉到是自东南方那处传来,但等她再要细探时,那气息已无处可寻。
    沈璃眉头微蹙,这股魔气,不像是魔界追兵会散出来的气息,有些不大寻常……
    她正想着,忽然周遭气息一动,本是白色光团的小妖灵仿似被什么气息侵扰了一般,皆顿在空中没了动作,沈璃心道不好,忙将行云拽到自己身后,周身法力散出,震开身边妖灵,但见那些光团飘在空中,慢慢开始颤动,然后渐渐由内至外变成了血红色。
    “怎么了?”行云声色微沉,想来也是感觉到了气息的变化。
    沈璃摇头:“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先离开花园,找到睿王。”若睿王出了什么事,行云可就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沈璃话音未落,忽闻夜空之中传来一声骇人的女子尖叫,其声凄厉,仿似含了无数的怨与恨,空中妖灵仿似被这声尖叫刺激到了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有的甚至发出了小孩的啼哭声,在黑夜里听起来尤为渗人。
    行云眉头微皱,道:“赶快离开这里。”
    连行云也听到了么?那么……沈璃一挥手,法力横蛮而出,径直在妖灵的花园里劈开一条道路,带着行云快步向外面走出,适时已经能听到睿王府中此起彼伏的惊呼。
    “妖怪啊!”
    “救命!”
    走出被围墙围住的花园,沈璃为眼前的景象一呆,偌大的睿王府中,四处皆是血红的妖灵,有的已经化为幼子,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带着一身的血,趴在地上,走廊上,有的甚至趴在人身上,他们不停的啼哭,流出的血泪仿似是剧毒的药,将人的皮肤灼伤,侍卫与女仆慌不择路的乱跑,火把的光芒与妖灵的血光乱成一团,晃得沈璃眼花,宛如她恶梦中的地狱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行云眉头紧皱,沈璃喃喃自语道:“妖灵噬主,是豢养妖灵失败了。得赶快找到睿王。”
    妖灵不易得,百千万生灵当中,或可得一天资聪颖能化为人形成为完整的妖灵,别的就算日夜悉心照料,最多也只能空有灵体,没有灵识,无法化灵。睿王这府中怕是只有那小荷一人得以化灵,成了人形。但是就白日的情况来看,小荷无论如何也不会突然心生如此大的怨恨,要怒而噬主,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沈璃想到方才那丝瞬间消失的魔气,脸色有些沉凝。
    “沈璃。”行云忽然指着东南角道,“睿王的住处在那边。”
    沈璃抬头一望,东南角处,已看不见楼房,只有一堆发光的血婴儿爬满了房子,像是要将房子一起吃掉一般,沈璃心头一颤,她回头看了行云一眼本想将他留在这里,但血婴儿也慢慢往他们身边爬来,沈璃一咬牙,将行云的手一握:“待会儿不管怎样都别离开我身边三步。”
    行云一笑:“握得这么紧,我可甩不开。”
    眼前一黑,待他再睁眼时,已到了一间屋子里面,素日气派的房间今日到处都在滴血,是外面的血婴儿滴落进来的液体,一滴血在行云没留意时滴在手上,他只觉一阵灼心的疼痛,手上青烟一冒,破了一个焦黑的洞。
    行云没有吭声,沈璃也不知道,她左右一看,在书柜背后发现一个暗门,暗门未关,通向漆黑的内室,沈璃以手为托,一把明亮的火焰在掌心燃起,她走前面,牵着行云,每一步踏得小心。
    “啊!”
    又是一声尖叫,在狭窄的暗道中回响得更加刺耳,沈璃心中越急,若是睿王死了……
    掌心的火光照到前方的出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有烛火在里面燃烧,还未走进房间便听见小荷声色凄厉:“朱成锦!你活不了她也活不了!你们都得死!”
    踏入房间,沈璃一脚踹翻挡住视线的屏风,只见小荷黑发散乱,人如怨鬼一般飘在空中,而睿王手握三尺青峰剑守在一张床榻边,唇角已现血迹。在他死守的床榻之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静静的和衣躺着,神色安详,仿似已睡了许多年。


【第十二章】

    沈璃与行云两人的突然闯入让小荷一惊,血红的眼望向两人,张嘴厉喝:“拦我者死!”妖气如刀,从小荷嘴里冲出,割裂空气径直杀向沈璃与行云。
    沈璃挡在行云身前,手一挥,妖气如同撞上了一个无形的罩子尽数散开,但其中暗含的怨愤之气却依旧笼罩在沈璃面前,浓厚得让她皱了眉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脸红害羞的模样。你若自己不变回去,我便让你再也变不回去。”话音未落,红缨银枪在掌中显现,她刚动杀心,忽听睿王一声低喝:“不得伤她。”
    他声色嘶哑至极,但却字字清晰,若不是此情此景,沈璃倒还要以为睿王是真爱极了小荷,连这样的情况也舍不得伤她半分。
    “不得伤我?”小荷闻言,喉头发出的声音竟似笑似哭,“朱成锦……朱成锦!你是慈悲还是残忍?”小荷声音一顿,周身戾气更甚,“既然如此,你们就都一起死吧!”
    地面颤动,一声崩塌的巨响自洞外传来,沈璃心道定是那些血婴儿压倒了外面的房子,此处在地底,并未受到影响,只是进入这里只有那么一个通道,此时洞口封住,无异于是将这里的人都活埋在地底,不用小荷动手,待空气用尽,所有人都会窒息而死。
    “你守着她,你可以永远守着她了。”小荷身影渐淡,“而我,要毁了你整个睿王府。”沈璃身型一闪,欲上前抓住她。外面的小妖灵皆是受小荷影响,此时杀了她,或者解开她身上的戾气外面的妖灵自会恢复常态,但沈璃忘了,此时行云正牵着她的另一只手,动作被稍一牵绊,便没来得及将小荷擒住。
    沈璃一咬牙,气愤的将行云的手狠狠甩开,她回头瞪着一脸无辜的行云,还未说话,行云便叹息道:“先前,可是你让我握紧些。”
    沈璃噎住,憋着火狠狠瞪向睿王,见他一脸黯淡,脸色苍白,沈璃也没有急着问缘由,只道:“我先送你们两个能动的人出去,待会儿再来把这女人扛出去。”
    “不行。”
    “不可。”
    两个男人同时开口,睿王瞅了行云一眼,沉默下来。行云叹道:“此处摆了缚魂阵。”他望了床上的女子一眼,“离开这里,她可就活不成了。”
    听闻此言,沈璃来了脾气瞪着睿王怒道:“说!怎么回事!”
    睿王这才吃力的撑起身子,在床边坐下,此时哪还有工夫来追究沈璃这“大不敬”的态度,他只望了床上躺着的女子一会儿,才沙哑道:
    “这是我的妻,睿王妃。三年前,我与她在一次外出中遇刺,我毁了这半张脸,而她为护我,中数刀,后又为我引开刺客,身坠悬崖……我在崖底寻到她,便将她带回,安置在此处,等着她睁眼。”
    沈璃皱眉:“只是等着?你这满府的妖灵又是怎么回事?如今这化怨要噬主的小荷又是怎么回事?”
    睿王沉默了半晌,终是答道:“我将她带回之时,所有人皆道她死了,让我节哀,而我知道,叶诗这样的女人,怎会这么轻易的死掉。我遍寻仙法道术,终是求得两个法子可唤醒她……”
    他话未说完,但沈璃已经明了,这两个法子,便是续命阵与豢养妖灵,以命换命。
    沈璃冷笑,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他:“你自己没护好妻子,让她在三年前因你而死,而你接受不了现实,便妄想要她活过来,寻了逆行天道的法子将她的魂吊着,又养了妖灵要以命换命。到还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睿王沉默:“那又如何,我只要叶诗醒来。”
    沈璃眼睛微眯,若不是此后行云得由此人护着,她倒真想撒手不管,任由这自私王爷随意折腾去:“如今小荷又为何变成这样?”
    睿王摇头:“我每夜皆会来此地看望我妻,今日却不知为何,小荷竟闯了进来。她不知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情,生了怨恨。”
    自然会生怨恨。沈璃道:“妖灵性子固执,她将你视作此生的唯一,而你却是为了杀她换另外一条命,她若不恨,便是当真傻了。更遑论……”沈璃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觉得这话没必要说下去了。小荷喜欢睿王又如何,从始至终,这个王爷在意的只是他的王妃。
    正适时,地面又是一颤,不知外面又是哪间楼阁倒了。沈璃略一沉思,对睿王正色道:“我不管你之前如何布局,今日已是如此局面,你既然无能为力,那接下来我便会照着自己的方式来做。待找到小荷之后,若无法让她散尽戾气,我便会杀了她。”
    睿王目光一冷,盯住沈璃,听她清晰的说道:“你且记清楚,若小荷身死,连累了你的王妃,是我,沈璃杀了她。与旁人再无关系。”
    在一旁沉默着的行云倏地抬眼盯住沈璃,却在她转过头来的前一瞬挪开了目光。
    沈璃自然而然的拽住行云的手腕,道:“这里被堵死了,那些血娃娃暂时进不来,但空气有限,留给他们活命。现在外面应该一片混乱,你与我出去在府中摆避邪阵。让那些无关的人离开睿王府,然后咱们便可以满府的找妖怪了。”
    行云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只点头称好。
    沈璃此时哪还有心思留意行云的小动作,口中咒一念便带着行云回到了地面上,此时天边已隐隐透亮,阳光带来的正气让满地的血婴儿有些使不出力,但即便如此,半夜的肆虐已让睿王府中一片狼藉。倾塌的亭台楼阁,睿王府中奴仆侍卫的尸体被婴儿们骑在身下,衣服与皮肉已被他们身上的液体侵蚀得残缺不全。看起来可怖又恶心。
    即便是见惯尸体的沈璃也看得头皮一麻,手中银枪一挥,杀气激荡而出,扫出一片干净的落脚之地。她对行云道:“借着朝阳初生,你先布阵,遏制住这些妖灵之后,还活着的人只会趁此时机离开睿王府。”
    行云愣了一会儿,笑道:“你以为布阵是件简单的事?睿王府的格局我不甚了解,布不了阵。”
    沈璃一愣:“既然如此,方才你在下面怎么不说?若无法布阵我一个人只管找小荷就是,我还带你出来作甚。”
    行云清咳了两声:“方才在下面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听见你点什么头啊!沈璃按捺住火气,真是越忙的时候越添乱。这要是在她带的兵营里面,早让人把这蠢兵拖下去抽一顿鞭子了。
    她本是打算送行云到睿王府便走的,这都拖了多长时间了!她现在多在这里呆一刻便是多了一刻的危险,待魔界追兵寻来,她若与其动手,那可不是塌几栋房子的事情。
    沈璃这念头在没在心里想完,鼻尖倏地嗅到一丝极为熟悉的魔气,她心头一紧,立时望向天际,但气味越近,沈璃倒还稍稍放下心来,只有一人,她熟悉极了的一个人——
    “墨方!”她向天一喝,一团黑气倏地落在沈璃跟前,浓雾散去墨方一袭黑衣束身的打扮,他在沈璃面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王上。”自上次墨方以那样的手段助她逃脱之后,沈璃心里一直是感激他的,虽然之后遭到了一些非人待遇……但墨方对她的忠心却是不可置喙的。沈璃拍了拍他的肩让他起来。墨方却叩头道,“日前伤了王上,墨方罪该万死。”
    沈璃佯怒:“起来!我最烦人和我来这套!”
    行云后退一步,静静打量跪在地上的男子,沈璃只道他是心理戒备,转头对他道:“无妨,他是我的属下。”言罢,沈璃心头一琢磨,觉得墨方必定有大事才会来找她,让行云知道太多魔界仙界的事情有些不妥,他一个凡人能算凡间事对身体已是个极大的负担,若再知道一点仙家秘闻,指不定哪天就被雷劈了。
    沈璃将四周一打量,那些血婴儿被阳光影响,已全都趴在地上不再动了,但为防万一,沈璃还是将手中的红缨银枪递给行云道:“你拿着,先暂时走远点,我与他有事要谈,这枪上有煞气,小妖灵不敢对你如何。”
    行云没说要,沈璃却已将枪塞进了他怀里,他看出白天血婴儿不会动,本想推脱,但见跪着的墨方倏地抬头,目光灼灼的将他盯着,那眼神简直像在说“竟敢接王上的枪!该死!”行云一默,于是将银枪往怀里一抱,慢悠悠的走到另一边,末了还回头冲墨方温和一笑。
    墨方拳头一紧,沈璃却笑着将他扶起,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好小子,上次多谢你伤我才是,不然我早被捉回去了!”墨方比她高出一个头,沈璃往上一瞅,瞥见墨方颈项处还有一道疤痕,那是她红缨枪留下的,饶是魔族愈合能力再好,这疤也消不掉了。
    沈璃一身叹息:“待日后这婚约废除,我再回魔界,定要好好补偿你。”
    墨方垂头:“属下不敢。”墨方不再废话,径直道,“王上昨夜可是动用了法力?上面已有人察觉,追兵便要来了,王上若再不走,只怕便再难走了。”
    这个道理沈璃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这状况要她怎么走,小荷若害死了睿王,朝中何人再与太子分庭抗礼,何人能保住行云?


【第十三章】

    “今日我怕是还不能走。”沈璃目光看了一圈周围的血婴儿,“这里还有事没处理完。”
    见沈璃为难,墨方也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他实在不愿催促沈璃,但此事确实不能耽搁,便抱拳劝道:“王上!离开之事不能再拖。王上若被带回,魔君必不会再让王上有机会出来。天界已在筹备婚事,彼时……”
    彼时如何,沈璃比谁都清楚,她向后一望,行云站在那处,拿她的红缨枪好奇的对准一个血婴的屁股扎了一下,血娃娃连一声啼哭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枪尖上的煞气撕裂得灰飞烟灭,行云仿似极为感叹,又转来转去的仔细琢磨这银枪。
    沈璃嘴角一抽,转回头来,揉了揉眉心:“嗯,我知道,只是现在我无法让自己离开。”
    “王上?”墨方微蹙的眉头述说着他的不解,在他眼里沈璃从来只说做与不做,鲜少有“无法做”这样的说法,“属下不明。”
    “这些日子我在凡间历经数事,不经意间对一人上了心。”她话音一顿,望向行云,墨方神色怔愣,追随她的目光望向一旁的男子,那人一身打扮在彻夜奔波之后显得有些散乱,脸色苍白,气短息弱,一看便是短命之相。
    这是……让王上上了心的人?
    正适时行云手腕像是突然没力了一般,银枪没有握住让它掉在地上,骨碌碌的往血婴儿那边滚去,银枪周身煞气将那一片被阳光夺去力量的妖灵杀得片甲不留,而妖灵尚的怨气也升腾而上,让跟在后面追的行云咳个不停。待他终于将银枪捡起,人又更憔悴了三分。
    沈璃一声轻轻叹息:“便是这么个人了,先前遇见之前,我也没想到……”沈璃抬眼,见墨方眉头紧皱,她道,“他与我们不同,那破烂身子折腾不了几下便会死了。现在实在不放心留下他。我得将他安置稳妥之后方能离开。我虽看上了他,但却也知道人魔殊途,凡人寿辰极短,下一世也延续不了上一世的记忆。”沈璃声音一顿,语调平缓而坚定:“我不会和他在一起,只求能让他此生平安便好。”
    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决,墨方知道,沈璃决定了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还是会照着自己决定的方式来做,墨方目光微垂,默了半晌,半跪于地,甘心臣服:“属下愿为王上分忧,听凭王上安排。”
    沈璃微一沉吟:“半日。”她转过身走向行云,“若能帮我拖延半日时间,便可处理完此间事宜。”
    “得令。”
    沈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
    墨方眸光微动,没有再多的话语,身形如风,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沈璃在行云手中拿过银枪,行云笑道:“你这枪好生厉害。”
    “能把它握这么久,你也挺厉害。”这枪杀了太多人,煞气重,许多生灵见了它便害怕,行云这家伙性子淡漠,便是连恐惧忧伤这样的情绪也一并给淡没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倒是个高手。没在这话题上停留,沈璃眼神一转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呢喃道,“妖灵还在王府里,小荷必定没有走远,到底躲在哪里……”
    “这还用问。”行云一笑,“孩子在外面挨了打受了伤,除了往家里跑,还能去哪里。”
    沈璃眼一亮:“湖中莲花!”那是她的真身,现在她没出来害人,必定是躲在其中!沈璃想通此间关节,心头一喜,抬脚欲走,又倏地一顿,瞪着行云,“我若不问,你是不打算告诉我的是吧!”
    “怎么会呢。”行云笑得轻浅,“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聪颖,必定早已想出其中关键,不需要我提醒罢了。”
    沈璃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奇怪感,就好像从进入睿王府那一刻到现在,行云都有意无意的碍着她的事,简直就像……不想让她把事尽快办完一样。
    湖中一片惨淡,每隔不远的地方便有尸体漂浮其中。而湖上那朵未开的莲花已不复昨日粉嫩,从花茎至花骨朵皆是暗红色,如同有血液在其中流淌一样。
    沈璃随手捡了一颗石子,轻轻一扔,打在花骨朵上,她扬声道:“出来。”没有动静,沈璃眼微微一眯,“既然如此,便别怪我了。”她手中银枪一转,眼瞅着一道锋利的杀气便要斩断花茎,手腕却蓦地被行云拽住。沈璃皱眉,“作甚?”
    行云放手,轻声道:“没事,只是没想到你只问一遍就要她性命。而且纵观此事,她亦是无辜。我怕你这手一挥,了结了她的性命,回头后悔。”
    “你倒是突然有菩萨心肠了。”沈璃道,“我现在要结束掉这件事,她不合作,我便只好采取最直接的办法。”她推开行云,声色微冷,“我非良善之辈,为了目的,我会把良心暂且放一放。让开。”
    对敌的时候,沈璃从来不会心慈手软,这也是她为何年纪轻轻便会封王的原因之一。杀伐决断,冷漠和残忍,是上位者必须学习的东西。
    行云不再阻拦,默默的站到一边,心里却在琢磨,这个叫沈璃的姑娘,到底还有多少面呢。真是让人提起兴趣想要研究下去呢……
    “啊!”
    湖中水纹震荡,一声凄厉的尖叫自莲花中发出,小荷一身粉衣仿似是被血水染得赤红,她捂着脸慢慢在荷花上显出人形,若不是心中怨恨致使她面目狰狞,如此看来倒是个亭亭玉立的荷花仙子,只可惜……
    “为何要助他!”小荷腥红的眼直勾勾的将沈璃瞪着,“你为何要助他!”她仿似已失了神,身形一晃便冲着沈璃扑来。
    这倒省事,沈璃一把擒住扑来的小荷的手腕,扣住命门,将她的手往后背一拧,径直将她擒住,接着把她脖子一揽,往廊桥边的护栏上一放,将红缨枪往空中一扔,枪随即消失。在行云略感诧异的目光中,沈璃的巴掌狠狠挥下,“啪”的一声脆响揍在小荷的臀部:“认错!”
    沈璃的巴掌不轻,打得小荷浑身一颤,但一身戾气的妖灵岂会被这巴掌打怕,她奋力挣扎:“我何错之有!错的是朱成锦!”沈璃也不与她废话,巴掌一个个接着打下,直打得小荷浑身抽搐,惊叫连连,最后连嗓子都喊哑了,终是慢慢恢复了,但嘴里仍旧说着:“朱成锦负我!我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要毁了睿王府!”
    “认错!”
    “苍天不仁!”
    “认错。”
    “我没错……唔……”
    “认错。”沈璃不停的揍,直到小荷哭着大喊:“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呜呜!”
    “错哪儿了?”沈璃停了手,这一顿打揍得她也有些手酸。
    小荷身上的衣裳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湖中莲花也如昨日一般粉嫩,睿王府中的血娃娃此时已不见了踪影,重新变回了灵体状态的妖灵,在空气中漂浮着,人们无法看见。
    小荷趴在护栏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该害了别人!我不该害了其他人!我错了!”
    沈璃这才放了她,任她趴在栏杆上,鼻涕眼泪一团一团的往湖里掉。
    行云看得惊叹:“原来化怨的妖灵也是怕挨打的。此招虽然简单,但却出离的管用啊!”
    “是你先前点醒了我。”沈璃望着还在嚎啕大哭的小荷道,“她可不就是个小孩脾气么,被辜负了心意就想着报复,可又没真正对那人下狠手。”即便是在那地室里,她也是心念一动,堵住了出口,若她要杀睿王,那时便可直接动手了。沈璃叹道,“受了伤便往家里躲,若没这满院子的妖灵,她怕是连砖也没推翻一块就藏起来了。这么一个小屁孩性格的家伙,自然得揍。不过她若是没出来,我便只好动手将她杀了。斩草除根。”
    行云失笑,叹道:“总之都是武力制服。”
    任由小荷伤心的哭了一阵,沈璃才拍了拍她的肩,道:“我同情你,可事已至此,你再哭也没用。睿王府不是你能继续待下去的地方,你走吧,回头我便和睿王说已将你杀了,他也不能奈我如何。”
    小荷慢慢止住哭声,摇了摇头:“我不……到现在,我还是不相信……”她浑身无力的蹲在地上,“对我那么好的人,竟是……只把我当做一味药材么,对他来说,看见我,便是看见了她活过来的希望……我只是那样一个替代品啊。甚至连替代品也算不上。”
    沈璃沉默,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时,行云突然开口道:“嗯,没错,你只是味药材哦。就我看来,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留缝隙让你插入嘛。”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璃斜眼瞥他,见他那张嘴里又吐出了让人不愉的句子……
    “肉鸡尚且偷生,何况你这聪慧的妖物呢,所以为了不被炖了,赶紧走吧。”
    这种时候你提肉鸡是何意啊!


【第十四章】

    小荷将眼泪一抹,沉思了许久,最后却道:“我还想见他一面……若我走了,以后就不能再见他了。虽然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但自打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小荷仿似回忆起了许多过去的事,眼眶又慢慢红了起来,“我那么努力的变成人,学说话,学规矩,讨他欢心……只是为了和他好好的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他杀掉啊……”
    沈璃一声叹息,蹲下来看她:“虽然这话有些残忍,但你也得听着,那个睿王,从养你的那一刻起便是为了把你杀掉,于他而言这是你存在的唯一价值。别的事,不管你做再多,付出再惨烈,他都会无动于衷,那没有意义,你懂了吗?”沈璃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的眼泪,道,“所以,好姑娘,为了自己,赶快走吧。忘掉他,这人世间还有更多你意想不到的精彩。”
    行云在背后静静的打量沈璃,小荷也怔怔的盯着她,然后垂下脑袋:“姑娘洒脱,可我……”她语音一顿,将头埋在膝盖里,仍旧不甘心道,“我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花费这么大的心血来救。我想知道,我和他喜欢的,到底差多远。”
    沈璃抬头与行云对视一眼,行云道:“去看吧,总归是要彻底死一次心的。”
    沈璃动了动嘴角,心道,还看什么呢,事实不明摆着吗。就算小荷样样比躺着的那个女子好,睿王喜欢的不是她,那也没有办法。但见小荷如此执着,她便将话咽进肚子里,道:“走吧,去下面,待会儿你躲在通道里别出去,行云你把她挡住。我将睿王带走,你爱怎么看那女子都行。”左右那已经是个死人,小荷也没法对她做什么。
    沈璃施术,三人转瞬便移至地室通道处,沈璃对行云使了个眼色,行云乖乖挡住背后的小荷。沈璃这才走了出去,但见睿王还坐在床边,目光紧紧的盯着床上的女子,她道:“小荷已被我杀了。”
    一句轻浅淡然的话在地室里回响,睿王身子一僵,没有转过头来。沈璃接着道:“王府里的那些怨化的妖灵已恢复正常,我来带你出去。”
    空荡的房间里静了许久,睿王倏地一声低笑,声色喑哑:“为何还要出去。”他俯身,在冰凉的女子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叶诗醒不来,朱成锦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躲在黑暗通道中的小荷掌心一紧,眼中最后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朱成锦此生所求太多,皇位,军权。叶诗于我,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可数年相伴,我以为无情,却早已情入骨髓。这三年,我日日梦着她醒来,却日日皆在失望,我把所有期望寄托在小荷身上……如今她也死了。”睿王苦笑,“倒真是回首一场空。”
    他替叶诗的头发理了理:“你们走吧,我就在这里陪着她。什么也不要,哪儿也不去了。”
    沈璃静默,这一番话,倒真是会让人彻彻底底死一次心。可若此时睿王一心求死,那日后行云……沈璃还没想完,一道粉色的身影蓦地自她身边跑过,她一时怔神,竟没来得及将她捉住。
    只见小荷往睿王身前一站,“啪”的一巴掌打在睿王脸上,仿似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她恶狠狠道:“我最讨厌你!”
    睿王怔然的望她,在众人都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小荷身影倏地化为一道白光,蹿进叶诗的身体之中,空气中遗落的最后一滴泪滴落在睿王的手背之上,但却在床上女子发出一声闷咳之后,被睿王毫无察觉的甩掉,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床上的女子。满眼期冀。
    沈璃只觉心头一凉,为小荷那么不值:“傻姑娘。”她轻声叹息,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小荷消失之前哭泣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要是从来没有变成人就好了,我要是从来没遇见过你就好了……”
    她在他们的故事里明明只是一个配角,为什么还要傻得为这人去死。
    “咳……咳……”床上的女子剧烈的呛咳起来,睿王眼眸大亮,太大喜悦几乎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叶诗,叶诗……”他只呢喃着她的名字,将她小心的抱起,“你等等,我这便带你出去。”睿王抱着她疾步走到沈璃面前,声色焦灼,“出口堵了,劳烦你。”
    是一个让这么骄傲的王爷能心甘情愿低头求人的女子啊。沈璃拽住睿王的手,轻声道:“小荷说,她那么努力的作为人活着,不是为了让你杀掉的,但现在,她却为了你,把自己杀了。”
    睿王一怔,听沈璃没有情绪的说着:“怪我,是我大意了,豢养妖灵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妖灵存在的气息呢。睿王这出戏演得太好了。只是……”
    她没说完,但睿王岂会猜不到她接下来的话。
    小荷看穿了他,却还是傻得顺了他的心意。一句“讨厌”既是讨厌对她玩心计的睿王,又是讨厌逃不脱他掌控的自己。
    是个彻头彻尾的傻丫头。
    睿王沉默,沈璃转头对行云道:“我先送他们出去,你在这里等我来接你。”
    行云一手藏在背后,他眼下青影沉重,靠在墙壁上轻轻点头,而此时的沈璃却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只将拽着睿王的手一捏,睿王只觉眼前一黑,人已到了府中廊桥之上。
    府中一片寂静,毫无生气,湖中还飘着几具侍卫的尸体,他眉头一皱,刚想问话,沈璃却连招呼也没打一声便已消失了身影,怀中人儿又咳了两声,睿王心中一急,迈步走过廊桥,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被湖中那朵莲花吸引。
    枯萎的叶与花述说着那人生命的逝去。这一瞬间,睿王的脑海里莫名的蹿出一个鲜活的画面,粉衣姑娘笑嘻嘻的扑进他的怀里,还不会说话的她用脸颊在他胸口不停的蹭,表达她对他的依恋,然后结结巴巴的说:“朱……朱,荷喜欢。朱,喜欢,荷我,喜欢吗?”
    他记得那时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喜欢。”那么轻易的就出口的谎话却骗得小姑娘展露灿烂笑颜。那般明媚,几乎能照进他心里,让他看清自己所有的阴暗。
    骗子啊,他是那么大的一个骗子!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不会有那么一个姑娘了……这一瞬间,朱成锦竟有点痛恨如此卑鄙的自己。
    沈璃一巴掌拍碎的地室里的石床,缚魂阵就此告破,尘土飞扬惹得行云捂嘴轻咳:“何必拿东西撒气。”行云道,“是我劝你把她带回来的,你若有气说与我听便好了。”
    沈璃闭上眼,让自己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若我是她,必会杀了这个男人,让他为我的心意偿命。”她声色森冷,“为成全那种男人而死,当真太过不值。”
    “值不值岂能是外人说了算的。”行云道,“只要她愿意的,谁也没有资格来评价此事对错。”
    沈璃心中气急:“那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他害死了什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行云浅笑,“只是知道又如何,那对他而言,小荷姑娘的心意根本就无关紧要。”
    沈璃一默,动了火气:“所以这种在感情上有纠纷的男人最是可恶!”她想起天界关于拂容君花心的传闻,又联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更是烦不胜烦,“若是我看上的男人,即便是半点也不允许他和别人有牵扯!要,我便要全部,少一分一毫我也不稀罕!他若还敢算计我,我定踩碎他每一根骨头。”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唬得行云愣住,眨巴着眼望她:“好魄力。”
    沈璃回过神,挠了挠头:“自然,前日我虽说看上了你,但日后我是不会与你在一起的,所以,你还是婚嫁自由。”听她如此说,行云不由失笑,笑意未收,沈璃又道,“我也没时间待在这里了,来,我送你出去。”
    “好。”行云依言伸出手去,但在抓住沈璃手掌之前却倏地缩了回来,他一声闷咳,弯下了腰。沈璃一惊,还没回过神来,便见行云呕出一大口黑血,沈璃骇住:“怎么了?”
    行云仿似想要答话,但一张嘴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沈璃忙上前将他扶住,拉过他的手欲给他把脉,却蓦地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焦黑的洞,她仔细一看,这不是先前那些血婴儿掉落下来的液体造成的伤么。
    “什么时候受的伤!”沈璃大怒,“为何不早与我说!”
    那伤口周边已溃烂,黑色的范围在慢慢扩大。血婴儿是因怨恨之气而化,他们的体液自是污浊非常,腐骨烂肉,还带有毒性,行云本就体弱,被这毒气侵染会比寻常人更严重许多。而这么长时间,他却一声也不吭……
    沈璃气得想打他,但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将他拍死了。唯有咬牙憋住怒火,将他往身上一扛,气道:“偏偏此时毒发吐血,你真是想害死我是吧!”
    行云唇色泛乌,黑色的血迹还在他嘴角残留,但他却低低一笑:“我想忍住啊,可忍不住了,我也无可奈何。”
    沈璃一咬牙:“病秧子没本事逞什么英雄。你就闭嘴吧!”
    “哎……”行云哑声叹息,“以前你落魄的时候,我可没嫌弃过你。”


【第十五章】

    沈璃不敢带着行云乱走,怕毒气在他身体里蔓延得更快,她将行云安置在一个空屋之中,此时睿王府中已找不到一个人影,沈璃唯有一咬牙,在他手背上一点:“这只能暂时缓解一下你的疼痛,我不通医术,你这伤寻常大夫又治不了,所以我只有离开京城,到郊外抓个会治人的山神土地来,时间会有点久,你耐心等着,哪儿也别去。”
    行云无奈笑:“还能去哪儿?我现在便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沈璃站起身来,沉默的望了行云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待会儿……或许我就不回来了,但你放心,给你治病的小仙必定会来的。”她转身离开,没再有半分留恋,只是空气中留下来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低沉,“此一别山长水远,再不相见……多保重。”
    “这些日子,多谢照料。”
    行云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无言许久,却恍然失笑:“道谢说得那般小声,你是有多不情愿啊……”风透过没关的窗户吹进屋来,扬起行云的发丝,刮散他唇边的轻叹:“最后……也不拿正眼儿瞧瞧我。”
    多让人失落。
    沈璃心想,虽说让墨方再争取了半日的时间,但面对魔界精锐,即便他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拖到那么久。沈璃实在不敢继续呆在睿王府了,若追兵找来,只能害了行云,殃及无辜。她如今法力恢复了七八成,面对追兵虽没有全部把握能逃脱,但在无人的荒郊野外,她至少能全力一搏,更多几分希望。
    沈璃一人行动极快,瞬息便转至郊外野山,她立于山头望远处一望,正是风和日丽之日,远处风光尽收眼底,京城城门已在极远的地方,她衣袍一转,步入山林之间,寻得灵气极盛之处,掌心法力凝聚,覆掌与地,肃容低喝:“来!”
    仿似有一道灵光自她掌心灌入地面,光芒以她为圆心,极快的向四周扩散开来,山石颤动,鸟兽惊而四走,劲风扬起沈璃的衣角,待衣摆再次落地,不消片刻,寂静的山林里倏地出现数到身影。皆在沈璃四周站定,等他们周身的光华散去,沈璃站起身来四周看了一圈,这里有白胡老头,妙龄少女以及几个长得奇形怪状的青年,众人皆是又惊又惧的望着她。
    沈璃知道自己这身魔气定是吓到这些老实的仙人了,但现在也没时间解释,他们怕她一点也是好的。于是她脸色更冷,森森道:“谁会救人治病?”
    几名山中地仙互相望了望,一个头顶鹿角浑身肌肉的青年颤巍巍的上前一步:“我……”沈璃眼神刚落到他身上,他便抱头蹲下发出一声怪叫,“嘤,别杀我啊!”
    沈璃嘴角动了动,终是压住了鄙夷的表情,冷声道:“京城睿王府,现有一人躺在西边的厢房之中,他名唤行云,被化怨的妖灵所伤,体虚气弱,快死了。我来此处,便是为寻一人去救他。”
    交代完这番因果,所有人仿似都舒了一口气,白胡子老头立马道:“即使如此,湖鹿,你便随这位大人走一趟吧。”
    湖鹿颤巍巍的望着沈璃,沈璃却道:“我不去,你自去寻那伤者。”她盯着湖鹿,眸色森冷,“治妖灵造成的伤要多久?”
    “约……约莫半个时辰。”
    “好。”沈璃手一挥,红缨银枪泛着寒光径直插入湖鹿跟前的土地里,枪尖深深没入地中三寸有余。湖鹿又发出一声怪叫,额上冷汗如雨,只听沈璃威胁道,“若半个时辰后我不见你回来,便以此枪,屠你方圆三百里生灵。”
    枪上煞气骇人,众仙一时面如土色,湖鹿更是吓得往地上一坐,腿软了。
    沈璃抬头望天:“便从此时算起。”
    白胡子老头气急败坏的上前一把捏住湖鹿的鹿角晃了晃:“还不快去!”湖鹿回神,连忙往地里一钻,使遁地术而去。四周小仙皆惧怕的缩成一团,怯怯的望着她,沈璃懒得再理他们,皱眉盯着京城那方天空上一团黑云正在慢慢成形。
    若她想得没错,那便是魔界追兵驾的云……竟是来了这么多人么?魔君还真是铁了心要将她抓回去啊。
    沈璃握紧拳头,心头恨极了拂容君,也恨透了给她赐婚的天帝,更是恨透了那些提议让魔界与天界联姻的闲人,一场婚姻便能让两界亲密起来么?开什么玩笑。
    若天界能让魔界子民生活的地方与那些闲散仙人一般好,哪还需要他们想尽办法用联姻来巩固所谓“友谊”……
    沈璃沉思之间,黑云已在京城上空成形。她眉头微蹙,害怕魔界追兵伤害行云,但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她不在行云身边,谁又知道她和行云的关系呢。她方才在此地用了法力召唤山中仙人,追兵必定能察觉出她的力量,不一会儿应该便会往这方追来,待他们离开京城,沈璃便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从刚才看来湖鹿实在是个老实的小仙,让他去救行云也不用担心他耍诈……
    她就该彻底放下行云,继续自己的逃婚。
    可随着时间流走,沈璃渐渐觉得有一点不对劲,藏着追兵的那团黑云一直停在京城的上空没有往她这方飘来,魔界的兵不会察觉不出她刚才的力量,为何……
    沈璃正琢磨着,忽觉地面一颤,一个头顶鹿角的壮汉破土而出,他身上本就少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一脸鼻涕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他回头看见沈璃,将头一抱,哭道:“别杀我,别杀大家,不是我不救他啊,我拼了命的想救他,但是被人挡住了,黑衣服的家伙们都好凶,呜呜,他们还揍我。”
    沈璃闻言,脸色微变:“说清楚!”
    湖鹿坐在地上抹了把泪,抽噎道:“我去了……找到了那个叫行云的人,他人好,知道我要救他,还对我笑,说谢谢,我是真想救他来着,但是突然有穿着黑铠甲的人走进来了,本来没事的,结果另一个大红衣服的家伙一来,就笑眯眯的问我,他问我一个地仙,为什么会在城里救人,我就老实回答了,结果……结果他们就不让我救人了啊,还打我,呜呜,还让我来传话,让你回去,不然就杀了那个行云……”
    沈璃咬牙心里已隐隐猜到这次魔君派来捉她的人是谁,黑甲将士和红袍男子,除了魔君身边的左右手青颜与赤容还能有谁。连王牌都拿出来了,看来魔君这次是真的动了火气。
    沈璃正在犹豫至极,有了这两人,即便是她毫发无损的时候也不一定能保证在他们手下逃脱,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而行云……
    “那个人,行云他怎么样?”
    湖鹿又抹了把鼻涕:“快死了啊,我给他把了脉,他身体素来积弱,内息紊乱,应当是这几日疲惫至极所致,化怨妖灵的毒已侵入五脏六腑,没人救,他很快就会死了。”
    沈璃眺望远处京城,手臂一伸,红缨长枪飞回她的掌心,五指用力,握住长枪,沈璃凭空一跃,身影只在空中留下一场疾风。待她消失之后众仙皆嘀嘀咕咕的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啊,一身煞气好吓人。”
    “一看就是魔界的人呐!霸道又横蛮……湖鹿你没受什么伤吧?”
    “唔,嗯,没事。”湖鹿继续抹泪,忽然有人指着他手肘后面道:“咦,你这是什么?”
    “什么?”湖鹿费力的转头去看,但在他浑身肌肉太多,那字正好藏在手肘后的死角处让他无法看见,别的仙人凑过来一看,奇怪道:“走?什么人在你这里用血写了一个走字?”
    湖鹿挠了挠头:“啊……是那个叫行云的人写的……”他想让这女子走啊,但是这女子好像没看见呢。
    睿王府小屋之内。
    行云静静倚床坐着,任由赤袍男子好奇的将他左右打量,他也不生气,微笑着将他望着,赤容观察了好一会儿,赞道:“倒是个淡定的凡人,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你这模样,看起来可是快要死了哦。”
    “担忧了,我便能活得久一点么?”行云笑道,“若是那样,我就担心一下。”
    赤容被他逗笑:“不愧是碧苍王能看上的男人啊,有那么点意思。”他一转头冲门口招了招手,“哎,青颜,你也来与他聊聊嘛。沈丫头看上的男人呢,多稀有啊!”
    守在门口的男子冷漠的回头望了他一眼:“若真是那样,你再调戏他,小心日后被记恨报复。”
    “哦,这倒是。”赤容一只手指都快摸上行云的鼻子,听闻这话,立即收了手,乖乖在一旁站好,“我可不想惹上个麻烦难缠的家伙。”
    行云只一言不发的看着赤容,轻浅微笑。
    忽然,空中气息一动,门口青颜的发丝被微微扬起,他神色一肃,看向空中。赤容眼眸中划过一丝精光,倏地扬声道:“魔君有令,碧苍王沈璃若再拒不回宫,断其手脚,废起筋骨,绑去成亲……我素来心软,对熟人下不了手,所以,便只好杀了这男人了……”
    话音未落,房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响,声音传入耳朵之时,红缨银枪也扎入赤容脚边,澎湃杀气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紧接着一声更大的响动传来,屋瓦落下,深衣束发的女子从天而降,赤手空拳与赤容过了两招,逼得他退至门边,与青颜站到了一起。而沈璃则身形一闪,站定行云床前,拔出银枪,眸光慑人。
    “本王在此,谁敢放肆。”

2024-05-03

九鹭非香:本王在此(与凤行)6 - 10


【第六章】

    屋内香炉白烟升腾,坐于檀木书桌之后人搁下笔,声色微扬:“确有此事?”
    跪在下方的人颤抖回答:“小人纵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太子殿下啊!我那弟妹前几日还疯疯癫癫,这两日已恢复得与常人别无两样,那晚的神迹也是小人亲眼所见,我那贱内虽当时昏迷不知事,但左邻右舍也都有看见我家溢出的光芒!还有这青衣……那仙人将他随行的鸡变作了一个美人,这便是他脱给美人穿的衣裳,后来那美人又变作了鸡,衣服掉在地上,他忘了拿走。”
    “这倒是趣事。”丹凤眼微微一眯,“苻生,把那人带到府里来给我瞧瞧,到底有什么能耐。”
    “是。”
    小院里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葡萄架上的叶子慢慢长得密实起来,遮挡住了随着夏季来临而越来越热的阳光。行云躺在院里歇息,忽然摇椅被撞了一下,行云睁开眼,瞥一下满地打滚的肉鸡。
    “啊啊!为什么变不回去!”沈璃滚了一身的土,气得咯咯大叫,“那晚明明已经成功了!这两天法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为什么就变不回去!”
    行云眉目悄悄一弯,隔了一会儿才做淡定状道:“别叫了。”他望了一眼那方被沈璃扯在地上的布衣一眼,“钻进衣服里面去变吧,你要是就这么化成人身,那可就不好了。”话音落,他恍然想起那日光芒之中沈璃站得笔直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听得行云的话,沈璃站起身来望他:“那天看你摆的阵很厉害的样子,你不然给我摆个能凝聚日月精华的阵试试。”
    “此处已有你说的那种阵法。”行云笑道,“来了这么多天,你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沈璃一愣,左右一打量,这才发现这后院石头的摆放与草木的栽种确实是按照一定的规律来排的,只是已经摆了很多年,许多地方长出了青草,看不清界线,这才迷惑了沈璃的眼。她恍然大悟,难怪她在此处体力恢复得如此快,原来是拜这里的阵法所赐。
    “行云,你越发让我捉摸不透了。”沈璃围着小院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往行云面前一蹲,道,“一个凡人,能算天命,又懂如此多的稀奇阵法,但却没有法力不会法术,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云笑眯眯的回答:“好人。”
    “我看是怪人。”沈璃道,“脾气也怪,行为举止也怪。你看看我,我这个样子。”沈璃在地上转了个圈,“没有毛,会说话,还能变成人,你既不好奇又不害怕还把我养家里……难道,你已经算出什么来了?”
    “我不是说过吗,占卜算命不是什么好本领,我也不爱干这些事。我不问你只是因为不想问罢了,缘起相遇,缘灭离散,多问无益。你我只需知道彼此无害便可。”
    这席话听得沈璃一愣一愣的,末了正色道:“你必定是天上哪个秃驴座下的倒霉弟子下凡来历劫的吧。”
    行云一怔,只打量着沈璃,眯眼笑,不说话。
    直到中午的时候他默不作声的将别人送的腊肉尽数吃了。任由沈璃在桌子腿那里扒拉了半天也没递给她任何眼神。
    待吃干抹尽后,他将沈璃抱上桌,让她一脸惊愕的望着已只剩两滴油的空盘,满足的冲她打了个嗝,笑道:“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不是哪个秃驴座下的倒霉弟子下凡来历劫的。没别的意思。”言罢,他把剩了两滴油的盘子也撤走,独留沈璃在桌上拍翅膀蹬爪子的发脾气。
    “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混账东西!”
    走到前院,行云忽听有人在叩门,他应了一声,端着盘子便去开门,院门一开,三名身着锦服男子配着大刀立在门外,看起来竟是那个哪个高官家里的侍卫。为首的人领边为红色,旁边两人皆是青色,他们神色肃穆的打量了行云一眼,红领侍卫道:“这位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你们约莫是找错人了。”行云轻笑着回了一句,脚步刚往后一退,两侧的人却不由分说的将行云胳膊一拽,行云一个没注意,手中盘子落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红领侍卫看也没看一眼只道:“是否找错人我们自有衡量,公子,请吧。”
    行云眼一眯,唇边的弧度微微掉了几分:“我不大喜欢别人强迫我……”话未说完,那红领侍卫竟是一拳揍在行云的胃部,径直将他打弯了腰,疼得好半天也没能直起身来。
    还不等行云咳上两声,那人便道:“我不大喜欢别人老与我说废话。”他眼神轻蔑,“带走。”另外两人依言,竟是不管行云伤得如何,将他拖着便走。
    行云弯着腰,被带出院门的那一瞬,他状似无意的将地上一块石头轻轻一踢,石头翻了个个儿。不过片刻之后,屋内金光一闪。三名锦服脚步一顿,只听一声女子低喝:“将他揍吐了再拖走!”
    行云闻言,竟是在被人架着的情况下也低声笑了出来。
    “何人?”红领侍卫一脚踏入院内,却见一女子身着一身脏兮兮的布衣裳,她不知从哪儿撕了根布条下来,一边将头发高高束起,一边走了出来。
    沈璃话虽那样说,但看见行云已经被揍得直不起腰,她眉头倏地一皱,盯着红领侍卫道:“你是哪儿来的仗势欺人的东西,竟敢招惹到本……本姑娘眼皮子底下来。是活腻了,还是想死了?”
    沈璃护短在魔界可是出了名的,自己带的兵犯了错,她自有章法来处理,罚得重的,甚至快去掉半条命。但她的兵却由不得别人来惩罚,连骂一句都不行,这说漂亮点算是爱兵如子,说真实点就是好面子,属于她碧苍王的人也好物也好,何以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红领侍卫眉头一皱:“姑娘好大口气。”他上下打量了沈璃一眼,见她虽穿着狼狈,但那双眼却十分慑人,这京中卧虎藏龙之人太多,他略一斟酌,将腰间腰牌取下,金灿灿的腰牌在阳光的映射下十分刺目,“我等奉太子之命特来请公子入府一叙,望姑娘知趣一些……”
    “知趣?”
    沈璃扎好头发,身法如鬼魅一般行至红领侍卫身边,她现在法力不强,但武功身法却是牢记于心的,对付这几个凡人简直绰绰有余。在红领侍卫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手中举着的腰牌便被沈璃夺了过去,她双手一掰,只听一声脆响,两块废铁被掷在红领军士脚下,“你教教我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红领侍卫瞳孔一缩,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不知黑了多久,待再反应过来时,他已与另外两名青领侍卫被一起扔在了门外。
    沈璃斜眼盯着三人,神情极尽蔑视:“要见我手下的人,不管是太子儿子孙子还是什么天王老子,都让他自己滚过来。”
    大门关上,三名侍卫搀扶着站起身来,互相对视一眼,正沉默之际,院墙内忽然飞出两块物体,如同箭一般直直插入三人跟前的地里,没入一寸有余,三人仔细一看,竟是那红领侍卫的腰牌,
    一阵沉默后,行云的门前又恢复了宁静。
    “我何时已成了你手下的人?”行云捂着胃弯腰站着,似笑非笑的盯着沈璃。
    沈璃却没有理他,冷冷的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指着门口被挪动了的石头问他:“那是什么?”
    “石头。”
    “你还想挨揍么?”
    “好吧,那其实是压在阵眼上的石头。”
    “为什么要在那里放块石头?”
    “为了抑制阵法的力量。”
    “为什么要抑制?”
    行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半晌终是道:“这是在带你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放上去的,不然你变成了人后活动实在太不方便,也不方便玩弄了……自然,男女大防才是我放这块石头的最重要原因,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还是不好的。”
    “也就是说,被你带回来的第三天时,我就已经可以变成人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啊对了,那天早上,他正在给那个布衣姑娘送行,那照他的说法说来看——“那天我跑出去时,本来是可以变成人的,本来是不用被那些个凡人当做拔毛的鸡满街追来炖的。”
    她本来完全可以不那么狼狈的……
    “嗯,约莫是这么回事。”行云话音一顿,仿似很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有一个秘密被你看穿了,真难过。”
    难……难过?他居然好意思说难过!她才是该难过的人好吗!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他搬的这块石头,让她的尊严受了多大的创伤啊!不……这家伙一定是知道的,他一定还在暗处看她笑话,看她到底能挣扎成什么样子!
    沈璃杀心涌动,恨得浑身抽搐:“不杀你,不足以平我心头血恨。”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完这话,抬头一看,却见行云捂着胃,倏地往地上一跪,她瞪他,“作甚!道歉已经晚了!”
    行云苦笑:“不,只是……咳……”话未说完,他整个人便往前一扑,生生晕了过去。
    沈璃一怔,顿觉空气中行云的气息弱了许多,这人本就体弱,那侍卫揍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省着力气的,这莫不是……揍出什么好歹来了吧。如此一想,不知为何,沈璃那一腔尚未发出去的怒火竟像被一盆冷水泼下来一般,偃旗息鼓,她忙往行云身边一蹲,伸手把他的脉搏。接着脸色微白。
    弱,慢,将死之相……


【第七章】

    把行云扔在院子里,然后潇洒的走掉……沈璃是这样想的。但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将他架了起来,扔到后院的摇椅上。
    沈璃觉得他应该为这些日子他看过的笑话付出代价,而不是这么轻而易举的死掉。沈璃在屋里翻了许久,终于找出了行云平日里吃的药,费了一番功夫煎好了,她端着药,走到行云面前,见他还晕着,沈璃一琢磨,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不客气的将他牙关掰开,一碗刚熬好的药吹也没吹一下,作势便倒进行云嘴里。
    “等一下!”生死关头,行云忽然开口,他脸色尚还苍白,闷声咳了两下,轻轻推开沈璃的手,叹息道,“我自己来吧。”
    沈璃挑眉:“你是在玩苦肉计么?”
    “不,是真晕了一瞬,方才醒了,只是想享受一下被人照顾的滋味。”行云失笑,“不过我好像想太多了。”
    “你何止是想太多!今日吃了我的腊肉,又戏弄了我这么些天,竟还妄想要我照顾你!”沈璃按捺住怒火,掀了衣摆一甩屁股下意识的便要往地上坐,但恍然记起自己如今已不是鸡身,她已半蹲的身子又僵硬的直起来。
    而行云却已不要命的当着她的面笑出声来:“你瞅,还是做鸡比较自在,可是?”在病态掩盖下的眉眼竟有种别样的动人心魄。
    此时,不管行云美得再惨绝人寰,沈璃只握紧了拳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你还能找到一个我不杀你的理由吗?”
    她这本是极带杀气的一句话,但行云听罢只轻浅一笑:“别闹了,药给我吧,厨房里我还给你剩了半块腊肉,回头饿了煮肉汤给你喝。”
    这话简直是四两拨千斤的给了沈璃会心一击。
    不杀他的理由……就这么轻而易举被说出来了……
    拳心再也无法握紧,沈璃觉得行云定是在这个屋子了布了个什么奇怪的阵法,让她慢慢的变得不像那个魔界的王爷了。
    恢复了人身,但内息仍旧不稳,法力也只有一两成,沈璃一下午都在琢磨,自己要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小院。行云的阵法摆得好,在这里能恢复得更快些,但若一直呆在这里,魔界的人只怕很快便会寻来,到时这个凡人……
    “帮我取下腊肉。”行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钻出来,“那块肉挂得太高了,我直不起腰,取不下来。”
    沈璃瞥了行云一眼,只被揍了一拳便痛成这幅德行,他若是对上魔界的追兵那还了得,非直接魂飞魄散了不可。沈璃一声叹息:“在哪儿?”
    她进了厨房,往上一望,半块腊肉挂在梁上,行云在一旁递了根杆子给她,沈璃没拿,从一旁抽了个空碗,像飞盘一样往空中一抛,陶碗碗边如刀,飞快的割断挂腊肉的细绳,在碰壁之前又绕了个圈转回来,恰好接住掉落下来的腊肉,又稳稳妥妥的飞回沈璃的手里。
    显摆了这么一手,沈璃十分得意,她拿斜眼往旁边一瞅,本欲见到凡人惊叹仰慕的目光,哪想却只见行云撅着屁股从灶台下摸出了一块脏极了的抹布,递给她道:“太好了,既然你有这手功夫,顺道就把我这厨房梁上的灰都给‘咻’的一下,抹抹干净。”
    沈璃端着碗,盯着他手中已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语气微妙的问:“你知道你在使唤谁么?”
    行云只笑道:“我这不是没问过你的身份么,怎会知道使唤的是谁。”
    沈璃脸色更加难看。
    行云无奈的摇头,扔了抹布,“好吧好吧,不抹便不抹吧。那你帮我提两桶水进来。”沈璃将碗一搁,眼一瞪,又见行云捂着胃道,“痛……肉煮了还是喂你的。”
    沈璃一咬牙,扭身出门,狭窄的厨房里,怒气冲冲的她与行云错身而过时,不经意间用挺拔的胸脯肉蹭过行云的胸膛,这本是一次不经意的触碰,若是沈璃走快一些,或许两人都没甚感觉,偏偏她穿了行云的衣裳,宽大的衣摆不经意被卡在墙角的火钳勾住,沈璃身子一顿,便顿在了这么尴尬的时刻。
    行云眼神往下一瞥,随即又转开了眼,往旁边稍稍挪了几步,错开身位,他清咳两声道:“你看,我说不大方便是不……”
    沈璃只将被勾住的衣角拽出,神色淡然而傲慢:“什么不方便,大惊小怪。”她迈步走出厨房,像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一样。
    行云倚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待胸腔里稍稍灼热起来的热度褪去,他微微一弯腰,目光穿过门框,瞅见了院内墙角,某个嘴硬的女人正俯身趴在水缸上舀水,可她趴了许久也没见舀出一瓢水来。
    行云侧过头,不自觉的用手揉了揉胸腔,觉着这水怕是等不来了,腊肉还是爆炒了吧……
    这小院,果然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沈璃看着水缸之中自己的投影,不敢置信的伸手去戳了戳,那脸颊上的两抹红晕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给她画上去的么?为什么她感觉这么不真实。
    碧苍王因为一个凡人而脸……脸红了。
    “咯咯哒,吃饭了。”
    沈璃不知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多久,忽听这么一声唤,千百年来难得热一次的脸颊立马褪去红晕,扬声道:“本……姑娘名唤沈璃!你若再用唤畜生的声音叫我一次试试!”她一扭头,却见行云端着一盘菜站在厅门口,斜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不知为何神情有一些怔愣。
    沈璃奇怪的打量他,行云一眨眼,倏地回过神来,再次拉扯出唇边的笑,道:“沈璃,吃饭了。”
    这话一出,又换沈璃愣了愣,她听过“王爷,用膳了。”听过“沈璃!与我来战!”这样的言语,但从来没人试过另一种搭配,把她的名字和那么日常的三个字加在一起,竟奇怪的让她……有种找到家的感觉。
    沈璃甩了甩脑袋,迈步走向行云:“肉若是做毁了,你就得再赔一块。”
    行云低笑:“若是做得太好吃了又该如何?你赔我一块?”
    沈璃一琢磨:“若是好吃,以后你就当我的厨子好了。”
    行云一愣,浅笑不语。
    一个能把馒头做成美味的人,做的肉岂会难吃,这结果便是第二天行云欲去郊外野山上采山参的时候,沈璃死活不让,把两块石头大的金子往他衣服里塞:“买肉!”沈璃如是要求,但拿这么大两团金子去买肉,他只怕立马便会被抓进官府去吧,行云不肯,推脱之时忽听叩门声响。沈璃眉头一皱,将两团金子一扔,一落地,那金灿灿的光芒便褪去变成了两块石头。
    行云要去开门,沈璃将他一拦:“我去。”也不听行云说什么,她上前两步拉开门。
    门外是两个身着深蓝衣裳的侍卫,配大刀,带青玉佩,两人看了沈璃一眼,抱拳鞠躬:“叨扰,我家主子今晚欲前来拜访二位,还请二位在家等候一天,我等也将在贵府布置一番……”
    “为何他要来我们便要接待?”沈璃皱眉,“今天没空,让他回去等着,空了叫他。”言罢便要关门。
    两名青衣卫哪里受过这般待遇,登时一愣,双双伸手欲撑住门,哪想这女子动作看似轻巧,待他俩欲往里推的时候却有股大力自门后传来,将两人震得往后一退,他们对视一眼,正打算动真格,那快关上的门却又倏地打开,换了个青衣白裳的男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他将那女子挡在身后,问两名青衣卫道:“你们要来布置?甚好,进来吧。”他让开一步,合作的态度让两人狐疑得皱眉,但还是跨了进去。
    行云将他们领到厨房往梁上一指:“啊,你们瞅,这上面可脏了,得清洁一下,抹布在灶台下面。”他拍了拍一人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啦。”然后又领着另外一人走到了厅里,“这里也有许久没打扫了,正好帮我弄干净,晚上好宴请你们主子。”
    他给两人安排好了工作,自己将背篓一背:“沈璃,监工,我采了参就回来。”
    院门关上,掩住行云的背影,留沈璃抽搐着嘴角,这家伙……简直奇怪得让人无法理解!
    至夜,前院。
    行云煮了一壶茶放在院中石桌上,看着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他很是满意,外面有重重脚步声在慢慢靠近,沈璃抱着手站在院门口,神色不悦。行云对着她笑道:“好歹也是要见一国太子,为何却哭丧着脸。”
    “谁哭丧脸了。”沈璃道,“不过是已经预见到了那个皇太子的德性,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属下,来了两拨人都如此傲慢无礼,你觉得主子会好到哪里去?”
    行云笑着抿了口茶,没说话。
    一抬繁复的轿子在门前停下,那宽大的轿身几乎快将小巷撑满。身着红绸黄锻的身影从轿子上缓步走下,沈璃眯眼打量他,一双丹凤眼,一张樱红唇,不过这快胖成球的身材是怎么回事?
    皇太子进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的沈璃,然后挪动身子往院里走,他身后的随从欲跟,沈璃一伸手:“桌上只有一个茶杯,只请一人。”一名青衣侍卫立即把手摁在刀柄上,圆润的皇太子却摆了摆手:“外面候着。”
    沈璃挑眉,看起来倒是一副大度的样子。


【第八章】

    大门掩上,院里看似只有行云沈璃与皇太子三人,但在场三人都知道,在今天“布置”的时候,这屋子里已多了太多藏人的地方。
    皇太子在石椅上坐下:“见公子一面着实不易啊。”
    行云浅笑:“还是比见太子容易点。”
    沈璃自幼长在魔界,魔界尚武,不管是官是民为人都豪爽耿直,她也是如此。最烦别人与她打官腔,也不爱见别人客套,沈璃往厨房里一钻,在锅里盆里到处找起吃的来。
    “但闻公子能通鬼神、知未来,吾心感好奇便来看看,欲求一卦,不知公子给占还是不给占?”
    “不占。”
    听他如此果断,太子脸色一沉,行云只做不见,“我并非他意,只是不爱行占卜之事,也并非通鬼神之人。太子若有疑惑,还请另寻它法。”
    “呵。”太子冷笑,“公子无非是想抬抬身价罢,成,你若能算中我心中之事,我允你荣华富贵高官厚爵,若待我登基之后,奉你为国师也不是不可。”
    行云摇头:“不去。”
    “公子莫要不识抬举。”太子左右一打量,“今日我要踏平你这小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行云喝了口茶,不知想到什么事,轻声笑了出来:“太子如此大费周章的过来,不过是想知道自己何时能登基罢了,但天子寿命关乎国运,不是在下不肯算,而确实是算不出来。而太子今日要踏平此处,我看不易,不过,你若要坐平此处,倒还是有几分可能。”
    皇太子脸色一变,拍桌而起,大喊:“好大的狗胆!”
    沈璃自厨房里往院里一瞅,只见一名青衣卫不知从何处蹿出,将一把利剑比在行云脖子上,那太子怒极,竟将面前那壶热茶往行云身上一砸,行云欲躲,却被身后的人制住动作,热水霎时泼了他满身。
    沈璃听见行云一声闷哼,想来是烫得厉害,她瞳孔一缩,心底一股邪火蹿起,正欲出门,另外两名青衣卫却落在沈璃跟前,拔剑出鞘,沈璃一声冷笑,一脚踹开跟前一人,直将那人踹得飞了出去,撞上行云背后那名青衣卫,两人摔做一堆。拦在沈璃面前的人见状,一剑刺来,沈璃却伸手一握,径直抓住剑刃,掌心收紧,那精钢剑被她轻轻一捏,像纸一般皱了起来。青衣卫惊骇得倒抽冷气。
    沈璃甩了他的剑,理也不理他,身法如鬼魅一般晃到墙角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手臂一甩便泼了出去,凉水如箭,泼在皇太子身上,力道竟大得将他的身体生生打下椅子,狼狈的滚了一身的泥:“哎、哎哟……”皇太子浑身湿透,头发狼狈的贴满了肉脸。
    沈璃这些动作不过是在瞬息完成,院中一时竟没有别的人跳出来让沈璃住手。像是都被她吓呆了一般。
    沈璃迈大步上前,一把拎住太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盯着他的凤眼道:“滚,还是死?”她身上煞气澎湃,眼睛在黑夜中隐隐泛出骇人的红光。
    “大……大胆妖孽……”太子吓得浑身抽搐,故作淡定的说出这四字,但见沈璃眼中红光更甚,他立马道:“走,走!”
    沈璃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门口,拉开院门,把他扔到院子外面,金贵的皇太子立时被众人接住,有侍卫拔刀出鞘,沈璃一声冷笑,只盯着皇太子道:“看来你们是想死在这里。”
    太子连滚带爬的钻进轿子里,大喊:“走!还不快走!你们这群废物!”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小院又恢复寂静,沈璃没好气的关上门,但见行云正用凉了的湿衣裳捂着自己的脸,然后又望着一院子湿淋淋的地叹气,沈璃心中莫名一火:“你是傻的么?平日里看起来高深莫测,怎么在别人面前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行云望着气呼呼的沈璃,轻轻一笑:“我没你厉害,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他不过是个凡人而已,逃不脱生老病死,也离不开这俗世红尘。
    看着他脸上被烫出的红印还有略微苍白的唇色,沈璃忽觉心间一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是啊,他本来就是个普通人,这么点温度的水都能将他烫伤,一旦有学过武的人制住他他便半分也动不了,能知天命让他看起来好似无所不能,但离开那个能力,他也只是血肉之躯,那么轻易的便会死掉。
    那……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活得这么淡定!
    沈璃一声叹息,往石椅上一坐,默了半晌,撇过头,含混不清的问道:“今天,我这么做,是不是让事情变得糟糕……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她揍人揍得很爽快……但碧苍王能在惹事后醒悟,明白自己惹了麻烦,这要是传回魔界,不知多少人又得惊叹。
    “是也不是,左右这篓子是我自己捅的,你不过是让它破得更大了一些。”
    沈璃好奇:“你到底与他说什么了?”
    行云笑望她道:“大致归纳一下,可以这样说,他让我做他的人,我不允,他威胁我要踏平此处,我笑他只能坐平此处,他恼我笑他身材,便动手,而后又让你给揍了回去。”行云无奈的摇头,“看来说人身材实在是大忌。”
    活该你嘴贱啊……
    行云唇边的笑忽然微微一敛:“此人为人又固执傲慢,又时时盼着自己父亲兄弟早些死去,若将国家交由这种人手里,只怕天下难安。”他仰头望天上的星星,看了半晌道,“天下怕是要易主。”
    沈璃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占卜算命预知未来么?”
    “这不是占卜。事关国运,我便是想算也算不出什么东西来。”行云起身回屋,声音远远的传来,“他的品性是看出来的,至于未来……却是可以让它慢慢往那方向发展。”
    又说得这么高深莫测,沈璃撇嘴,她已经摸不清这人到底是强大还是弱小了。
    “沈璃,帮我提点水来,我要熬药膏。不好好治治,我可得破相了。”
    沈璃咬牙:“使唤人倒是高手。”话音一顿,她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扬声道,“我为什么得帮你的忙啊!”太子也好提水也罢,这都是他的事,为何现在她都搀和了进来。她现在该考虑的明明就只有‘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这一件事而已啊!
    厨房里忽然传来两声闷咳,沈璃恼怒的表情微微一敛,只叹息了一声,便乖乖的走到水缸前舀了一桶水拎到厨房去:“自己回去躺着。”沈璃将行云从灶台边上挤开,“我来弄。”
    行云一怔,在旁边站着没动,见沈璃将药罐子鼓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他:“药膏……怎么弄?”
    行云低低一笑:“还是我来吧。”
    帮不上忙,沈璃只有在一旁站着,静静的看着行云捣药,难得安静的与他相处,看了许久,在行云药都快熬好时,沈璃忽然道:“今日我若是不在,你待如何?明明经不住打,却还要装成一副什么都行的样子。”
    “你若是不在,我自然就不会那么猖狂。”行云一边搅拌罐里的药一边道,“可你不是在么。”他说得自然,听得沈璃微微一愣,他却看也不看沈璃一眼,继续笑着,“你比我还猖狂许多啊,衬得我那么随和。光是那一身彪悍之气,便令人叹服。十分帅气。”
    帅……帅气……
    何曾有男子这般直接夸过沈璃,她生气时浑身散出的凶煞之气,有时甚至让魔君都觉得无奈,谁会来夸奖那样的她。
    沈璃愣愣的望着行云微笑的侧颜,虽然他脸上还有被烫红的痕迹,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容貌,也不影响他撩动沈璃的心弦。
    “……你把那块布递我一下,罐子太烫,拿不起来。”行云似乎说了什么话,沈璃恍神间只听见了后面几个字,她的脑子尚还处在有因为悸动而有几分迷糊的状态,察觉行云要转头看她,沈璃立马挪开了眼神,伸手便去拿药罐。行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握着滚烫的药罐把手,已经把里面的药都倒进了盆里。
    直到放下药罐子沈璃才反应过来掌心有点灼痛。她眨巴了两下眼,掌心在身上胡乱抹了两下:“喏,药倒好了。”
    行云看得愣神,看但见沈璃向小孩一样把手藏在背后抹,行云一声叹息:“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还真将自己当男人使了么……”他轻轻拽出沈璃藏在背后的手,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手掌和指腹烫得有些红肿,但若换成平常人,这手怕已烫坏了吧。他道,“男人也不是你这么使的……这烫伤的药膏待我做好之后,正好可以一起敷。”
    被行云握住的手腕有些奇怪,沈璃不自在的抽开手,些许慌乱之间,随意捡了个话题道:“昨天,我就说你是哪个秃驴座下的弟子,你都计较得拿腊肉来气我,这下你在那皇太子手里受了两次伤,怎么没见得你生气?你是觉得我好欺负一些么?”
    “你怎知我不生气?”行云将药渣虑出来碾碎,“只是收拾人这事儿,是最着不得急的。”
    沈璃一愣,望他:“你?收拾皇太子?”
    行云浅笑:“我约莫是不行的,但借刀杀人却可以试试。沈璃,明天陪我出门吧。”
    “哦……嗯?等等,为什么你让陪我就得陪!”


【第九章】

    为什么让沈璃陪,自是因为闹了那么一出,这之后的日子里怎会没有杀手在身边潜伏。皇太子受了气,岂有不找回来的道理,然而他前来寻卜问卦的事自是不会让皇帝知道,所以要杀掉沈璃和行云当然会在暗地里动手。
    而昨天众人有目共睹,行云是个不会武的,只有沈璃才是最大的威胁,皇太子派来的杀手不会是傻子,他们自会挑行云落单时下手,至于之后能不能对付沈璃,先取了一人性命交差再说。
    行云岂会想不通这之间关节,自然得时时刻刻拉着沈璃一路走。
    然而,当沈璃看见门楣上那几个字时眉头一皱:“睿王府?”
    行云点头:“皇帝有七子,太子为嫡长,这睿王是庶出的长子,可他母妃如今荣宠正盛,其背后更是有冗杂的世家力量植根朝堂,若要论谁能与太子相抗,唯有他了。”
    沈璃听得怔愣:“你平时看似淡泊,这些事倒知道得清楚。”
    “昨天前,我确实一点不知。”行云浅笑,“不过要收拾人,总得做点准备才是。”行云这话音刚落,忽听街拐角处传来鞭响,这是清道的声音,鞭响至府门转角处便停住,不一会儿,一架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慢慢驶来,行云缓步走上前,扬声道:“方士行云求见睿王!”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方士?”沙哑的声音不太好听,他仿似冷笑了两声,“好大胆的方士,你可知今上最厌恶的便是尔等招摇撞骗,妖言惑众之人,本王亦然。”
    行云一笑:“如此,殿下可叫我谋士。在下有一计欲献于殿下,可助殿下成谋略之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本王为何信你?”
    “昨夜太子欲寻此计而未得……”行云一句话说一半,便笑道,“殿下若有心,不妨入府再谈。”
    马车帘子掀开,一名身着酱紫锦服的男子自车中踏下,他身材英挺,只是面部不知被什么东西划过,一道伤疤从左侧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璃心道,这当今皇帝必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所以都报应到儿子身上来了……
    睿王上下将行云一打量,又瞟了一眼一旁的沈璃,沙哑着声音道:“把他们带去后院。”
    王府自是极大的,亭台楼阁一样不少。沈璃长在魔界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毗邻墟天渊,传闻墟天渊中镇压的尽是一些作恶多端的恶鬼妖兽,常年煞气四溢,溢得魔界四处一片雾瘴,终年不见天日,便是连魔君府里也没有生过一根草,更别提这满院子的花和一湖波光潋滟的水了。可此处大是大,光一个侧厅便要比行云的小院大上许多,美也极美,雕梁画栋看得人目不暇接。但沈璃偏就不喜欢这里。四处皆透着一股死气与压抑,并非景不好,而是太过刻意勾勒出的景将屋子里的人心都掩盖起来。比不上行云的小院自然舒心,甚至比不上魔界荒地的自由自在。
    跟着府中下人行至一处花园,亭台中,睿王已换好了衣物坐在那处观景,行云与睿王见过礼,打了两句官腔便聊起朝堂政事,沈璃听得犯困,尿遁逃走,适时睿王已与行云聊起劲儿了,哪还有功夫管她。
    离开后院,沈璃轻而易举的甩掉几个引路的奴仆,自己大摇大摆的逛起王府来。
    池塘小荷方露,沈璃看得动心,将身子探出白玉石栏边便要去将那花苞摘下,忽闻背后一声女子惊呼:“你做什么!别动我的荷花!”
    沈璃闻言收手,侧身欲看背后是谁,不料一个身影竟在她侧身的时候往前扑来,这廊桥护栏本就矮,那女子这么一扑,大半个身子都冲了出去,沈璃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将她往回拉,但不料力道一下没控制得住,竟是“刺啦”一声将她腰带给扯断了去。
    女子繁复的衣裙散开,里面的亵裤也险些掉下来,她又是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忙把自己的衣服拎住,可拽了上面顾不了下面,心中一急只好蹲在地上把脑袋抱住。
    姑娘好聪明!这样丢了什么也不会丢脸了!
    沈璃心中感叹,但手中握着那块撕下来的碎布还是有点尴尬:“抱歉……我没想到你这衣服这么……呃,这么脆。”
    闻言,姑娘悄悄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沈璃:“你是女人?”
    沈璃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很不明显么?”
    沈璃恢复了几成法力,平日呆在行云的小院里便没有讲究,一直穿着他那身脏衣服,左右她上战场的衣服都比那脏十倍不止,所以她也就懒得换了,但今日要出门,行云还特地要为她找件好点的衣裳,可翻了许久也没翻出一件合适的来,沈璃一琢磨,干脆一拍手,将素日的装扮变了出来,束发深衣,英俊有余而纤柔不足。是以从背影上看,倒更像是个男子。
    粉衣姑娘脸颊一红,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还是挺明显的,只是从后面看不见。”
    从后面看见了那才奇怪好吧……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一会儿,沈璃见这姑娘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水灵灵的勾人,一时竟忍不住起了调戏之心,她倏地伸手拽了一下粉衣姑娘的衣裙,姑娘脸颊红得更厉害,蹲着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沈璃觉得好玩,又拽了她两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道:“姑……姑娘别玩……你若好心,便帮我寻根腰带来吧,我这样……没法起来走路。”
    “腰带,我这里有啊。”说着沈璃便站了起来解腰带,她这衣裳,外面的束腰紫带装饰作用大过实际作用,衣服内里还有一根细腰带系着下身衣物,她欲拿外面的紫色束腰给姑娘救急,但那姑娘却忙伸手捂眼道:“使不得使不得!”
    “没事,我这里面还有……”沈璃话未说完,忽听一声惊呼:“贼子大胆!竟敢在睿王府放肆!”
    适时沈璃站着解腰带,姑娘蹲着捂眼,从背后看起来倒是一副沈璃要将强了人家的德行。可沈璃心里却不知这场景有何不对,她往后一看,两名家丁打扮的人正急急往这边奔来,粉衣姑娘蹲在地上又急急的冲他们摆手:“别过来别过来!”
    两名家丁脚步一顿:“大胆小贼竟敢挟持小荷姑娘!”
    沈璃抽了抽嘴角:“不……”不等她说话,一名家丁已跑奔走,看样子是去喊人了。沈璃心道糟糕,这姑娘亵裤掉了,待那人叫来一堆侍卫过来,难不成要一堆壮汉围着看么……凡人女子对清誉看得重,这是要将她看死啊……
    沈璃揉了揉额头,转头对小荷道:“不如我先带你走。”
    小荷已急出了一头的冷汗:“去、去哪儿?”
    沈璃思量之间,那家丁已引着一队侍卫走了过来,她叹息,小荷拽着她的衣摆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唯今之计,只有遁地而走。”
    “炖什么?”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声低沉沙哑的呵斥:“吵什么!”
    小荷面上一喜,可想到如今这个状况愣是咬住嘴唇没说话,拽着沈璃的衣摆,往她身后挪了几步。沈璃往人群外一瞅,但见睿王与行云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行云远远的望了她一眼,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仿似在说,不过一会儿没看见你,怎么又惹出事来了。
    睿王走近,打量了沈璃一眼,目光一转又落在蹲在地上不起的小荷身上,他眉头一皱,声调却忽而柔和了下来:“怎么了?”小荷拽着沈璃的衣摆不说话,沈璃叹息:“先让你这府里的侍卫们退开吧。”小荷附和的点头。
    睿王挥了挥手,众人散去,察觉到小荷松开了手,沈璃立即挪到一边,清咳了两声,她还没说话,便见睿王弯下身子,将耳朵放在小荷唇边,小荷轻声对他说了几句,睿王一怔,唇角竟有弧度扬起,笑容柔和了他脸上的伤疤。他脱下外衣,盖在小荷身上,将她打横抱起,将走之时忽而转头对行云道:“公子不如在小王府中住下。”不过这么小会儿交谈,睿王言语间已对行云客气了许多。这话语中的含义更是直接对行云提出庇护。
    沈璃一琢磨,也成,让行云在睿王府住下,她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哪想行云却摇头道:“多谢睿王好意,只是今日我献计于睿王便是求能安心住在自己的小院中,而且,我若住进来,怕是会给睿王带来些许不便。今日在下就先告辞了。”
    睿王也不强留,点点头,让行云自行离去。
    “你倒真是片刻也不得消停。”待人走后,行云上前数落沈璃,沈璃却难得没有与他呛声,反而是望着睿王离去的方向皱眉深思。行云看了她一会儿,“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沈璃挑眉,“不,我只是奇怪,一国皇子为何要豢养妖灵。”
    行云微怔,沈璃摆手:“算了,也不关我的事。”她一转头,盯着行云道:“倒是你,为何不顺势留在王府中?你这样……”让她怎么走。话没出口,行云拍了拍沈璃的脑袋:
    “别吵了,睿王大方,给了我一些银钱,今天去买肉吃吧。”
    沈璃嘴角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罢了,看在这么多天相处的情况下,就再护他几天吧。


【第十章】

    熏香袅袅,窗户掩得死紧,墙壁四周都贴上了辟邪的符纸。皇太子坐在檀木桌后,神色冰冷:“睿王府,他们倒是会找地方。”青玉佛珠被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瓷杯一颤,水纹震动,跪于桌前的黑衣杀手静默无言,“这下,我可是更留不得他们了。苻生!和尚和那几个方外术士在哪儿?”
    “回太子,已在门外候着了。”
    皇太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哼,好,我倒看看,那妖孽还有什么能耐。”
    小院中的葡萄叶随风而舞,沈璃望着叶子觉着自己约莫是吃不到它结的果了,行云做的东西那么好吃,他种的果树结的果子应该也很甜吧。她决心自己一定要在三天之内走掉,不管行云这里到时候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不能再留下去了,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皇太子的威胁尚能对在睿王府避开,但是魔界的威胁……哪是一个凡人应付得了的。
    “嘭咚”一声响,沈璃探脑袋往前院一望,见行云的正在费力的搬动院中的石头,汗水在他脸上淌下,他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一般,嘴唇轻动,念念有词。鲜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表情,沈璃不由一时看呆了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没有那纸婚约就好了。
    若是没有那婚约,她就不用逃婚,也不用这么着急着离开,她就可以……
    可以……
    什么?
    沈璃恍然回神,被自己突然蹿出的念头惊得忘了眨眼。她心里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啊……
    “沈璃。”一声呼唤自前院传来,打断了沈璃的思绪,她甩开脑海里纷杂的情绪往前院走去。
    前院之前零星散乱放着的石头都已经被重新排列过,行云站在大水缸前对沈璃招了招手:“咱们一起来抬一下这水缸。”沈璃一撇嘴,走过去,单手将半人高的水缸一拎,问道:“放哪儿?”
    “那边墙角。”行云一指,看着沈璃轻而易举的把水缸拎了过去,他道,“屋里的阵我改成了极凶之阵,特别是到晚上,这阵由其厉害,你记住别到前院来,要出门也得和我一起出去。”
    沈璃知道行云在这方面有点本事,但却始终觉得他一个凡人凝聚日月精华的阵摆得好,却不一定能摆出什么凶阵来,再是凶煞的阵,还能凶得过她这魔界一霸?是以她只将行云这话当耳旁风听了听,半点没放在心上,反而转了话题问道:“怎么突然改了阵?”
    行云一笑:“可不是为了你我,能睡个好觉么。”
    像是故意要和行云的话作对似的,至夜,万家灯火熄灭之时,小院外忽的响起此起彼伏的念经声,行云在里屋用被子捂住耳朵叹息:“没料到竟来如此拙劣的一手。实在是我太高估皇太子了。”他这里没念叨完,在隐隐约约钻进耳朵里的念经声中,忽来一声清脆的响动。行云立即翻身而起,抓了床头的衣裳随手一披便走进厅里。
    沈璃变成人后便一直睡在厅里用条凳临时搭成的床上,夜夜他起来喝水都能看见她稳稳的躺在细窄的条凳上,望他一眼,又继续睡觉,是生性警惕,也是对他的放心。
    而今天沈璃已没有躺在条凳上。行云心道不好,忙走到厅门口往院里一望,已有五个人在凶阵中倒下,除了三名黑衣人,竟还有两名道士打扮的人,他们皆面无人色的在地上虚弱喘息,而这院中唯有一人挺直背脊向山峰一样矗立在小院之中,这个叫沈璃的姑娘,好像从来不曾弯下她的膝盖和背脊,要强得几乎让人无奈。
    便在行云叹息的时间,沈璃紧闭的双眼中忽然留下两道血痕,触目惊心,偏生她拳头仍旧握得死紧,连唇角也不曾有一分的颤动。行云知道这阵并不会伤人性命,它只是会触动人心深处的恐惧,击碎,让人倒下。但若像沈璃这样死撑,阵中力量便会越发强盛,行云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凶阵中硬撑这么久,这样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像是再也无法看下去了一般,行云竟是没按捺得住心里的冲动,一步踏入前院,迈入他亲手布下的凶阵之中。
    这一瞬间,他看见沈璃忽然七窍流血,紧握的掌心倏地松开,身影慢慢倒下。行云一闭眼,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迈步向前,等他再睁眼时,刚才那些画面便如同是做了个梦一样,不复存在,沈璃仍旧握着拳头站在那里,脸上也只有两道血痕。
    没有行云那般定力,沈璃的世界都在倾塌,魔界的子民尽数消失于赤红的熔岩之中,那些骁勇善战的士兵向她伸出求救的手,而她却被束缚着无法动作,巍峨的魔宫化为尘土,她为魔君的生死而担心,恍然回头,却见一袭黑袍的魔君将她双手缚住,声色冰冷:“这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地方。你们也不该……”心头一空,沈璃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见魔君忽然张开了嘴,一口咬在她脖子上,撕下她的皮肉,要将她活活吃掉!
    不……
    “沈璃。”一声轻浅的呼唤仿似自极远处飘来,却定格了所有画面,“醒过来。”
    谁在叫她……
    眼睛一痛,一张莫名熟悉的脸庞闯入视线之中:“都是假的,没事了。”
    那些赤红纷乱的场面都渐渐褪色,双手不再被束缚着,沈璃看着那人周围的场景慢慢变得真实,还是那个小院,院外有念经的声音,行云正用手撑开她的眼皮,“呼”的往里面吹了口气,又道:“快醒来。”
    眼睛被吹得干涩不已,沈璃忍耐的闭上眼。行云却道她未醒,又强行扳开她的眼皮,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吹,沈璃扭过头,躲开:“别吹了。”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快瞎了。”
    行云笑道:“这不先帮你把恶梦吹跑了么。”他将沈璃另一只手一拽,“总之,先离开这个凶阵吧。”
    沈璃被他牵着走,看着自己手背上印下来的血痕,她失神的怔了一会儿,这个凶阵,当真如此厉害么……她抬头望着行云的背影,失神间问道:“因为是布阵者,所以凶阵不会伤害你吗?”
    “不会?这不过是个阵法,它怎么会认人呢。”行云声音淡淡的,“不过是心无所惧,让这阵无隙可乘罢了。”
    心无所惧……沈璃沉默,心无所惧又何尝不是心无所念呢。行云此人,实在太过寡淡。不过……沈璃垂眸,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这人,也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呢。
    行云一言不发的拉着沈璃走进厅里,他只字不提刚才踏入阵时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这些人怎么办?”沈璃指着地上躺着的几人。
    “等天亮之后把他们拖出去便可。”
    “外面念经的和尚呢?”
    行云沉吟,忽然之间念经的声音一停,“都是群废物!”外面一名青年的声音尤为突出,他冷声下令道:“直接给我烧了。”紧接着一只燃烧着的箭猛的自屋外射进来,扎在屋檐上,木制的屋顶没一会儿便跟着燃了起来,像是触动了机关一般,无数的箭从外面射进屋来。
    沈璃皱眉:“他们自己的人都还没出去,便想着放火么!”
    行云没有应声,扭头往后院一看,那处也是一片火光。葡萄架烧得微微倾斜,屋内凶阵的气息渐渐减弱。他在这小院里的每一样物体皆是阵中的一部分,彼此息息相关,一物受损必会牵连整个阵法。行云见此境况,眉宇间却没有愁色,反而笑道:“这么多年,我倒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一些。”
    他这小院左右都连着邻里,若此处烧了起来,必会殃及旁人,他本以为皇太子要对付只会对付他一人,但却没想,王公贵族竟把把百姓的命看得如此轻贱。
    “是我考虑不周全,害了旁人。”
    沈璃瞥了他一眼:“你也会愧疚?”
    行云浅笑不语,只是唇角的弧度却有些牵强。沈璃挪开目光,胡乱将脸上的血痕一抹,迈开两步,声色微沉:“最后帮你一次,今天这院落烧了,明天你便去睿王府吧,我也该走了。”
    她第一次把离开的话出口,行云一愣,只见她手一挥,银白的光华在她手中凝聚,不过一瞬,一杆红缨银枪蓦地出现在她手中,枪上森森寒气逼人,印着火光,在沈璃手中一转,流转出了一丝锋利的杀气。
    沈璃脚下用力,径直撞破屋顶跃上空中,手中银枪在空中划出四条痕迹,她一声低喝,四道银光如章印下,行云的小院四周院墙轰然坍塌,与周围的房子隔开了两尺来宽的距离。今夜无风,这里的火燃不到别人家去了。
    沈璃身形一闪,落在院中,此时没了院墙的阻隔,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外面的人,数十名侍卫,握着弓箭,颤抖着往后退却,唯有一名青年站在人群之外,冷眼将她盯着。
    沈璃毫不客气把地上晕倒的五人尽数踢出去,让侍卫们接了个满怀:“本王今日不想见血。都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