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01

zuowei: 慕卿阳正传 11-20

  第十一话

  我不知宇真是何时走的,萦珲唤我醒来时,早已是大天亮了。他说中书省差人来报,又是群相联席会议。我迷迷糊糊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

  在床头做了小会儿,才想起早朝二字。

  问起萦珲,只说今日已替我称病告假,他还说,既然早朝都没去,这群相联席会议也可不必列席。

  我踌躇一下,摇摇头,宇真昨夜来时一脸倦容,想来有政事绊住了他,我今日缺了早朝对这些事已然一无所知,若再缺这会议,日后恐是连半句嘴都插不上了。

  动了动身子便要下床,昨夜被折腾过的地方还是闷闷的痛。我蹙着眉,小声骂了宇真几句。

  不过,他已算节制,否则我今日可能压根起不来。

  想起宇真,还是不由的一笑。

  屋里除了平日里食用的早膳,还有一碗面。萦珲说,这是宇真老早候着时辰下了给我补生辰的长寿面。

  面条有些凉,萦珲热过之后我吃下了一整碗。

  心里也是一整碗的甜。

  到政事堂时,已过半个时辰。幸好,人还未齐,议事堂内,只有华冉与翟侍中二人,就连值班的抄书小吏都还未到。

  “慕大人。”我回神,便见华冉与翟侍中二人已到我面前。

  我笑,心道此处随只有三人,可好歹也是政要重地,来往总都有人,华冉如此聪明之人,当不会在此为难我,便道:“下官参见中书令大人,侍中大人。”

  华冉是只狐狸,他满脸和气瞧不出一点不耐或者厌弃,“慕大人不必拘礼,你我同朝为官,慕大人年纪轻轻便官拜宰辅,实乃朝廷之福。老朽这几日忙于公务,也未曾去府道贺,还望慕大人甭介意啊。”

  “华大人严重了,慕某愧不敢当。”他笑来,我便笑去,真无力。

  他笑着走近,拍拍我的肩道:“都说别拘泥此等礼节,不如这样,若慕大人不嫌弃,老朽平日就称你声贤侄,你看可好?”

  我一惊,下意识的笑:“是慕某高攀了才是,还望伯父不嫌弃。”

  难怪阿爹曾说,林翰史册记载,明穆年间有一位大奸臣名唤曹乐,此人平日也已和蔼著称。

  “好,老朽早朝前听闻贤侄身体不适,不知如何了?”华冉又问。

  我边答无碍,便仔细瞧他身边的翟侍中。此人居然沉默至此?实在叫人看不明白。倘若他是华冉门下宠臣,那见他如此与我亲近应会不满才是。

  可这人眼里脸上皆毫无紧张。

  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来他真不在意,只是一心要报华冉的知遇之恩,二来便是他早知华冉与我交好的目的所在。

  无论哪一种,我都得仔细盘算。

  没过多久,其余几位宰辅也陆续来了。

  我这才知道,南边的越、明二州暴动,百姓拒纳租庸调,并与当地官员起了冲突。这事在林翰,不是头一回。

  印象中,我为起居舍人那一年,有过一回,宇真派兵压下了。

  日前翻阅政事堂卷宗时,也有瞄过,似是近年来也有两回,同样派兵压下。

  我冷眼看这几人由侃侃而谈到针锋相对,眼中看了个分明。

  除我之外,八位宰辅分为两派,一派主镇压,便是华冉为首,包括门下省两位侍中与户部侍郎,一派主减一轮税收已平民心,这话是刘中书令说的,原尚书令、右仆射裴大人与中书侍郎高大人亦表同意。

  主张减税的六中书令以为,与其耗费军饷镇压乱民,不如用同样的银两去安抚民心,此举为仁。

  而华冉的意思则是,减了一地的税,其余州郡便有疑义,总不能全国降税。何况林翰国库并不丰厚。

  两人都没错。

  林翰的赋役制度,承袭前朝租庸调,乃均田制。可如今土地买卖成风,户籍破坏,导致该制度很难实行,且税收也有不足。若盲目加税已丰国库,必然会使民心不稳。可若要减税,却是万万使不得的。

  若我选,仁政固然重要,可也得看清形势。眼下状况,镇压固然不仁,却是万不得已的唯一选择。

  这一点,刘中书令不如华冉。

  然,这均田制于今日来看,也有些不合时宜。

  立制之出,曾因朝代更替而战乱连连,人口锐减。对每一男丁授均等田以繁荣农业,本是正解。可如今人口已远远超出几百年之前,再取这赋役制度,不妥。

  两边人虽争不出一个结果,可刘中书令毕竟是群相之首,他只说先行释放被关押的乱民,其余事宜明日请宇真定夺。

  我笑,难怪宇真不怎么欣赏这位中书令了。

  虽为人温和,可太中庸。

  今日一役,对这些人总算有个直面的了解,各种性情,也能把握个六七分。

  果不其然,事后华冉便将我拉至一边,问我是何意见。我只道,未上早朝,此事还没个头绪便推托了去。

  其实,我心里是有了主意的,只是这主意,还得与人商量商量。

  我毕竟资历尚浅,总得做足了功课,才好开口的。

  却不料,华冉虽将我放过,却也扔了个雷给我。

  说是今日早朝时,薛凯参了一本,书曰:“慕君炎极虽为瑛州刺史,然尚且年幼,且无功绩,何以为相?”他望宇真收回成命。

  我挑挑眉,对华冉说:“薛御史所言甚是,炎极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承蒙皇上厚爱寄予众望,如今只好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华冉听后,只笑,说我能屈能伸,来日必有一番作为。华冉的眼神,竟是如此真诚。

  上轿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薛凯薛凯,你给我上的这一课,真太好了!

  绝妙!

  ***

  回府之后,仔细寻找了阿爹从前留下的手书,还有前几日整理卷宗的笔记。关于林翰赋役制度,我并不是毫无接触。

  从前在宫里做起居舍人时,宇真便调出许多资料让我看过。

  只是那时还不够懂。

  不够懂这租庸调,这均田制,对百姓竟是如此大的负担。

  明日早朝时,对越、明二州的政令便将下达,以刘中书令的性情,必是将两周结果都报上去的,而宇真的性格,则会偏向华冉一边。

  我想了想,决定入宫见他。虽然我的想法还不成熟,至少不够成熟到可以实施,但若能给宇真些许帮助,借他心头烦厌,我荣幸得很。

  何况,派兵镇压已不是第一回,古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宇真也定然知晓,镇压并不是个好法子。

  心思已定,便抄起令牌往宫里赶。

  用过午膳,宇真通常都在昭政殿内批阅奏折。殿门外的宫人一见是我,便急急忙忙进去禀报。

  入得昭政殿,却见宇真的午膳还搁在一边,丝毫没有动过。

  我皱皱眉,说:“宇真,都凉了。”

  宇真抬头笑道:“没事,我还不饿。”他或许以为他将心烦神情、将他一脸倦容都藏好了,可他不知,他眼窝下的黑是如此明显。

  昨夜我入睡后,想来宇真没轻松过,又是替我更衣,还老清早的起来煮面。思及此,不由心中一暖。

  “差人让尚膳居再送些点心上来吧,就当是我要吃的。”我瞪他,将他从那堆奏折中拖起。

  宇真见我如此,也只好摇头答应。

  陪他用了午膳之后,宇真拉我到一边坐下,又说:“我还道你要何时来呢,比我料想的要早些。”

  我一怔,不那么明白宇真所言何指。

  他一笑,道:“刘睿的做法虽仁,却不智,你不会赞同;华冉的做法虽狠,却有效,但长远看,并非智举,你也不会同意。可政事堂中,无论哪一个都比你资历深,你贸然反驳,不会有何结果。以你的性子,必定是心里有了主意,来与我商量的吧。”

  我轻轻笑出声,宇真就是宇真,我不知他是否掌握了天下间所有心思,但我的,他还真是看得分明。我道:“若真无可选,我也会顺着华冉的想法。可宇真,自你执政以来,同类事已发生三回;先皇景帝在位期间,因赋税而起的百姓暴动也不下十桩,都是靠军队镇压的。可最近是否频繁了些?”

  宇真点头称道,他拉起一条皮筋,道:“没错,我朝赋役制度再不因情更改,恐怕百姓就如同这皮筋一般,绷得太紧,便……松了。可是炎炎,你可知道,赋役制度于一国而言,也可说是立国之本,若改的好那谁都无话可说,若改得不好,这后果何其严重,你想过没?”

  我咬唇,老实道:“没。”

  我只想,用一个最好的方法来解决两州之乱,却丝毫未想过有败的可能性。

  也对,若更改制度真如纸上谈兵那么简单,宇真也早就动了。

  他叹息,又道:“不止如此,可能新的赋役制度完美无缺,于民、于国库都各有所得,但仍可能因官员实施不当,而最终成为败局,这其中太多变数。我也曾想,若有个两全之策该多好,可两全之策要顾的远不及两头,面面俱到,何其难!炎炎,我希望你日后能成为群相之首,而今日的你尚无这资质,你的性子,果然还不够稳。”

  宇真一句句说,我一句句听,一句句记在心中。

  我知道,他是真想我变强的,变成一个能与他分担一切的男子,而不是事事依赖他的小孩。

  我还需要,更沉稳,更多思考。

  踌躇片刻,我道:“那我回去再想想。”

  “不能再想,我既然料到你来,便是作了准备听你脑瓜里放了些什么的,但说无妨,炎炎,你的性子虽还不够好,可你的脑子够好,主意够多,你啊,终有一日会成为我最重要的人。”他一手支着额头,一双乌目直勾勾的盯着我瞧。

  用宇真的话,这是深情款款。

  在我看,是他眼抽筋。

  我喃了一句:“莫非我如今便不是你重要之人?”

  宇真一听,笑开,忙道:“自然是了,怎可能不是。炎炎,你为此而生气,我真高兴。”

  高兴个头!我心中骂了一句,便板起脸来说正经事:“均田制是按人口抽税,可如今土地买卖成风,许多农民既要向地主租地,又要向朝廷纳税,负担不起也是自然,何况每州的收成不同,天灾损耗亦不同,统一的租庸调无法做到公平。而居无定所的商贾并无固定户籍,本就不在纳税之列,可他们的收入,却不比农民少。”

  宇真边听,便笑着点头。

  我又继续:“若是能更改这以人丁为基准的赋役制度,改为以土地为主,或许可以稍加修改。资产多者多缴,少者少缴。”

  “那商贾的税如何定夺?”宇真眯起眼,问道。

  我道:“我朝自建立以来,虽不排斥商贾,但也没给他们过多的地位。若是有固定资产的商贾,诸如酒楼、书肆等,可按地契征收,同时收取其总收入的一定额度作为税收;而流贾无地契,则只收分额,至于这额度,当是其他商贾的三至五倍。”

  宇真浅笑,又问:“主意虽好,可实行却难。炎炎,你且听我说,第一,土地有富土贫土之分,若统一依据土地面积订立税项,也有欠妥当,此外,无地之人若收成再好,也无须缴税?其次客户(无定所商贾、流亡人士)的税收如何定义?以其收入断定自然妥当,可谁来核实其收入真实性?而他的税又往哪儿缴?第三,赋役制度如此大变,总额又该如何额定?”

  我蹙眉,想了片刻。更改税制我虽只是一时起意,可从前也曾考虑过。但都不及宇真深入,他一口一个问题,每一问都一针见血。

  我道:“土地有好坏,那可分户等,户等越高则缴税越多。税制可分户税与地税两者,计算时有各州按照户籍地籍分开,征收时统一为元额。总之,无论土户、客户,均须上税。如此一来,即便不增税,总额也会大大增加。”

  “好,户等是分在户税还是地税上?”

  “地税。地好,则租金也高,这笔钱不该有农民承担。”我答,“土户商贾的税以地税与分额之和为准,分额可为其收入的三十分之一,缴入当地州郡;客户商贾缴纳户税与分额,分额可为十五分之一,缴入夏、秋二季征税时所在州郡。且多缴税者,可更改户籍种类。宇真,若商贾愿意多缴税,其地位也当提高。”我仔细想想,道。

  这并不是花钱买地位,历来商贾被人瞧不起,原因之一便是他们无需纳税。

  宇真听后,连连点头:“这法子极好,炎炎事先有读过不少书吧?”

  我嘿嘿一笑,点头:“最后一问,我实在无法答。我接触税制不久,原本的税制是每年统一数目?这数目以何而定?若国库支大于收,是否会增税?”

  宇真点头:“我看,干脆这样,每年六部都会共同制定预算名录,征收又在夏、秋二季,可按此预算摊派到每个州。量出制入,至于各州各地分配比例,可问户部要来历年收入钱谷数的记录。若遇灾情,则该地减税一轮,以国库余额抵存。你看如何?”

  我认真地看着宇真,竟不能言语。

  发现,宇真所思所想,与我是一个路数,或许我方才提及一切,他脑中已有答案。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想的远比我更深!

  为此,我有些闷,与他的距离似乎不止一点。

  宇真见我如此,只好摸摸我的脑袋,如从前一般调侃:“炎炎不会如此小气吧?我虽考虑此事甚久,然今日听你所言,才最终有了定论。若没有炎炎提点,这事恐怕会拖好久。”

  “才不会拖很久。”我嘟囔一句。

  宇真又笑:“好好好,反正我如何说你都认定我实在套你的话。炎炎,我此为,不是要挫你的锐气,只是要你明白,身居高位者,行事必须更多深入,更多周全,这赋役制度,又岂是你片刻就能想出对策来的?无错,你只花了一日时间,而我可是想了一年了。让我来考考你,这折子,明儿该如何上?谁上?又如何让政事堂通过?”

  他这是变了法子安慰我。

  我又嘟囔两句,瞥了他一眼。其实我也知道,宇真原就比我懂得许多,他虽年轻,却在位已有八年,手握实权也接近五年。比不上他,我自是明白的。

  就是,心里有些许不服而已。

  “赋役制度隶属户部,当由户部林侍郎提出最为妥当。至于政事堂,我自有妙计。”嘻嘻笑,便是不与宇真知。

  宇真宇真,总有一日,我要你收回这般教导口吻,我要真正能站在你身边,为你分担一切!

  ***

  那一日,我留宿宫中,关于新的赋役制度,与宇真说了很久。

  某些时候,宇真如同我的老师,他跟阿爹一样,从不正面指出我的错,非得要我自己碰壁了,觉得不对劲了,才告诉我,我错。

  新的赋役制度,我与他,各一半意见,待得草拟文书,已是丑时。

  我实在倦的不行,只得在宇真寝宫内安眠一宿。

  我睡时,宇真依旧伏案。

  我醒时,宇真已睁眼看我,笑意盈盈。

  我记得,这一夜,宇真抱着我入睡时,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的温度。

  翌日早朝之上,刘中书令果不其然将政事堂两份报告都上奏,堂下他与华冉各执一词,又争执一番。情形,与之前群相联席差不多。

  宇真只好说,此事稍后再议。

  我笑,笑看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却一幅为难模样,若说世上谁最懂得装模作样,宇真或许是第一。

  我暗中观察几位宰辅的反应,思索究竟该从何人入手?

  华冉?林侍郎?原孟?刘中书令?

  每一个,都不是那么好说话呢。

  摇头浅笑,无错,这几人都不好说话,可这几人也都知道,我慕卿阳有个最硬实的后台——当今天子。

  即便我再不想要这份殊荣,在宇真破格将我加入宰辅之列起,满朝臣子也已将我划入天子宠臣范围内。

  只是,若我不做点什么,恐怕这宠臣就成了佞幸。

  这一点,还是薛凯提醒我的。

  下朝之后,我差人向户部侍郎递了拜贴,决定从他下手。赋役制度好坏,直接关系到他的政绩。何况若推行得当,此人日后指不准还名流青史。

  萦珲曾与我说过,林大人乃当年的头名,官拜户部员外郎,任职三年;调任瑜州刺史,任职两年,迁京兆;官拜户部侍郎,在职五年。一年前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入政事堂为相。

  此人为官多年,虽无结党营私的风闻,但也有些许倾向。任户部侍郎以来,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风平尚佳。且极熟悉户部事宜,早前曾上奏立新税法,但因诸多原因,最后不了了之。

  我想,他的心里合该有个结。

  林大人也是聪颖之人,我与他提起此事,他便眼珠子一转,道:“照慕相所言,新制有百利而不得一害,此等好处与美名,慕相怎就拱手让与他人?”

  我笑道:“在下虽为宰辅,毕竟辈分小,也说不上话。何况林大人对赋役制度的精通当远甚于慕某,慕某又怎敢班门弄斧?”

  他又道:“大人过谦了,尔之言,我也曾想过,却始终找不出口,如今听慕相新制,顿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只是慕相,林某说话直了些,若有得罪还往见谅。这新制推行,非是我奏了便能实行,也非是陛下同意,便能成真的。”

  林侍郎所言非虚,林翰律例规定,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政事堂三省合议,非是国君一人能做主的。

  所此事政事堂极力反对,也只能作罢。

  这些,我自然都知道,所以才说,林侍郎只是第一步。

  我道:“林大人只管放心,慕某既然同您商量了,必是有九成把握的。何况此事,华中书令也知情,想来不会阻止。”

  言罢,我笑。

  林侍郎的脸上也露出笑,我知道,他放了心。其实他也知道,赋役若是不改,今日镇压了明日再来,如何算都有户部的不是。

  我从户部出来后,便直奔中书省,拜见我日后要对着干,如今却还需套交情的华冉。

  宇真早说过,华冉是个极聪明的人,所以他纳华冉之女为妃,日后或许还是皇后。不难想象,只要华冉不做过分之事,只要云昭容无违妇德,其子多半就是林翰国君。

  可华冉,太聪明!

  聪明不是错,聪明有野心便是。

  我记得,宇真说这话时,微微的笑了。那一日,我与他在御花园内菩提树下,他的笑没有温度,他的眼中只有算计。

  我于是知道,华冉是宇真心中的另一个结,除了九州郡王外的另一个结。只待来日平定九州,下一个收拾的或许就是华冉。

  同华冉说赋役新制时,他道了一句:“贤侄也是,陛下答应的事,我还能不应么?”

  此话惊出我一身冷汗。

  抬头,华冉笑意盈盈,且是如此真诚,他是如此温文,活脱脱一个儒雅的氏族子弟。

  换了从前的我,怎么都不会将他划入奸臣之列。

  华冉的笑,有时同宇真很像,都是掌控全局的自得笑容,此时此刻的华冉,让我觉得他的潜台词是,只要宇真做的决定,他不会反对。然,也是对我的警告。

  我不知我与宇真之间,华冉究竟知道多少。他该是知道的,谁叫我调任瑛州之前几天是如此放纵。我猜,若我威胁到云昭容,华冉不会在意,但倘若我威胁他的地位之时,他绝对会拿我开刀。

  如此,只好小心翼翼的答曰:“中书令大人真爱玩笑,此事陛下虽知,可也难作抉择。晚辈知道此举或许鲁莽,只是我朝赋役制度一日不改,那陋病便难以更除。晚辈也晓得,我辈分低,说的话几位宰辅大人未必放在心上,所以才来求教的。”

  华冉一笑,摇摇头道:“贤侄过谦了,这事你大可放心,举凡对我朝有利之事老朽定当尽心尽力!”

  “那晚辈先行谢过。”我战战兢兢的退下。

  回府之后,依旧觉得四肢冰凉。

  只因,离开中书省的那一刻,华冉给我的感觉,他那双眼,好似可以把一切看透,无论人事、或者心!

  这种感觉,太冷。

  ***

  隔日早朝,户部侍郎提出赋役制度新变,朝中哗然一片,群臣各有意见。

  宇真下旨命政事堂众相仔细商议此事,并考究其可行性,三日后上折。

  政事堂商议之后,户部林侍郎,中书令华冉,高侍郎,门下省二位侍中包括我共计六人支持。刘中书令于次日商讨后表示无疑义,但不可举国更制,他提议先从明、越二州做起,以便观测更改。

  一切,都按照我拟定的剧本,一幕幕慢慢揭开。

  当时我并不理解刘中书令坚持的试点,可当新税制普及之后,我终于明白,他的这一做法有多正确!

  在我廿四那一年,御史大夫将此事列入乾明十年史卷一之中,史称夏秋税制。

  

  第十二话

  乾明十年五月,新税制变法已从明、越二州扩至南方十二州北方十六州,各地反馈情况以褒居多。

  出乎我与宇真意料的,是商贾对此新税制的支持。

  我原以为,从前商贾税少,尤其是客户商贾压根无需缴税,如今于他们,无疑是新的支出,故而,还与政事堂商议,如何让商户稍加配合,不致有过多反对。

  关于此事,慕卿涤在信中解释:一民不与官斗,二花钱买地位商贾自是乐意的。

  月初,新税制推行成功,宇真大喜,特赏林侍郎为户部尚书,统筹户部事务。户部尚书一职已悬空半年,其间户部事务由原汾州刺史罗亭与林侍郎共同打理。他的升迁,合乎情理。

  我没料到,这人也知情拾取,不先领旨,只是跪下说赋役新制乃是我的点子,他不敢居功,连华冉也如此保荐。

  宇真却只说,“慕卿有功,自当论功行赏,赐绢二十匹,金百锭。”丝毫未提,我升迁之事。

  其实,他这一举很赞,摆明他虽欣赏我,但朝中升迁仍有规矩,不至于让一个刚升上左丞的小辈再度高升。

  领旨之后,我私下向宇真讨了田假。宇真对此很是不解,甚至还揪我耳朵问我要野哪儿去。

  那一日,我笑与他言:“四处走走而已。”

  宇真瞧我的眼珠子转了三两圈,便放了行,只是嘴上还碎碎念个不停。

  我想,他是知我所想的。

  拉上萦珲,去汾州转转。

  曲舀之乱后,汾州知州由去年的新科状元李廖任,我听罗亭说,此人才华横溢且为人宽厚,想来会是个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汾州于年初定为赋役新制第三批推广州郡。

  汾州离京兆较近,又饱受租庸调与官贪之苦,我想新税制是否成功,可从那儿略窥一二。

  在此之前,我并未到过汾州。

  但眼前景象,已比我预料要好得多。

  我同萦珲二人随意寻了家靠河的酒馆休憩,都说五月汾州景致最美,果不其然。

  临水而坐,眼前一片山川美景,还真与之前的雪灾挂不上边。

  “萦珲,你觉得如今的汾州如何?”我咬了口马蹄糕,据说是此地特产,清清的香淡淡的甜微微的脆,比起宫里头那甜得发腻的马蹄拔丝要好吃许多倍。

  萦珲看我,道:“公子不是都听百姓说了?”

  我挑眉,心道萦珲倒也开始调侃我了,我嘻嘻一笑,道:“人总爱听好话的,你再多说几句与我听吧。”

  萦珲只道:“见汾州如此,想来大人也可安心了吧。”

  我撇撇嘴,不搭理他。真没意思,逗也逗不起。没错,我本就是怕各州官员为讨好京兆便谎报当地新制情况,如今见汾州如此,我心里也喜。

  虽说立新制有大半原因是为在朝中站得更稳为宇真分忧,但如今见到能对林翰子民有所益处,心里还是极高兴的。

  这份滋味,似乎已超越我升官受赏之喜。

  我正要让萦珲多点一盆马蹄糕时,面前多了一人。

  一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可我瞧他神情举止,却说不出的诡异。我虽不丑,也不至于好看到能让同为男子的人盯着瞧。何况那男子眼中诸多复杂,我瞧不懂,只觉得想退。

  蹙眉,心下不喜,如此突兀轻佻之人,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我嘴里碎碎骂着,男人倒走了过来,拉起我的手问我:“你为何在这儿?”

  我未动,低眼便瞧萦珲的手在摸索什么,我冲他摇头,不愿多生事端。于是道:“我为何不在此?”

  那男人只是眯起眼仔仔细细瞧了我,随后便放开了,露出又惊又喜的眼神,最后又是一片淡定。

  非是我能看穿他人心思,只是这男人太坦荡,或者该说他自负?对自己的一切都毫不加修饰,他呵呵笑道:“抱歉抱歉,是在下错把公子当做儿时玩伴了。既是误会一场,不妨我做东,请阁下品一壶特级香茗如何?”

  我爱吃茶,却不爱同陌生人吃茶。“多谢美意,你我萍水相逢,还是免了。”

  “萍水相逢?在下陶宛雍。请教公子何方人士?”男人抢白道。

  我打量他,觉得这人挺有趣。一幅贵人模样,却很是平和。转念一想,我打算在汾州逗留三日,光是萦珲做伴未免有些闷,男人看似尚算是个有品的游伴。

  我道:“鄙人卿阳,不知公子要请我品什么茶?”

  “茶中上上品的白毫银针,卿阳以为如何?”他倒也不羞涩,直接叫起我的名来。

  我却有几分愣,乍听卿阳二字时,真有几分愣了。

  也对,我回京兆之后,便再也没人提起这名。所有人皆称我慕大人、慕相等等,我曾以为我一辈子不会习惯这些称谓,如今听多了,却也习惯了。

  就连宇真,也只叫我炎炎。

  朝中人,或许也只记得一个慕炎极了。

  笑,“果真好茶,那就劳烦破费了。”

  瞧瞧眼前人,或许这趟汾州之行,会是笑笑放松。

  ***

  我与陶宛雍在汾、瑛二州交界之处道别。

  此后,我与萦珲一路快马赶回京兆,总算在十五日田假期内到达。

  只是,我如何都料不到,一入京兆城,便听到如此言论——

  礼部尚书崔英籍贪污收受科举贿赂,已被押入刑部候审。而尚书令纳赃而知情不报,同罪,亦收押刑部天牢。

  举朝之中,皆在查处这三年中买官之人,朝中人事易动极大。

  我与原孟,接触不过数月,此人品性我虽不欣赏但极佩服。偌大官场,倘真能做到两袖清风者,实在少之又少。

  原孟的脾气比石头还硬,为人清廉,没有丁点转寰余地。此人纳赃,我实在不信。

  思前想后,决定先去御史台。

  此事问宇真,估计也问不出结果来。慕卿涤给我的信函,我是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看过,里头确实没有任何牵扯到原孟的事。但薛凯给我的,我却没看。

  且萦珲也说,朝上押解崔英籍当日,便是薛凯一封奏折将原孟一并参了的。

  来不及更换官服书写拜帖,我便往御史台去。

  路上,我问萦珲:“薛凯与原孟,谁之错?”

  此二人在朝为官十数年,也未曾有过交恶。且薛凯以铁笔闻名,当不会胡编乱造。这桩事,我看不懂。

  萦珲瞧我,道:“大人,既然原尚书已入狱,即是说他与御史大夫之间,必有一人错。可这二人孰错,想来都非大人所望。”

  我苦笑,只好摇头。萦珲此话不错,这二人的脾气我虽讨厌,但这二人,却是我以为能够信任的,是一心一意向着宇真的。

  我却不知,薛凯竟好似知道我会登门拜访一般,早已差了人在门口候着。

  我一入内,他便言道:“慕左丞若是来问原孟之事,我可告诉你,原孟纳赃一案罪证确凿,没有半点虚假。对此,我薛凯无话可说,大人请回。”

  他的强势,我有所料,只答:“御史所言甚是,御史台与刑部联手审查断定的事实,慕某不敢有疑义。只是,我与原尚书令系出一省,当可知道他为何犯下此种罪状,还望薛大人告知。”

  薛凯却笑,一席素雅白衣格外好看,“慕左丞说笑,其一我与刑部尚书只需判断原孟是否纳赃,至于他为何纳赃?都于法无干。其二你在休田假,我亦然,假中无告公事,慕大人应当知晓。”

  我盯着薛凯,看了许久,问道:“薛大人,你既休了田假,却依旧在御史台逗留,可否以为你仍在职?”

  “我已换下官服。”薛凯又道。

  林翰有条不成文的条例,京官当值期间,必得穿戴官服。

  “好,你未着官服,在下亦然;你休田假,在下亦然。你与家父总有交情,论辈分,炎极当尊称一声伯父,敢问伯父可否透露一二?小侄想知道的不是原尚书令如何量刑,而是他为何纳赃,此乃私事,当不违国法吧?”我浅笑,即便心中已有诸多愤慨,还是只能笑。

  薛凯对我,究竟是好意或是敌意,我还是没弄明白。或许,他是在考验我,或许他是在刁难我!

  我如此说,薛凯却不应了。他大声一笑,款款落座,竟品起茶来。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看着他。

  约摸一炷香时间,薛凯才开口:“好,好,我薛凯如今算是认了你。你虽比不上慕大学士,可也算是虎父无犬子。机敏善辩,慕炎极,我不妨告诉你,若以情,原孟所为可以理解,可若论公,他身居重位,知法犯法,罪无可恕。”

  “小侄知道。”我落座,点头道。

  “崔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原孟与其发妻感情极好,两年之前,其妻身患怪病。皇上责奉御前往,亦束手无策。只说少了一味药,谁都救不得。偏偏这位药,崔英籍却有了。”薛凯半勾唇角,写满不屑之情,“崔英籍将此物赠予原孟,他不收,爱妻必死无疑;收,便是纳赃。”

  “原尚书令收了?”我问,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薛凯点头,道:“确实收了,也收了不止一回。你也该知道拿人手短的道理,崔英籍举礼部试有受贿买官之事,原孟知而不报,便是此理。”

  “天下间,不该有皇宫里头都没有的珍稀药材。”我淡道。

  所以,尚书令之妻未必是病,而是毒。

  “那是,可那又如何?无错,人皆有情,可这情字,是否该纳与国法之下?”薛凯摇头道。

  他果真是最最公正的御史大夫,心中只有一个法字!真不知是可敬或是可悲。

  我起身,淡淡问他:“薛大人,你可爱过谁?”

  薛凯瞅着我道:“薛某早已注定孑然一生。”

  所以无情么?

  无论如何,他的认定与我的认知无法融合。

  刑部只将量刑书送入宇真手中,一切还未有定论。

  只要宇真令下,至少,原孟的性命可保,也不必流放边疆。

  回府匆匆换上官服入宫。

  宇真见我,起先很高兴,挥退了一干宫人,将我搂住。

  他说:“炎炎,炎炎,一日若是三秋,我已三十六秋未见你了。”

  我笑,推开他道:“你一个皇帝怎么愈加肉麻了?我来找你,是公事。”

  宇真瞥瞥我,努努嘴,道:“你还在休田假呢,哪儿来的公事。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放在心里,看我哪天不寻事撤了你的职,让你眼里心里脑子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笑出声,宇真这模样真好玩:“你说说罢了,才不会当真。”

  宇真耸耸肩,道:“炎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只能说,不行!”

  我蹙眉道:“我还没开口。”

  宇真又说:“我不明白,你不是讨厌原孟的直板性子么?怎得如今却为他讨饶了?”

  “与这无关,原孟明摆着就是崔英籍拖下水的,他罪不至死。”我道。

  宇真却是挑眉,道:“如何罪不至死?”

  “这……这药材哪里算赃?”

  “药物有价,此等珍稀之物其价远胜布十五匹,论例,当处绞刑。朝廷要员,罪加三等。”宇真一字一句,“御史台与刑部的共同量刑书,绝无问题,我也不觉得有更改的必要。”

  这些我自然都知道,“宇真,法理不外乎人情!”

  “炎炎,你也知道法理不外乎人情,但最重要的还是法理。昔日商鞅立木取信,如今呢?你让我偏袒原孟么?”宇真抬眼瞧我,他的眼中没有感情。

  “我,我只是说他如此做也不得已。”我争辩,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辩,为何如此执意要留原孟一条性命。

  “这我自然知道,他再不得已也不能做出这等事来。我问你,捉了个偷儿你难道就因为他实在饿慌了便放他;杀人犯若只是为了血仇你也可置之不理?你该知道,无论原孟背后有多少苦衷,他做了便是做了。该受的惩罚我决不手软。”宇真瞅着我,叹息道,“炎炎,这些年了,你也该懂,妇人之仁是行不通的。”

  我静静的瞧他,此时此刻,我面前的人,不是我所爱之人,而是一国之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另一桩事:“宇真……原孟一案,是否也在你与华冉的约定之中?”

  没错,宇真不是个偏私的人,他顾全大局,也该知道原孟若死,尚书省势力必定大减,届时,对华冉太有利。但对宇真,或许百害而无一利。

  宇真会同意此事,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所以,他才不让我插手此事,所以,我所持的证据,他其实早就心里有数?

  “是,目前我尚需华冉协助,而短期之内,他也不会突生变数。待得他真有此意,炎炎,你应该已能独挡一面。”宇真别过脸,不看我,“我不在乎你如何看我,我只能说,我没做错。我若要对得起林翰子民,给他们太平盛世,便不能有妇人之仁,何况,原孟确实有罪!若不是他的姑息,汾州未必会闹出那么大的事儿来,那些饿死病死的百姓何其无辜?”

  我一怔,往后退了三步。

  宇真说的我都明白,他顾全大局,而我确实妇人之仁。

  有罪者,当严惩。这是林翰律例。

  可宇真,你也说不能为了血仇而杀人么?

  你难道忘了,我那么努力的做是为何?

  我也是为了复仇啊。

  阿爹的命,我定要幽王血债血尝!

  ***

  原孟死了,死于刑部天牢之中。

  宇真下旨,念其多年功绩以及诸位臣子上折,免其绞刑,刺酒一杯,身后以五品官员入葬,赐修坟夫十五人。

  崔英籍收贿行贿,扰乱科考,经六部公审之后,秋后问斩。

  其余涉案官员,依情节轻重,或降级或罢免或落狱。

  斩崔英籍那一日,宇真命四品以上要员亲临,以儆效尤。

  我虽在现场,却离得远远的。想崔英籍在官场纵横半生,如今也不过这般下场。他的死,等同了崔家的没落。

  故而,那一日我在京兆见到了慕卿涤,也不意外。

  他依旧像一只狐狸般,笑得自得。他上门时,带了只盐酥鸡。我吩咐厨子拿去热了吃,但大半,还是入了他的口。

  慕卿涤对着崔英籍那匍匐爬行的上半身笑时,我觉得浑身冰冷。有那么一瞬间,他和宇真真像。不同的是,他守着的天地是慕家,宇真的是林翰。

  或许我的异样已被慕卿涤收入眼中,他拜祭过阿爹后,对我说:“卿阳,你入了仕途,便不能再存仁心。就好似我,一日身为慕家族长,便一日不能有半分任性。你对某些人的仁慈,或许是对更多人的残忍。你该想清楚,你究竟是为皇帝,还是为自己,抑或为林翰子民。”

  为宇真,为我,为林翰子民,不是一样么?

  我笑。

  是,他与宇真说的都对,都对!

  这场以礼部举试丑闻引起的官员变动,直至十月才偃旗息鼓。

  不得不说,最大的赢家不是华冉,而是宇真。除尚书省右仆射裴远陟尚书令,这些年来他所培植的人经由这场变动几乎都担任重位,礼部尚书一职由原瑛州刺史徐牧之接任,如此一来,举试自然牢牢握在宇真手中。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原来裴远是宇真年少时的太子太傅。

  我本以为终究可以有半刻宁静之时,却又有一条令我、令无数人震惊的消息。

  或者,该称之为喜讯吧。

  十一月十六,云昭容产下男婴,为林翰萧氏第七代皇长子,赐名——毓。翌日,云昭容被册封为贵妃,宇真下旨大赦天下,举凡刑期少于两年者,赦之;刑期少于十年者,减半;死刑者,免死。

  可谓,举国欢腾!

  我与其他官员一般,入宫远远瞧了这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皇子。可惜,连他什么模样都没瞧清。当然,我也不想瞧清。

  除了早朝,我已有半月多未曾入宫,也未曾见过宇真。

  不是不想见,只是……怕吧。

  萦珲问我时,我如此回答他,怕。

  怕见到那个眼里只有小皇子的宇真,我知道他是极开心的,为人父者,倘若我与他对调,我定然也兴奋至极。我能明白,却无法控制,就怕见到那样的他说出什么刺耳的话。

  甚至会想,宇真对我,是否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他体味父子之情,那与我之间,或许也就情淡了。

  想想,觉得自己真丑。

  “大人不歇息?”

  我回过神,对萦珲笑了笑,道:“我明日休假,不必那么早睡。”

  何况,方才发了呆,手上的公文尚未看完。

  萦珲点头,又问:“那大人,我让厨子准备些夜宵吧。”

  “不必了。”

  萦珲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得退了出去。

  今日户部呈上的赋役新制报告中,有一点让我诧异。林翰共计四十三州,除却封王为政的九州,其余三十七州于七月开始全面实行新制,而秋季恰好是第一纳。陆续上陈的报告中都对新旧赋役制度进行了比较,我也从中看了不少。

  九州之中,却有四州采纳了赋役新制,这让我意外。封王各自为政,其封地虽在林翰之内,却不归朝廷管辖。他们要取新制或是旧制,谁都勉强不了。

  雍、冀、并、兖四州,恐怕是以雍州为首吧。

  雍州的这一代雍王,似乎与宇真同岁,我虽不知他为何愿意接纳新制,但若有机会,此人倒是值得见上一见的。

  我拧拧眼,凝神却似乎听到屋外有声响。

  正要起身之际,门已被推开。

  是——宇真。

  还有——小皇子。

  宇真身着蓝衫,怀里抱着个小娃娃进来。

  他高兴得将娃娃放到床榻上,拉着我逗他玩。我低头去瞧,这小孩还好小,整个人就那么一团,眼眉鼻唇都在一块儿,丑极了。

  可娃娃笑起来的模样,却端的可爱。

  我捏捏他,他居然还不哭,只是睁着眼直瞧着我咯吱咯吱的笑。

  我也笑开,本以为看到这娃娃心里头多半不愉快呢,谁知小孩儿竟是如此好玩。

  宇真也不说话,就这么任着我逗他。

  过了好久,娃娃许是困了,便也不再笑。小眼一合,就这么睡着了。

  我趴在床头,仔仔细细瞧他的模样,其实,也没那么难看。“宇真,你看他的鼻子,跟你好像。”

  宇真从身后搂住我,轻轻落下一吻,道:“炎炎喜欢小孩?”

  我想了想,道:“嗯,原本不喜欢的,今儿个见了,觉得挺好玩的。难怪听人说你平日都抱着他不肯放呢。”

  “炎炎,你为何躲着我?”宇真在我身后叹息道,“是不是我今日不来寻你,你便也不进宫了?我不知你心里头憋了什么事儿,但若是为了这孩子,炎炎,炎炎……你若喜欢小孩,你……”

  我不解,转身对着他。

  宇真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又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炎炎,若你真想要一个小孩,我……我可以为你作主一门亲事,你娶妻生子,也可享天伦之乐。可是,你能不能保证,心里头有的还是只我一个?”

  我一惊,却不知该惊或是笑,“你为何这样想?”

  宇真蹙眉,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不放:“华云生下毓儿之后,你便不来找我了。上回群臣入宫看他时,你站在很后头,很专注满是渴望的模样。我知道,你是男人,总也会想有个自己的家。是我不对,霸着你,不放你。所以,若你真想要,我不阻止你的,只要……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看看宇真,又看看熟睡的娃娃,不禁笑道:“你真的不阻止?心里不别扭?”

  宇真猛的抬头,怒气冲冲的道:“怎么可能不别扭?可是我不爽总比你心里头有疙瘩好。再说这世上谁比得上我,你就算真娶妻了,最后一定还是想着我的。”他大声的说,很认真的说,直到最后,才很小很小的声音问我,“炎炎,你一定想着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我忍不住,又笑了。

  你看,我们多傻,多胆小。我以为他会情淡,他以为我想要娶妻生子?

  真傻,两个傻子!

  “宇真,我从没想过这个,我有你,就够了。”第一回,告诉宇真,我有他,就够了。

  宇真乐得抱紧我不放,我也同样。

  那一刻,我想,其余一切真的都不重要,他在我身边,多好。

  

  第十三话

  年初,我被超擢为左仆射,与尚书令裴大人共同带领尚书省事务。

  之后三个月内,各地陆续呈上年报,经由六部共同整理,合为国家年报。仔细想来,去年虽无天灾,却实在是个多事之年。

  光是赋役制度的变更就已是老大一桩事了,所幸没有天灾,各地都有极好的收成,故而,许多州郡的年报之中都有丰收二字。

  我对农家收成的概念有些许肤浅,据户部林尚书所言,如此好的收成确实是十多年来少见的。自然,也免不了有人将这些加在天子护国这一说法之上。

  赋役新制推行之后,我又曾三次实地考察。发现一些细节,遂而关照户部加快户等分级的速度,这几月中,已见成效。

  五日前,与我同期入朝的齐飞阁升迁至朝凤阁大学士,同中书门下三品,亦成为宇真执政以来,第一位入政事堂跻身宰辅的学士。

  我与他把酒言欢,也算尽兴。

  人都说居安还需思危,只是无论我、或是宇真,都未料到,这危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幽、豫二州派人来朝,曰去年收成失调,为维系百姓生活,故减当地税三年,望朝廷体恤,将来三年不纳不贡。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去年全国收成之好已是普遍现象,没理全国都风调雨顺,就此二州又涝又旱。

  然,只能允。

  林翰开国就立下的规矩,九州封王可各自为政,若有特殊情况,允不纳不贡三年。这本是祖皇帝为犒劳开国元勋所立下的奖赏,却不料,如今被幽、豫二州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宇真怒极。

  怒极却无处发泄,因此这几日早朝脸色极黑,动辄也会发一通脾气。

  朝中有武将事后出言大可出兵夺回二州,此话立刻就被中书令刘睿驳回,言我朝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岂可违背祖皇帝旨意。

  宇真笑着俯首,可他眼中的狠戾,分明是准备收回这九州封地了。

  自然,这一刻也是我等了很久的。

  可我也知道,很多事,急不得。

  “炎炎,这道碧翠茶酥可是我辛辛苦苦做了很久的,你就不尝尝么?”

  说这话时,宇真坐于我对面的椅上,支着额头瞧我。

  我真想寻什么来敲昏他。

  瞥了宇真一眼,不语,继续将今日吏部呈上的年报仔细审核。

  “炎炎,我做了好多回再做得这么好味道!”宇真又一次强调。

  我叹息,回他一句:“宇真,你行行好别闹了行不?”

  他两眼一瞪,道:“我闹你?你说我闹你?”

  这不废话么?我好好的坐在自己屋里赶公文,这人大门一推,木椅一坐,两腿一翘,便开始絮絮叨叨。

  我直言道:“宇真,你有话就直说。”

  “我就是想看看你,谁让你老不入宫来。”他的语调竟有几分埋怨?!

  我努努嘴,道:“你也不看看我哪儿来的空,是你在朝堂上说尚书省需在七日之内呈上年报的吧,否则我何须如此?”

  宇真盯着我,道:“所以我来慰劳你。”

  我浅叹,亦罢,这些活明日再做也赶得及。

  于是捞了块翡翠茶酥,味道还不错。“这是龙井茶沫碾碎做的糕点?”我想了想,问道。

  宇真点头,“你喜欢吃就好,不枉费我去学了。”

  我看着他,也笑,觉得现在挺好。

  “你今儿怎么没把皇子带来?”

  宇真见我提起萧毓小娃娃,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道:“你要见他?我偏不带。炎炎,他不就是个小鬼罢了,怎得你如今那么喜欢他呢?”

  我抬眉,我也不是喜欢萧毓,只是觉得都这个娃娃玩很有趣罢了。何况,他不过刚出世几个月吧?

  我呵呵笑道:“宇真,你这吃的哪门子的醋?”

  宇真倒也坦然,不避讳的道:“飞醋,不成么?”

  我又笑,从前宇真对我总像个老师,尤其是我做起居舍人那会儿,他几乎手把手的教我宫中事宜,如今,宇真也渐渐将我当作可以说笑谈天的人,一个跟他处于平等线的人。

  为此,我很是高兴。

  “宇真,你打算几时动手收回九州?”我问道,想来宇真今日特地过来,这也是原因之一。

  宇真果然变了张脸,在朝堂之上无法渲泄的怒气,如今都浮现在他脸上。他过了许久,才问:“炎炎以为,何种方法最快?”

  我笑,何止他?我等这一日也等得很久了,等着看他收复九州,等着看幽王挫败的嘴脸,即便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我答道:“表面上看,最快莫过于出兵,可宇真你也定然知道,九州封王手下也有精兵强将,其中,尤以幽豫雍三州为最。若贸然出兵,未必讨巧,弄不好,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炎炎是说,我林翰皇家军竟比不过一个小小州郡护卫?”宇真眉一挑,眼中带着算计。

  他在算计的,自然不是我。

  我道:“非也。但宇真,你又能说皇家禁军能比得上九州的所有军队么?这很难说,何况如此一来,你也必然落下个不仁不义的罪名。这些不用我说,你心里都知道!”

  宇真大笑,道:“我是知道,可我还真没想过有何更好的办法。炎炎,你很是镇定?”

  我点头,那是自然。我道:“既然要收复九州,就要收复的好无怨言,最好是让百姓载歌载舞的欢庆重归皇权统治。所以,要收九州,就要先收九州民心。这些护城军,也不过是九州子民而已。”

  有妻儿有老小,就有感情!

  “你有法子?”宇真凑过来,问我。

  “我有,可如今还不确定,得等我确认可行后再告诉你,现在,先不说。”我很乐的卖个关子。

  当然,卖关子只是不说的理由之一,最关键的还是,若然我的计划不可行,便只能让我和宇真都空欢喜一场。

  宇真笑着摇头道:“炎炎,我信你!就等你的好消息。”

  ***

  如何不动武力拿下九州封地,这个问题,我早在脑中想过无数回。

  有些事,是忘不了的。

  就譬如过往与阿爹一起的种种,我想我此生都无法忘怀。

  而我多年前立下的誓言,离实现只差那么一小步了。一切,似乎近在眼前,我承认,最近频频想起,总觉手心满是汗,究竟是期待抑或紧张,我自己也分不清。

  我更清楚,若此计不成,以幽王那小心翼翼的劲儿,再想要算他一算,恐怕极难。可此计成功与否,不在我,不在幽王,在天!

  天若助我,取回九州封地之日不远,幽王性命自然也尽在手中。

  可它若不帮我呢?

  我啜口银针,本该是茶中极品的清香味在我口中却毫无感觉。我叹息,欲平复心中的忧虑,转而打量四周。

  早就听闻齐府书香门第,可说是世代读书人。齐飞阁当年便是凭着绝妙的文采与才华将状元之名收入囊中,很多人都说,齐大学士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学识很是渊博。

  今日是例行的旬假,但齐飞阁并未让我等太久。

  约摸一盏茶时日,他便换了衣衫出来。

  我想,他对于我的到来多半还是诧异的。我与他虽为同期进士,但素来没什么交往。

  拱拱手,我道:“慕某冒然拜访,不知是否有叨扰?”

  齐飞阁笑了笑,说:“不曾,只是不知慕相所来为公为私?”

  “私事。”我直白道。

  齐飞阁挑挑眉头,“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多礼数了。说实话,我早就想与你攀攀交情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我稍惊,旁人素云齐大学士品性极好,并不是攀贵之人。可我身上,除了可以显摆的身份之外,也寻不到他所要攀的交情了。

  他见我不说话,便摆手道:“你想哪儿去了,我齐飞阁可不是贪图权势之人。不知阁下可还记得,当年你可是一篇九州志让陛下为之称赞不绝啊,我心下就有些不服,想着总有一日要寻你比上一比。”

  九州志?“可这些科考卷宗不都是封存的么?你是如何知道的?”我疑问。

  齐飞阁倒也不避讳,说当年的礼部侍郎乃是他的老师,故而曾看过。

  我于是点头,当年的卷宗我也是瞧过的,是后来宇真拿给我瞧的。那时候人小难免心高气傲,总以为天下就我一人。所以对齐飞阁高我一筹夺了状元耿耿于怀了一阵,直到宇真让我看了他当年殿试的试卷,这才五体投地起来。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

  齐飞阁这么一说,我也不禁兴起,便欣然允诺:“好,日后若有空余,可请朝凤阁诸位学士作评审,我与你好好比一回。只是,我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他见我答应,也大喜。很直爽的说:“慕相有何事?不妨直说。”

  其实,我今日上门,并不是有事相求,只是想问一问。“不知齐兄对天象可通晓?”

  “通晓不敢当,若要卜卦算命我不行,可若是普通的天象,我还是知道些的。”齐飞阁说道。

  我点头,这就够了:“这带来了一些从户部吏部寻来的卷宗资料,想来请教一番的。”

  他答应:“这不是问题,不过这些与天象何干?”

  我取出带来的手抄小本,慢慢细说:“齐兄你且看过这些,我翻阅了我朝所有有记载的天灾卷宗。您瞧这儿,这四宗是不是很类似?都是前一年大丰收,且无涝无旱的?”

  齐飞阁拿起我的本子,仔仔细细的看,他道:“这并不稀奇,无涝无旱的好收成并不止这几回,我看……”

  他顿了顿,拧眉道:“这四宗都是每隔了五十五年?不止前一年无涝无旱,还在京兆附近有过雪灾?这是巧合么?”

  我微笑,想来他与我已想到一处。我道:“正是为此,我才登门求教。齐兄,倘若只是巧合,那当然太好。可若不是呢?今年恰好是又一轮的五十五年。我只能依照记录作猜测,可是否会有大洪,还需问问你,让你瞧瞧这星象,可会透露些啥?”

  齐飞阁答得谨慎,他说:“此事非同一般,但也有迹可寻。我朝对星象素来重视,虽说开国时并无星象记载,但近百年来的记录应该是有的。你且莫急,等我明日去朝凤阁里翻翻,比对一番,咱们再作推论。若真有此事,还得尽快禀报皇上,早作打算才好啊!”

  我笑道:“那就有劳了,但愿我只是胡乱想的,别要成真了才好。”

  我如是说,心里是否如是想,莫说齐飞阁了,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是或不是?关系到我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

  ***

  等待齐飞阁回复的两日里,我无法描述自己的心境。

  宇真差人让我入宫,我借病推了。他夜里上门,我也闭门不见。只请萦珲转告,我想一人静静。

  那日从齐府出来,见京兆街巷繁荣景象,我不禁怅然。我未曾经历过五十多年前的大灾,但从史料记载看,损失十分惨重,宇真的祖父高帝花了十载才使得林翰恢复原来的水准。

  或许,在宇真眼中,这场天灾能躲过便是大吉。

  唯有我,希冀它发生么?就为了我一人的心愿,便弃他人性命于不顾么?尽管我的计划中有兴修水利筑防造堤,然,真能挡下大灾?

  惶惶不安又过几日,齐飞阁急匆匆的来我府上,他的表情已证实了我之前的推断。

  我也再无杂念去思考其他,这灾若是要来,那是天定的,不是我想或我不想可以决定。与齐二人紧急入宫,将推断与种种可能悉数禀报宇真,宇真也不含糊,立即召见三省大员、六部尚书以及另两位朝凤阁大学士拟定对策。

  后来,我常常想,我的心,是否便从那一刻开始变得硬了?变得冷了?变得再不是从前的我了?

  答案自然是无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又能问得了谁呢?

  去年推行的赋役新制使得国库有所充裕,故而兴修水利等措施在预算方面很宽裕,不必担忧资金问题。我与齐飞阁呈上的方案经政事堂、三省、六部合议之后,又作修改提交宇真,五日之后,宇真颁布政令,在两河沿岸先筑堤,所需材料均需由钦命大臣审核,且工程需在六月前完成。

  依照记载看,从前每隔五十五年的天灾都是北旱南涝,故而其余州郡下令储水,以备不时之需。

  宇真此番派了罗亭、徐牧之等八人分赴两河沿岸州郡监督工程,同时还下令除却军队及恰入服役期以外子民愿加入筑堤队伍,若户籍在两河州郡每人赏银十五两,隔年赋役去三分之一;若户籍在其他州郡自愿前往者,赏银二十两,隔年赋役减半。

  宇真提及的这点,我之前并未料到,也正担心工程可否在汛期之前完成。

  问及宇真,他只笑说,即便今年没有洪灾,筑堤也百利而无一害,尤其是受过洪灾之苦的百姓更能体会。况且,若然真有洪灾,明年的税收势必也要酌情减少的,损失其实不大。

  我细心听着,也学着。无论如何看,宇真考虑问题,都比我周全仔细,他身上还有许多,是我可以学的。

  四月,徐牧之传来回报,说幽、豫二州拒绝筑堤,使得军队不得进入。而雍州却在一开始便积极配合,甚至出动私下人手协助。

  九州封地之中,幽、豫、雍三州皆在两河之畔。

  我原想,军队入封地,不会有封王允许,却不料,雍州又叫我吃了一惊。

  至此,宇真也终于猜到我所说的计策。

  他问我,怎能算到他们不会允军队进入封地。

  我笑答:“这二州此前作为你也见着了,我虽不敢说他们企图揭竿而起,但宇真的探子不也回报过了,此二州私下又招了不少兵马,且在积极的拉拢其他封王。他们的心思,可说是司马昭之心了吧。如此鬼祟,定然对朝廷也有猜忌。若我所料无错,我们此番修堤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将你的军队带入二州的借口罢了。”

  这些年,我并不是没做过功课的。

  幽王的每一项大变动,我都很仔细的研究,很仔细的推测,以此来窥探此人心性。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此计,不过是请君入瓮而已。

  宇真摇摇头道:“炎炎,我小看你了。”

  不理他的调侃,我问出心中疑惑:“宇真,雍州的王你可曾见过或是知晓?此人了不得,先是接纳新税制,此番又如此配合修堤一事,我完全捉摸不到他的心思。依我看,此人若不是看清形势,就是最想反的一个。宇真,他不能小觑。”

  宇真的眉一挑,道:“是啊,人人都说这一位雍王是个厉害人物,炎炎,你可知,一山不容二虎,无论此人心里如何想,都是留不得的!”

  可理由,真是简单的容不下么?

  我看宇真,他的眼里写着太多心思,我猜不透,不明白为何九州封王,他独独对雍王的敌意最深。或许,改明儿可以问问萦珲去。

  “话又说回来,炎炎,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下一步你是如何打算的吧?”宇真执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又送入我的嘴里。

  我素来喜欢吃点心,便不推拒的入了肚皮。想了想,还是说:“我要做什么,你怎会不知?”

  他比我厉害,又如何会想不到?

  宇真大笑,将我的发带解下,揉着我的发,道:“我确实可以猜到,可我想听你说,我想见证,我的炎炎真的足够强了,足够强到自保,强到能做我的左臂右膀。”

  我靠在他怀里浅笑,不,如今我还没这个资格,但是不久以后,我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宇真。

  我道:“若然真有洪涝,那幽、豫二州的损失必然惨重,况且朝廷这回大肆的在沿岸修堤,百姓必定看在眼中。二州会失掉民心,届时,只要有人携着赈灾物资前往,就算不需军队,二州的大门也会敞开的。宇真,你信我,幽王必将名存实亡。他要手握权力,我便架空他,让他只剩下一幅空壳子。”

  我眯起眼,竟又想起过往种种。那一日情形其实我已记得不多,却已经常常想起。想起我那个,安静躺在床上的阿爹。

  宇真亲亲我的唇,他的手抚在我的额上,将我拖了回来。“炎炎,别想了,我喜欢你志在必得的模样,喜欢你运筹帷幄的模样,喜欢你老神在在的模样,可你记住,我不喜欢你冷笑的模样,因为你在虐待你自己。懂我么?我不要你不快乐。我呀,很贪心。既要一个在庙堂上独挡一面的慕相,又要一个能对我笑任性耍脾气的炎炎,我都想要的,你说我贪心不?”

  呵呵,比起我,一点也不。

  “宇真,你说我会不会很残忍?”百姓最怕天灾,可我如今却盼着天灾。

  “炎炎,你没有。即便你不盼着,这洪涝也是天注定要发生的。何况我已下旨修堤治水,是幽王、豫王自己不听劝。”

  “可是我在盼。”这问题已困扰我许久,我希冀可以从宇真那儿得到解脱。

  宇真扳回我的脸,认认真真地凝视我,道:“炎炎,你只要点头或摇头,知道么?我问你,这天灾可是你盼得来的?”

  摇头。

  “可是你阻止得了的?”

  摇头。

  “修堤,修水利可是我等所做的最好的努力,可以讲损失减到最低?”

  点头。

  宇真微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自责?该来的总是要来,你已经做了最好的努力。若不是你与齐飞阁的关注,又有几人能预知这场洪灾?如今,我们只好祈祷,损失小一些,再小一些,明白么?”

  明白。

  谢谢你,宇真,解我心上愁。

  这一刻,我是真的感谢,身边有你!

  ***

  乾明十一年六月中旬,明、豫二州连降十日暴雨;七月,南四州降水半月未止,溯河水位急涨,所幸并无百姓死亡;朝廷急调粮食运抵,又颁布政令曰家中有多余米粮愿捐予赈灾者有赏,米行盐行不得私自屯货涨价,如有发现,严惩充公。

  然,四州之中,唯有幽州灾情不明。

  七月下旬,北三州连日酷暑,已有一月无雨,各州郡以之前储水应急。

  八月,朝廷派出京官十人分赴各州巡查灾情,拟定追加赈灾物资。赴润州官员户部田攸八百里加急禀报,有疑似瘟疫病死者,已焚,查后得知此人乃幽州人士,其所接触人员全数隔离。

  宇真对我说,是时候了。

  他下令南二师调军赶赴幽、豫二州视察灾情,圣旨云:拒不开城门者,以抗旨论处,并给予两军统帅威远将军御令,违命者可先斩后奏。

  我清楚记得,威远将军领旨的那一刻,宇真脸上的笑容。

  那是二州派人来说不朝不贡后,宇真首次有如此得意的笑容。

  而我对此,却无话可说。

  如宇真所言,我已尽我所能,其余受灾州郡都因修堤与事先防范,灾情并未大幅扩散,且都得到很好控制。

  我想,我无愧于民,更无愧我这个左仆射的官职。

  可,若非顾及封王之事,我们大可早入二州,强制修堤筑坝,也不见得会有今日的事态。

  阿爹曾经说过的不由心不由己,我算是懂了。

  如我之前所料,威远将军到幽州时,并未花费太多力气便入了去,一些还有力气的百姓夹道欢迎。

  我无法看到幽王的脸色,但光是猜,也能得出一二。

  大势已去,只是不知,此人是否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

  十一月,二州灾情缓解,百姓生活基本恢复正常。月初,南二师正式驻扎二州,宇真也派了专人前去协助。

  我心里明白,宇真收复九州的计划已一步步展开,相信不用过太久,林翰版图之中,再无功臣封地一说。

  昨日,皇长子毓周岁诞辰,宇真开国宴,在京官员如数出席。这是一年来,我头一回见到云妃,萧毓在她怀中睁着眼四下看,倒也不哭不闹很是安静。

  可不知为何,我却更喜欢那几个夜里宇真抱来的这个很爱笑的娃娃。

  席后,我与宇真说,想四处走走。

  宇真并不多问,只是拍拍我的头,与我说,别太难过,都过去了。

  他淡淡的笑容,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什么都不说宇真便能知晓我心中所想,可有些事,不是他一句安慰就能消解的。

  幽王也好,豫王也罢,他们都完了,如今不过是在宇真的监视下做名存实亡的封地领主。阿爹的仇,究竟算报了么?我也不知。

  只是心头堵得慌,若再整日面对朝中勾来斗去,我或许,会疯了吧。

  这一夜,我与宇真在树下,并没多说,只是轻轻抱着,很满足。

  翌日,我向宇真、裴尚书令以及吏部递上省假,我入朝为官已有八年,第一次请了省假。

  萦珲跟着我,一身轻便的出发。

  我想去的地方,是雍州。

  赋役新制、修堤筑坝,这两桩事之后,我格外想见见这雍王,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雍州在九州封地之中最为富饶,地处渠河沿岸,往来商贾极多,很是繁华。且雍州盛产茶、盐,这两项本就是我朝的常用物品,哪儿都缺不了。

  齐飞阁曾说,前任雍王也曾有过两次不岁不贡,先帝一点儿办法都没。雍州传到此任雍王手中,更是富足,但每年都按时朝贡,从不间断。

  甚至,还允许朝廷派遣盐铁使,监督盐货收购、盐商纳税。

  他说,此人很聪明,在雍州及附近州郡都很有人望。不过,我没料到,齐飞阁居然还说了一句颇大不敬的话——或许在雍州人眼中,雍王才是真正的皇!

  也难怪,宇真说过,留他不得。

  我与萦珲用了半月才到了雍州,南方天气与北方大为不同,雍州的气候与我的故乡绕州很相似,冬天较为暖和,至少比京兆要好得多。

  可我,在京兆呆了那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那种天气。

  入雍城,没受太多盘查,萦珲代我答,说是客户商贾,到这儿做些小买卖,见识一下。如此,守城之人便放行了。

  “萦珲,你说是这儿繁华还是京兆繁华?”我打量周遭景象,竟不禁有此一问。

  萦珲似是料到我有此疑问,很快便道:“难说,两地各有风情,但雍州确实可说是我朝除京兆以外最繁荣之地了。”

  这些年,我也趁着田假、浸衣假四处走动,确实还未见过比这儿更好的。我笑了笑,“那雍王是怎样的人物,你可有耳闻?”

  萦珲皱了皱眉:“雍屺王雍宛韬,与陛下同岁,十八岁即位至今,虽无大政绩,但雍州在他治理之下,很是安稳。”

  无大政绩,却能让雍州比从前更好?

  想来他有不少小举措吧,虽不为人关注,但一点一点的便积少成多了。这种人才,若能为朝廷所用,不知有多好。

  “脾性呢?”

  “传闻不多,我也只是知道,雍王为人宽厚,饱读诗书,雅得人望。”

  这些听来平凡,但身居高位能做到这些,就不凡了。

  可如何,才能见到他呢?

  我坐在小茶馆中,吃着所谓雍州特产的茶酥,慢慢想。

  “萦珲,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看楼下,似有人潮涌动,方才还不见那么多人。

  萦珲答曰:“十二月初二。”

  眯眼再想:“雍宛韬的父亲是哪一日去的?”

  “大人,今日不是前任雍王死忌,而是生忌。”萦珲恍然,道。

  我点点头调侃道,“萦珲,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铁人都没你这好记性。”

  嘻嘻一笑,拉着他下楼往街上走。

  这家茶楼恰好在法灵寺不远处,是前往该寺的必经之路,瞧这人潮,必定是来等着看雍王的吧,果真好人望呢。

  我占了个好位子,也没等多久。雍宛韬骑马而至,他身前有几个侍卫,身后有一顶轿子,想来是他王妃。

  这人仪表堂堂,一身黑色亮缎的褂子格外好看。

  “他为何下马?”我问萦珲。

  “这法灵寺也属我朝四大寺庙,有规矩的。”

  哦,如此,应当与京兆的清瞑寺一般,庙前百丈只得步行。

  也好,他下马我还能瞧的更明白些。

  我见他对着周围百姓微笑,很可亲的模样,他走至后头,掀起帘门,将里头的人牵出来。

  那人长得并不出众,却格外惹我的眼。

  一袭月色镶金边丝织长袍,腰际挂着块龙纹血玉。

  我不知我该如何想如何说如何问,这玉天下只有一种人能拥有——萧姓皇族。我只在宇真和萧毓小娃娃身上见过。

  我也知道,我朝有个不成文的说法,雍、幽、豫三州之王子年满十三时,萧氏会送去一位皇子结为义兄弟。

  名曰兄弟情,实际上不过是质子罢了。

  越看男人的脸,心越是冷,越是沉!

  沉到底了,只好闷闷的说那么一句:“他是谁?”

  

  第十四话

  “萦珲,他是谁?”我转过头,离开人潮,淡笑着,问萦珲。

  可我也不知,我此刻究竟是笑着?或是其他表情。

  萦珲不语,静静的看我。

  于是我知,他知道一切,我又问:“萦珲,他究竟是谁?”

  “大人……”

  “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我冷笑。

  “此人乃当朝八皇子衍。”萦珲慢慢的说。

  我忍不住又笑起来,“衍啊,真是个好名字。萦珲,你的好记性里不该只记得这些吧?”

  萦珲将我拉回茶馆的房里,“大人,八皇子之母早逝,自小便与陛下一同长大,他八岁那年,被先帝送往雍州。陛下曾竭力反对,然未果。”

  “宇真很喜欢这个弟弟吧?”

  我坐在窗边,透过那个方格还能窥得此人容貌。

  见到萧衍的那一刹那,其实很多事,我就想明白了。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陛下很疼八殿下,我十岁入宫,八殿下并不得先帝宠爱幸好有陛下护着才无人欺负,他也很喜欢跟在陛下身边。”萦珲不再看我,他的眼神也有许多推托。

  我点了点头,轻轻道了一句:“兄弟情深。”

  半晌,才又问萦珲:“我与他像么?”

  不必萦珲回答,这问题的答案,我知道。我与萧衍,有极为相似的脸,所以方才,我才觉得那么冷那么沉。

  终于,明白了宇真第一次见我时,为何有过那般眼神,那般复杂的让我看不懂的眼神。你说,他究竟是在看谁呢?

  我?或是萧衍?

  萦珲吞吐道:“如今是像的,但初见大人时,我并未觉得大人与八殿下面容相似,并没觉得。大人,八殿下离开时才八岁,您到京兆已十二岁,孩子面貌与少年面貌,总是相去甚远的,所以陛下一定……一定……”

  “够了,萦珲,你也别再说了,过了今日,便收拾东西回京。我有好些事,要问问宇真。”我叹息,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悲?气?还是别的?我也不知道。

  一个人再变,也不至于四年时间就完全不相似。

  我不以为,宇真会认不出。

  萧衍,炎极。

  宇真啊宇真,你平日里唤的,究竟是这个炎炎,还是那个衍衍?

  我分不清了!

  ***

  去时一路用了半月时间,归时却不过八日。

  纵是沿途风景再好,江山一片风光,也无心逗留欣赏。

  萦珲见我如此,不再多说。

  对他,我亦不再多说。

  不过相顾无言而已。

  有些事,这八日,足够我逼着自己去想,逼着自己想明白。而我如今,面对宇真,只想要一个既定的答案罢了。

  要他答案何用?我并没想明白,只是如小时候喜欢缠着阿爹求个结果一般,真或是假?我只是想知道。

  或许宇真,会再骗我,说些好听的话,可我,又如何再自欺欺人呢?别人可能只求表面一句话,日后依旧安然度日,佯装一切都未曾发生。可我,做不到。

  我求的,无外乎一个明明白白,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求一个心死。

  来不及换上官服,我手执令牌入宫,而宇真,显然正在昭政殿等我。

  他见我来,只是微微笑,捧起一边的袄子为我披上,“炎炎,你怎就不知顾着自己,南边一趟回来就忘了京兆的冬有多冷?你呀,染了寒可有的你难受!”

  我瞪大眼,看他。心里憋着一股子气,真想问他,你究竟在看谁!究竟在看谁!

  “萦珲既然已将一切告知与你,你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宇真,我看不懂你!”我冒然质问他,已顾不上礼节或是其他。

  我原以为我顾得上的,却不料,真见了宇真,这个笑意依然的宇真,我完全无法掩饰自己!

  宇真小心翼翼的将袄子的结打上,然后缓缓落坐,道:“无错,可是炎炎,这有何干系?”

  “这没有干系么?宇真,对你而言,我算什么?”我大怒。

  宇真拉我坐下,又将红玉莲子羹递给我,“当然没有干系,炎炎,这可是我差御膳房的人炖了好久的,你趁热吃,暖暖身子也好。你瞧瞧你,手心冰凉冰凉。”

  我一挥手,将莲子羹扫到地上,“萧宇真!”

  “炎炎,你气什么呢?再气也别同自己过不去,让我看看有烫着不?”他蹙起眉,拉过我的手仔细端详,片刻才道,“幸好,炎炎,别任性,若是不高兴可以冲着我来,知道么?”那话中的关怀,好似真的。

  我不语,静静的看着他,眼前这个人,陪着我一起过了八年,我知道自己看不透他,却是今日,头一回觉得他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我合上眼,往后退了几步,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宇真,你叫的炎炎是谁?”

  “自然是你啊。”

  我抬眼看他,他眼中的人当真是我么?

  “我又是谁?”

  “你是炎炎啊。”宇真道。

  我是么?我不是,宇真,你口口声声唤着的不是我,你捧在心头的不是我。

  好似报复一般,我不过是想看他变脸,让他也能体味我此刻心境,感同身受,我勾唇冷笑,道:“是么?我怎么会是你的炎炎呢?你的炎炎此时此刻不是在雍屺王的怀里承欢么?”

  宇真眯起眼,他的脸色变了变,唇上的笑没了,可语调还是如此悠然,“炎炎,你在我面前,别胡闹了。”

  “宇真,你真的甘愿么?甘愿放着你喜欢的那个不闻不问,你难道忘了,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萧衍,不是你放在手心里呵着的人,我,不过是你寻来的替身罢了,我是慕卿阳!”我应该在笑吧,我想。

  有些话,宇真既然不说,那只能我来说,让自己灭了这个念头,再不做那些痴傻的梦。

  这世上,疼我的人,本来就只有一个。如今他过世了,也便没人在将我视作心头肉了。我曾以为眼前这人是我的依靠,是伴着我一辈子的人,却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是孑然。

  宇真冷冷的凝着我,他这般眼神我第一次见,至少,是第一次如此看着我。我笑,他至少现在看着的,是慕卿阳,不是萧衍了!

  半晌,他才啜了口茶,道:“炎炎,你何必如此呢?人生在世,不过醉生梦死一轮罢了。你又何必事事都计较,都要刨根问底,求个清明呢?”

  “呵呵呵呵……”我大笑,是啊,可我若能醉生梦死将自己蒙在鼓里,那人也便不是慕卿阳了,“宇真,那你又何苦非要找一个炎炎呢?”

  “慕卿阳!你终究是爱着我的,何必如此,收回你的话,你继续做我的炎炎,我自可当今日一切再没发生过。”他冷声道。

  我轻叹,“宇真,你为何对我那么好?”让我以为你是爱我的,是将我视作至宝的?

  “因为你是炎炎。”

  所以,我可否以为,你那些爱语、那些温柔、那些亲昵、那些小脾气,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只是——对象不是我!

  我眯起眼,很认真地问他:“宇真,你当真分得清你眼前的人是谁么?你当真知道我不是萧衍而是慕卿阳么?”

  宇真侧着头,道:“炎炎,我怎会分不清呢?你记得么,你小时候安安静静的谁都不理睬,二弟欺负你一下你就哇的哭了?不过也奇怪,你从小在京兆长大,却特别怕冷,每年冬天都要过好几层被子才睡;还特别喜欢吃甜的……我……”

  “够了!宇真,你疯了。”是的,疯了。

  而我,是陪他疯了这么多年的人。在他眼中,我连替身都不是,他根本就是把我当做了萧衍,所以,他的好都是真的。可他真的明白么?我怎么可能是萧衍!

  真真好笑!

  我站起身,离他三丈远。慕卿阳,你该醒了,真的……该醒了。

  我道:“我不是了,从前不是,我如何比得上你家炎炎般好脾性?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他的一切,都是精心计算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许宇真自己,都分不清楚。

  我低下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也是从来不敢想的!

  颤着声,我问他:“阿爹的死,究竟是你?还是幽王?”

  宇真主宰一切,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又如何可能不知道,阿爹的死因?或者该说,阿爹的死,也正是他棋局中的一步,阿爹,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是我,是幽王。”宇真冷然道,此刻,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对我笑对我好的宇真了,他是君王。呵,对了,他从没对我笑对我好过,瞧我记性,又忘了。

  我苦笑,又道:“可你事先并不是完全不知完全没有预料吧。”

  我怎没想到,萦珲的情报如此灵通,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查,幽王的小小举动,他又如何会不知道?

  宇真,你说得对,我不该万事都求一个心知肚明的。

  因为知道一切的结果,太痛!我受不住!

  宇真看着我,我可以将他微蹙的眉和流动的目光当作是忏悔么?他什么都不说,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这,已经是答案了。

  知而不阻!

  “阿爹临死前,有对你说什么么?”我不看他,低头问。阿爹那么聪明的人,怕是早就料到了。或许他以为,他可以等,所以才说要带我会瑛州看看,只是他没料到,一切竟来的比他预料的更快。

  “先生让我好好顾着你。”宇真沉声,如是说。

  宇真,我终究不是你,终究不是阿爹,我不懂如何压抑自己的情绪,它已经在冒泡,要溢出来了,你知道么?

  我扬起手,笑着,狠狠的挥落。

  巴掌落在宇真的脸上,连着我的手心,也是疼的。

  “你没有资格,唤我阿爹做先生,你没有这个资格!”我冲着宇真微笑,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筹码。

  我知道,即便我打了当朝天子,他也不会拿我如何。

  因为,我还有用,不是么?

  “宇真,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收复雍州,将你的炎炎完好无损的送回你面前,可好?”我的唇角扯了扯,最终还是落下了。

  宇真对此,并不发话,只是等我,往下说。

  于是我又道:“但请你,答应我三个要求。”

  “说吧。”他叹了叹,道。

  我笑了,再一次控制不住,放声的笑:“宇真,你太厉害,你说我聪明说我纵横才华,多好笑!你比我聪明何止百倍何止千倍!你如何想到这计划的?见我第一眼时?那时就决定让我又做替身又为你卖命?不止,不止!还由得我见了本尊依然忍不住帮你夺回!究竟是你太高明还是我太愚蠢?”

  笑了一阵,停了,才说:“罢,也罢!过去的就过去吧。尔乃吾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就是我的命。但此后,世上只有慕卿阳,再无慕炎极。我与你,只是君臣,除此再无瓜葛!”

  宇真叹道:“你当真如此决绝?”

  我道:“这难道不是陛下所愿?微臣的第一个要求:请陛下收回御赐之字,臣只是慕卿阳,亦请陛下别再拿八殿下的名讳来称呼微臣了;第二,请陛下在臣离京这段日子,能寻人替为阿爹上柱香,初一、十五,都别拉下;至于第三,臣可否先记下,容日后再说?”

  宇真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拱手迈进三步,徐徐行拜伏礼:“微臣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陛下降罪,将微臣逐出京兆!”

  宇真,从今往后,您是陛下是皇帝是林翰国君,是微臣效忠的主上,然我,却只是慕卿阳,也只能是慕卿阳!

  ***

  这之后,我没回府,便又出发,离开京兆。

  身边,谁都没跟,包括萦珲。

  到瑛州时,才修书与管家刘伯,请他好生照看家中事务。

  我冒昧去慕府打扰,慕卿涤也没多说啥,只是安静的将我带进去,对慕家家长也只说我是他故友,所幸那两位老人家早已不问世事,我在瑛州任职期间也没见过,这才混了过去。

  慕卿涤不问我,究竟发生何事。

  他只是依旧每日,嘻嘻哈哈的拉我出去吃盐酥鸡。

  我逗留了一旬,总算觉得可以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人了,这才告诉慕卿涤,我要去雍州。慕卿涤为我收拾了行装,又送上好大一盒云绿茶,供我路上品赏。

  一路上,我曾多次盘算究竟该如何让雍屺王交出雍州的治理权,却如何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此人虽只是远远见过一面,但听萦珲所说,加之之前雍州之行所见所闻,绝不是个省油的角色,比起宇真来,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笑了笑,又想起这人来。

  很多事,以为自己能忘掉,却根本忘了,不过短短日子,是忘不掉的。就好比昨日,独自走在街上觉得凉,却老以为身后会有人上来替我加一件衣裳。

  真自作多情不是么?

  我苦笑,慕卿阳,你又忘了,宇真的好只是对着萧衍一个人的。

  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总能找到法子吧。

  向宇真保证时,说的信誓旦旦,其实也不过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京兆,离得他远远的,免得他再对我好,再对我叫炎炎,我很笨,分不清他叫的是谁的,再呆下去,会疯掉。

  不让自己跟宇真一样疯的法子只有一个,替他将萧衍带回去,然后彻彻底底的断了这个念头。

  话说回来,要接近雍屺王都未必是桩容易的事,又何况,从他手中夺走雍州?

  我趴在叹桥上,无聊的长吁短叹一番。雍州当地人说,这座桥很有渊源,架于渠水之上,传说古时候这桥断过一回,便生生的将一对有情人分割两地,桥边时时可闻叹息之声,故而得名。

  传说固然美丽,与我而言,却只是一个故事,仅此而已。

  人都说叹桥边上的永欢楼是雍州最出名的小吃楼,我昨日在那儿尝了道红豆奶冻,果然齿颊留香。闲散几步,听小二说蜜金是今日的特推,我听这名字很有趣,便也点了份。

  闲品佳肴,坐看美景,其实人生若此,也该说不枉此生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抬头却见,面前又坐了一人。

  蹙蹙眉,心道,也对,我居然忘了,我还有张同萧衍极相似的脸,也莫怪雍屺王会寻上门来。

  不动声色,我看他一眼。

  那人却很是自在,吆喝来小二又点了些小菜和点心,仿若招呼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般热情,他道:“卿阳,真没料到你会来此地。”

  这一句,惊出我一身冷汗。莫非早在我动身之前,此人已神通广大到对我的行程了若指掌?

  我眯了眼,仔细一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自打多年前,别人便只知慕炎极不知慕卿阳,即便雍屺王晓得我,也不会如此直白的叫我。可卿阳二字,他从何而知?

  “你不记得我?也是,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一场,你将我忘了也属正常,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他越说越轻,可我还是将这些话收入耳中。

  此人的神情,好似被谁遗弃了的哀怨模样。我微微笑,有了些许印象。

  终于想起,那个与我同游汾州,很是热忱的陶宛雍,这名字起得巧,若是如此,也难怪他当日见我的头一句话,便是我怎会在此。

  想来,他也以为,他见了萧衍。

  我又笑,是否该说,天助我也?

  呵!

  我整了整神色,便笑道:“如今你是主我是客,不知今日可还有幸品尝那白毫银针?”

  “你若不嫌弃,自然是有的。只是,我没随身带呢。”他道,笑笑的看着我,蘸了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雍宛韬。“真是抱歉,当日在汾州没告诉你真名,卿阳觉得我这名字如何?”

  他果真没什么架子,“这名字是父母起的,哪里是旁人可以多加评论的?”

  雍宛韬挑了眉,“我倒觉得卿阳的名字很雅呢,好听得紧,你……不高兴?”

  “不是。”只是想起了起名之人罢了,阿爹从未与我说过,卿阳二字有何意思,我问过,他也没说。

  在我长大的村落里,很多大人都说贱名易养,故而都是啥狗子、小草之类的名,从前还觉得,我这名,奇怪得很。

  “可你又是皱眉又是笑的,究竟为何?”他又问。

  我于是浅笑道:“想到小时候我跟阿爹说这名字太奇怪,想换个好叫的名。”

  “什么?”

  “阿三。”我眯起眼笑,那回阿爹被我气坏了,一直在念我,说名字是跟一辈子的事儿,不能因为难叫难写就随随便便换了的。

  虽然阿爹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宠我,可有些事情上,他可固执得很。

  雍宛韬听后,便放下筷子,将这名念了三遍,很是好笑,他道:“也不错,不过卿阳更好听。上回在汾州我便想问,卿阳很喜欢这些小点心?”

  我咬了口红豆奶冻,清淡的香甜顿时在口中弥漫,“很好吃,这家的点心做的不错。”

  “当真?我府上倒是有厨子很会做点心,不如待会儿去尝尝?顺便一起吃茶。”

  “雍王府是什么地方,我怎敢随便叨扰。”我嗤道,连我自己,都没发觉,这语气有多酸多讽。话出口,我又略微后悔,本是很好的机会。

  可对着雍宛韬这一脸笑意,我想的却是,又一个将我与萧衍扯上关系的人。慕卿阳啊慕卿阳,你这叫不叫一朝被蛇咬?

  好笑!

  雍宛韬并没气,只是继续笑道:“卿阳可是觉得我哪儿会拘束?若是如此,我差人将吃的送到这儿来可好?不过,卿阳怎知我居于雍王府?”

  “你雍王何等人物?我又怎会不知,得王爷一见,果真是三生有幸呢。”我道。不得不说,见他如此悠然模样,忍不住,便想刺他。

  可雍宛韬好脾气,依旧还是那幅模样,“卿阳,我不知何事扰了你的心,对我,你不必带刺,我不会害你。你能来雍州,我真的非常高兴。”

  我盯着他,不知为何,就是想撕了他不断笑着的模样,“雍宛韬,我用不着你来说教,你高兴不高兴干我何事?恕不奉陪。”我留下银子,直接转身走人。

  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在汾州我对他很是推崇,今日却老忍不住如此了。

  雍宛韬的笑容,太悠然自信,看似也太温柔。

  忍不住,会想起另一个人!

  我以为我放下了,我以为我至少可以平静的去看待一切了,可事实上,几个月于我而言,还是太短。

  在我还未彻底冷静之前,与雍宛韬过多接触,并非智举。

  谁又知道,他的笑,是真是假?

  我已经……分不清,再也分不清了。

  

  第十五话

  一路往外走,居然又是叹桥。

  我笑了笑,是否该说这桥与我有缘呢?

  仔细想来,我方才是真的任性了,如何都收不了自己的脾性,一个劲的刺着雍宛韬,非将他脸上的笑意扒下来不可。

  往后若想要再跟他攀关系,恐怕有些难度。

  苦笑,心道如此也罢,我也好久没放纵一回了。心里总是有事,惦记这个惦记那个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偌大的京兆于我而言,只是牢笼。

  从前,那里有我所爱亦是爱我之人,为此,我甘之若饴。可去了那人,京兆对我来说,也确实就是个笼子,这些年来,我在笼子里变得愈加乖巧起来。

  可这,真的是我么?

  我不知道。

  儿时曾有过走遍大江南北的理想,也没实现,更不知道何时实现。

  总觉得,自己好像黄粱一梦,此刻醒了,顿时怅然若失。

  “为何要跟着我?”身后传来脚步声,那道暗绯的人影,正是雍宛韬。

  他在我身后,似是结下了披风盖在我身上,我听他道:“虽是初春,可天还是凉着的,卿阳,你穿的太少。”

  “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何故如此?”我又问。

  回头,见他柔柔一笑,“相逢既是有缘,何况我们遇过好多回。卿阳,想要关心一个人往往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我不懂,没有目的的关心么?”

  “你所想的目的指什么?若是指利用之心,我没有;但若其他目的,还是有的。比如与你交朋友,比如与你作至交,可是卿阳,这算是目的么?”雍宛韬边说边眨眨眼,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容。

  可我,分不清真假,也不知他话中的真假。说到底,我还是不懂。

  见我不答,他又说:“卿阳,不想笑就别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这没什么不好的。我与你认识不久,可有些话还是想说,其实你刚才也挺好的,至少是个真人了。心里头若有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能对我说,可以对天说对地说,雍州人杰地灵好山好水,够你发泄的。”

  微微勾起唇角,我道:“你这好山好水不是这么糟塌的。”

  “为何不是?再说你不过发泄一下,也不碍着谁,怎么着?笑了?”

  我愣了愣,这才发现,方才是真笑了,于是说:“雍宛韬,你是个奇怪的人。我方才如此无礼,你还都我笑?”

  他耸耸肩,并不在意我的突兀,“嗯,我喜欢活生生的人,若高兴不高兴都闷在心里头,便不是人,是一尊了无生气的傀儡娃娃了。我最不喜欢那样的人,还是卿阳好,你若是不乐意了,就冲我发脾气好了。”

  “你……拿我同谁比?”我挑了眉,问。

  我以为,他会隐瞒的。

  可雍宛韬并未瞒什么,“我府上有个同你长得极像的人,可一眼就能分出来。你们虽模样相似,但卿阳,你比他有神采得多,好看极了。”

  雍宛韬……你说,我比萧衍好么?

  这话我放在心里,脸上的笑不由愈加的深,“若你不嫌弃我一介平民,阁下这个朋友,我是教定了。”

  “怎会?卿阳愿把我当朋友,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既然已是朋友,可否随我去府上吃茶品点心?”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点头,与他同行。“若不是极品的茶和点心,可别指望我吃得开怀。”

  雍宛韬,他让我捉摸不透,至少表面上,他的一切都好似真的,可若他真如此,又岂能如此轻易的稳坐雍王之位呢?

  拧了拧眉,便也不再多想。

  答应宇真的事我自会做到,无论前面的那人究竟是谁。

  我只是想,了断了这件事,也好还自己一份自由。

  出乎我意料,雍王府并未如我所想那般奢华。其规模与里头的布置充其量也就是宇真的一座行宫而已。

  可我分明,听人说过,雍王府上是何等奢侈,甚至随处可见稀世珍宝。

  雍宛韬似是看透我的疑惑,便转头对我笑道:“我父皇在位时,这里还很热闹的,只是我生性不爱这些,做人么,还是低调的好。便差人将宫殿差了一半,建了私塾和医馆。便是我雍州再富饶,也是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能支个地方让他们歇息,我心里头也好安心。”

  “如此做,只求安心?你竟是那么好心的人?”

  雍宛韬笑,“我不是好心,但如此做确实能够安心。卿阳,你想,治安不佳为何?不过是民心不稳罢了,我如今让他们安身立命,自然也就少有宵小之徒。这样,雍州便是安稳的州,我这一州之长,也就安心了。”

  所言甚是,这作法我也曾想过,无奈林翰版图太大,要实施起来需要太久时间和太多人力。我也只好在瑛州试了试,京兆是林翰首都,本就守备森严,治安自然是好的。

  我感叹一番,道:“我今日总算明白,为何雍州子民这么爱戴你了。雍宛韬,你很厉害。”

  “会么?”雍宛韬停住脚步,仔仔细细的盯着我直瞧,“会么会么?我真的厉害?”他问话的表情,如同稚子一般。

  我点了点头,无意外的见到他毫不遮掩的笑。

  所以,忍不住要婆他冷水,“可一直收留这些人,长久岂不是养成他们的惰性?若是其他子民有样学样,你难道还把整个雍王府拆了给他们住?”

  雍宛韬偏过头,挠了挠,“也对,这问题我倒没想过,卿阳,你真聪明。”

  他碎碎念了一阵,将我一人留在茶室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问及,只说被我的提问难住了,便先理了理头绪记在纸上,明日寻谋臣门客共同商量。

  他的神情,很认真。

  方才的话若有几分恭维,那么此时此刻我的佩服便是由衷而发。

  终于明白,为何雍宛韬能雅得人望,很受百姓爱戴,也终于明白,昔日齐飞阁为何会说,雍州子民只知雍王而不知林翰天子了。

  ***

  在雍王府用了茶后,我没多作逗留,便匆匆离去。

  席间,雍宛韬对府上事并不多说,仅是一个劲的与我介绍雍州概况,他与我说,日后若有闲余,就一同寻访名山秀水。

  我笑着应下,心道此人若非雍州封王,倒真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雍宛韬见我如此,很开怀的笑了,他的笑中还有几分神秘,我问他,他也不答,只是一味笑着。

  至于答应宇真的事,我并不着急,离开京兆之前,宇真曾私下派人来说,给我两年时间,若无法达成目的,便得返回朝中。当时我并未多作回应,只因那时一心想的便是离开。

  两年时间,足够让我慢慢算计,从长计议。

  先前曾苦恼与如何接近雍屺王,却不料他竟是旧识,这已算省去许多时间。至于日后该当如何,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如此最好。

  我原以为,雍宛韬所说的日后好歹会过个四、五日,心想自己可趁这段时日先行四处走走,看看此地风土人情,毕竟雍州会是我即将停留两年的地方。

  却不料,隔日一早,雍宛韬就兴冲冲的寻上门来。

  他见我已起身在用早膳,便很乐的招来小厮添了把椅子,与我一同吃。

  “我还道来早了呢,没想到你已经起身了,睡得不好么?。”

  我摇摇头,“不是,习惯而已。”林翰虽无日日早朝的规矩,可宇真继位以来,早朝便从未停过,故而早起于我来说,已是一种本能。每日到了这时候,人就会清醒过来。

  雍宛韬笑着,亮出他从王府里带来的点心,“卿阳,今儿个我带了几道我们这儿的特产,你不妨尝尝?”

  我瞟了他一眼,昨日是吃过王府的点心了,说实话,味道还一般,与我心中所想的极品有些距离。而他今日带来的似只是普通糕点,一坨面团样的东西。

  心下有些不悦,便道:“这是你们雍州的特产?”模样就长得不好。

  吃点讲究色香味俱全,缺一不可,雍宛韬带来的点心,在看面上就输了一筹。

  雍宛韬倒也不理我的埋怨,只是笑笑道:“嗯,长得虽一般,可卿阳,人不可貌相,点心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尝尝后再作定夺,如何?”

  我挑起眉来,侧目盯着雍宛韬,他的唇微微向上勾着,仿佛对他所带来的点心很是满意,他眼中的神采告诉我,他非常肯定我会喜欢。

  我浅笑,好一个自信也自负的人。

  右手提起一块面团,凑到嘴边小小咬上一口,这滋味……

  真真妙不可言!

  说是面团,但口感极佳,一点儿也不粘牙,薄薄的一层面里头便是清香的馅料,只是这味道究竟是什么呢?

  雍宛韬也不卖官子,他解了我的疑惑:“这面团使用上等的香米烘成,加了些特殊的香料,所以入口即化,口感极好。而里头的料子,是去年摘下的第一季青莲与最后一季梅花,厨子将两者捣烂,参入糯米揉成,不加一点糖,所以味道清香无比,微微一点甜。”

  “雍州有此特产,也真是奇了,果真是极品!”我笑道,“只是,昨日你府上的点心可没那么好吃。”

  雍宛韬挠挠头,笑说:“你不喜欢么,我昨日见你吃茶时很是愉快,眼睛细细的眯在一起非常享受的模样,可送上来的点心卿阳虽也很虔诚的享用,但却没之前那幅满足劲,我便猜你,不喜欢我府上厨子做的小点。”

  我有几分惊讶,不曾想到他竟对我观察入微。

  “你见我要的点心都口味偏清淡,不那么甜,所以特地寻人来做这道点心?”我半信半疑的问。

  雍宛韬作势点头,他摊手一笑:“我平素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所以府上厨子也不擅长。可既然卿阳喜欢,我自然要寻人来做了,偏偏自己不谙此道,否则亲自做来让你试尝也是一桩乐事呢。”

  亲手做……么?

  我愣了愣,有一股并不大好的情绪漫溢在心中,我知道这份感情不是一日两日消磨的了的,可想起来总会闷闷的痛。无论如何,那是我那么认真,也是那么用力去爱过的去努力过的一段感情。

  原以为,拼命的不想不去回忆,就可以慢慢忘了吧。

  可偏偏,毫不相干的字词都能引我一番回想。

  你说,那些点心,真是宇真亲手做与我吃的么?而非假手他人么?

  天知道!

  “雍宛韬,你何故如此?我真不明白,你昨日说对我好是将我当朋友,可为朋友入厨洗手做羹汤,似乎有些过了吧。”我仔仔细细的盯住他,看他脸上每一个小处,每一个变化。

  可依旧,没有任何的破绽。

  他看似,那么的真诚!

  “别人或许不值得,”他说的很小声,我也仅能凭他的嘴形猜出一二,“可你是卿阳啊,是我很重要的人呢,自然要好好伺候着。”

  伺候?我轻笑,此话从何说起?我又如何担待得起?

  “雍宛韬,不要把我当别人,我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个同我长相相似之人的。”有谁会对一个陌生人好?那我是不信的。雍宛韬对我好,或许也就因为我长得像萧衍吧。

  苦笑。

  “卿阳,你乱想些什么,你是你,他是他。在我眼中,那人一文不值,一尊木头娃娃又何好的?我才不稀罕呢;我不是说了,在我看来,你比他好上千百倍。”他冲我笑笑,支者下颚很认真的瞧我。

  他的话,我能当真么?

  我笑,是否可以以为,不论如何,在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将我看得比萧衍重了?我是否该为此欢欣鼓舞呢?

  很久之后,我每每想起今日对话,总是不由感慨,雍宛韬是第一个对我说,我比萧衍好上千百倍的人,他的这句话,即便那时我还分不出真假,都牢牢地记在心底。

  ***

  雍州处南地之边,北临渠河,南临麒海,内有山一座,名曰射华。

  只是,我没想到射华山名字虽豪迈,但模样却很是秀气。

  “看卿阳的意思似乎有些失望?”雍宛韬走的比我慢一步,他缓缓从我身后走出,侧着头问我。

  失望倒不至于,“只是觉得与名字不大符合罢了,你以为呢?”我将问题抛回。

  雍宛韬大声笑道:“也是,可自打我有记忆起,这山就叫做射华,我总不能因它不够雄伟而改名字吧?话又说回来……”

  他忽然停住,将脸凑到我面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

  我微微蹙眉,雍宛韬总有些举止不合礼数,让我觉得不大舒服。

  他又笑,道:“卿阳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头。你若不喜欢我的冒失,大可说出来,我会改的。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得用力的猜,万一猜错了可怎么好?或许说这番话也是冒失,在你眼中,我同你可能并不熟,可是卿阳,我是真的想你好,你开心些快活些,我也就满足了。卿阳啊,表面上看起来很豁达很有礼有节,其实心里头多的是心思。”

  我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微沉,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我不喜欢,那种被人看透的错觉。

  雍宛韬盯着我,轻轻叹了气,道:“也是,是我逾矩了。可我真希望你能把我当做至交,在我面前毫无遮拦,我已把最原本的雍宛韬拿给你看,可你却不行。”

  “呵,是你自己要如此对待我,我并不……”

  “别往下说,好么?”雍宛他捂住我的嘴,微微的笑,他的笑容有些苦,他的眼中有很多感情,那是我曾经很熟悉如今分不清的情绪,“我不说便是,你甭往下说了。”

  我不懂他,或者该说我不愿懂他?“你无需如此委屈的,你是雍州之主,要如何不行?”

  他轻笑出声,眼波徐徐流动,道:“我不委屈,这样也挺好啊,哪里委屈了?卿阳觉得我如此很委屈?你还年轻,所以才不懂的。以后等卿阳大了,就会懂,这世上有很多事旁人看来你很委屈,其实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别摆出一幅年长的模样,雍宛韬,我没比你小到哪儿去。”我不悦的撇嘴,在官场数年,虽也有人欺我年轻信不过我,可这般口吻,我还是头一遭听到。

  “哦?那卿阳今年多少岁?”

  “再过三个月便廿一了。”我并未隐瞒,拧眉瞅着他一脸坏笑,隐隐的明白雍宛韬在套我的话,“是啊是啊,总比你这老头子小得多!”

  “我不过比你多吃了五年盐,你便说我是老头?卿阳,说话可要对得起自己良心。”他呵呵笑,须臾又道,“这样不是挺好?你这般才像这年纪的人,何必逼着自己装老成?到了我这年纪,真真是想装轻狂也装不出了。”

  说罢,他竟还上前摸摸我的脑袋。

  我稍稍一愣,虽觉得雍宛韬的话很好笑,但他底下的深意我也算是领会了。雍宛韬或许并没说错,我的稳重确实有几分是装出来的,若不装,便无人信服于我。何况,我若不逼着自己成熟,又怎能达成从前所愿?

  不是有那么多人都盼着我快快长大么?

  看着他,不由得抿唇一笑,雍宛韬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

  “笑了?那就好,”雍宛韬将我拉到山腰的一处凉亭里,“你瞧瞧我,已经两次了,先是把你惹毛了,然后还得将你弄高兴。”

  “累?你嫌麻烦?”我挑眉调侃他。

  他连连摇手,“哪会。卿阳,你发现没,你都没认认真真叫过我,你说我同你,算是熟了么?”

  “我将你当朋友。”我道。

  “朋友之间,我称呼你的名,可你从来都不叫我,或者便是雍王的称呼,很生疏呢,不如你也以名相称?”他笑言。

  “我有叫过你的名,方才不就是?”

  他努努嘴,说:“那怎么算?你可是连名带姓的叫。”

  我思量一番,又道:“你不也连名带姓的叫?”雍宛韬只以为,卿阳便是我的名讳。

  他怔了怔,“那不算,总之,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行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错将雍宛韬当作是摇着尾巴的某种动物……他这般表情,实在好笑。我笑出来,“雍?”

  “不行,谁知道你在叫什么,宛韬不行么?多好的名字?”他提出要求。

  怪怪的,总以为那么称呼他很奇怪,于是我坚持:“要么雍,要么雍宛韬,你自己选吧,不要就拉倒。”我从来不是容易妥协之人。

  所以,在我二人之中,雍宛韬便是妥协的一方。

  他缩了缩脑袋,扁扁嘴,道:“好吧,总比啥都没得好。”

  我见他如此,更是止不住的笑意,也便不再去理会雍宛韬的心思,一个劲的笑。

  他越发委屈起来,开始还放任我如此,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拉过我的手死死的按住,道:“别笑了别笑了,我是要你开心,可没要你如此把我当笑料!”似是很哀怨的语调,可眼里闪烁的却也是欢乐。

  我收敛了笑,一时竟是无言。

  一阵沉默后,雍宛韬又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起来。

  “卿阳真觉得这山不好看?”

  我摇摇头,“南秀北俊,各有风味,何来好看与否之说?每一处都有每一处的特色。”

  雍宛韬很仔细的听着我的话,他问:“卿阳去过很多处地方?”

  “不多,只是恰好在南北都曾住过。”去的地方也不少,不过多是为了公务,根本无暇游历一番。

  “这样啊,那我们以后一同游走可好?踏遍林翰国土,还可以去更远的沙漠瞧瞧,一定是人生一大乐事。”雍宛韬微微笑的模样,很温和,也很好看。

  我轻笑,道:“你可是雍州之主,哪来如此多的闲情逸致?你此前去汾州,是为了游玩?”

  雍宛韬耸耸肩,“确实没有,去汾州也是想去看看赋役新制的效果如何,汾州是当年雪灾闹腾最厉害的地方,也当是最能看出新制效果之处。我如今是没有,可卿阳,若有朝一日我不再是雍王,不就有了么?”

  我有几分惊讶,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莫非……我寻思,小心翼翼的问:“你这话怎么说?你怎么可能不是雍王呢?”封王的名号是世袭的,前任的过世,下一任的才继位。

  雍宛韬不看我,只是凝着眼前的秀美山色,道:“总会不是的。终有一日,林翰旻帝会收回九州。这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这是我朝建国以来的封制,怎会废除呢?”我眯着眼,又问。

  “会,一定会!”雍宛韬微笑,“卿阳,我的祖辈没有遇到,不代表我不会遇到。旻帝继位以来,力推许多新的政策,整个国家很有起色。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决不会坐视自己的统治版图少了九州。何况我雍州很是富饶,在九州之中地位极高,与他而言,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他竟能将宇真的心思,把的如此准?!

  “可是……”

  “我从前便知道这一点,你无须安慰我。即便我不出什么差池,真到了他无法容忍的一日,便是举兵前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会……他……皇上不是这样的人!”我忍不住反驳,这种忍不住是在骨子里的,习惯了八年的下意识。

  雍宛韬回头看我,调笑道:“卿阳怎知他不会?你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心跳停顿一拍,因雍宛韬的话,也因我的冲动。我慢慢说寻着借口,道:“我曾在京兆住过几年,人人都说当今圣上贤政爱民,是个不多得的好皇帝。”

  “正是如此,他才容不下我。卿阳,你不懂的。其实我与他是一类人,唯一的差别在于,他有江山,而我只有雍州。这形势谁都看得清,他对江山社稷如此看重,便不会允许封地的存在,只有九州重归他的统治之下,在他心中,自己才是真正的王者了。而我,更清楚,有些事,逆反不得,何况雍州,并不是我最在乎的,只要雍州子民能过得好,我便也算对得起祖宗了。”雍宛韬一字一句的说,他说的很慢,也很对。

  我亦无法再说什么,因为我比他更清楚,宇真就是这样的人!宇真的心里是决计容不下他的,雍州只是理由之一。

  雍,若你不是雍屺王,那该有多好呢?

  可惜,这只是空想!

  这一日,雍宛韬问起我欲在此地逗留多久,我答他说自己打算住下。

  雍宛韬便很有兴致的问我愿否住到他府上去。

  这本就是我巴望的,可我也只说,需要考虑。

  三日后,他在问我时,我便应了下来。作为交换的条件,我入他门下,做一个小小的食客,小小的谋臣。

  其实,我同宇真有何差别呢?

  不都是在骗人!



  第十六话

  我原以为,入了王府门下,便会时时瞧见萧衍,这本是我不待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坦然的说,我不愿见他,见了他会恨,凭什么他能得到而我却求不得?也不爱别人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很明显便是将我与他在比较。

  我承认,我心里生虫了,若说萧衍是宇真的心头肉,那他便是我的肉中刺,并不单单因为他乃宇真挚爱的缘由,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这个让我做了一场梦的人。何况,这场梦还这么长,代价还如此大。

  很小时候,阿爹就说我小孩子脾性也会小心眼,那时并没放在心上,此刻想来,他确实知我甚深。反复告诉自己该忘记、该淡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呢?

  笑。

  可我没料到,我竟是隔了整整一个月,才见到了萧衍。

  那一日我心里有些燥,早会时为了件事儿与雍宛韬吵了一架,说不过他,因而一人四处溜达图个安宁,却未料,竟遇上了他。

  上回在法灵寺外,我也只是远远瞧个究竟,那日近看了,才发现我与萧衍,比我想象中更相似,可面皮子上是如此,却总觉得,我与他完全不同,不知到底是我的错认不是。

  他见了我,远比我更惊讶。可他什么都没问,见了我身后踱来的雍宛韬,便转身离开。

  我回头瞧了瞧雍宛韬,心道莫非他竟是恶鬼不成?

  雍宛韬却是笑:“你怎就跑到这儿来了?”

  话说我与他也算交情不浅了,平日里我并不拿他当王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并不拘谨,于是道:“怎么?这里就他能来,我不能?”

  雍宛韬又笑,摇摇头道:“这儿可是人家的地盘。”他提起萧衍时,眼角微微一挑,似是很不屑一顾的模样。

  我有了几分疑问,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己,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些日子来,我听闻雍宛韬对萧衍很是宠爱,平日里好吃好用的统统都送去。这自然没什么,可萧衍在雍州,毕竟仅仅是一个质子。

  但若雍宛韬真喜欢他,又怎会如此冷淡?甚至我住到府上以来,都没见他找过萧衍。一次都没有!当然,夜里有没有,我是不知的。

  “我说了多少回了,我与萧衍,什么都没有!你怎就不信呢?卿阳,以你对我的了解,我怎会喜欢上一尊木头娃娃?”雍宛韬又解释,这说辞我已听过好多回,可从不放在心上,我并不明白,他为何老喜欢说这些。

  雍宛韬说的有几分道理,他说我知他,若他现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我想我是知他的,故而……我微微一笑,道:“无错,可你将他伺候的很好。”

  雍宛韬挠挠头,道:“是是是,他是皇族中人,我怎能不好好贡着?若他有个闪失,日后旻帝必将此作为话柄,我虽不在乎雍州归属,可也不想因此失了性命。”

  我促狭的笑,雍宛韬这般模样最是有趣,我如何都弄不明白,他怎会有这般表情。于是又道:“雍,如你所言,以我对你的了解,也该知道你若真厌恶一个人,不会将他放在自己眼前。这儿离你的寝居并不远吧?”

  非是我刨根问底,不过是觉得雍宛韬这般,很好玩。

  他叹了叹,好似被我问到骨子里了,只好说:“你听哪个下人说的闲言碎语?我父皇对上一任的质子很迷恋,此话不错;可并不意味我也会。好啦,我最多就是喜欢萧衍的脸而已。可这人的性子实在无趣的紧,娇贵着长大的,总仿佛别人欠了他多少银两。不会闹、不会气更不会笑,哪里比得上卿阳半分?不是不是,连十分之一的神采都没有,若他真有你十分之一神采,我只怕……早就喜欢上他了。”

  说罢,雍宛韬看看我,很小心的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小心的原因是他最后那一句,而当时,我所有的注意力只在他说的,萧衍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这样的话,自欺欺人亦罢,听来总是好的。

  就算雍宛韬骗我,那又何妨呢?我又何尝不在骗他,这一来一回,又说得上谁真诚谁清高!

  “卿阳,我是说真的!”许是我只是浅笑并没回话,雍宛韬误以为我并不信他,他又道,“我是说真的!你信我!我雍宛韬,可不曾欺你半句。”

  我愣了愣,笑说:“指天发誓?”

  雍宛韬很是坦然,便举起手说:“苍天在上,我雍宛韬立誓,卿阳到雍州之后我未曾说过半句假话,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若违此誓,愿遭天谴。”

  他说的是如此振振有辞,而我,有真的信么?他没骗我半句,我又如何知那不是一句?他没有骗卿阳,可我全名是慕卿阳。

  这听来虔诚的誓言,何尝不是错漏百出?

  抑或,不过是我小人之心。

  “我信你了。”淡淡的道。

  雍宛韬并未因此欣喜,我原以为,他会如往日一般很是高兴的大笑,可今日,雍宛韬却小心翼翼的问我:“你当真信么?卿阳,我无法苛求你真诚以待,只好求你,如不信,便也不要敷衍我。你的话太轻飘飘,我如何都无法当真啊。”

  真有如此敷衍?我扪心自问,并不知。于是下意识的叹道:“雍,你又何必事事都刨根问底,有些事,不知不是更好?”

  这一些,曾经有人问过我。我当时,并未正面回答。至今,我都不明白,为何关于他的事,我便定要求个答案。

  雍宛韬笑了,很浅的笑容,有些苦。在我面前,他很少这么笑,他很轻的一句:“我并不是个刨根问底之人,只因为,是你啊,卿阳。有些人可以做假,那是因为我不在乎他们;而你,是我在乎之人,你若勉强自己说假话,我便会伤心。即使这疼很小,慢慢累积也是会变大的。”

  他抬头,见我有些愣,见我仍在消化他的语句,他又道:“你如此聪明,又怎会猜不出,我倾心于你呢?”

  雍宛韬伸手,却缩了回去,看了看我,又转身离开。

  留我一人,在原地。

  捉摸他的感情,也看透自己的心境。

  我终于明白,对于宇真,我为何凡事都求个清明,原来只因为——我爱他?!

  ***

  那日,我只惦记着自己幡然悔悟的事实,却彻底把雍宛韬的话给忘了。

  直到他等了我两天,等的气急败坏也没等到我的回复只好拉我来问时,我才知道。

  起初我以为我没听到,可后来仔细想想,他的那些轻声低语,我还是都收入耳中的。只不过,尽拣自己要听的了。

  当然,这话我是不敢说的,我也不知雍宛韬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也不知道答应抑或拒绝。

  几番思量之下,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句,让我考虑。

  其实,我大可以拒绝,撇去其他那些,光是彼此皆为男子就是最直接的理由。雍宛韬喜欢男色,未必我也喜欢。

  我虽喜欢宇真,可我不知道,我是否一定喜欢男子。

  雍宛韬,给了出了个不错的问题。

  不得不说,他与宇真有相似之处,他二人都极易让人信服,宇真凭借的是他与神俱来的威严,而雍宛韬则是亲近。

  我对雍宛韬,或许已不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那么简单了,对他,我有佩服,有欣赏,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那种如同至交一般的感情。

  所以,才不愿说出违心的话么?

  摇摇头微笑,骗一点与全骗并无差别,更无善意恶意之分。

  我若是没动感情,想来已经一口应了下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宇真教会我,而我没有完全学会的。

  好吧,我该承认,对雍宛韬,我没法骗他更多。

  作了决定,心里也安逸了几分。我熟知雍宛韬,即便我回绝,他也不会将我赶出雍王府,我依旧会留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

  尝了口雍州特产的银针,我等着雍宛韬的到来。比起京兆那浓郁的苦涩茶香,我倒更偏爱这股淡淡的香还有饮后的微甜。至于云绿,那是时不时拿出来犒劳自己的佳品。

  这三日,是我与雍宛韬约定的考虑时限,三日我不出早会,不理雍州政务,仅仅是让自己放松下来,偶尔闲适一番。

  “卿阳,”说人人到,我回头,见雍宛韬手中拿着一盘鸡走了进来,我正要蹙眉,却听他说,“我特地差厨子做的,盐酥鸡。”

  我一愣,这真是个值得怀念的名词,从瑛州出发到此地,算来也有半年,我竟有半年没吃过这绝顶美食。闻香而动,我不自觉的笑了笑:“你怎么想到的?”

  雍宛韬笑嘻嘻的落座,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茶,又吃了我的茶糕,这才道:“有一回你对着厨子做的白灼鸡丝扁了嘴,你每回有啥不乐意的就会这幅模样,然后我便听你小声念叨,说的就是盐酥鸡。”

  我挑挑眉,微微的扯起嘴角:“连我都记不得的事,你竟如此放在心上?”雍宛韬,你对我究竟有何图?难道真如你所说,只要我的感情?

  雍莞尔一笑,道:“卿阳,你的事我刻在心上了,记得可牢着呢。”

  刻在心上么?我轻叹,道:“雍,我可否问你,你为何会喜欢上我?”即便心中已有了答案,我还是想知道个清楚明白。

  雍宛韬摇摇头,取来一块盐酥鸡,小心的除了骨给我,“不是喜欢,卿阳,我对你已不止喜欢那么简单了。我爱上你,你可明白?”

  我也摇头,并不明白。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略知一二,你的答复,我也可猜个大概。你心里还是认定,我爱上你,是因为你有着与萧衍相同的样貌么?”他浅浅的笑,可他的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蹙眉,心想他竟摸清了我所有心思。

  “卿阳是不会藏心事的人,你很直,很多事都摆在脸上。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这样很好,总比憋在心里头伤身的好。”他笑笑,摸摸我的头,又说,“我父王那一任的质子是奉帝的第八子,曾经也是最有力的皇位继承者,可惜他舅父犯了大罪,奉帝一怒之下便将他送予雍州与我父王结了义兄弟。我父王或许根本不爱他,只是想征服这么一个人。他……算是我半个老师吧,突遭劫难所以此人的性子变得很平淡,什么都不在乎,任着我父王胡来,甚至我父王死后,也被拉去殉葬。”雍宛韬缓缓说来,听他的语气,对此人很是怀念。

  他又笑:“我说了,我并不是没野心,只是看得清形势而已,有些东西是我尽全力求不来的,所以我没这个心力去求这些。老师在世时,我曾想,若我也有个这么好的义兄弟,我定要好好待他。我承认,我喜欢萧衍,但仅止于他那张脸,其实有几分,如老师般平和。可萧衍的性子无聊透顶,我那时就发誓,若以后有一个与萧衍长的略微相似,但性子活气的人,我便一定会爱上他。”

  “所以就是我?”

  雍宛韬咧开嘴笑了,“是啊,那日在汾州,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可你呢,只把我当个游伴不放在心上。我自然是知道的,原还道日子长得很,谁知你竟跑了?太狠心了吧。”

  那时,我只觉得知道了赋役新制的优劣,该回京兆而已。

  我拧了拧眉:“可是雍,你确定你爱的不是你的老师?”

  雍宛韬听了我的话,瞬时瞪大了眼,那模样竟好似要把我抽一顿般:“真想把你的脑袋挖开看看里头放的是不是石头!你怎就如此执拗呢?老师比我大上许多岁!”

  “我与你还同为男子呢。”我小声道。

  雍宛韬瞪着我,很是无奈,他撇撇嘴,有些扭捏的道:“我是个信缘的人,头一回若算一见倾心,后来又在雍州遇上你便算真的有缘了吧?卿阳,你知道么,越是与你接触,越觉得你特别,身上又说不出的风味。你若硬要我说我爱你啥图你啥,说实话,我还真说不出来。”

  我低头,哑然的笑,风味?又不是吃的!“真的与萧衍无关?”

  他起身,仿佛被我弄得火冒三丈,“我不知你与萧衍有何过节,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但是卿阳,我不愿你三番四次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请你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下,行不?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会痛的。”

  他如此说,我却觉得有几分好笑,我知道雍是真的难过,却顾及我的感受,用较为轻飘的语调来说。

  可愈是如此,我愈不能接受,“雍,我……”

  他微笑,从身后圈住我,“进屋瞧你的眼神我便知晓了,别说出来行么?卿阳,你就尝试一下,让我努力一下,行么?就当,我追着你,行么?暂时,我不求你的答案,只求你试一试。”

  我抬头,看着他乌黑的眼。

  无言。

  ***

  雍宛韬让我试一试。

  可我想,无论是我或是他都很清楚,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试一试就会有结果的。

  尤其是,感情。

  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爱不上他,或许没有过宇真,我会喜欢他,但这只是或许而已。宇真之后,我不认为我还能爱上谁。如同萧衍是他心上的刺,他于我,亦然。

  无法装傻当作一切未曾发生,也无法将这段感情磨平了痕迹抛诸脑后,我所能做的,如大多数人一般,留着这道疤,想忘、忘不了,想放,放不下。

  这样的我,这样的我的感情,于雍宛韬而言,不公平。

  即便我确实欣赏他佩服他有些喜欢他,但论及感情,实在谈不上。这是我已经消耗殆尽没留下半点的东西,我的心里,存不下他,这样的我,实在无法直白的告诉他,那就试试吧。

  我做不到,只好沉默。

  因为雍宛韬的语调与眼神,让我无法狠下心肠说,不行。

  说不出口,所以只好沉默。

  其实,沉默与默认又有何差别呢?

  试试的这段时日中,雍宛韬待我极好,照王府管家的话来说,他伺候的不是雍屺王,而是我。见他如此,我却无法任性的说,我要这个或那个。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权力啊,既然给不了他要的,就不该多拿他给的。

  拿了,我怕我,还不起。

  不知不觉,我在此地逗留已近一年,转眼雍州的天也渐渐寒了起来。但比起京兆来,还是要好得多。虽然,我还是怕冷。

  在雍宛韬身边,见识他的行事手腕,同时,也在暗中寻找我可以进入的空隙。我笑,他将我当宝,我也将他视作至交,可回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即便我不做,将来宇真也会寻来别人,越是远离京兆是非之地,越能明白当初雍所说的,对宇真而言,雍州是即便出兵也要收回之地。那由我来做,或许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只是此后,我有何颜面来面对雍呢?只怕莫说至交,就连过路人都算不上了吧?

  他的好,我真不知,该用什么来还。

  啜了口云绿,我对着所剩无几的茶罐发了呆,就算雍州的冬季比京兆暖和,可我仍旧无法适应。白天无法用被褥裹着自己时,也只好借由一杯杯的云绿来消解这份寒意。

  雍宛韬见识过我的畏寒后,也只是笑笑。不过,他的笑容中,我可以找到几许促狭。

  冷得受不了,只好吹了灯,将自己整个送进被褥里,安安心心的入睡。我知道,不多久,就会暖了。

  因为他会来。

  雍宛韬嘴巴上虽说自己不在乎这个雍州,可他还是极勤勉之人,这一点,单看他为考察赋役制度远下汾州就可窥得一二。每晚都要再招门客商议晨会政事,于他已是习惯。

  此前我也每次参与,只是天冷了,实在受不住。

  我想,无论他,或是其他门客,都不会乐见一个浑身上下裹得跟团被褥一般的人旁听插嘴吧。

  “卿阳……这么早便睡了?”

  我听见雍宛韬推门进来,虽说被子捂得死紧,可脑袋还是能感受随之而来的一阵冷风,我蹙眉道:“赶紧把门合上。”

  “没睡呢?”雍宛韬又将灯点上,他笑笑走过来道,“卿阳,你不至于冻成这样吧?屋里不是燃着暖炉么?”

  我撇过脸,瞪他一眼:“雍,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怕冷!”

  他笑,捏我的鼻翼,道:“我知道我知道,”边说边退下外赏睡了进来,“怎就有你这么怕冷的人呢?真不晓得你从前在京兆是怎么过冬的!”

  我一愣,敛了眉头,淡淡的道:“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想忘记的都忘了……如同催眠一般,在心中反复的说。

  雍似乎愣了愣,才摸摸我的头说:“明日朝中新任的盐铁使就要到了,可此人的风平我却知晓的不多。”

  新任盐铁使?我靠在他怀中,心中暗思,前任盐铁使属告老还乡,继任人选既然那么快就出来,想必不是新人。“知道是谁么?”

  “不知,任免书还未到,估着是明日同那人一起来吧。”他搂着我,将头搁在我肩上,“不过这回,来得还真快。”

  “嗯,既然不知道谁,你现下烦心思也无用,不如明日见了人再想对策,难不成你堂堂雍屺王还怕了不成?”我挑眉道。

  “瞧你?怨我扰了你好梦?”雍宛韬笑了笑,又道,“怕自然不至于,只是在捉摸旻帝究竟想些什么,他自从一年前收回幽豫二州后就没有动静,怎么看下个遭殃的都该是我。”

  不是他不动,而是他已经动了。若我推测无错,新任盐铁使想必是宇真的心腹,至于他来究竟是协助我抑或监视我,还得会过之后才知晓。

  雍见我沉默不语,便也只当我是困了倦了,便起身熄了灯,拥我入眠。

  “卿阳,爱上我了么?”他轻声的问,如同过往的每一日,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语气,那般小心那般无奈。

  而我,却只能无言。

  或许是突然想起政事,心中的愧疚冒了头,我不忍,只得转身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让他的体温可以轻易的透过内衫传到我身上、心里。

  抱歉,对他,我只能说这些。

  其实,我真的是个……很自私的人!

  ***

  翌日清晨,不知为何,我醒的格外早!

  或许是被冻醒的。

  天已微微亮,我眯了眯眼,透过窗似乎见到屋外的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雪么?

  蹙起眉头,披了身单衣便往外走。

  果然落雪了!

  我一直以为,南方是不会下雪的,就好像我在绕州从没见过雪,我也以为,雍州的冬也不见雪。

  可屋外的院落,不过一夜,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前的皇宫有几分相似。

  回了回神,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竟已在雪地里,写下那几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呵呵,真真是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可笑的笑话呢!

  执谁的手,与谁一起老呢?

  反复对自己说,我都忘了都忘了;何尝不是再自欺欺人,如何能忘!如何忘!

  那些过往,都是真真实实一桩桩发生过的呀。

  譬如初进宫看不完宇真给我的书,叫他打了手心;

  譬如与他争辩三苏草的药性,闹了一整夜;

  譬如不爱吃团子里的豆沙,于是对外说皇帝不吃豆沙;

  譬如宇真亲手做了绿团子送到我面前,小心的催我乘热吃;

  譬如那夜里他拉我蹲在雪地里他写下的这八字;

  譬如阿爹过世那天他反复哄我……

  譬如过去种种,我真的……忘不了!

  如何都忘不了!

  慕卿阳,你就承认吧,你放不下放不下!

  放不下宇真给的虚假的‘好’;也放不下心里头那一团团的疙瘩!

  只好自欺,欺自己都忘了……

  “卿阳……你……这么冷的天怎就一人跑出来看雪了?你这么怕冷,怎得就不知照料自己呢?”

  这般温柔,他曾经如此说。

  宇真……

  “宇真……”我回头,看那个为我披上袄子的人,是——雍宛韬。

  “宇真是……”他眯了眼,却没问下去。

  我朝他笑笑,道:“那时候我喜欢看雪,绕州从来不下雪的。看到下雪,虽然怕冷,可是我很兴奋,欢欣雀跃的在庭院里又跑又闹。后来宇真给我披了袄子,在雪地里写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手指都冻红了冻僵了,但宇真还在笑。呵呵……宇真呢?雍,你可知他去哪里了?他躲起来了,我再也找不到了啊,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宇真了。”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回那个宇真了,我对着的,只有林翰天子,而这个人不是我的宇真!他不是!

  大概宇真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当宇真在雪地写下那些字的时候,虽然不确定,但我想我是爱上这人了。从此之后,炎炎是只有他一人可以唤的字的却原来,他声声唤的,并不是我,他想要的携手共老的,也不是我啊!

  所以,不是我的,我全都不要!即便放不下,也都不要了!

  我不是路边乞丐,又怎会要这施舍来的感情呢?

  可是,真的会痛,想起来,真的很痛!

  “卿阳……卿阳……卿阳……”

  雍抱着我,拉我一起蹲下。

  此时,我才正视,发现自己都说了什么。我看着雍宛韬,抹去我方才写下的字,他在原来的地方又写上——不求生同寝,但求死同穴!

  不求同生,只求共死么?

  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我靠着他,合上眼睛什么都不在想,不想过往,也不想将来!

  “你真傻,真傻!”

  雍宛韬,你是天下第一的傻子!

  

  第十七话

  我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新人盐铁使居然是他。

  对着那人故作陌生的拘谨,我也只能笑,陪着雍宛韬一同笑。

  我本也料到,宇真派来的人不是他的心腹便是朝中新人,否则谁来都能拉下我这张面皮子。

  却万万没料到,来人竟是徐牧之。

  宇真宇真,你是在提醒我,我所耗费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么?

  徐牧之于宇真而言,或许是最能够信任的人,他为何而来?不会是为了助我,那便只有另一个缘由。呵,我无法信你,你也不信我了。

  我不否认,有些早就可以做的事,我确实在拖延。

  拖一个我自以为更为合适的时间,拖一个我自以为最不伤人的手法,对雍宛韬,我没法不放任何感情仅仅将他当作一项任务。

  即便我并不爱他,可他在我心中,似乎已占据重要一席。不同于对宇真的感情,雍对我而言,是可以令我放松的人吧。

  席间,雍宛韬曾提及为徐牧之接风洗尘事宜,他也只是笑笑推辞,借口新官上任还有许多不甚熟悉的地方。

  雍宛韬也不多说,可从他微蹙的眉中,我能看见他的疑虑,徐牧之官拜礼部尚书,其品级虽与盐铁使相近,但京官总比外调的好。就算盐铁使历来都是肥差,徐牧之此番的调任也属明升暗降。加之此人受宇真信任之事,朝野之间都有数目,突然将他调来雍州,于情于理都不合。

  宇真,你究竟为何呢?

  有此疑虑的并不止雍宛韬,我瞧他那几位门客也都如此,却碍于徐牧之还在场,什么话都不方便讲。许是徐牧之料到这点,用了茶之后便寻了说法离去。

  我也借口告退,雍宛韬并未阻拦。

  他也只以为,我是怕冷想要回屋抱暖炉吧。

  “慕大人。”转角处,便见这本应离去的徐牧之。

  我拱手笑道:“慕某已非朝中人,徐大人如此称呼,实在折煞在下了。”

  徐牧之勾唇又笑:“慕大人何须如此作态?你我都晓得,虽说陛下暂时免了你的官职,可待到您事成之后,领功回京,陛下定是有重赏的。”

  我皱起眉,心道自个儿远离朝野一年有余,竟已不适起这种官腔做派了。不适便不适吧,徐牧之对于我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也懒得与他多迂回:“徐大人,你有话直说,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徐牧之见我如此也收起笑容,很是严肃的问:“慕大人,在下斗胆问,您可还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我的主子?”我何时有过主子了?慕卿阳从来就孑然一人,哪里来的主子?即便是宇真,他也不过是我效忠之人,谈上主子一说,我可不接受,“徐牧之,陛下从就不是我的主子。”

  “哦?莫非大人在雍州一年,已决定效忠雍屺王?您若如此,不怕陛下伤心?大人,你莫要忘了,您可是陛下一手提拔且很是重要的臣子!”

  我甩甩手,道:“徐牧之,我既不与你客套,你也无需再如此官腔套我的话。陛下嘱我办的事我自然会办妥,我与陛下约定两年,如今还剩下一半日子呢。你只需告诉我,他有什么话托你关照我的?”

  “如此最好,在下也只是提醒大人不要忘了本分!此番在下远下雍州,并不是陛下疑心大人,只是陛下久未见大人信函,心中很是担心,也不晓得大人是否习惯雍州天气。陛下还让在下转告大人,雍州虽地处南方气候温和,但冬天却是阴寒,请大人记得添衣,别要染上风寒。”徐牧之见我表态,就立刻收了严肃表情,转眼又笑嘻嘻的说着宇真的关心。

  呵,惺惺作态的究竟是谁?

  “多谢陛下关心,徐大人,若无其他要事,我就不奉陪了,慢走不送。”

  为何?到了今日这些话即便不是亲耳听宇真说,我仍旧有如此的无力感呢?

  “在下告辞了,对了慕大人,陛下曾提过,六月初二乃秦贵妃忌日,希望衍皇子能出席。”我转身后,徐牧之又添了那么一句话。

  仅仅是那么一句话,让我恍然。

  也对,我同宇真之间早已无信任可言,他心里想必也明白。这回让徐牧之前来,无非是他等不及了吧。

  等不及这雍州封地?或是等不及萧衍呢?

  真真好笑!

  宇真根本不知,雍州的冬天远不及他这番话来的更冷啊!

  真的很冷!

  我无声的笑了笑,浑身冷的不得了,四下无人就干脆蹲坐到了地上。

  现在才有‘当年若不吵着闹着上京考取功名那该多好’的想法,是否已晚的太多太厉害?

  我……

  我……

  我想他了!

  我想那个从小疼我的他了!

  “阿爹,阿爹,阿爹……卿阳错了,阿爹,卿阳错了。”

  是不是我反复认错一千遍阿爹就能回来?我就能变回绕州小山村里的那个小孩呢?

  阿爹……

  “你?”

  我回头,起身,笑道:“见过衍皇子。这儿不是肃香苑么?怎的衍皇子跑到这儿来了?我记得,衍皇子不是只在自家院子里出入的么?”

  “我……”与我生得极相似的萧衍动动嘴,看似很是怯懦的模样,“融雪好像病了,我……我来找大夫。”

  “融雪?皇子殿下真是好命,您该同王爷说说,府上可以添个专给融雪探病的大夫。”

  融雪是萧衍养的白猫,他平时就很疼它。

  大概是我的口气太刻薄,这么一说后,他便白了脸。

  我知道,自己刻薄了,可就是止不住,止不住见了他便想扯下他这幅无辜模样,缘何同人不同命?

  “我……融雪病得很重,我只是想找、找大夫。”

  瞧他这般模样,愈加显出我的——恶毒?

  慕卿阳慕卿阳,何时起,你竟变得这般模样了?

  “卿阳,你怎么在这儿?”

  雍宛韬。

  “怎么刷白的一张脸?着凉了么?我瞧瞧。”他抚上我的额头,小心翼翼的探着温度。

  我笑不出,只好道:“衍皇子的猫儿病了,找人给看看吧,我没事的。”

  雍宛韬这才看了萧衍一眼,淡淡的道:“你先回院子里吧,我呆会儿就差人来。”

  “你当真没事么?人都冰凉冰凉的。”他握住我的手,又道。

  “雍……”

  我可否说,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人将我看得比萧衍更重?

  雍宛韬,请你爱我!

  雍宛韬,请你记住,你曾说过,不求生同寝,但求死同穴!

  若我应了你,你是否保证,不离不弃?

  ***

  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同宇真有多少差别。

  他人前人后截然不同,我似乎也不差,莫非这些年潜移默化有样学样?抑或我慕卿阳本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嘴上或是心里都说不忍,可这一年来,该做的事我并没少做几分。表面上或许看不出,可若雍宛韬有心打听,他还是会察觉些许。

  雍州的子民已经不如往昔那么拥戴他了。

  去年两轮奉天祭祀,雍宛韬皆未出席,前者为求丰收,后者为祭先祖,他如此即违孝道也违君道。

  民心的得失之间,其实就那么微妙。

  一旦百姓开始计较起来,雍宛韬花了十数年积累的民心便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消失殆尽。

  强权收回雍州,是宇真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宇真比谁都聪明,他自然知晓得民心者得天下。为他收了民心,雍州也自然就是宇真的了。

  这些,雍,你都知道么?

  或许你都知道,却不说?

  或许,你什么都不知道!

  雍宛韬执雍州政权以来,曾数次采纳朝廷的政议,与雍州子民而言,当然也是知晓的。知道雍宛韬对他们的好,也体会宇真的用心良苦。虽说雍宛韬雅得人望,可这般作为到底还是双刃剑,他有人望时自然无碍,还能博得美名;可一旦这层没了,雍州子民又会向着谁呢?

  向着的,自然是那也为着百姓好的远在天边的宇真!

  “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冷。”

  我回头,见雍宛韬在我身后环臂看我,他微微带笑,一身蓝衫很是好看。

  我瞅他,偏着头想了想,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这冬天总算快过了。”离那位秦贵妃忌日也愈加的近了。

  雍宛韬又笑,伸手执起我的手掌反复摩挲,“是啊,你也晓得天便暖了,怎得手脚还是冰凉呢?卿阳,你就没想过为何自己那么怕冷?”

  我不解,抬头看他,雍宛韬似乎话中有话:“我不曾怕过绕州的冬。”

  他哈哈笑道:“绕州那儿哪里叫冬天?我前几日问过柳大夫,也说你这模样挺奇怪,当是儿时落下的病根才会如此。你仔细想想,若真有这回事,早日治妥了就好,你也不用年年都裹着被子过冬。”

  儿时?其实我儿时的记忆并不怎么清楚,自从阿爹过世之后就更加淡了,不愿多想那些过往,所以渐渐的就记不清了。可再仔细想,从前似乎也没得过大病。

  我摇头。

  雍宛韬蹙眉道:“还是让柳大夫来看看可好?他虽不是什么朝中的奉御,可医术出奇的好呢,让他瞧瞧,我也好放心。”

  “不是有大夫来瞧过我了么,都说只是普通的风寒,会好起来的。”

  雍宛韬揽住我,道:“哪里普通?普通的风寒怎会一个多月还没好?我夜里听你常咳,不知道有多心疼。你呀,早知道你身子不好,那日我就不带你去瞧冰梅了。”

  “那花好看的紧,值得。”我又说了一句。

  一个月前那回外出后,我吹了风就没好过。眼见这天气是暖了,可骨子里还是透着凉。

  “卿阳,让大夫来一趟,就让我安心下。”

  我浅浅的笑道:“好,随你了。”

  雍宛韬的身上如他整个人一般,很暖,似乎靠近了就不会那么冷。我忍不住偎上去,鼻尖充斥一股淡淡的香。

  那是我极熟悉的香!

  “云绿?”我一愣,转身盯着他怀里突起的地方,伸手掏了出来,“当真是云绿?雍,你从哪儿弄来的?”

  云绿是瑛州慕家的独产,茶方子从不与外人说,即便是朝中的贡品,都及不上这茶香。

  他又笑,拉我坐下,照着我平时煮茶的动作一步步做:“你吃了可别失望,到底比不上那儿的,这茶是仿制品,我从你那儿取了丁点专门找茶商去瞧的,这才培植了这么种味道相似的,可究竟像上几分,我就不知道了。这茶你可从来不让我喝呢。”

  “我自己吃都不够了,哪里来可以分你的。雍,这茶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吧?”我拧眉问。

  他却只是一拂手,“还好还好,你喜欢就成。我还找到了燏石,听说隔在身上暖和的,你用着。”

  “雍……你不用对我那么好的,我也就是小村落里长大的野孩子罢了,命好养着呢。”我笑笑,不知该如何说,这病是真的,可即便没有病,我也是要装一回的。他的关心,在我眼里总有几分嘲讽。

  越是好,越受不起。

  他拍拍我,道:“好养就不会病了,你甭逞强,就给我乖乖的养着。其他事儿都别操心,卿阳,是你自己答应要与我共老的,所以啊,把你捧在手心里我都乐意呢。”

  “去,越说越难听了。”我拉着他的手,也来不及喝他煮着的茶,眼睛算得紧,“雍,我们会一起老的对么?”

  他摸摸我的额头道:“当然会,我们约定过了。”

  “无论如何都会么?”即使我以后让你什么都失去,你还会如此么?雍,我想信你的承诺,可我知道,这承诺多可笑。

  可笑的不是作承诺的你,可笑的是明知结果却仍贪一时温柔的我。

  “无论如何都会,卿阳,我说了,你是我的宝,无论如何都会的!如果你倦了就先歇着,过会儿晚膳送来再叫你。”

  “嗯。”点头合眼。

  隐约的,还挺雍念叨什么大夫来了我便好了的话。

  若我想让一切停留在这一刻,会不会……真的……太贪心了?

  ***

  多年之后,当御史大夫描述这一年的史事时,曾有这样一笔——雍州封王雍宛韬屯兵造器为民所揭,故罢之。

  旁人问起我时,我仅仅抿唇笑过。自这一年起,我明白,所谓国史无非是掌权者手中的玩物,何况当时那位能够做到御笔直断的薛凯已不在职。以宇真脾性,又怎会容得自己玩权之术被书于史上流传下去?!

  我的风寒,最终被那位刘大夫断为先天不足,确如雍宛韬所料,是儿时落下的病根。可即便高明如他,对我这天生畏寒的体质也无可奈何,只能嘱咐雍宛韬在我平日饮食中忌讳寒物,多食些暖身的东西。

  雍宛韬为此寻了许多稀罕的东西给我调理,这病才算收住些许,至少在春暖之际,已无大碍。虽然病根子未除,但表面上是看不出啥了。

  三月,我寻来徐牧之的亲信布置最后的计划,其实这一切已无难处。雍这些月里为了替我寻那些药材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在雍州中已有民怨。

  徐牧之对此也笑,只说成也于民,败也于民。

  这世事,本就如此。

  只是徐牧之瞧我的那种眼神,我终于多少明白了。雍州此行,知情者并不是没有,无论我是否完成任务回去,别人的眼光都会不同了。

  无论成事或者败事,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耍弄卑劣手段的小人罢了。

  呵,那又如何呢?我还在乎什么么?

  本就在那日与雍宛韬定下‘不求生同寝但求死同穴’后便做了决定,所以无论他人如何想,于我已无多大关系。

  我唯一没料到的,是宇真居然如此等不及。

  我的局还没布完,他便已下旨出兵,而这一切,我竟不知!

  在城门外瞧见这位高高坐于马上的君主时,我回头看身后徐牧之的表情,他在笑,一种恭敬而欣喜的笑容,他知道宇真回来,只有我不知道。

  亲眼瞧见那个会对我嘘寒问暖的雍很是坦然的走向宇真的军队,他安静的好似什么都知道了。或许该说,他确实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从我身边经过时,他仍在笑,如同以往一般很淡很浅却很真的笑,雍只问我:“在你心中,我有何位置?”

  这是第一次,我开始意识,在我面前,雍宛韬是一个全然真实的人,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关心也都是真的。我不知该如何对他,忏悔?那太虚伪!只好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傻子,你与我都是傻子。”

  是,明知宇真待我如何却执意要走到这一步的我,是傻子;

  已然猜到我是谁却依旧信我爱我的雍,也是傻子。

  我与他都很傻!

  身上并无官衔,我自也无需同徐牧之一般朝宇真行大礼,只需躲得远远的,瞧见他小心翼翼的将萧衍从雍王府中带出来,小心翼翼的为他披上衣裳抱上马车。

  这些,他都曾对我做过,只是在他眼里,永远只有一个萧衍。

  而今时今日,看到这些,我已不再痛了。就好像瞧多了麻木了想透了。

  随着宇真的军队原路返回,而徐牧之则留在雍州占理接管事宜,我想,不久后此人还会回到京兆,而雍州,应当会由朝中另一位出自雍州的官员料理。先定民心,再逐步收复,宇真的算盘,打的真好。

  回京三日后,我奉旨上殿受赏,旨云‘左仆射慕卿阳收复雍州有功,特拔为尚书令,礼同从一品’。

  我这才知晓,原来裴尚书令去年已辞官返乡,尚书令与左仆射都已悬空许久。若我以升为尚书令,那左仆射一职多半由徐牧之担任。莫怪他那日非得大人大人的唤,原来已明白一切。

  然除此之外,我与宇真,并未再见。我也由于方返京不久,得了五日的休假。

  第四日时,许久不见的萦珲与我说,宇真已立了雍的罪名,隔两日后便会移交政事堂朝议。

  “宇真要你告诉我的?”我笑道。

  萦珲却摇头,道:“非也。”

  “萦珲,那你何苦告知我呢?你说,我也无法阻止些啥,或者你以为,这样便加重我心中负担?”我大声笑了起来,“你既是宇真的随从,便回到他身边去吧。我不以为,慕卿阳还有何处值得他悉心照料好生利用。”

  “大人,你变了。我不知陛下心中如何想,只是我眼中的大人,该活的更恣意些,而不是如此。”

  我拧起眉,冷道:“萦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无意明白,恕我不送了。”

  我该活的如何,我已经不清楚,也不想再清楚了。

  萦珲离去后,我嘱咐仆人取来昨日才到的官服,匆匆换上去了刑部。即使雍算是朝廷重犯,但也没人多拦我。想来,半是我的身分,半是他人的意思吧。

  雍就算在牢狱之中,还是那么嫣然自得。

  他瞧了我半日,才问:“你的鷩冕呢?”

  我一愣,本也以为他定有许多话要问许多话要说,却不料他开口竟是那么一句!

  雍,你是在安慰我么?

  我斥退了一干狱卒,蹲下与他平视:“雍宛韬你这傻子!”

  为何如此傻呢?

  都要死了,都不愿求个明白么?

  他却点头,又说:“卿阳你也是傻子,我也是傻子,我们两个傻子做伴,岂不天上一对地上一双?”

  天上一对地上一双?雍,我会如你所愿。

  徐徐叹息,本欲出口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又开口,语气中颇多自嘲:“怎么了?就算我先赴黄泉,待得数十年之后卿阳你也可下来寻我,我发誓我定不喝下孟婆汤,也不过那奈何桥。”

  我敛眉,问:“逆谋篡位未果,雍,你觉得这罪名如何?”

  透过木头栅栏,他拭去我额上的散发,道:“卿阳,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得照顾自己,冬天的雪景甚美,也要记得加了皮裘袄子再去看。平日里吃菜不要太挑剔,记得别吃寒食,要把自己养的结结实实,知道么?”

  我眨眼,笑,笑不出;骂,骂不出!

  心里钝钝的抽着,为了眼前这人的傻!

  于是,只能故作冷漠,妄加猜测:“雍,你以为你这般我就会心软放了你么?你的存在……”

  雍宛韬的存在,对宇真而言,是威胁,不能不除的威胁。

  而我,却因他一番话,想要试试了。

  探一探我在宇真心中还有多少分量!

  探一探他的承诺还有多少可以兑现!

  宇真,那三个条件还没完,不是么?

  

  第十八话

  原以为宇真赏赐的门牌再无用武之地,却不想今日还是用到了。

  从景阳门一路入内,竟未受到半点阻拦。只是到了昭政殿外,才有人拦下了我。

  那宫人应当是新人,见我时先愣了三愣,才道:“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浅笑,只是意外那萦珲不在此地,于是道:“劳烦通报了,请说尚书令慕卿阳求见。”

  “尚书令大人?大人稍时片刻,容奴才先去禀报。”他果然不认得我,只是意外我与别人长得一样吧。

  “有劳。”

  在门外候着的间隙,我回望昭政殿外景色,与两年前并无太大变化,仅仅物是人非么?不好说我对此地毫无怀念,就好像对宇真一样,感情还是在的,只是放下了,不再那么记挂与心。

  “大人,请。”那宫人小步从里头跑出来,朝我小声的说。

  我点点头,整理衣冠,往里头走。

  见到萧衍时,并无多大惊讶。方才从那宫人的眼神里,我便已猜到几分。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给滠亲王请安。”

  萧衍在三日前,被宇真封为滠亲王,本当迁出皇宫另造王府一事,也应宇真为多关照而暂行搁浅。

  我不上朝,不闻不问,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宇真见了我,却笑:“卿阳何须如此拘礼,衍衍,你与卿阳也算旧识。”

  衍衍……么?终于他面前的是本尊了,莫怪他笑得那么欢。

  只是萧衍……“陛下过奖,微臣愧不敢当。在雍州时曾对王爷多有得罪,还望王爷莫见怪才是。”

  “哦?有此事?朕怎没听你提过?”他转头,很是温柔的问萧衍。

  宇真,是容不下任何人亏待他的衍衍的!

  我笑,也分不清是苦或是嘲。

  萧衍抿紧唇,许久才说:“没有的事,他们都待我很好,哥哥你别追究了。就算有,慕大人也是为了国事。”

  他说的一半实话一半假话。雍王府上下确实待他极好从不曾亏欠过他啥,只有我,从不曾为国事得罪他,多半是挟着怨气罢了。

  “那便好,衍衍先去休息,朕过会儿就来瞧你,记得让尚膳局给你送点心。”他又叮嘱,语意波澜不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我知道,宇真并不是不追究。

  萧衍出去后,宇真便道:“卿阳,过去两年的事朕不追究,只是你该清楚,衍衍是滠亲王,你以后可别再得罪了。”

  我颔首道:“谢陛下。”

  “坐吧,朕也恰巧要召你入宫。”宇真撇撇手,道,“你这两年在雍州可有何感想?”

  感想?我所想恐怕徐牧之早就如数回报了,或许身边还有其他宇真的探子,我有何感想?“不知陛下想知道什么?”

  “呵呵,无他,朕不过听闻雍州人杰地灵,想来有些奇闻逸事罢了。卿阳,你这次立了大功,只是碍于你的资历,无法给你更多赏赐。”他叹了下,又说,“你能将衍衍毫发无伤的送回朕身边,朕是十分感激的,你说,还想要什么?”

  “微臣不敢居功,此番成功收回雍州,徐大人功劳不小,陛下该赏的人是他。”我抬眼,慢慢说。

  宇真挑挑眉,笑道:“卿阳,你怪朕派徐牧之来扰你计划?朕只是怕你一人在雍州不安全,这才派了人来。若是卿阳觉得不妥,朕道歉便是。”

  “微臣不敢,陛下的忧虑是对的。”我只是想知道,宇真,你究竟还信得过谁。

  总之,我已不再宇真信任范围之内,就如同,我不再信他。

  “朕的忧虑?卿阳,你再揣测朕的心思么?”

  “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朝中无人比你胆子更大了,卿阳,在朕面前你何须如此作态?你心里想些什么朕怎会不知。你气朕不信你,朕只是怕雍宛韬查清了你的身份对你不利,为何你不懂呢?”宇真微微笑着,就好似从前。

  好似从前他苦口婆心让我学这学那,明了官场规则,明了谋测算计。

  今日总是要摊开说的,的确,我无须惺惺作态。“陛下,即如此,您又何须如此?恕微臣不敬,陛下信不过臣也是自然的,臣怎会又怎敢气陛下?陛下莫要折煞微臣了。何况微臣也说陛下的忧虑是对的,没错的。”

  宇真眯起眼,收起笑容道:“卿阳,你这是何意?莫非你真想帮雍宛韬了?他有何好,竟能让你如此,朕真该领教一番。”

  我一愣,笑说:“陛下怎扯到雍身上去,微臣只说陛下万事考虑周全自然是不错的。”

  “雍?”宇真笑了,他的眼神是冰的,“你果然向着他了。卿阳,朕知道你今日的来意,朕也干脆说,本来朕也想放过他换一个好气量,只是看你如此重视他,这人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了。”

  即便我不说不来,宇真也决绝不会留着雍,毕竟他曾如此长时间占着萧衍,宇真怎会放过!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

  “陛下可还记得那三个条件?”我问。

  宇真缓缓起身,道:“你在与朕说条件?”

  “臣不敢。是陛下教臣君子当守信。”我淡淡的道,今日之事,我毫无把握,成败由天定,只是最后的结局,我自己写了便是。

  “慕卿阳,别再说你不敢了!你明知朕不会放过他,何必用条件来压朕!”宇真的面色不再平静,他盯着我,徐徐道。

  见他如此,我居然可以如此平静?连我自己都不可思议,“陛下,那三个条件是您应下的,您若不答应,微臣也无可奈何。”

  “呵,好!很好!卿阳,你的胆子真的变大了!朕没料到,这雍宛韬竟有如此厉害能让你满心只想着他,即如此当初又何必允诺朕?”

  “陛下只说要收回雍州带回滠亲王,微臣都做到了。”他没说要雍宛韬死,虽然这是很明白的潜台词。

  宇真退了一步,我见他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而我的动作竟与他出奇的一致。一手心的冷汗,我不确定我能说服宇真。

  片刻,宇真才道:“卿阳,你可担保你日后不犯错,不至招惹大罪?朕劝你,这条件还是留着日后才用的好。”

  “微臣以为陛下是守信之人。”即使你的许诺我一个都不信了!

  “好,好,好!卿阳,你要满心满眼都是雍宛韬,朕也拿你没法!只是你别要后悔。朕以为,你是最知朕心思之人。”

  我笑,“承蒙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在朝中陛下有徐大人罗大人诸多衷心耿耿的臣子,宫内又有滠亲王,这些人都是微臣及不上的。”

  “卿阳,你真让朕失望。”宇真的拳头松开了。

  而我,等他的答案。

  “朕应了你这第三个条件,放了雍宛韬!就算朕不放,你也会变了法子把他弄出来,不是么?”他拧起眉头,朝我讽刺的笑。

  “臣不会,陛下或许不信,臣曾许诺会忠于陛下,微臣便定然做到。”我缓缓道,说我笨也好傻亦罢,这个诺言是我当着阿爹的面对宇真说的,我会遵守,至死方休。

  只是,我确实没料到,宇真居然会答应!

  我真以为宇真不会答应的,毕竟雍宛韬于他,确实是肉中刺眼中钉;毕竟我对他,真的已没多少期待。他应下,便是与我两清,谁都不再欠谁;他若不应,不过就是我欠了雍宛韬一条命,最多不过我一命抵一命还给他便罢了。

  我原也打算,雍宛韬问罪那一日,便是我命尽一日。

  如此,也不算违了我对宇真的诺言,也应了我对雍宛韬的承诺。

  只是这垂死之争,竟赢了!

  宇真,我果然不懂你。

  ***

  很久之后,我仍旧没有想通宇真为何会做下这一决定。

  他将两杯酒送入刑部大牢之中,说是看雍宛韬的运道,生或死由天定。

  我能猜到两杯都是毒酒,宇真也该知晓我能将它都换成白水。

  他究竟想要一个如何的结果?我猜不到,也无力去猜。

  既然我与他之间已无任何信任可言,那多一桩少一桩并无分别。

  我亦不在乎生死,最在乎的人已不在这世上,只要能让我达成最后的心愿我也算满足,其他的,于我并不那么重要。

  雍宛韬最后被送出牢狱,连判罚都不轻不重,只说收回雍州贬为庶民,过往那些所谓的罪状,都被一句失心疯轻而易举的带过。当然,这都是在雍宛韬喝酒之前。

  他离开京兆那一日,我亲自去送了他。

  那时,我已正式任尚书令五日有余,群相联席会议之后,我换下官服在京兆远郊送他走。

  而那一日的群相联席会议的议题,正是对雍州的处理。

  朝中对雍宛韬判罚有异议者不少,以徐牧之为首,今日又被政事堂已五对四驳回,只是日后恐还有非议吧。

  雍宛韬越是远离京兆,对他就越是安全。

  我没啥东西好给他,只能为他打点上路的钱财与随行的侍从。

  临行前,雍并无太多不舍,他还是一如往常,只是在转身时,才又折返回来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卿阳,我会在雍州立一府邸等你回来,我等你来我身边。”

  这一刻,我有些许发愣。

  确实是愣了,我以为,雍宛韬在我面前是最真的,可他这一番话,很明显的告诉我,之前在狱中他的言语就算都是真的,也是在使心计。

  一开始,他就想活,就不想死。

  蝼蚁尚且偷生,这我明白,只是对于他的心计,觉得有些寒。

  或许是被宇真算计多了,所以如今无论是谁的谋算,都让我怕。

  我推开他,很是认真的看着他,道:“雍,我至此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使心计啊。”

  雍宛韬笑笑,坦然承认:“卿阳,今日你问我,我才告诉你,也不怕你再笑我,也不怕你气我。我是在使心计,无论你如何算计我,我都温柔以对。卿阳,我要的我求的也不过如此,我用我的温柔吞噬你心中对萧旻的感情,我要你与我共老,要你属于我。说我不指望你爱我那是假的,可若要用你的爱来换走与你厮守的权力,那我还是不要你来爱了。我给你的爱,已足够你我过一生。你没有,我分你一半便是。”

  是啊,他曾说过他的心计只为了我。“傻子!”雍宛韬,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他又笑,道:“我说了,我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使心计活下来,明知唯一的办法是你去求萧旻我也要这么做。卿阳,活着永远都比死了好,你懂么?我觉得你不愿活,为何你给我这般错觉你不愿再活下去了呢?若是如此,就把你剩下的命都给我,你要记得,你答应与我死同寝!你要记得,我俩都是傻子,所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呵呵。

  “是啊,我和你都是傻子,所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说罢,我转身离去。他必须尽早离开,多留在京兆一刻就多一分变数,而这变数的结果并非我与他所能承担。

  雍宛韬,真是一个很妙的人,在我如此对他之后,他竟还能说出等我会他身边的话来,他竟还愿等我还愿爱我。死同寝,雍宛韬,我记住了。

  这句话,我会牢牢的刻在心上,一直都记下的!

  雍宛韬没有再回头,而我却在走到一半时回了头,只看到他的背影。

  远远的,只剩下一抹蓝。

  他今日所说的每一句,我都会记住!

  ***

  回府不久,宇真便遣人来召。

  我来不及换下晨时的官服,便匆匆而去。

  再入昭政殿,殿内只有随侍的宫人,而萧衍,并不在内。

  为此,我有些许庆幸。至今,我依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人。

  “微臣参见陛下。”我微微屈膝,道。

  宇真挥下一干宫人,笑道:“慕卿家原来还知晓谁是你的主子啊,朕几乎以为慕卿家全然不把朕放在眼中呢。”

  我低头拧眉,宇真的心思不好猜,冷笑的想着一个丝毫不切合实际的答案,我道:“微臣惶恐,不知陛下大怒所谓何事。”

  “你当真不知?”

  “臣不知,若微臣有错,还望陛下直言,微臣定当领罚。”算了,多半还是雍的事。

  宇真大笑,他直直的盯着我,许久,终于拍了桌子站起身道:“慕卿阳,此处只有你与朕二人,你何须惺惺作态!你做了什么,朕还会不知道?”

  “臣惶恐,恕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如此震怒。”

  宇真又勾了勾嘴角,我见他抿了抿,再度展开那抹如以往般的温柔笑靥,“卿阳,你倒是说说,你与朕之间怎会变得如此?你从前从不拘礼,直来直往部绕圈子,怎得如今言辞之中尽是敬语,平白添了生分呢?你变了好多。”

  我敛眉,淡淡笑。瞅着这样的宇真,忽的想起从前,从前我与他不分彼此,当然,那是假的,我记得。

  宇真,我从前不与你拘礼,你从前又何尝在我面前以‘朕’一字自居?

  变得不是我一个,是你我都变了。

  如此,不好么?

  “陛下言重了,臣始终都是陛下的臣子。”

  “好,那朕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为何私自调了雍宛韬的毒酒?饶他一条生路?”他一摊手,踱到我面前,笑容满面地问。

  我后退一步,同样也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是陛下说雍宛韬的生死由天定,他既然吃了那被无毒的酒,那便是他运气。微臣又怎敢私下调换忤逆了陛下的圣意。”

  “慕卿阳,你明知这两杯都是毒酒!”

  我一愣,因宇真的话,他这算无遗策之人怎会说出这种话?所幸昭政殿内也只有我与他二人,我摇摇头,道:“微臣不知。微臣对陛下允诺微臣的请求深信不疑。”

  “你还信朕?”

  “信。”我嘴上说,不信,心里道。

  口是心非,我从宇真身上,已然学了彻底。

  “所以此事真不是你做的?”宇真徐徐落座,执起一杯清酒,啜了少许,又道,“卿阳,只要你说此事与你无关,朕便信你,如从前一般信你。”

  他的口吻,与多年前在此地罚我抄写法典十遍毫无差异。

  宇真,你也该知道,我早不是多年前的小毛孩子了。你又想借此,证明什么呢?我的忠诚么?何苦!

  我又往后退三步,恭恭敬敬的道:“微臣立誓,微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微臣只是为雍宛韬送行已谢他近两年的照顾而已。微臣对陛下的忠心,还望陛下信任微臣。”

  “你都不信朕,居然要朕信你?”

  隐约之中,我听宇真如此说。

  “好了,你下去吧。”他反复摇头,这才半抬头看了看我,道。

  我恭敬道:“谢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我与宇真之间种种,无论情,无论义,甚至君臣的忠诚、甚至君臣的信任,已彻底崩裂。

  如此,我也已算违背了当初所立下会对他尽忠的誓言。

  莫非立誓……就当真是为了毁诺么?

  退出昭政殿的最后一步,我听宇真如此呢喃:“很好!慕卿阳,你做的真好!”

  此中深意,我已不愿再多想。

  好不容易下了的决心,好不容易死了的心,都不能因任何事任何人再改变。

  宇真,你我终于,不再欠彼此什么,昔日点滴,于今日,都算清了也还清了!

  

  第十九话

  宇真究竟想些什么,我已经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如今我与他,不过君臣。

  除此之外的任何关系,都没有,我也不希望有。

  随着雍州渐渐纳入宇真管辖之下,其余八州也有些许异动,从前朝廷用计收回幽、豫二州兵权一事,如今连着雍宛韬的遭遇,任谁想来都知道不那么单纯。

  而宇真,以他脾性,是不会单纯满足于取回九州兵权那么简单的事,他要的,是九州的统治权,是要九州子民真正知晓,林翰的主人究竟是谁。

  为此,一步步都在他计划之中。

  这几日夜里无事,我也会想想,其实这些年来,外人都道我做了宇真的左臂右膀,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实力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可仔细想,有哪件宇真不赞同的事有真正做到了的?

  没有!

  我所想,我所思,我所说的,无一不是宇真心中早就盘算着的。

  无错,并不是宇真一句我做一件。

  然,从前宇真对我灌输的那些点滴,早就潜移默化。我顺着他的想法走,于是走不出那个圈,我所想的与他所想的并无太多差异。

  他真真将我的心思和脾气,抓得一清二楚。

  想来……真寒!寒透了!

  呵,偏偏我还曾不自觉那么多年,还沾沾自喜那么多年!

  慕卿阳,你究竟有多少东西是自己的呢?

  “大人,轿子已经备好了。”

  我换上官服,整整衣冠,踏出房门。萦珲,在屋外候着。

  据他所言,是他自个儿同宇真说了要跟着我,事实如何?我也懒得计较。

  只是今日萦珲的神色,有些怪。

  我撇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句:“你想说什么?”

  萦珲一愣,蹙紧的眉宇没有丝毫的松动,我瞧着他紧闭的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笑,“你不愿说,那便罢了。”何必强求呢?

  萦珲拦住我,道:“大人,今日可否不上朝了?您的旬假不是还未休么?”

  “理由。”我冷眼看他,不晓得究竟何事,是宇真……又要做什么了吗?“萦珲,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如何做决定?”

  他这才道:“我方才得知,昨夜御史大夫连夜差人上了折子进宫。”

  “薛凯?他说了什么?”瞧萦珲这模样,多半是同我有关。薛凯此人,我也多少算了解了,他这等脾性,早把朝中可以得罪的人得罪了。可这样的人于林翰、于宇真,都是必要的存在。至少现下,是必须存在的。

  “御史大夫弹劾的正是大人,似乎是说大人在协助陛下收回雍州时,以色侍人辱乱朝纲。可事实分明不是如此,陛下为此也很生气。”萦珲顿了顿,打量我的神色,又道,“大人也知道御史大夫的性子,陛下即便不说,他今日一定又会提的。”

  “以色侍人,辱乱朝纲……”我笑了,仔细咀嚼薛凯这八个字,每一个都没错,“事实也没差多远,让轿夫准备吧。”

  “大人……”

  我摆摆手,掀起帘子回头道:“萦珲,你跟在宇真身边那么多年怎么连这也想不通?既然做了,就莫怕别人说,何况薛凯所作所为不过是他身为御史大夫的本分。”

  这日早朝,一切如萦珲所言,宇真对薛凯之前上呈的奏折只字不提,只当没发生过。而薛凯似乎也早料到如此,在宇真宣布退朝时,再次呈了这个折子。

  这一回,众目睽睽,薛凯的一言一语,满朝文武都收入耳中。

  我冷眼瞧着薛凯义正词严,瞧着庙堂之上百官窃窃私语,多大的笑话,一国之相竟以色侍人用卑劣的手段得回雍州,如何看都有失国体。

  而这些,似乎都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我只是听,只是看,笑着听他们如何说我,笑着看宇真紧拧眉头不发一语,有些事,即使他身为君王也阻止不了,这一点,很久以前,宇真就该明白。

  下朝之后,薛凯跺到我面前对我说了声抱歉。

  我有几分诧异,于是问他:“薛大人何错之有?怎么说起抱歉来?”

  薛凯仔仔细细的瞧我,道:“我这样弹劾你,你竟不生气?”

  我摇头,“大人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御史大夫的职责便在评述百官功过,若不上这本折子,才是大人的失职。”

  薛凯笑了,“慕卿阳,你变了,若是换了两年前的你,早就站起来骂我了,你的年少气盛已经都被磨平了么?”

  或许,是的。两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那般冲动,那般在意功名。“薛大人,你我在朝为官,为的是陛下为的是百姓,我要这年少气盛何用?大人也曾说过,冲动者成不了大事。慕某无意于成大事,但能为百姓尽一点心,慕某愿为此鞠躬尽瘁。”

  “你可曾记得当日我说过,我等着看你成为林翰名相的一日么?”

  我点头,确实,他说过。

  “此刻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有这能耐了。如今的你,在你现在的位子上,当之无愧。只有真正宠辱不惊之辈,才能无愧高位。林翰有臣子若你,是林翰的福气。”他了然的笑了笑,又道,“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大人的性子与令尊真是愈发的相似了。”

  “多谢!”我笑,却无感情。

  换了从前听人那么说,我会很高兴。

  可如今,当我一切决定都以做下时,这些美名亦好,臭名也罢,于我,都不具任何意义。

  不过是耳旁的风,吹过而已。

  “慕大人,薛大人。”

  我回头,打量叫住我二人的蓝衣人,此人正是这些年跟在宇真身边伺候的宫人,姓梁。

  那宫人笑嘻嘻的作揖行礼,道:“慕大人,陛下召见,命您速入昭政殿。”

  “劳烦公公通报,慕某这就去。”我笑了笑,朝薛凯道别,便转身入宫。

  自雍宛韬一事后,宇真就未再召我入宫。

  政事堂仍旧隔三岔五便有需要商议的政事,而徐牧之所言的政议又皆似宇真的想法,如此推敲,发生了些什么,并不难猜。

  是宇真试探我也好,隔离我亦罢,如今我只等着那件事一了结,什么林翰啊、国事啊、权力啊都与我挥清了关系。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滠亲王。”我微微躬起身子,向殿内二人问安。

  “慕大人,哥哥,我先回宫,不打扰你们说国事了。”

  萧衍朝着我笑了笑,就匆匆离去。只是不知是否错觉,他临走时的笑容,有几分怪。隐约的,我觉得萧衍有些变了,至少不再是雍王府中那个唯唯诺诺的质子。

  宇真拂手示意我坐下,他道:“今日薛凯的折子你也听到了,慕爱卿,你欲如何?”

  “一切但凭陛下定夺。”我顿了顿,道。

  “凭朕定夺?”宇真抬起头瞅着我,抿着的唇稍稍牵起了个弧度,“为何朕瞧你满不在乎?你方才同薛御史聊得很欢呵。”

  我暗自叹息道:“启禀陛下,薛御史按着职责办事,御史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他上折弹劾,并无过错。既无过错,臣与他交谈应当也无错。”

  “呵呵,慕爱卿如今的性子倒变得厉害了,你莫不是忘了他在弹劾谁?难道方才殿上那班人的闲言碎语你就没听到么?”宇真依旧笑着,可他的眼,已有怒意。

  “微臣都有听到,陛下也曾说过,嘴巴生在别人身上,我等阻止不了。”我笑道,那些窃窃私语其实不难听,毕竟还是在台面上的,毕竟他们还忌惮我的身份,只是背地里会说些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说,如何?

  不说,又如何?

  我阻止不了,我管不着。

  宇真看着我,抿了抿唇,我见他徐徐起身,跺到我面前,叹道:“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昔日薛凯说要参你一本,你不是立马跳起来了么?卿阳,你该知道,这件事只要你不承认,朕就有法子压下去。薛凯那张嘴朕也有办法让他不说话!”

  天子都站着,我这个为人臣子的又如何敢坐?我也站起来,往后推了两步,道:“陛下,压下这事儿却压不住别人的嘴,薛御史名声在外,有他在朝中自是一面明镜。朝中不能缺一面明镜,薛御史的嘴巴也不能堵上。”从林翰目前的状况看,薛凯自有他存在的必要,否则宇真也不会留他至今。

  这人激烈的言辞和不阿的品性不知让多少人恨的牙痒痒了,他至今仍能在朝中立足,就代表宇真需要他,林翰需要他。

  “卿阳,难道你要我处治你么?”宇真眯起眼,变了调子道。“薛凯说的既不是事实,为何朕不能办他?”

  “臣惶恐,”我抬头,勾起嘴角浅浅的笑,“恕臣斗胆,薛御史所言并无虚假,这一点,陛下心里也该清楚。我朝早有明训,不得枉贤臣,庇错者。”

  “你的意思是……薛凯所言,‘以色侍人辱乱朝纲’确有此事?”

  有么?

  我忽然想起雍宛韬,他究竟何时起察觉我在利用他呢?他究竟为何还能载明知道的情况下说出‘不求胜同寝但求死同穴’的话呢?

  这样的欺骗换了我是如何都忍不了的,为何他能忍下?

  甚至到了今日,还不回头呢?

  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不自觉的,又添几分笑意,我看着宇真,道:“薛大人并无虚言,这点陛下应该知晓。微臣以为,徐牧之大人已禀报的很明了。”

  “好,你字字说你恕罪、说斗胆,偏偏你说出来的话句句胆大包天!慕卿阳,你可知若认了这些罪,朕大可赐你一死以保国体?你可知道你手里最后一块免死牌已叫雍宛韬用去了?你竟不回头!你居然还不回头!”宇真凝着我,说得好似字字揪心。

  至少看似,确实字字揪心了!

  “陛下,臣不是不回头,只是谨遵陛下教诲。陛下今日偏袒了微臣,薛大人明日就会将这一切记入史册,陛下既要做千古名君,就不能留下任何话题来。”我笑,并不将之前宇真的话当回事,“微臣想说的,想申辩的,只有这些。”

  他在史上会是明君,但我慕卿阳多半不会是贤臣了,一字都不见于史已是大幸,只怕最终还要落得个佞幸的下场。

  该笑?或者该摇头?

  这些身后事,与我何干?

  “哼,”宇真也笑,边笑边摇头坐回去,他吃了茶,说,“你变得真快,卿阳啊,你变得真让朕措手不及。朕也不晓得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不语,宇真这番话,我并不否认。要我同以前一般模样?这难度可不止一点。

  他又道:“朕昨日见了这折子心里就想今日要如何安抚你,朕以为你会与薛凯争论一番,却未料到堂前你平静的好似他参的不是你一般。朕也以为你那时不发作事后必要用些手段,岂料你竟与薛凯相谈甚欢?卿阳,你真叫朕诧异,朕如今是看不透你了。”

  是,宇真,如今我也不愿你再看得透我了。

  “薛大人所言甚是,微臣寻不出辩驳的法子。”我低低一句。

  “呵,以你的聪明才智岂会想不出法子?朕瞧你压根是不想推翻。亦罢,这事儿轻描淡写的也不是不好处理,朕今日召你来薛凯这本折子是一桩事,还有一桩,朕以为你会有兴致听听。”

  我有兴致?我敛眉,心中暗自揣测,于是道:“微臣洗耳恭听。”

  “朕已派人邀来八州封王,请他们入京一叙,如何安置他们,朕就交托与你了,你可愿应下?”宇真微微笑,他自然清楚我不可能推拒。

  既然是八州封王,幽王就一定会到,如此美事,我怎会拒绝?

  “微臣定当尽心尽力,不失了朝廷的脸面。”我作揖,恭敬的道。

  这一次,我要做的,我一定会做到。

  这事儿,也确实拖得够久了。

  “好,卿阳,这事你若是办得妥当,薛凯所呈一事大可功过相抵。朕就等着看你的准备了。”

  “臣……领旨。”

  低下头,我笑。

  幽王,多年前的债你也该偿,该了断了……

  ***

  若换作当年,这八州封王可不是那么好请的,就算是每年一轮的天祭也未必凑得齐。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分明晓得这是鸿门宴,还一定得付。

  这些人的心思,值得好好琢磨。

  尤其是幽豫二州,宇真送去的请柬我看了备案,语词无比委婉陈恳,却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

  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我并不以为,在上位者有多少能如雍一般认清形势,给自己留一条最好的路。

  至少,幽王不会。

  否则,他不会这几年来依旧小动作频频,试图做些以卵击石之事。

  可我,就要他的有勇无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啜一口云绿,我笑了笑。

  这茶时前几日卿涤差人送来的,随茶还附信一封。不过寥寥几笔,只问雍州风景可好。如此简单,我却已出身冷汗,他远在瑛州慕家,且我与他多年未见也少有书信往来,他竟能将我心思拿捏的如此之准。

  说来,我与慕卿涤真正相交也就一两年的事儿,他都能猜到我要做什么,何况宇真呢?

  宇真是否摸透了我的心思,我不知,也不敢想。

  如今,那些不在我控制之内的事,我都不敢想了。只生怕,希望那么小,失望却翻倍的大!

  “慕大人,奉州、幽州郡王已到,臣等已按一等宾礼遇奉入理藩院。”

  这几日各州封王将陆续入京,我为筹备此事,已连续五日在尚书省内逗留未归。每日都是萦珲打点起居。

  我一拧眉,朝新上任的鸿胪寺卿余慕尧撇了眼,道:“余大人,理藩院当是主管一切外藩政令之地吧?”

  “是。”余慕尧显然不明我意,他看着我的眼神多是疑惑。

  我笑,话锋一转,道:“即是如此,那我问你,八州之地可属林翰版图?”

  “大人,可历来这些封王入京都是住理藩院内的。”他偏头想了想,答我。

  我又笑,支着下巴道:“无错,虽是历来如此,却不意味历来都是对的。余大人,八州都是林翰的八州,那封王最多只是外官,非外宾,你还是另行安排住处吧。柳卫府不是专设了招待回京外官的地儿么?”

  余慕尧一愣,想了半天才说:“大人,这使得么?臣有错,可人住都住了?”

  住了也得赶!我眉头一挑,道:“实话实说,余大人,或者你认为,陛下该被这几位小小封王骑在头上?孰君孰臣你该清楚,从前未做的规矩,今日就一并做了吧。”

  “可……”

  “这几位王若是闹起来,我不负责;但倘若是陛下责怪下来,责任由我一人担了。你就去做吧。”我浅笑,自是明白余慕尧的犹豫究竟为何。

  我朝对这几位封王素来都是奉若上宾很是礼遇的,此番突然换了颜面,他摸不透也属正常。

  可这回宇真请他们来可不是吃茶说笑的,宇真要的,是八州的兵权,宇真要的,是完整的林翰!

  这下马威,一定要下!

  至于这些人是否能明白形势,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譬如幽王,我巴不得他不明白不清楚,如此,对我,才是最好。

  过了几日,余慕尧又来报,说是除豫王尚未到京外,其余都已迁入柳卫府。他并未多说是如何让他们迁入的,这点值得称赞一番。

  通过萦珲,我晓得此人为这桩事费了不少心思,他却不邀功,知进退懂分寸,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午后,宇真传来旨意,招我入宫。

  我心道,他多半已知晓我的计划。

  果然如此,一入昭政殿,宇真就劈头一句:“卿阳,这回朕虽全权交托与你,你也莫要失了分寸。”

  “臣知道。”

  宇真摇头轻笑,“你晓得分寸朕便放心了,只是怕你忍不住罢了。卿阳,你若真想做,朕也不阻着呢,只是切记要寻一个好理由,朕可不想再为你收一次烂摊子。”

  他所谓烂摊子,约摸便是上一回薛凯弹劾我一事。我点点头,道:“臣谨遵圣意,定不辜负厚望。”

  “呵,”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竟也跟朕打起官腔来,你心里想些什么,朕还会不知?仿效前人杯酒释兵权那是好的,适度即可。朕今日要你来,无外乎提点你一下,也给你条后路。”

  我不语,心里猜测宇真所说的后路。

  待他取下一旁的剑时,我大约明白了。宇真已完全默认了我即将做的事,他这是在授权。

  “陛下……”

  “你就收下吧,为君上除奸佞,不该是你为人臣的本分么?”他偏着头,笑了起来。

  我敛眉,道:“臣遵旨。”

  “那便好,夜里的晚宴,你再好生计算一下,可不要出了疏漏,损了我朝的面子。”宇真含笑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捧着剑,步步后退。

  走出昭政殿,我与萧衍错身而过。

  这一次,我忘了行礼。

  宇真这一步棋,下得真是精准。不过一把御赐之剑,又打乱我全盘计划。

  一切,确实要好好从头算起了!

  ***

  理藩院本不属我管辖,但因此番八王入京,宇真全权交托与我,我只好同理藩院再打一番教导。

  约摸是我给八王的下马威顺道也折到了余慕尧,之后理藩院对我所做再无反驳。

  一点一滴,都照着我的计划进行。

  “尚书令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请您核查。”余慕尧手持奉纸,小步行至我面前。

  我接过,冷眼看尚膳局呈上的美食,挑了些许看了看,我笑云:“劳烦禀报陛下,一切就绪,只等八王出席。”

  今日奉上的食物再美味又有何用?恐怕这班人都食之无味。

  宇真所赐之剑我从昨日起便随身佩着,虽然知晓宇真的打算,但这回,他似乎小看我的决心了。

  渐入黄昏,八王一一入席,除却早被收回雍屺王封号的雍,其余人都各自入座。他们的神色并不见得多好,想来这些日子也受了气。

  “臣慕卿阳见过诸王,这几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说这话时,我抬眼冲着一脸不满的幽王笑了。

  我不会忘记多年前的那一日,我抱着阿爹冰冷的身体,骗自己他还有余温。阿爹当日所受的一切,今日我要一一讨来。

  只可惜,场合所限,无法做的太过呢。

  一刀了结,也算便宜了你。

  幽王瞅着我,似是在想些什么,久久后,他才道:“哼,招待不周?本王只道慕大人乃昔日朝凤阁大学士慕陨辰独子,大学士可曾是林翰朝中礼数楷模,大人似乎并没学得多少。”

  我笑,按慕家规矩,往生者是不得摆在嘴上亵渎的。即便阿爹不算慕家人,幽王的挑衅也非我所能容忍。只不过,这小小的一时,我还忍得了。

  我道:“家父过世的早,卿阳无人教导确实不知礼数,让幽王见笑了。”

  “你!哼!”他拂袖,不再多说。

  幽王此人,的确有智有谋,而且足够果断狠心,放在当下,也有王者之风,只是他身上多了最致命的弱点——太过刚愎自负,亦是如此,当年他不接受新税制与筑堤防洪之策,失了民心。

  只是这一点,已注定他今日的覆灭。

  这可是半点怨天不由人。

  今日宇真的提议,他必定是第一个冒头的,昔日九州之首,那他开刀也最最恰当。

  这一些,我已细细琢磨了许久。

  这一刻,我也确实等了许久。

  不过多久,宇真在列席官员的簇拥下步入羧院。我凝目一看,心下晓得宇真今日也作了十全准备,他身上所着的,虽与平日龙袍无异,但里头却加了一层轻薄的铠衣。

  他挥手示意众人落座,舍御宴在乐官的吹奏中开始。

  宴上的舞由理藩院准备,我并未如何插手,今日一看,竟也有几分风味。我随跟在宇真身边很多年,但这种场合我素来不多参与。确如他所说,即便身在官场,性子磨得平滑了,可这种场面我仍不习惯。

  宴间,悄悄打量那几位华服装扮的王,只有几个不明事理依旧一幅欢天喜地模样,其余多是笑在脸上,却不到眼中。

  譬如豫王,嘴角牵着,眉居然紧蹙。这等动作,也有难度。

  我浅浅笑了起来,不自觉的轻松几分。

  好戏马上就开演了,我如何能不欢欣,不期待?!

  舍御筵进行了约摸一个时辰,宇真笑着揭开正题,他要收回兵权,请在座诸位王者安享晚年。

  我立在宇真身后,扫过这几人的眼。

  幽王不出我所料果真是第一个冒头的,他站起身,拧眉正色道:“旻帝,这就是你邀我等前来的目的?你莫忘了我们的封地可是祖皇帝所赐,莫非你相违背祖训?”

  我冷笑,道:“幽王,即便你一族是祖皇帝钦赐的封王,可君臣终究有别。微臣也记得,祖皇帝只说朝廷不得干涉各州之治,但未曾说过,封王可对陛下失了礼数,难道您不奖陛下放在眼中?”

  他狠狠瞪我一眼,愤愤不平的念了句:“陛下,是……是本王逾矩了。但陛下,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您真的想废了么?这里满朝文武,陛下真要作出大逆不道之事?”

  “朕未曾这样说。”宇真啜了口琉璃杯中的佳酿,不轻不重的来了一句。

  “陛下要插手八州之事,不等同于违背规矩?或者说是本王一人听错,诸位封王,真是本王会错意了?”幽王转头,对身侧几人使了个眼色。

  我见状,先插了一句:“确实是殿下会错意了,陛下一心为林翰子民,何错之有?殿下,您不会忘了,那年幽州大涝,贵州子民是如何迎接陛下亲兵入内的吧?微臣不敢说殿下何错,但殿下竟弃幽州子民性命于不顾,这本就违背了祖皇帝勤政爱民的训斥,若说大逆不道,陛下绝对比不上殿下。”

  “慕卿阳,这里哪来你插嘴的份!”幽王怒道,他看向宇真,斥道,“这就是当朝的尚书令?竟可对本王如此无礼!实在放肆!”

  “放肆的是你,幽王,你屯兵造器陛下已不追究,你此番入京,居然还暗自领了五百精兵,你是在太过放肆!你以为京兆是你的幽州任得你胡来么?”我正色道,必须要在这几位封王连成一气前,先灭了幽王的威风。

  即便他们心中如何不将朝廷,不将宇真放在眼中,但造反之名,无人敢背。

  “你……你胡扯!”

  我一步步走下,道:“我自然不会胡说,把人带上来!幽王,祖皇帝念你的先祖建国有功,忠心一片才赐了幽州于尔等。如今,你竟以此来报么?”

  “慕卿阳,你以为本王三岁毛孩,会着了你的道么?”他一手指着我,大声道。

  我退开一步,侧身看三个守城军压上两人,这两人,不巧正是幽王亲信,只是这回没带来京兆,但与他熟悉之人,都见过。

  其中一人缓缓跪倒在幽王面前,道:“殿下,是臣等办事不力,殿下!”

  “你们背叛我?你们居然与慕卿阳串通一气?好你个慕卿阳,你居然设了这么个套让我来跳!”幽王双目一瞪,紧紧盯着我。

  我依旧微笑,只说:“幽王殿下,事已至此,你又想如何狡辩?慕某不才,若非日前抓住了这几人,慕某还从未见过呢。”

  我抬起头,看宇真神色。

  他眉目流转,嘴角微微勾起,对这一切,应是极为满意的。

  只是那么一瞬,幽王竟从座位上跃起,扑向宇真。

  我猜测他的性子可能会如此,但却不料他竟真的如此冲动!

  刀起。

  刀落。

  沿着森冷的剑锋的是一滴滴往下坠的鲜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却一点不觉得怕。

  我想大声笑,却也知道该顾及最后的礼数。

  微微屈膝,“陛下,微臣用御赐之剑斩了叛反之臣,请容臣先行离去,换下一身污秽。”

  “准。”

  只是这一个字,我等了那么久!

  真的等了很久!

  从我见着不会与我说笑,不会再摸着我的头斥责我的阿爹后,竟已过了那么久!

  步出宫门那一刻,我笑了。

  不知是不是这几年来,唯一一次的放声笑。

  阿爹,该做的,卿阳都做了。

  都做了……

  你看到么?

  宇真,这一刻起,我终究可以离开你!

  

  第二十话

  “大人,我们已经到雍州了。”

  我睁开半眯的眼,懒散的应了一句,“萦珲,你又错了。我已懒得再说你了。”慵慵的打个哈欠,我掀开马车帘子,望了望外头的景致。

  “萦珲,我们走了多久了?”我问。

  萦珲驾着马车转过头来答:“不足一月,大人……”

  “卿阳!”

  他叹气,道:“卿阳,你来雍州之事,没知会雍王么?”

  好倦,昨日果真不该去邻近的夜市么?我努力的睁着眼,回道:“没,萦珲,无论如何,都是我欠他良多,今日我来雍州寻他,雍宛韬即便不搭理我也属正常。”

  “可……若非如此,卿阳日后做何打算?”萦珲的语意中有些支吾,我不晓得他在盘算些什么。

  离了官场,人一下子懒了许多。

  很多事懒得去猜,很多人也懒得去琢磨。

  雍说得对,这样活着太辛苦,我不想如此辛苦。

  “你说呢?萦珲,若你后悔了想回京兆,我不会拦你。”我淡淡的笑,若雍不留我,天下之大,我四处游走总是行的。

  毕竟,游历是我曾经的梦,只是一直没时间去实现。

  “不,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该找个地方落脚,否则一路走下去……”

  我看看萦珲的神色,偏头想了想:“盘缠不够?”

  阿爹曾说钱财乃身外物,入朝为官之后我就很少为这档子事操心,一直都是管家与萦珲看着的。说来,我还真不知这些年来我留了多少薪俸,够不够这趟路程。

  “非也。”萦珲停下马车摇摇头道,“你的薪俸我都兑了银票好好收着,身上的碎银子也足够我们再走一两个月,我只是怕你劳累。眼下虽是初秋,可不久之后也会入冬,总该找个地方歇歇会好些。”

  “也对,还是你考虑周到。我无妨的,这种事儿你做主就行了。若我不留在雍州,我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呢。”我笑,又拉下帘子继续眯眼睛睡。

  那一日我离宫之后,就再没去过。翌日的早朝也已忽染风寒推托了去。至于朝中所云,无非是恭贺宇真收回八州的言辞,薛凯么,或许会再参我一本不顾国体。

  宇真似乎断定了我没借口走,也对我并未在意。

  本想一人走的,却不料那日在城外遇到了萦珲。

  那一日,我问他,要跟我走?或者留在宇真身边?

  这问题,就似多年之前我调任瑛州所问的一样。只不过,我不再是从前的慕卿阳,萦珲也有诸多变化。

  答案会是如何,我猜不透的。

  萦珲却应下了,出乎我意料的没有丝毫犹豫便拉来了准备好的马车。他早知道我要走,也早准备着要跟我走?

  我的确不解,也不愿在问出个所以然。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萦珲此番跟我走,与宇真并无瓜葛。

  我的直觉素来不准的,但是这一回,还是想信一次。

  我告诉萦珲,不管他跟着我有何目的,甚至是为了宇真打探也好,我都不在乎。

  萦珲只说:“你是我认定的主人。”

  我笑问:“宇真不是么?”

  萦珲顿了许久,真的许久之后,才告诉我:“陛下……不是了。”

  “那么谢谢你,萦珲。从我离京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什么尚书令,你也就莫要再称我大人了。”

  萦珲应下,却如何都改不了。

  我实在不愿多听这二字,于是也只好时时提醒他一下,所幸,近来少多了。

  这是我第三次来雍州,头一遭来去匆匆不过十多日,第二回在此地住了将近两载,那么这回呢?

  雍州……会否如我所想,是我终老之地呢?

  我希望,是的。

  我与萦珲在永欢楼用了午膳,我依旧点了那几道记忆中尚算香甜的点心,只是少许足以裹腹。

  因为萦珲的跟随,我不必亲自去打探雍宛韬如今身在何处,这一点,萦珲远比我擅长许多。

  而雍宛韬在失了雍屺王头衔之后会是如何境地,我是想过的,设想过许多回,也晓得以他的手腕、才智并不会过得糟糕,只是当我看到眼前这座大屋时,还是忍不住愣了又愣。

  “萦珲,你确定无错?”抬头看硕大的门匾,可这世上雍姓之人也未必独一无二。

  萦珲略略低头,道:“是,雍王离开雍州之前似是已打点好一切,只是这座庄园应当是雍王早前的私业。”

  抬眉,私业?我不禁冷冷一笑,我自以为知他甚深,却没料到雍的身上,我还有许多,都不知道。

  如同我未将所有都告知于他,这样很公平。

  我明白,却还是有些不舒坦。

  我上前几步,轻叩雍府的门,未过多久,便有一个小厮出来应门。

  一身蓝衣的人,我有几分眼熟,他指着我道:“你……”

  想来是雍王府的旧人,我道:“我前来造访你家主人,麻烦通报一下。”

  那人点点头,转身往里面跑。

  见他如此,萦珲松了口气与我说:“终于到了,到了就好。”

  我微笑,心想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萦珲,你没瞧见么?方才那人是认得我的,而他眼中也实在谈不上善意。”

  我对雍的所作所为,足够他周遭人憎恨我一辈子了。

  “可这里毕竟雍王最大,只要他护着卿阳,应当会没事吧?”萦珲回道。

  我笑,若世上之事真能如萦珲所想那么纯粹就好了。我不也曾经以为世事很纯粹的么?

  果不出我所料,出来的人并不是雍,而是雍府的管家。一个曾多次劝告雍不要为了治好我的寒症东奔西走失了民心的老人。

  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向着雍的人。

  自然,他也不会对我摆什么好脸色:“慕大人,主人得了失心疯,不便见客,属不远送。”

  他的模样仿佛要将我卸了十八块,我笑:“管家也知道这不过是放过雍的托词罢了,又怎能拿这番话来敷衍我呢?而且,我也不再是朝廷钦官,你无须客气。”

  他蹙了眉,直言:“慕卿阳,你们京兆人已经很卑鄙了,怎么还如此不要脸?先将我家主人陷害入狱,如今又来求和么?”

  “在下不是京兆人,在下身在绕州长在绕州。我只是想来拜访雍而已,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目的。”

  “哼!谁信?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我实话实说,主人不会见你的。你若识相,就走吧,我们雍府不欢迎你,雍州也不欢迎你。”他作势要关门转身。

  我一手卡在大门之间,道:“管家,劳烦通报一下。”

  “你别以为主人还会想见你!”那老人又推开门,狠狠的盯着我。

  “可我今天就是要见他!”我神色一正,也不退让。

  “你……”老人一拂袖,趁我不注意时,用力的将门推上。

  那力道恰好振到我凑前的额头,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卿阳!”萦珲急忙将我扶住,透过他的眼,我依稀见到了些许红,“你受伤了?他们怎得这么野蛮,我先带你看大夫去。”

  我摸摸额头,果然见了血,“不用,随他去吧。”

  “卿阳!”

  我不理他,只是对着门内大声道:“老人家你若不通报,我便在门口等他,等到雍宛韬出来之时。”

  这话,我相信他是听到了的。

  萦珲揽起我的肩,道:“你得去看大夫。”

  我对他摇摇头,微笑道:“萦珲,我同你打赌可好?”

  “现在不是打赌的时候!”他似乎很焦急。

  我又笑:“我来赌,我在这里等他三日,三日内雍若不出来,那我就随你就医,我们离开雍州,不再踏足此地。在此之前,你就由着我吧。”

  “卿阳,可那人不帮你通报你又能如何?我去帮你寻他来。”

  “不要,萦珲,随我等着吧。”我借着他的力道减轻自己的晕眩,就这么着吧。

  今日之事,即便此刻雍宛韬不知晓,以他的耳目,下一刻自然会知道的。

  我能猜出他的心思,只是我猜不到他的时限,是否能与我的相合。

  雍,这回我就等你一次,但,只此一次。三日之内你若不出来,便当是你我无缘。

  等待远比我想象中漫长,夜半还飘起了雨。萦珲拉着我靠近雍府的屋檐,稍稍借了些地方。只是雨势越大,我与他还是湿了一半。

  期间他又劝我离开,只是我跟他的赌注一定,我执意如此他也没办法。

  一日……两日……三日……

  昏昏沉沉分不清时间,只能借日出日落来计算过了多少天。

  “卿阳,赌注过了,该走了。”

  额头上的伤萦珲替我简单的处理了下,可这几日风雨,我本就没调理好得畏寒的毛病又犯了。

  实在是想睡了。

  于是只好点头。

  原来,我与他竟是无缘。

  “卿阳……卿阳……卿阳……”

  转身之际,耳边传来这个声音,我眯起眼,眼前的人仍旧变了两个人影,我靠在他怀中微微笑:“雍,你比我料想的要晚。”

  “卿阳……”

  这声音,我很熟悉,曾经听他叫了无数遍了。

  原来,上天待我不薄,我与他,终究还是有缘的。

  ***

  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眼前朦胧一片,隐约看的到一张模糊却熟悉的脸。

  我挪了挪枕在他臂上的脑袋,微微偏了下。

  真好,上天总算让我与他有缘。

  “卿阳,卿阳,你醒了?”雍应该是感觉到我的动弹,立马清醒过来低头看我。

  他严重的喜悦毫无修饰,一览无遗。

  我略抬起,吻他的额。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嗓子里似有什么要出来一般。

  雍宛韬赶忙将我扶起,轻轻敲打我的背脊,他焦急道:“怎么样?你忍着别老是咳,我给你拿药。”

  挥手,不理他,“不吃。”

  才刚醒来腹中空空如也,没好吃的让我裹腹亦罢,居然还要我吃药?

  无视。

  雍起身,侧头瞧了瞧我,忽然笑出声:“卿阳,我从不知你有如此任性的一面,我真喜欢。”

  任性?我么?

  回味方才举动,确实可说任性。

  雍又道:“这药是特地请大夫做的,味道跟糖丸子类似,很清凉,你试试再说可好?”

  不是被他的话打动,而是这药丸子被摆在面前,溢出一阵清香,我忍不住扔了一颗入嘴里,的确如雍所言,像糖丸子。

  “怎得特地寻人去做?”我百无聊赖的问他,这丸子虽香甜,但还吃得出许多味药材,炼制起来绝非一日二日。

  雍又靠近,抱着我轻笑:“我信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寻我。卿阳,我一直相信你会来的。”

  抱着我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为此,我莫名狂喜。

  雍,这是否代表,你是真的在意我?

  “你又凭什么如此自信?”我稍回头,窗外看不清什么,想来应当是夜里。我究竟睡了多久呢?

  他拉着我的手,道:“我不自信,可是卿阳,我必须得让自己相信,你会回来,你会回来,每日每日都对自己说不下十遍,那么久而久之,就那么深信了。除了冀望这个,你让我还能如何自处呢?”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雍,你从不做没把握的打算,不是么?”我挑眉笑道。

  “我做过了,遇到你之后就做过了。”他轻叹,并不多作说明。

  可即便这样,足以让我沉默。是的,他做过没把握的事,并且尝到了苦头,都因为而起。

  雍见我不语,又扯开话题:“卿阳,我确实未曾料到,你竟来的如此快,如此之快,你晓得么?我原以为我要等上好多年的……”他停声,紧紧地用着我,头侧在我肩上,他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

  自然,我也不负众望的又咳了起来,对上雍宛韬那双满是歉疚的黑色眼珠。

  “没事,只是咳着咳着挺不下罢了。”我收声些许,答他。

  而雍却不多话,只说了一句——抱歉。

  我笑问他:“是为方才抱我太紧?还是前几日拒我于门外?”

  “卿阳……你那么聪明,该知道的。”雍不再看我,只是闷声道,“你以为我这几日就好受了?我明白你在外头吃苦,我想去看看你,可是不行,我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的走来走去,不停的担心。你知道……你知道这几日我又是如何过得么?”

  我不接话,等待雍肚子说下去。

  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声,道:“雍府不是我一人的,我要考虑到别人。只有考虑到他们,你才好无忧的在此地生活下去。我不怨,那些人日后在我面前一套背后一套,若是你被他们气走了,我该去哪里寻你回来?”

  语罢,他又不再说了,只是牢牢的揪着我的衣角。

  那模样我虽看不到,但可以想象,很是稚气,定是与雍平日截然不同的稚气。

  我浅浅的笑,“你说的我都知道,也都能明白。”

  如雍所言,雍府不是他一人的,而雍府上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人想要留我。他若不顾他人意见执意留下我,即便那群仆人不说话,心里总是不舒坦的。

  我的所做所为,也算是一种很敷浅的赎罪。

  “管家来知会你的?”我问他,不愿之前努力全都白费。

  雍宛韬点点头,“嗯,他若不来,我也要出去的。卿阳,我都不晓得你额头受伤了,我若早知道,决不会等这么久,决不会……”

  捂住他的嘴,这些都已足够,至于我同萦珲的三日之约,也不必再提起。

  “萦珲呢?”

  雍显然不乐意我提及他人,只是撇撇嘴道:“我把他安置在客室了,你将他带来做何?”

  “他要跟,那便跟了。雍,我已不愿再去猜测他人所想,还有他们心中的算计,这些都很累,你知道么?”

  真的很累!

  雍应了一声,又说:“你睡了整整五天,我差点都急昏了,守在你身边也不见你醒,以后可不能如此!”

  “呵呵,”我笑,低声喃了一句,“也不晓得谁害的。”

  “是我错,是我错……卿阳,你终于又在我身边,这真好,真是太好了。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啊。”他傻呵呵的笑起来,这样子与曾经谈笑间定风云的雍屺王查了何止百倍?

  整一个傻子,一个生生的傻子。

  但这傻子眼里心里,只有我。

  我倚在他身侧,问他:“雍,我们无法同生,但一定可以死同穴吧?”

  一定可以吧?

  “嗯,一定。”

  他握紧了我的手,紧紧的,松不开。

  是的,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我与雍,不求同生但求共死,不求生同寝但求死同穴!

  如此,足矣。

  于我于他,都已足矣!

  ***

  这之后,我在塌上躺了整整十日,才敛去一身寒气。

  十日,听来似是漫长,与我却已属大幸,若不是雍本身备着的哪些药物,恐怕我还得再躺更长时日。

  昨日下地时,本想问他为何准备如此多药材,话未出口,却对上雍那双渗杂太多感情的眼,赫然想起那前些日子说过的那番话——他信我定会来找他,他也只能如此深信。

  一时间,竟是无言。

  什么话都出不了口,面对雍的深情,我无以为报。

  在床上眯眼又睡了会儿,萦珲推门唤我起身,他本来没啥表情的脸还有几分怒意,我招招手,笑问他:“怎得这副模样?莫非是雍怠慢了你?”

  萦珲沉默走来,递上他怀中的暖炉,又替我垫高了睡枕:“不是。”

  “那是为何?”我漫不经心的问他,心想早晨睁眼时雍还在身边,怎得我再睡一会儿他便不见了?

  萦珲应当是看透我的想法,便道:“雍屺王去打点外头的事儿了。”

  “外头?”对了,雍与我说过他虽不再是雍州之主,但还有些人脉可以做买卖,这几日他一直陪着我,我竟忘了这些,“萦珲,雍已不再是王,你也该改口了,叫人听见总不大好。”

  “嗯,”萦珲点头,端上厨房炖好的粥,“先用早膳吧。”

  我接过喝了两口,这马蹄竹蔗粥是雍特地命人准备的,也不晓得他是从哪儿晓得我喜欢这甜滋滋的东西,味道……竟同我儿时吃过的包一样。

  只是不知,是真的一样,或是我已不大记得小时候的味道了。

  我靠着床柱,心想应当是一样的,那包子可是阿爹亲手做的,我怎会忘了呢。轻轻的笑,又同萦珲说:“你想说什么便说,放在心里头总是不好。”

  萦珲是个很能藏话的人,从我刚认识他时就如此,只是近年来,我似乎可以看懂一些了。

  他愣了愣,拧拧眉头,我晓得这是他开口的前兆。果不出所料,没多久,他便说:“卿阳,我只是不明白你同雍……雍宛韬,他若爱你,之前怎会放你在外头风雨而不搭理?若你有个万一……”

  我浅笑,“可我并没万一啊。”

  “有了就来不及了,”萦珲摇摇头碎碎道,实在有几分老人家爱唠叨的模样,“何况你这一病就是半月,能算没事儿么。”

  “也对,萦珲,我问你,那日雍把我抱进府里,他是何表情你可看清了?”我没看见可我能猜。

  萦珲顿了顿,才道:“用担心远无法形容,可是卿阳,即便如此……谁又能保证……”

  “萦珲,你以为经过那么多我还会信什么保证啊誓言么?我信的,只是雍宛韬这个人罢了。他所作所为,我都能想通,为何你想不透?再说你别忘了,我曾经如此待他,虽我只对付他一个,却确确实实牵连到雍王府上上下下,不平他们的心,我日后又如何在此地立足?”我摇摇手,阻止萦珲继续的话。

  他沉默不再说什么,我晓得他多半已被我说服。之前如此,只是为我这一场大病鸣个不平罢了。

  “卿阳信他?”

  “是,我信他,我相信雍宛韬,不为他所说的话,只因为……他是雍宛韬!”猜忌能换来什么我已明白太多,我信他,只因他是他,这一点,于我已然足够。

  至少我该庆幸,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能让我如此纯粹的去相信,去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

  如此,足矣。

  “有你如此相信,卿阳,我亦觉不枉此生了。”

  回头,只见雍懒懒的靠在门口,面上尽是笑意。

  不觉间,萦珲已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我与雍宛韬二人。

  他踱到我面前,笑道:“卿阳,你可知道,你这一来我多了多少惊喜。惊喜你如此快就来寻我,惊喜你竟会说方才那番话,我以为我此生是听不到的。”

  我微微红了脸,斥道:“听你胡言。”

  他倒不害臊,只是抓起我的手放在脸旁:“不胡说,古语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却道,有你如此,我又何求?我都满足了,只要你在,我就满足了。”

  听雍的话,我竟想笑,是真的笑了。

  我整整神色,问他:“雍,你当真考虑清楚了?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如此的我,你还要?”

  他揉揉我的发,道:“卿阳,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而已,你是谁?你有多少家财多少权势,与我都没关系。”

  雍真的太好太好,好的我,必须要说实话,我不愿,多年之后他会因事实而指责我,虽然,他有太多指责我的权利。我合上眼,冷然道:“我无法不爱宇真,但却不会再为他鞠躬尽瘁,甚至不愿再面对他。雍,或许我倾尽一生都无法爱上你,可我一定会在你身边。这样的慕卿阳,你要么?”

  是否能爱上他,这问题太高深,也实在非我所能担保。

  若雍求的仍是我的感情,我无法给他,也无法确认以后能给他。与其日后两看相厌,不如今日说个透彻。

  “卿阳,我无须你爱上我,只要你有一点喜欢我便成了。要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足够我二人共享了。再说,我所要的不过就是与我共老的慕卿阳啊。告诉我,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么?就一点点!”他突然凑近,很近很近的。

  我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眼中的我自己,笑了。

  “我对你,怎会是一点点地喜欢呢?”看他突然收了笑容,有几分恶作剧的得意,“我对你,是太多太多的喜欢了,这样的答案,你能接受么?”

  雍低下头,亲吻我的唇,只是浅尝即止,他的笑容居然那么满足,“我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卿阳,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呵呵,呵呵……”

  看着傻笑的雍宛韬,我不禁道:“呵呵,两个傻子,我跟你都是傻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傻子。”

  若我从前遇到的就是他,那该多好?

  可惜世事不会重来,一切都已注定!

  但能遇上他,已是太多的幸!

  雍抬起枕在我肩上的头,理了理我的衣衫道:“起来吧,今儿个外头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我拧起眉:“冷。”

  他作势捏捏我的鼻道:“我已命人备好了马车,里头安了四个暖炉,是决绝不会冻着你的,就怕你嫌热呢。再说闷在屋里总是不好的,出去走走,射华山上开了种奇花,漫山遍野的浅紫色,我们去瞧瞧。”

  “好,去看看。”

  我相信,日后在雍州的日子,绝对不会闷的。

  无论如何,谢谢你,雍!

  

zuowei: 慕卿阳正传 1-10

  第一话

  人皆道生平有四喜,金榜题名便是其一。

  这般滋味,此刻我尝到了。这是我第一回见识了人的多变,前一刻还冷眼相待,后一刻便阿谀奉承,跟你熟得好似八拜之交。

  撇撇嘴,一手抓过别人馈赠的麻油辣翅,塞了满嘴。

  我叫慕卿阳,今年十二,便是方才圣旨钦点的甲等及第进士第二名,待得日后奉天殿上面圣受封之后便可一步登庙堂。可这不是我的初衷啊,一路考过乡、吏部、礼部、殿四试,直至今日登达榜眼,都只是意气之争。

  谁让隔壁阿狗子说我读书人没出息,我偏要有出息给他看!

  “卿阳。”唤我名的人是我阿爹,他是我见过最好脾气的人。

  也是最好看的人。我打小便与阿爹一起过活。我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一个温婉娴熟称之为娘亲的女子。娘亲这个词也是我从阿狗子那里听说的,因为他骂我说没娘的孩子。可自那之后,我没敢再在阿爹面前提过娘亲二字。只因那一日,阿爹紧紧拥着我,反复说抱歉。透过小屋微弱的烛光,我隐约窥得极难过的阿爹,所以我不提。

  阿爹的声音清冽而有穿透力,我拨开层层人群扑到他面前,亲昵道:“阿爹,阿爹啊。”

  他笑,想来也是习惯我的撒娇。阿爹揉揉我的发,他最喜欢揉乱我的发,然后看我乱糟糟的模样。阿爹扫过眼前的众人,嘴角牵开一抹笑容道:“诸位,吾儿虽是今年榜眼,可他年幼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还望诸位见谅。”

  谁说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阿爹才是呢。

  那群人呵呵的附和,又拉杂了些其他小事,无外都是攀交情的。

  倒是阿爹的态度让我很意外。阿爹在我眼中从来都是一个温和如水之人,我们在绕州小村落里阿爹不会戴面具,不会如此作假。可今日阿爹的作为,却让我觉得他深谙此道。

  “阿爹,我好倦。”前几日殿试结束后,我就拉着阿爹在这京兆四处逛,此处不愧是林翰国国都,每一处都跟我从前知道的那些小地方不同。

  阿爹捏捏我的鼻,温柔笑道:“上去歇息吧。老板给我们换了间上房,今儿个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上房?我蹭到阿爹身边,伸手摸摸那干瘪的荷包,于是问道:“阿爹,我们哪儿来银子?”刚来京兆时,阿爹为了省钱就租了一间小柴房,即便这样,这银子也花得极快。

  阿爹笑了笑,拍拍我的头道:“傻孩子,你如今是榜眼,方才那些个宣旨的差爷早就给你打点好一切了。”他看看楼下,又开口道,“卿阳,你……真想当官?”

  我愣了一下,一方面是阿爹的眼神。其实一路跟着阿爹往京兆跑时,我就隐约觉得阿爹来过此地,如今更是确定,否则阿爹不会如此熟悉京兆的一切;另一方面还真被阿爹的问题考倒了。

  我噘起嘴拉起阿爹的手道:“阿爹,反悔可还来得及?”

  我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这点阿爹早就说过。印象中阿爹曾摸着我的脑袋说我是那种一碗小米粥一些菜叶子就可养活的小孩,我喜欢阿爹这样亲近我。

  考取功名,真的是我想要的么?我真不知道,至少该说,十二岁的我是不知的。

  阿爹没笑,他沉默的望了我许久。

  片刻后,我从他的口型隐约判断他说的话——总要回去的、总要回去的……

  回哪里去?我不清楚。

  可我知道,阿爹希望我留在京兆。

  “卿阳,你想做什么官儿?”阿爹又问我。

  我摇头晃脑的想了一通,然后道:“有哪些官呢?这些个东西阿爹都没教过我。”说罢,又蹭进他怀里。

  我喜欢阿爹,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清香,就好似雨后山野间的味道。我的一切都是阿爹教的,小时候偷听村落里的夫子教课被阿爹骂了一通,然后阿爹就成了我一人的夫子。

  不过阿爹骂我的理由可不是我偷听,而是——那村中夫子教的太差。

  阿爹笑了起来,温温和和的笑声中带着几分调侃:“傻孩子,你连有些什么官儿都不知道也想做官?”

  我又噘嘴,不满阿爹如此小瞧我,于是绞尽脑汁想道:“做县令?不好玩,每天就是些谁家偷了鸡谁家少了鸭的;师爷?好像更不好玩。”没一个是有趣的,我瞪了眼阿爹,“阿爹你骗我,说什么考试很好玩,结果害我一人在里面关了整整七日,脑子昏昏欲睡,那些凶神恶煞还不放我出来。”

  阿爹见我如此,笑得更欢。他反手把我抱起来坐到他腿上,轻轻的道:“卿阳,做官可不容易呀,处处都要小心行事,阿爹担心你。”

  我喜欢阿爹如此,虽然我已十二,但还是喜欢阿爹把我当孩子看。我回头,却见阿爹向来温柔浅笑的脸上带着几分哀思,我拍拍他道:“阿爹,做官这么难?”

  阿爹的眼眸望向远处,窗外一片京兆繁荣景象,他淡淡道:“卿阳,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悦,拉起阿爹的袖口硬是扯回了他的注意,那双清澄的眼再次看向我:“我会懂的,阿爹,总有一日我会懂的。”

  他摸摸我的头,道:“阿爹宁愿你不懂,永远都不懂就好了。卿阳,你这回殿试可有见到什么大人物?”

  我见阿爹转了话题,也跟着他转。“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主考,阿爹你知道么,殿试的题目一打开啥都没,我看见身边几人脸都白了呢,真好玩。”说起这回上京赶考唯一的乐事,我笑了起来,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主考老头气的吹起的胡子以及身边几个书生颤抖的手。

  “是么?人都说当今天子虽年轻却是个治世奇才看来不假。卿阳,你瞧清皇帝张什么模样没?”

  我摇摇头,依稀只记得那人一身明黄高高在上,至于他几只鼻子几张嘴,我在那么下面自然看不清。“阿爹,那皇帝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呆会儿去看镜湖好不?我听人说哪儿冬天会结成块厚实的冰好似镜子一般呢。”我不要阿爹想着别人,于是提议道。

  我跟阿爹住的地方小小的,是绕州的一处小村落。绕州地处南方,终年都没见雪。可现下正是万物回春之时,即便京兆是北边,也没得雪看。

  “你这孩子,那湖水结起来可冻人得紧呢。今年冬天你就可以见到了。”阿爹的眼中有丝落寞,它闪得太快,我捉不住。

  虽捉不住那眼神,可我却肯定了另一回事——阿爹一定到过京兆。可我这十二年来从没来过此地,难道说阿爹年轻时候来过?我偏着脑袋想着说道:“阿爹,为何别人都管京兆叫瑶城啊?”

  “传说古时候这里盛产一种名为瑶的玉石,所以才得名的。方才不还说自己倦了么,怎么到现在都叽喳个不停?”

  我撇撇嘴,道:“我才没呢,是下面那些人太无趣,绕在身边嗡嗡嗡的活像苍蝇窟。阿爹,我们出去玩吧。”从阿爹腿上跳下,我拉起阿爹的手就往门外走。

  “卿阳,阿爹望你就做个小小的官,有个好听的名,但切忌不要握权啊。”阿爹在我身后低低的喃道,“可你,就该是站在那儿的。”

  他以为我没听见,可我听见了。

  而我听见了,却没有听懂。

  很久之后,我才真正懂得阿爹这句话,而那时早已无法抽身了。

  阿爹,若您知道卿阳会有以后的日子,您还会带卿阳上京赴考么?

  我的阿爹,无论如何,您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

  出了客栈,门外竟还有人备好了马车。我瞧瞧阿爹,自个儿扁着嘴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有马车代步不好么?”阿爹问我。

  我摇摇头,“不好,这外头的好风景都叫马车给遮去了有什么好的。”当然,这不是道理。若我坐在马车里,就不能拉着阿爹的手到处跑了,这才是损失。

  阿爹笑了笑,便对身边几个阿谀笑着的人道:“二位的马车,慕某在此谢过,实在是无功不受禄,我与小儿还是走着看看便可。”

  阿爹也不跟他们多周旋,拉着我边往街上跑。

  其实我们住的客栈离镜湖并不远,只隔了几条街。京兆就是京兆,跟我住的小村落完全不同。我住的那地儿啊,哪来如此热闹?早晨称斤论两的买完东西,集市就安静的跟什么似的。可京兆就不同了,现下已近晌午,可街市两旁还有些小贩来往。

  “阿爹,那是什么?”我指着一边奇形怪状的东西直瞧,红彤彤的有些像我吃过的冰糖葫芦,可又不一样。

  阿爹微笑道:“那也是冰糖葫芦,就是里面放的不是山楂而是其它果子。模样也做得好看了,卿阳要吃?”

  那也是冰糖葫芦?我在城里只见过一串串的山楂冰糖葫芦,却从未见过模样这般花哨一颗颗冰糖球叠得像只小兔儿一般的葫芦,于是连连点头:“要吃要吃,阿爹给我买?”

  之前没银子时省吃俭用我都没怎得吃过零嘴,可现下有了银子,偶尔买一两串吃吃也没什么吧。我瞧瞧阿爹,他只是笑了笑,要我在这里站好,他便过去给我买吃的了。

  我看着阿爹的背影,真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好的爹。

  我们家在绕州时,家里就我跟阿爹两人,能挣钱养家的自然也只有阿爹。可我偶尔使性子要这要那时阿爹却没有拒绝过我。如今上了京兆,我以后便能做了大官好好照顾阿爹了。

  想着想着,心里竟也甜滋滋的,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你……”

  我正想到一半,便觉一痛。回头瞧瞧,只见一华服装扮的人抓住我的肩头。那人模样生的挺好,剑眉星目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可就是参杂了太多感情,我看不大懂。

  我蹙眉拍掉他的手,不悦道:“你作甚这么捉着我?”右手揉揉,还真有点疼呢。

  那人的眼瞪得老大,可不过片刻就眯眼道:“你……你是谁?”他的唇边带着些许笑容,很淡很淡可不见真感情。

  我不大喜欢他,哪有人见面就问名字的?真是不懂礼数。我在心中默默念道,扭过头不甩他继续看我那个一袭粗布蓝衫在人群中依然注目的阿爹。

  他给我买了串小羊形状的冰糖葫芦,看上去很可口的样子。

  “你喜欢吃冰糖葫芦?我给你去买,如何?”那人又跑到我面前,硬生生的插到我的视线中,“你给你冰糖葫芦,你告诉你的名字,如何?”

  “不用。”我淡淡阻了他的意图。这人竟如此冒失的问人的名讳。

  “卿阳,不要无礼。”我还没说下去,阿爹便拿着一串小羊冰糖葫芦走了过来,他见我这模样,摇头笑道,“小儿无礼,还望这位公子见谅。”

  那人看见我爹爹,眼睛亮了一亮,他说道:“哪里的话,我听令郎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是进京赶考的?”

  我在心中哼了一声,真是自作聪明。“阿爹,这葫芦是什么果子的?”

  “李子,是你最爱吃的。”阿爹将冰糖葫芦递给我,又跟那人说话,“是啊。”

  “卿阳……”那人念我的名,他自然是从阿爹那里把我的名讳听去了,“卿阳……”

  我听他的口气从疑惑到肯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拱手道:“在下宇真,瑶城人士。今日见着卿阳一人呆在这儿眉目灵巧,便唐突搭讪,实在是在下不是,先给卿阳赔个不是,可好?”他一双狭长的眼盯着我瞧,似乎非等我一个答案不可。

  我不理他,不想同这无礼之人说话!

  “卿阳!”阿爹又唤我的名。

  我抬头看他,不大明白阿爹的作为。阿爹从来不管我如何待人的,今儿个怎就对这宇真小子特别呢?

  “卿阳……”

  好啦,我撇撇嘴,不甘不愿的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叫慕卿阳。”

  宇真小子走上前,又笑起来道:“相逢自是一桩喜事,不如今日就让在下做东,请二位去赏味轩吃上一顿如何?”

  赏味轩?这名字我听客栈的掌柜说过,听说是京兆瑶城最好的菜馆子。我深深呼吸,虽然嘴巴馋,可也不愿跟这没礼貌的人一同用膳。

  这回阿爹倒不插话,他闲闲站在一边,看我一个天人交战。

  去,饱了口腹之欲;不去,逞了心头脾性。

  “我听说赏味轩的师傅最擅长做一道道小点心了,尤其是那千层酥,当真做的层层酥松,香飘百里呢。”宇真又说道。

  不要说了!我扁扁嘴,最后还是妥协道:“阿爹,我们去吧。”

  阿爹应当早料到有这结局,他只是点头。

  去赏味轩的一路上,宇真随便扯了几个话题便聊开了。其实撇除他方才的无礼,这人还挺博学的。

  阿爹走在我身侧,依旧拉着我的手。我见阿爹用口型告诉我:“这人非富即贵,卿阳,阿爹不是要你巴结他,只盼你不要使性子得罪他。”

  后来,我才明白,这便是阿爹在京兆给我上的第一课。

  宇真对赏味轩并不熟悉,可他点的菜却是道地的上品,八甜八咸整整十六道点心,什么母子鲜虾饺、鸡肉拉皮卷、云腿馅儿府、蟹肉海棠果、鲜虾扒水饺、百花酿鱼肚、芙蓉鸡粒饺、酥炸鲈鱼条、玫瑰煎蛋糕、脆皮菠萝球、奶油灯香酥、莲子蓉方脯、得汁鸳鸯筒、芝麻凤凰卷、七彩冻香糕、水晶鲜奶冻,这些都是我这乡下小孩听都没听过的。

  一时间,我心中那丁点儿小心思又往上浮了起来。我瞅瞅阿爹,却见阿爹看着宇真眼中充满了沉思,他在思些什么?我想知道,却又不敢当面问。于是只能拉拉阿爹的衣袖,偷偷小声问:“阿爹,那些个都是点心的名儿?”

  阿爹笑了起来,夹了一块水晶鲜奶冻给我,道:“你尝尝看,这是水晶鲜奶冻,要把这道点心做的入味十分可需要好火候跟好材料呢。”

  我啊呜一口吞到了嘴里,只觉这冰皮儿里慢慢溢出热腾腾的奶香来。好吃!

  “阿爹,你也吃啊。”美食当前,哪还管宇真如何讨厌?再说了,能请我吃这些好点心又让阿爹信任的人一定坏不到哪里去。

  “慕先生真是好眼力啊。”宇真呵呵一笑,他见我一口一口吃着点心,又往我碗里添了些别的,“卿阳你慢慢吃,你若喜欢我呆会儿差人给你送点去。”

  我连连点头,那么一瞬竟觉得宇真的眉目极为俊俏,人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见我如此,又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我觉得宇真的笑容是善意的,同阿爹对我的笑容一样。

  端看这点,我决定结交他这个朋友。

  “宇真,我看你没比我大多少啊。”吞下嘴里的香甜,我仔仔细细打量他。宇真虽然一身锦衣,可眉宇之间仍有几分青涩,当然是属于年岁上的青涩。

  “啊?我今年十七。卿阳,我没比你大几岁总算也是比你大的,要不要唤声哥哥来听听?”他调笑道,修长的手指又提起筷子给我添了块莲子蓉方脯。

  哥?我才不要!我瞥过头不理他,冲着我阿爹笑:“阿爹,你不爱吃这些么?”

  阿爹用筷子瞧瞧我的额头,然后眨眨眼道:“你这孩子,没看见就你一人在吃么?”

  我看看阿爹,又看看宇真,发现他俩碗盘之中空空如也。

  为何就我一人在吃?

  阿爹夹起一颗海棠果,靠近鼻尖嗅了嗅道:“海棠果的材料还不够新鲜,你方才吃的水晶鲜奶冻用的是牛奶不是羊奶……”一长串的话简直把这赏味轩里的点心一一都批了个遍。

  我垮下脸来,从前怎就没发觉阿爹是个那么挑剔的人?

  “越是精致的菜色这素材本身就越重要,如若是我们平日吃的那些清粥小菜那便是田间野菜摘来洗洗熬粥也没啥大问题。”阿爹解释道。

  眼角的余光瞧见宇真的但笑不语,心中依稀有了些答案。阿爹不止是京兆人,而且还是娇贵出身长大的。连赏味轩这高档地方的食物阿爹都会挑剔,必然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

  这样的认知让我顿时没了食欲,我不喜欢阿爹有事瞒着我,但显然,他瞒了我很多。到了京兆之后,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改变,而这些改变都不是我喜欢的。

  我站起身,背对着两人往外走。如果可以,我情愿跟阿爹回到绕州的乡下小村镇里,继续过着简单日子。

  我并不笨,相反我知道我很聪明,想法也比一般小孩来的多。可在阿爹面前,我总习惯的去做一个十二岁孩子该做的事,想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想的事。所以,那些个简单问题我竟然现在才寻了蛛丝马迹想出来。

  走到赏味轩门口时,我回头果然见阿爹就站在我身后。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我吸吸鼻子一扁嘴扑到阿爹怀里,道:“阿爹,我想回绕州。”

  我不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好似阿爹就会变了戏法不见了似的。这般感觉我不喜欢,这般的京兆我也不喜欢。

  阿爹拍拍我,柔声道:“卿阳啊,你的才华不该被困在绕州的小山村里,这些年来是阿爹委屈你了。”他拉开我,缓缓蹲下身子让我与他平视,“卿阳,阿爹知道,你的才华足以让整个林翰国都震惊,所以,小小山村困不住你的。今日你回去了,难道你就真的甘愿一辈子呆在那里?你这傻孩子有几分心思我还会不知道呀。”

  我一愣,全然不知自己的那些撒娇举动都给阿爹看了个透彻,一时间还真的无话可说。

  “卿阳吾儿,你没大志向这点固然没错,可这趟京兆之行,吾儿多少变了些许吧。你不要说阿爹变了,其实你自个儿也变了的。留在京兆,做你想做的,但切记要小心平安。这是阿爹唯一的心愿,我啊,想看看我的卿阳在庙堂之上的飒爽风姿。”

  我点头,算是默认。如若这些是阿爹想看的,那我一定会去做。

  穿过阿爹的肩膀,我看到宇真立在赏味轩的一旁,他的眼中有好多温柔和宠溺,似乎比阿爹更多些。他在看什么呢?

  我不明白。

  

  第二话

  那之后,宇真又来找过我几回,他大我五岁,我跟他挺合得来,也不知头回遇到时候我怎会不喜欢他。

  不过阿爹也跟我说过宇真绝不是他本名,此人非富即贵,看他谈吐言辞喜好皆是上上品,想来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我听阿爹如此说,只是不以为然的点头。我交的朋友是一个名叫宇真的人,而不是他背后的东西。

  三日后,阿爹与我从客栈里搬出来,迁进了皇帝赐下的府邸。去时匆匆,我颇担心宇真就此找不到我,隔日又跑了趟客栈留书一封,告知去向,这才安心。

  回到府上,便被人知会说明日早朝封官赐品,连进士及第的袍子也一并送了来。我好奇地左瞧瞧右看看,傻傻的跟阿爹说了句:“阿爹,这袍子套在我身上不大不小正好呢。”

  阿爹执起袍子,顺着衣褶子缓缓抚过,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种阿爹也穿过这身袍子的错觉。他抬头看我朝我微笑道:“傻孩子,穿上这身袍子,以后就是朝廷命官,自然是照着你的尺寸做的。不过可惜啊,这么好看的袍子你也只穿一次而已。”

  “为何只穿一次?”我不解的问道。

  “呵,”阿爹有笑,“明日你有了官位,就该穿官袍了。不知我的卿阳会穿何种颜色的官服呢。”

  我吐吐舌,不解皇宫里竟有如此多的规矩。

  阿爹花了一晚上给我说了说大致的礼节。诸如进宫要行趋步礼,站着要行叉手礼等等。自然,还有那一长串我分都分不清,听了只想打瞌睡的官阶品级。

  ***

  立在奉天殿上,周遭只有二人与我穿一样的袍子,一个是新科状元齐飞阁,另一个是探花郎莫元霖。上朝时虽然安静,可我却察觉许多人的眼神都盯着我瞧,好似我是什么怪物般。

  撇撇嘴,不搭理。

  阿爹说我要学的很多,见着这些大人,我才知道阿爹说的都是真的。

  庙堂之上,我见到了一个我很熟悉却也陌生异常的人——林翰天子。那人明黄龙袍加身,头顶金丝银线钩镂而成的馆子。我靠的不远,足以把他的面貌看个分明。

  原来当今天子也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我不由冷笑一声。但那飞扬的眉宇,那狭长乌黑的眼眸,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篇似笑非笑的唇瓣——一个个组合起来变成了近几日走在我身边被我当朋友的——宇、真!

  或许我已不能这么称呼他,因为他坐在龙椅上,模样好不威风。更因为我认清了一件事,这几日我所认识的宇真不过是披着一张温柔皮子的人罢了。真正的他,就当如今日高高在上的君主一般。

  他是皇帝,我是臣子!

  我不知自己的心中究竟是何种感情,庆幸自己认识了皇帝?绝对不是,可能愤怒还多了些。

  想起宇真这几日的接近有他的目的,想起他可能压根儿没把我当朋友,我心里就怪不舒服的。

  我与他之间,并不是有距离这么简单。

  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仔细,也没心思认真听下去。只大概知道自己被封了个起居舍人,而与我同期的另外二人分别是学士与通事舍人,齐飞阁去了朝凤阁,莫元霖与我同在中书省。

  退朝之后,悉阳门外有一人叫住了我,我见过他,是跟在宇真身边的萦珲。我皱皱眉头走过去,点头道:“萦大人有何事?”

  他既然贴身跟在宇真身边,官位应该不小,称呼他一声大人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萦珲并无官衔,他之于宇真,像影子,是林翰皇族历来的传统。

  他拉我到一边说话:“陛下在昭政殿等着您呢。”萦珲约摸二十出头,在他眼中我大概就一小孩吧。

  跟他绕了几个圈子来到昭政殿,通报之后进了内殿,宇真果然悠然自得的坐在那里等我。

  我撇嘴,走了两步跪下行礼:“臣慕卿阳参加陛下。”

  是的,他是君,在林翰是万人之上的君主,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臣子而已。

  “慕卿家免礼。”宇真的嗓音平静无波,全然没了前几日那幅有些任性的模样。我见他朝萦珲使了个眼神,那些个蓝衣宫人便都退了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徐徐站起来,低头不看他。

  人都走清了,就听得宇真放肆的笑出声来,颇有些莫名其妙。

  我抬头不解的看他,他却笑得更欢道:“卿阳啊,你今日的模样真好玩。”这样子,倒与我之前识得的宇真无异。

  我吸气,依旧恪守阿爹所说的君臣之道:“微臣初入宫,如有违背之处,还望陛下降罪。”说完,便又跪了下去。

  宇真走下龙椅将我扶起,一只手揉着我的头发,另一只则帮我整了整衣袍。

  “在朕面前你也来这一套?省省吧,卿阳你有几根筋朕还会不知道?”

  切,说的你有多知道我似的。又不是我肚子里的小虫更不是我阿爹,我努嘴,将不满留在心里。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宇真他究竟要什么样的慕卿阳。是这几日与他玩闹的我?抑或是身为臣子的我。

  他拉我坐下,举止之间并没什么所谓的龙威。“卿阳,朕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你可知道这起居舍人是做什么的?”

  我诚实的摇头。听来有些耳熟,我也只知道起居舍人是中书省下的官,至于具体品级、做些什么都一概不知。估计昨日阿爹同我将这些的时候,我早去梦周公了。

  他拍了拍额头道:“朕就知道。起居舍人,从六品上。掌脩记言之史,录制诰德音,如记事之制,季终以授国史。明白了么?”

  掌脩记言之史,录制诰德音,这些我都懂,可若要做到这些,岂不是日日都得跟在宇真后头跑?

  想到这一点,我不禁瞪大眼睛,方才假装的恭敬都消失个无影无踪:“怎么这样?”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敲我的额头,道:“你这个恋父的小孩。”

  那么一瞬间,我发现宇真还是我认识的宇真。

  或许那时真是年幼胆大妄为,我立马就给敲回去,然后心情不佳的答道:“你真奇怪,变了戏法的耍人有这么好玩么?”

  宇真看看我,表情几分错愕。旋即又哈哈笑起来,道:“卿阳卿阳,你还真是块宝呢。”他一把将我拉回椅中,赔罪一般的替我沏茶送水,“怎么,当真生气了?”

  果然还是宇真!

  如此一想,心里的胆子不禁又大了几分。我把头一扭,愣是不看他。

  “还真生气了呀……”宇真的话尾拖得老长,让我忍不住竖起耳朵认真听他接下来的话,“朕还特地差人准备了宫廷里的八咸八甜点来招待你呢。”

  我回头,愤愤的瞪了他一眼,眼前似乎又出现当日赏味轩里那让我乍舌的美食。阿爹说过,赏味轩的东西做的并不正宗,可这里是皇宫,皇宫里的厨子总比那地儿做得好吧。

  唾沫顺着喉腔而下。

  我迟疑半天,这才道:“你为何要骗我?”

  宇真耸耸肩,不以为然的道:“朕没骗你啊,你又没问朕是做什么的。”

  “可你不叫宇真啊,林翰新君萧旻,这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他想骗我,还早得很呢。

  宇真又笑,我真不明白庙堂上那个庄严的皇帝私底下怎有那么多笑容。他道:“宇真,是朕的字,只给你一人唤,如何?”

  只给我一人?

  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宇真的话在我脑中只画上了一个等号——宇真是我一人唤的,是我一人的。

  我傻傻点头。

  “那好,朕的字号给你一人叫去了,卿阳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宇真又问道。

  拿什么去交换?我蹙眉仔细想想,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我唤宇真的字,宇真唤我的名,可我的名不是他一人唤的。相比而言,我更喜欢从阿爹那清冽温柔的嗓音中听到‘卿阳’二字。

  “等我弱冠之后,我的字也给你唤不就得了。”

  “那样朕很吃亏,等你成年,还有好久。”宇真乌黑的眸转了一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勾勾手指头,在我耳畔轻声说道,“卿阳,不如这样,朕作主,赐字于你如何?”

  若是皇帝开口,别人自然都说不了话。

  宇真的算盘打得不错,可我不愿。

  字号本就该有长辈决定,这是慕家不变的规矩。虽然我不知慕家有些什么人,但阿爹说的那些点滴我都记在心里。为了这么个小决定坏了规矩,我不干。

  宇真是皇帝就了不起了?

  我敛起了笑容皱皱鼻尖,慢慢站起来答道:“我才不要你赐的字,我阿爹都没说话你说什么。再说这祖宗立下的规矩,谁能破得了?”

  宇真挑起眉头,叹息般的摇摇头道:“怎么又生气了呢?”

  他说的好似是我在无理取闹一般,我继续瞪他道:“我才没生气,是宇真说的话太过分。”

  宇真又摸摸我的脑袋,这般感觉我不喜欢,仿佛他是长辈一样。这样的隔阂,我讨厌!

  他开口道:“卿阳,朕可没乱了你们慕家的规矩。你可知道你阿爹是谁?”

  “我阿爹是慕陨辰啊。”

  他支支手指头道:“没错,你阿爹是慕陨辰,可这只是其一。在你之前,我朝也曾有一人在弱冠之前便夺得状元之位,那时候不知惊煞了多少人。”

  不是宇真的话太有吸引力,而是我阿爹的过去对我而言要比香喷喷的点心更具诱惑。我走到宇真身旁,督促他说下去。

  毫无疑问,他说的一定是我阿爹。

  “那时候慕先生也就刚满十六。先帝惊叹之余,在他成年之前便御赐‘陨辰’二字,后来慕先生成了朝凤阁的大学士,也算得上是朝中的风云人物了。”

  我缓缓消化宇真的话,之前只猜到个大概,却没想过阿爹在皇宫里竟那么有名气。“那阿爹为何要跟我住在绕州的小村镇里?”宇真既说阿爹有惊世才华,那阿爹应该呆在京兆做他的大官啊。

  宇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深虑,“这……无人知晓。慕先生在二十多岁时便辞官了,自此不知去向。我那日也是旁敲侧击才知道卿阳的阿爹是慕大学士呢。”

  是、吗?阿爹瞒了我好多!我不大高兴的扁了嘴。

  “不过,在朕看来,卿阳的聪颖比起慕先生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当真?”我问。

  “当真,就凭你殿试上那一道九州读志考。朕还真没料到,写出这么一手好文章的居然是你这个十二岁的娃娃。”宇真笑道,给我送了块点心。

  我翻了个白眼想了想,殿试时宇真出的考题也好玩啊。明黄色的丝绢上一字都没。我那时也只是被那颜色触动,才扬扬洒洒写了几句。

  “宇真怎会想到出这么一道题?”我很好奇,之前的三试考题都是些八股东西,没啥挑战。

  宇真凑近,朝我眨眨眼睛,道:“好玩。”

  好玩?

  我嘻嘻笑道:“那时候那个白胡子爷爷的确很好玩,一幅天要塌下的模样。”

  “卿阳,朕问你——‘欲平天下,先取三州,后改封地之制’,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林翰开国之初为犒赏功臣故封王赐地九处,可这九州并不太平,其中由以豫、幽、雍三州为最,此三州不平,何以平天下?可究其根本,九州封王之制不废,即便平了那三州,也无实效。非得釜底抽薪,连根拔除才好。”我理所当然的答道,当时完全没想过这般话有多放肆,多切中……宇真的心思。

  宇真愕然,须臾他抚杯而笑:“卿阳啊卿阳,朕有时还真弄不清你究竟是个天真少年,还是纵世奇才呢。如此任性如此稚气,却又能一语中的,说的字字不差。”

  从他的话中,我隐约猜出他特地来看我的理由便是那一篇文章。我展颜一笑,因为宇真的肯定。

  “罢,今日朕就与你作个约定。”

  我不解,他又想做什么约定?“说来听听。”

  宇真看我,眼中有太多温柔,仿佛可以渗出水来。“私底下朕要一个从来无人称呼你的名儿,这名字只有朕一人可以唤,如何?”

  “不算字?”

  “不算。”

  我点头,微笑道:“宇真打算唤我什么?”

  他也一笑,轻啜香茗,他的手指抵着下颚,那双会笑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我瞧,片刻之后,宇真拍手道:“林翰又称炎,朕便要你的名字传遍林翰每一个角落——炎极、炎极。”

  总之能听入耳的我都不拒绝,何况‘炎极’二字听来还不错。

  只是,我未曾想过,这二字竟也跟了我半辈子。

  ***

  随后,我跟着另一位起居舍人见习。这人弱冠之年,正儿八经的很。他将大事小事一一向我交代,还列了一张值日表出来。表上长长一大通其实也就一个意思——日日轮班。

  待我回府时,夕阳西下。

  我见着阿爹一人坐在屋里,他手中执一卷书,闲散的翻读。不知为何,我竟停在那里不能动弹了。阿爹的唇边有着淡淡的笑意,一袭普通的白色却被阿爹穿的平添风味。

  宇真说过阿爹曾是林翰的大学士,如此推算阿爹离开官场之时约摸也是我出生之时啊。或许,阿爹是为了我才离开京兆的?

  “卿阳,回来了?”阿爹听到声响,于是侧头看我。他缓缓从椅中站起,慢走朝我走来。

  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一举一动、旁人口中我的风姿,都是跟阿爹学来的。

  我甩头,晃去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的疑惑。阿爹既不想说,我便不问。我挪挪腿,扑到他那里道:“阿爹,我好累。”

  此话自然不假,虽说今日在宇真的宫殿里做了一上午,可之后都是被那起居舍人领着跑,几乎走遍了整座前殿。

  阿爹又揉我的发,笑道:“起居舍人么?这官不错。”

  努努嘴,我埋怨道:“哪里不错了?我无法日日见到你,哪点好了?”

  “呵呵,卿阳真是个孩子啊,”阿爹拉我坐下,“有个好听的名,品级也不算小。身在尚书省以后不怕没前程。”

  “阿爹……”我不想听他说这些。

  比起这些个话,我宁愿阿爹同我说今日烧了些什么小菜,今日看到那个有趣的故事,今日我不在时阿爹做了些啥。

  “好了好了,阿爹不说。”他差人给我端了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一边又道,“刚刚从锅里出来的,小心烫。”

  我连连点头,心满意足的吃起来。其实,我真很容易满足的,不是么?只要我身边有阿爹,只要我吃得饱穿得暖,就可以了。搬进这座大宅子时,我尚不知皇宫里还会安排下人。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跟阿爹比较熟。对于陌生人,我一向都不大爱说话。

  “阿爹,你知道我今儿个遇到谁了么?”突然想起宇真这档子事,我决定跟阿爹献宝。

  阿爹温柔的看着我,浅笑道:“那个宇真?”

  阿爹真聪明,莫怪他老实说我肚里有几条虫子他都清楚了。我耸耸肩,继续道:“嗯,阿爹你猜到宇真是谁并不奇怪,可你知道宇真是谁么?”

  “瑶城里那几个王爷的子嗣似乎还没这个年纪,而皇子之中似乎也没这个人,林翰皇子历来都是单名,这宇真二字……我还真想不出来。”阿爹盘算了下,他片头思考的模样英俊极了。眉微蹙,凝眸专注,好似这世上就他一人似的。

  我难得在阿爹面前逞回威风,自然迫不及待的就把答案吐了出来:“宇真就是皇帝。”

  阿爹一愣,他侧头看我。不,是盯着我,那眼神太复杂,我看不懂。我不懂素来坦荡温柔的阿爹来了此地之后为何就多了这些我不懂的眼神和感情。

  片刻阿爹笑了,似乎如释重负一般,他拍拍我的肩头,低声喃道:“原来是三皇子萧旻啊,我走时他不过五岁,如今一算也正是这个年纪。想来陛下驾崩前就给了他‘宇真’为字吧。”

  他的嗓子哑的很低,可我近在咫尺啊,当然听了个分明。

  我低下头,突然不乐意起来。

  阿爹不是我一人的,须臾之间多了这一层认知。

  不知不觉,背后多了一双手将我抱住圈进怀中,鼻息之间尽是那股淡淡草香,我九紧阿爹的宽袖,闷道:“阿爹,阿爹。”我只是唤着他,却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

  阿爹的嗓音柔而温雅,他嘻嘻一笑,道:“他将我的过去告诉你了?为何不问?”

  我反身把自己的脑袋埋入阿爹的心窝处晃了两下,道:“阿爹不说,卿阳便不问。”

  “傻子,我与你是父子啊,有何不能说的?”阿爹亲亲我的额头,微笑道,“没错,我昔日在朝内也是风光无限,可后来你娘亲生你时突然离世,我也就没了这份进取的心思,匆匆辞官便带着尚在襁褓的你离开瑶城了。”

  “阿爹……”我不要阿爹说起娘亲,只要话里一与娘亲靠边儿,阿爹就会变得很低落。

  “傻孩子,我没事。卿阳,萧旻是个好皇帝,他的眼里有太多傲气和霸气,总有一日他会把林翰引入盛世。在他身边,你必能一展拳脚。”阿爹说的很感慨,或许是在惋惜那段被他抛到的过去。

  他为我付出如此多,而我……又能为阿爹做些什么呢?

  我勾住阿爹的颈子,努力呼吸属于阿爹的味道,在心中默默念着、念着——

  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

  阿爹,卿阳会努力圆你所有遗憾!

  

  第三话

  林翰皇宫,这个地方圈了我整整四年。

  多年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四年。

  我伴在宇真身边,他有时会像个孩子般逗我笑,一点皇帝架子都没。可他也会责骂我,只要我做错事,便扳起一张脸严厉的不得了。

  若说十二岁之前阿爹是我的师,那么这之后宇真便是我的师。他不教我那些书中的大道理,也从不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他教给我的是官场上活生生的厮杀。偶尔我也会想,宇真有他冷漠、甚至是冷酷的一面,他可以笑笑的在台面上附和前任左仆射的话,后脚却派影卫队出手,让那冥顽不灵、执意加税以丰固国库的老人就此消失。

  他将这些都一一现在我眼前,这四年,我看多了那些所谓大人们之间的争斗,为权、为名、为利、为财,可只要不涉及宇真的皇位或林翰的国力,宇真都是不管的。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看这些人斗到最后两败俱伤他在安插自己的人上去坐收渔翁之利。

  可那一幕幕都与我无关,我只愿做我小小的起居舍人,如果宇真真的需要我,那时我再站在他身边一展拳脚也不迟啊。

  此刻,我只愿作阿爹身边的卿阳,也只愿作宇真身边的炎炎。

  炎极——这便是宇真给我的别字,不过无人之地,他更喜欢唤我炎炎。

  我高兴么?

  前几日阿爹是这么问我的,阿爹还是一身干净的白衣,他搂着我的胳臂把我拉到面前,拍拍我的脑袋如是问道:“卿阳,你高兴么?”

  我挨在阿爹身边,任由他拉拨我的发。阿爹为何如此问我,我大约可以猜到。同期的另二人如今都已升了官手上也有了实权,当年的三人之中唯独我依旧是个小小的六品起居舍人。

  在别人眼中,当年那个一鸣惊人的榜眼已然变成皇帝身边没用处不吱声的跟屁虫。这些闲话我都听过,可那又如何呢?闲话终究是闲话听过便罢了,只要阿爹跟宇真都明白我,这对我而言就已经太足够了。

  我点头,对着阿爹笑起来:“阿爹,我很快乐。”抚过阿爹微蹙的眉头,我轻轻说道,“阿爹,卿阳只要这样小小的快乐就满足了。”

  “真是个孩子。”阿爹低低喃了一句。

  我又笑起来,装可怜的瞧着他,道:“阿爹,你当初要我做一番大事业,卿阳如今这样让您失望了么?”我合上眼睛,想起刚做官的那年曾经立下誓言的自己。誓言犹在,可那份实行的心却变了。

  宇真让我见了太多官场的丑恶,而我不愿自己有一日变成那样。终日汲汲功名,看似很风光,实则却毫无作为。

  我不愿变成那样,所以我干脆啥都不做,只安心的留在宇真身边,执笔记录,做一个小小的起居舍人。

  阿爹摸摸我的脑袋,嗓音听来暖暖的:“卿阳的心愿小小的,阿爹的心愿也小小的。阿爹当日这么说,也只是建立在你想做的基础上。如若你不想,阿爹又怎会勉强你了。我啊,就像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希望我儿快乐平安就好了。”

  我吸鼻出声道:“卿阳最喜欢阿爹了。”眼眶湿湿的,我将自己送进阿爹怀里,借此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有父如此,天下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么?

  “阿爹,今日宇真给我看了奉官录籍,原来阿爹是瑛州人呢,我一直都以为阿爹是京兆子弟。”我仔细想想,却无法想像瑛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当真人杰地灵可以生出阿爹这般人物?

  阿爹捏捏我的鼻子,又道:“你这才知道?我还以为你好奇心重的早就查过了呢。瑛州啊,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去过了,瑛州离京兆不远,骑马赶路约摸七、八日便可到了。那里有座大山,很是壮美。瑛州有一道很有名的小菜,盐酥鸡,美味极了。就算是宫里头的厨子也做不出来。”

  我一惊,没料到那个陌生的地方也能有让阿爹如此褒扬的东西,于是便来了兴致:“真的真的?”我这四年在宫里经常吃尚食局的膳食,吃多了也就那样。

  阿爹笑着点头。

  我盘算一想,心里便有了主意。冲阿爹甜甜笑起来问道:“阿爹,等年后五月我告假与你一同去瑛州看看可好?我想看看阿爹长大的地方,也想吃那盐酥鸡。”

  阿爹扑哧笑了出来,说道:“这一来一回你的假不够用的,一个田假不过十五日而已。”

  林翰国朝廷内十日一休,每年五月、九月分别给田假、浸衣假,各十五日。三年一次定省假。

  我不在乎的道:“没事,去年的田假、浸衣假我都没休呢,另外那个舍人的假也都由我顶班,这次就算多修一会儿宇真也不会说什么。”

  想到五月可以与阿爹去看看瑛州,我就笑起来,似乎眼前就是那座壮丽的山脉,似乎眼前就是那盘喷香的盐酥鸡。

  而来年的五月,我确实亲眼见了这山脉、亲口尝了这盐酥鸡!

  ***

  隔日晚膳后,我便急忙跟宇真说了这事。宇真笑笑点头:“还有好多个月的事儿现在就定?”

  我嘻嘻笑道:“那当然,免得到时候有啥事我走不了。”

  “嗯,你这一去,朕可要寂寞咯。”他扮做一副可怜相,这模样与那早朝在庙堂上厉声训斥的君主完全不是一人。

  我才不理他的装模作样,踮起脚尖拍拍宇真的肩头道:“宇真才不会寂寞,你啊根本就把那班臣子的争斗当笑话看。哪来人天天有笑话看还会寂寞的?”

  宇真朗声笑道:“炎炎,你真是朕肚里的小虫子呢,连这个都知道!”

  虫子?我皱皱鼻子,这个比喻是在恶心了些。退开三步离他远远的,我抬头看看有些苍茫的天空,不禁涌上一阵担忧:“宇真,万一今年再不下雪,怎么办?”

  所谓瑞雪兆丰年,可偏偏连年都是银白冬季的京兆去年没落雪。我也为此失落了一阵,从小在南方长大的我压根不知道白雪何物,只是从书本中大概听说了这么一回事。

  可惜,去年没见着雪。不过,我只失落了一小阵。更多的,都用来替宇真想办法了。年头无雪绝不是吉兆,尤其是在京兆城里。去年冬天我出主意让宇真寻人在城内最高的萼华寺迦冥殿顶之上连夜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盐粒,这才平了那些百姓的口舌。

  那今年呢?

  “不会的,瞧这几日的天气,就快下雪了。”宇真替我紧紧棉袄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又道,“就算今年不落雪,炎炎也会想出好法子解决的。”

  宇真温柔的看我,他的眼中净是对我的信任。我喜欢宇真的眼,墨黑墨黑的犹如极深的夜,还带着柔柔的温度。今年会下雪的,宇真相信,我也相信。

  “炎炎,不要看了。你都把自个儿包成了个布球,还不进内殿取暖?”宇真拉起我的手,把我拖进了昭政殿。

  我怕冷,很怕!

  在绕州的时候从不知道这世上还能那么冷。绕州的冬天也冷,可只要多加一件棉衣便不觉得什么了。但京兆不一样,在此地我即使穿上宇真送我的禅衣背心、外头再套厚厚的袄子都挡不住这嗖嗖刺骨的风。

  我不喜欢京兆,可我喜欢的人都在京兆了。我的阿爹,还有宇真。

  进屋后,宇真同往常一样坐在椅上批阅奏折,而我则随侍一边。宇真怕我无聊所以都会准备些小书让我瞧。他寻来的书我都从没见过,什么光怪陆离的书都有,有些还好笑的不得了。可我看书的时候不能坐着,毕竟我是臣,还是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舍人。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昭政殿是宇真的另一个书房,他每日都有三成的时间在这里过,因而此处一入冬便累日的点着暖炉,比外头不知暖和了多少倍。

  我看看有些暗沉的天色,不觉几分倦意。

  “宇真,你该歇息了。”我提醒他一声,可等了半晌却没回应。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宇真蹙着眉头,依旧埋首于那堆公文之前。

  他的模样看起来好累,有时候我会责怪自己的坚持与任性,或许我应该更快的站在宇真身边与他分担,而不是等宇真开口要求。

  抿唇,心下知道这些东西不看完他是绝对不会入睡的。我垂首,瞟了几眼。那奏折是幽州的郡王呈上来的,入目的几句言辞还真是放肆的紧。

  “这幽王是嫌自己脑袋太多不够砍么?”我唾了一句,半是因为那些言辞,半是为这本奏折害宇真没了好心境。

  宇真抬眼,冲我笑笑,可他的笑意没进眼底,我知道他在为此事发怒,他轻道:“炎炎,有一日,我定要收了九州!不过这回,是我动得太快了。”

  动得快?我有些疑惑。宇真何时动过?为何我都不知。

  我冥想之际,宇真将我拉进怀中,暖起我的手来。

  他的手掌很暖和,丝丝温度就借着这触摸入了心底。宇真得意地一笑道:“这主意是慕先生出的,我明褒暗贬的移出了部分兵权,这老头儿如今是察觉了,所以气得跺脚吧。”

  “阿爹?”我很是惊讶,“你何时找过我阿爹?”

  阿爹是我一人的!

  宇真了然的笑了笑,想来也是习惯我对阿爹的独霸,他拍拍我的脑袋,把我的发揉作一团道:“前些日子啊,炎炎,你何时才能脱了巢长成大人呢?”

  他的动作越来越像阿爹,我晃身避开,扁起嘴不理他。

  宇真又笑,道:“好了,我不闹你。这些个折子明日再看也无妨,既然你倦了那就睡下吧。”

  “你是皇帝,我是小小舍人。”言下之意,便是宇真不睡,我哪有胆子合眼。其实也不是没胆子,就怕被哪个人看见了又念上我一顿罢了。

  “我也睡了。”

  如此甚好!

  我嘻嘻一笑,又觉得今日也是挺高兴的一天。

  临睡之际,突然问了宇真一句:“宇真,明日我能见到雪么?”从没见过雪的我,那种想见识一下的心情别人是不会懂的。

  阿爹见过雪,所以我也想见一见。

  “或许吧。”宇真替我严实被角,也合上了眼。

  原我明日能见到雪吧,睡前,我如是许愿。

  ***

  只是我真没料到,第二日醒来时,殿外已经白皑皑的一片!

  我本睡的沉,是被宇真硬拉起来的。醒时还张着惺忪的睡眸瞪了他几眼,可宇真只是笑,边笑边催我穿衣裳。

  等我慢吞吞的穿上袄子,走出屋外,眼前是一片银白。除了这难以形容的颜色,似乎这世上就没有别的了。

  远处宫殿的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院子里的老松上闪烁着点点晶莹,石凳早就变成了个雪团。这般景象,我确实从没见过,也确实被振住了。

  在见这漫天雪白之前,我曾试想过无数中雪的模样,但没料到这纯粹的颜色竟能让我如此震撼。

  真的很美!

  没由来的一阵感慨,叹息我长大的地方竟从不下雪,这夺人心魄的好景色啊。

  “看呆了?”宇真在我的身后,问道。

  我点点头,不自主地伸出手想去碰:“宇真,为何雪这么漂亮?”此刻,才开始庆幸上回只是把盐巴洒在了屋顶上,若是洒在地面上,那即便是再多的盐巴也无法比拟眼前的半分美景。

  “傻瓜,朕年年看,早就不觉得稀奇了。就你这傻蛋!”

  可是,这般景色看再多次还是不会腻的吧,我是这么认定的。

  伸手接过一片飘舞的雪花,可那东西落到手上没多久便成了水珠子,我缩回冰凉的手,然后回头朝着宇真直笑。

  他摇摇头,拉过我的手。又道:“明明怕冷还要碰!”

  “嘿嘿。宇真,你说这场雪会下多久?”我问他,阿爹曾说过京兆的雪虽然来得又急又大,但总撑不了几日。

  宇真揉揉我的发,微笑的说道:“管它下几日。今年没得看了,可以等来年;来年下完了,还有来年的来年。”

  还有那么多个来年呢,而我还能在京兆呆那么多个来年,我和阿爹,还有宇真。这样……真好!想到此,我不禁咯咯笑出声,笑得宇真都莫名其妙的看我,这才收了口。我望着宇真,问他道:“明年,宇真还陪我看雪么?”

  “年年都伴着,可好?”他答道,眼中带着笑意以及我所熟悉的温柔。

  好!当然好。“嗯,你陪我看雪,阿爹也陪我看雪,真好。”

  听到我的话,我以为宇真会笑,笑我的恋父笑我的稚气,可他没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宇真放下我的手,走到院子里,他蹲下,我立在他身后,见他提起手指,在雪地上一笔一划的写字。

  他写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八个字我都识得,可宇真为何这么写,我却不懂。

  不懂,却觉得酸酸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宇真淡淡的念着,抬头看我。

  一国之君就这么蹲在雪地里,回头看着我。宇真笑着,他的手指冻红了,他伸手,朝着我伸手。

  眼前的宇真,不是林翰的皇帝,他只是宇真,只是我认识了四年的宇真。

  “炎炎,这话,你不会不懂。在你心中,我可重要?”

  我点头,宇真在我心中,自然是重要的。否则,我不会留在他身边,不会对他笑跟他闹。

  宇真没站起来,他依旧蹲着,似乎是在等我伸手。他看我,很认真的眼神又道:“炎炎,不要装傻,你该知道,我所要的在你心中的位置,不是那么简单,不是你现在所想的重要。”

  那又是何等的重要呢?

  我立在一边,没有伸手。“宇真对我很重要,这样不够么?”

  我问他,宇真只是望着我苦笑。我想他或许是懂我的,而我应该也是懂的。只是太过愕然,甚至害怕,所以才只能装做无知。

  宇真所要的,跟我所想到的,是同一回事么?

  我虽然没见过男女情爱,但多少都从书里看过,也看过不少被皇帝喜欢上的佞幸之辈。其实,他们未必都是佞幸,只因为他们被皇帝看上了,所以皇帝是尊贵的君主,所以他们就只能注定是佞幸。

  我——慕卿阳不要这样的结果!我不要我终老之时,被人说这说那,那样一定不好受。

  宇真好笑的看着我,他终于明白我不会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他的。可他还是不动,继续道:“你呀,小小一颗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也喜欢我。”

  我看看他,突然意识到宇真这回是说‘我’,而不是‘朕’,他这么称呼似乎是在四年多前了,那时候我还不知他是皇帝。

  “如果我说不,你会如何?”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即便宇真再喜欢我,即便我可以对他再没规矩,可宇真还是皇帝,要若要砍我的脑袋根本不用理由。

  宇真摇头笑,他微微动了动,拉住我的手,耍赖似的不站起来。他道:“你当我会如何?就因为你拒绝我一蹶不振?或者是一怒之下对你做什么?炎炎啊,你当我是什么呀!”

  我抿唇,还是不语。心底里偷偷道,我当你是宇真,我当你是我的宇真,却也当你是林翰的皇帝。

  “炎炎,平心而论,我不逼你,你可喜欢我?”

  点头。

  “是不是见到我觉得挺高兴?”

  点头。

  “是不是特别喜欢跟我一块儿?”

  再点头。

  “现在是不是觉得喜欢我了?”

  继续点头。

  好吧,我承认我是喜欢宇真的,但也只是喜欢啊!

  他变本加厉继续问道:“是不是最喜欢我的?”

  我瞪他一眼,理所当然的摇头,然后大声道:“我最喜欢阿爹!”

  宇真的脸绿了,他捏我的手更用力了。好半晌,宇真终于站了起来,他环住我的脑袋,在我耳边说道:“炎炎啊炎炎,我怎么会如此喜欢你呢?”

  是啊,宇真,你怎能如此喜欢我呢?

  是你自己告诉我,掌权者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弱点;是你自己告诉我你一生可能不会爱上谁;是你自己告诉我你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痴傻的境地;宇真,此刻你却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想让自己不信,我想让自己坚信宇真是在耍我。

  可我,还是沉溺在宇真那温柔的嗓音之中。我相信,一个人的眼、一个人的音调是不会骗人的,而宇真的眼、宇真的音调,看来听来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让我无法不心动。

  不自觉的,我伸出自己的双手去拥抱这具身体。

  “宇真,我那么依赖你,依赖到似乎没你不行了,如果你告诉我,这就是喜欢的话,那么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是的,短短四年,宇真对我已经很重要了。他不仅仅是我的君主,也是我除了阿爹之外唯一依赖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喜欢他了。

  而且,我喜欢宇真的笑容,喜欢他充满了温柔的笑容;而且,我喜欢宇真的眼神,喜欢他看着我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我的影子。

  所以我想,我是喜欢宇真的,如同宇真喜欢我一般的喜欢他。

  也所以,若我不愿变成所谓佞幸,我就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宇真的身边。

  那时候,这样的念头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可惜最终没有停留太久。其实,我还是想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慕卿阳,只要别人不犯我,我定也不去犯人。

  “炎炎啊,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呢。”

  宇真温柔的看我,我见他低下头,一张脸慢慢的越来越靠近我。宇真的脸因为这距离被无限制的放大,他的眼很好看,乌黑的眼珠子太少见,那么纯正的乌黑。我似乎是看呆了,等我反应时,只觉得唇上冰冰凉凉。

  宇真亲了我,虽然只是轻轻的触碰。

  可是……这感觉不错。

  “宇真,”我唤他的名,然后笑开道,“我喜欢你,宇真。”

  “炎炎,我想我对你不只是喜欢而已了。”宇真如是道。

  我想他误会我的意思了,于是又加了一句补充道:“可在我心中,我最喜欢的,排第一的,还是阿爹哦!我最喜欢阿爹了!”

  这一说,宇真果然又变了脸色,但不是愤怒,只是一种哭笑不得。他摇摇我的肩膀,随后道:“罢,也罢,我就做你的第二,做你心中第二重要、第二喜欢的宇真。”

  嗯,这样也不错啊,不是么,宇真?

  我的生命中有阿爹,有宇真,真的足够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了……真的,如此深信!

  

  第四话

  京兆的雪天断断续续的十多日,我也终于明白一桩事情,这雪花虽美,但伴随而来的寒冷却不是我能受得起的。

  即便加了棉衣,再加上宇真送我的毛裘褂子,走在外头还是会冷,非常冷,无与伦比的冷!

  但大雪天结束之后,天气非但没回暖,反而更冷了。冬末春未至,天气寒,这周遭倒有了些初春的迹象。对此,我很是兴奋,并不是因为我厌恶的冬天即将过去,而是春天之后离五月又更近了。五月,我跟阿爹说好了要回他的故乡瑛州,我要尝遍瑛州的美食!

  唯一让人有些心烦的是那个幽王频频上奏的折子,明褒暗讽的就是想把宇真削去的那点兵权要回去。更可恨的是,朝中居然还有几个老头附和!

  我想替宇真说话,可也清楚,一来我没这个资格,二来宇真当有他的打算。

  ***

  今日本不是我当职,可那个新上任的起居舍人告假,宇真也准了,我只能在用了午膳之后匆匆入宫。按惯例,每年年初都要做上一年的年报,因此这几日我常往朝凤阁跑。

  这般也好,阿爹前几日出远门,家中只剩我一人,与其呆在那座空空荡荡的大屋子,我倒宁愿入宫找宇真说话。

  “慕大人留步。”

  我回头,见萦珲脚步急促的跑来,我不懂他眼中为何如此慌张,莫不是……

  “萦珲哥,宇真他……”莫不是宇真出事了?我问道。能让萦珲变了脸色之人除了他的主子当今天子之外,不做第二人是想。宇真出事了么?

  一想到此,我不由得握紧自己的手,指甲插入掌心之中。可即便是这样的疼痛也无法平缓我心中的慌乱。

  不会不会,若然宇真出事,宫中不会如此平静!可,若是消息被人封锁呢?

  萦珲在我面前站定,他搭住我的肩膀道:“慕大人,你一定要冷静!”

  “冷静什么!”萦珲愈是如此,我愈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慕大人!请您一定要冷静下来,冷静听我说完。”

  不是宇真出事,绝不是宇真出事。在心中,我如此反复对自己说道:“我……我……”深呼吸,再深呼吸,“你说吧,我听好了。”

  萦珲看着我,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怜悯。为何会有怜悯?

  我有什么需要他来怜悯的?

  “令尊……”

  他的话没说完,不,该说他后来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楚。我只隐约听他提到了阿爹,我的阿爹!

  一袭白衣的阿爹,温文儒雅的阿爹,宠着我惯着我的阿爹,教我读书识字的阿爹,不争名不贪权的阿爹……

  阿爹,我阿爹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听萦珲再说些什么,我的双腿已经超出自己的意识飞奔出去。

  后来想想,我真不知自己那一日是怎么过来的。

  宫门之外,有萦珲早已备好的马匹。等我赶回府中,只见到了一脸茫然的宇真,还有睁眼微笑的阿爹。

  我扑到阿爹身边,拉住他的手,阿爹的手掌有些冷,他的面色有些苍,我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反复的叫着他。

  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

  阿爹,你的卿阳在这里,你跟我说话呀。

  不要只是看着我笑,说话给我听!

  不要只是这样,不要只是这样一言不发,若是卿阳做错了什么,您说出来,我都改啊。

  我听不到声音,这才意识到方才这些话只是掐在了喉咙口,完全没发出声响来。

  “阿爹……”

  “卿阳……”

  我笑了,阿爹在叫我的名,他的语调他的嗓音与平日一样。

  是不是?我回头看宇真,希冀可以从他眼中看到认同。

  “宇真,阿爹他……”

  “慕先生、慕……”宇真说话了,我瞧见他的唇瓣在嚅动,可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我瞧见他眼中的震惊与难过,却不知他在震惊什么、难过什么?

  我没回头看我阿爹,也没意识到他的手已经划出了我的手心。

  或许,我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接受而已!

  阿爹,阿爹!

  待我真意识过来时,已被宇真搂在了怀中。

  我的耳边,反复的荡着这么几句话。我本听不清,可宇真一直说一直说,我大致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了:“炎炎,没事的,没事的,先生只是去了……”

  谁去了?

  宇真的先生么?他的先生是谁?是罗太傅?

  呵……呵……呵……

  慕卿阳啊慕卿阳,你还在逃避什么呢?

  宇真口中的先生,除了阿爹还会有别人吗?

  不知为何?我哭不出来,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我转头,看着那个仍在微笑的人,看着我还在微笑的阿爹。好似他真的只是睡了,他在睡着之前,还唤了我的名,一声又一声:“卿阳吾儿,卿阳吾儿。”

  “宇真,我们出去,阿爹刚睡下,他要好好歇息。”我对宇真说,不自觉地继续逃避,远远的逃开那个事实。

  “炎炎……先生他……”

  我挣开宇真的怀抱,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他要说的我都不想听!

  一句都不想听!

  我要自己骗自己,都不行么?

  瞪着宇真,我歇斯底里的吼道:“叫我卿阳!”

  “炎炎……”

  “叫我卿阳!叫我卿阳!叫我卿阳啊……宇真,像阿爹一样叫我卿阳啊……我是卿阳啊,我是阿爹的卿阳啊!”

  “……卿阳,”宇真看着我,有些不舍。可我还是看见他举高了他的手,然后,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之后的,我都记不清了。

  再醒来时,我已在自己的房中。宇真坐在我身边,而屋外,已近黄昏。

  “宇真,阿爹呢?”我张开眼,巴巴的看着精雕细刻的床梁。

  我阿爹呢?卿阳病了,我的头好疼,可阿爹不在,不在我身边。

  “炎炎,”宇真脱下靴躺到我身边紧紧圈住我,“炎炎,先生不在了。哭出来吧,哭出来吧。”

  他这么说着,宇真的嗓音好温柔好温柔,就跟阿爹一样温柔。

  阿爹……

  你就这样不要我了么?

  “你说的,阿爹只是睡下了,对吧?”对吧?宇真,骗我吧,就骗我这回,可好?

  宇真拍着我的背脊,一字一顿的说道:“炎炎,先生已经去了!哭吧,我在你身边啊。”

  “我不要你,我要阿爹。”

  “你的阿爹过世了!炎炎!”

  为何不骗我?就说阿爹只是睡了也好啊!为何不骗我呢……

  “宇真,是不是我不闹着上京兆,阿爹就不会有事了?”我问道。

  宇真叹息,缓缓地说着:“炎炎,这是注定的,你注定要走到我的面前!”

  可我不要!

  “我不要注定好么?我要阿爹,我不要你,我要我阿爹,我要我阿爹……你把阿爹还给我,还给我啊!我谁都不要,我要我阿爹啊……”

  脸颊湿了,有水珠落在宇真的肩头,一滴一滴的蔓入他的衣内。

  我合上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泪慢慢的流,我无声的哭。

  儿时,我跑到村里的私塾去偷听,阿爹打我的手心,然后温柔而倨傲的笑容,我忘不掉。

  儿时,我染了风寒咳嗽了整夜,阿爹背着我走着山路到县城看大夫,他眼中的担忧,我忘不掉。

  长大些,我每每有所成,渐渐可以与阿爹对答如流,阿爹的赞同和笑容,我忘不掉。

  再大些,我闹着要去京兆求取功名,争那么一口气,阿爹摇头却答应,我忘不掉。

  我登上榜眼之位,阿爹没说啥,可他眼中慢慢的愉悦,我忘不掉……

  我的阿爹……

  我的阿爹……

  他包容了我的任性,包容了我的小脾气,包容了我的所有……可他,已经不在了!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宇真,我不要你,我要阿爹好不好?”我淡淡地说,如同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易。

  阿爹若能回来,我有何不能放的?

  “炎炎,先生不会回来了。我在你身边,我代他爱你,可好?”

  阿爹不会回来了,这我知道,我真的已经知道了!

  “我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宇真……我想阿爹……”我停止了抽噎,终究还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了。

  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耍脾气,若是阿爹看得到,他一定会这么说我吧,说的时候,他的眼角会带着笑容微微向上扬起,唇角勾勒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用他温柔似水的嗓音取笑我。

  眼前,似乎可以看到这样的阿爹。

  我笑,因为阿爹曾说过男子不能落泪。

  我在笑,那么划过我脸颊的又是什么呢?

  “炎炎,你不要这样,我看了好心疼。”宇真抓住我的肩,看着我道。

  可我还在笑,笑着望着远处,可究竟是多远处,那多远处有谁,我却不知道。阿爹……

  “炎炎!哭出来,大声的哭,这样你就好受了。”

  我摇摇头,是笑着摇头!“我没在哭,阿爹不会想我哭的。”

  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再做到那些事之前,我不能哭。

  可屋子不会滴水,面颊上的水滴还是我的泪!

  阿爹……

  抱着我安慰我的人是宇真,这一刻,我真的知道,阿爹回不来了。

  “宇真。”从今以后,就只有他了么?

  从今往后,我的身边,就只有宇真了!

  “炎炎,我会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宇真再次强调。

  他俯下身,吻我的面颊。他的眼神,宛若眼前出现的是稀世珍宝一般。

  我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紧紧地抱着宇真。此时此刻,我只想身边有个人陪着,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

  宇真很温柔,虽然他的双手有些冰凉,但却比我印象中方才握过的阿爹的手暖和些,他的手拭去我脸上的水珠,然后对我露出笑容,再次重复他的话。

  他会陪着我,陪着我。

  宇真,如果可以,真的陪我一辈子好么?

  他笑着看我,可他的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我知道,阿爹走了,宇真一样不好受。

  我的阿爹啊,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宇真抱着我,撩拨着我的温度,可我,却没有温度。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的低喃,重复着的都是那一句会陪在我身边;我感受到他的手在我身上流连,宇真的眼中带着感情,而我,却无法给他同等的,不因我不喜欢他,只是我的心,似乎不会跳了……

  似乎找不到自己活着的证据。

  “炎炎,我爱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宇真再次说道。

  我看他,然后微笑,笑什么,我不知。

  直到下身传来一阵被撕开般的疼时,我的意志才慢慢回笼,可是却只能由着这股疼痛慢慢麻痹自己的脑子,慢慢麻痹这颗满是阿爹身影的脑子。

  泪漫入枕头里,一下子便消失不见。

  而我,却分不清,我哭究竟是为了身上的疼痛,或者是……别的。

  那一夜,我以为,我这辈子的眼泪都在那一刻流光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

  ***

  昨日太慌乱,乱的我无法思考阿爹究竟因何而死。

  他的身子骨一向健康,也从不与人为敌,有谁会想着要伤阿爹?萦珲说阿爹是在归途遇上抢匪,可我分明记得阿爹走之前身上带着许多银子,若是一般流民抢匪应当拿了银子就走,不会殃及性命。

  而且,阿爹身上的那块软玉,还好好的挂在他的腰侧!

  抢匪一说用来打发我,未免太天真。

  我眨巴着眼,呆呆的看着床梁的风景。任由自己一动不动的躺着,任由自己的思绪飞得远远。

  身体传来那种钝钝的痛我感受得到,却懒得理会。浑身的酸疼更让我不想动弹。

  阿爹……是被人害死的!

  这一点,我很肯定。而接下来的,宇真应该会给我答案吧。

  宇真虽不是阿爹正式收下的学生。但这四年里,阿爹对宇真却比对我更好,什么都教他,什么都跟他说,光是这点,就常让我恨的牙痒痒。在宇真心中,阿爹恐怕要比任何一位太傅更亲吧。正因如此,阿爹的死,宇真不会善罢甘休。

  ‘咿呀’一声——

  我懒懒的回头,见宇真端着碗走了进来。这才傻傻的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宇真……

  “下了早朝了?”我问道,沙哑的嗓子把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宇真走过来,亲亲我的额头道:“嗯,好些了么?炎炎,昨夜……我不该……”

  何曾见过他那么低声下气了?我摇头微笑道:“没事,宇真,我没事了。”

  只是觉得好累,不仅仅是折腾了一夜的身子骨,还有自己的心。

  “阿爹他……”

  “昨日我把你打昏后,亲自选了棺木,差人置了灵堂。炎炎,今夜我同你一起守夜,可好?”宇真抱起我,一口一口喂我喝粥。

  我又摇头,道:“不用。宇真你是万金之躯,我这里也没有铜墙铁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炎炎,你……”宇真瞪眼,伸手抚上我的额头。

  我有发烧么?应当没呀,神志很清楚,脑袋也不昏不沉。

  “炎炎,你不要这样,难过就说出来。你这样,好像谁逼着你一夜长大似的。”他圈着我,闷闷的说道。

  一夜长大么?我干笑数声,道:“可我早该如此了。是我自己任性,仗着你跟阿爹纵容我,便随着性子胡来。可如今,纵容我的人不在了,我自然该长大了。宇真,你莫忘了,我已十六了。”

  “先生不在,你还有我啊!”

  是的,正因我还有宇真,所以更要长大!我必须在别人没有攻击之前,好好保护宇真,他……是这世上唯一陪着我的人了。

  我不能失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了!

  “宇真,你老实告诉我,阿爹是怎么死的?不要说强盗抢匪,我不是三岁孩子,这些慌还骗不了我。”

  宇真盯着我,在他眼中我找到了心疼。不知为何,我鼻头一酸。

  他摸着我的脑袋,正如同他习惯的、阿爹也习惯的做法,然后淡淡的道:“炎炎,这些事都慢慢说,害了先生的我一个都不放过。你先好好歇息,好么?”

  我休息的时间还不够长么?整整四年,我躲在宇真的羽翼之下、躲在阿爹的纵容之中,明明宇真给我看了那么多官场的争名夺利,我却还自以为是一心想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出来。

  而今日,我终于为此付出代价!

  沉重的我无法负荷的代价!

  “我总要知道的,有差别么?”我看他,连自己都觉得此刻的我冷静的可怕。究竟为何呢?

  是不是悲伤到了一个点上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或许如此。

  宇真叹息,轻轻地圈住我,道:“炎炎,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呢?”

  靠在他胸前,听到的是宇真的心跳。有力的一下接着一下的振动,这是活着的声音。我咬住下唇,许久才道:“不用拿我怎样,宇真,我该懂事了,真的该……懂事了!”

  宇真不说话,我也不说。

  我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将事实说出来。

  “炎炎,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没证据。萦珲说得不错,这回的事换了谁看都觉得像抢劫,除了先生身上的那块玉佩,真真没露出半点破绽来。我也不敢肯定,只是……只是隐约觉得可能是……”

  他说得断断续续,我也知道做大事的人不会留下让人捉把柄的细节来。宇真若真要彻查这件事,即便让刑部去查,也多半是无果的。

  阿爹没有得罪谁,可宇真却得罪了。

  我揪住宇真的袍子,心下已有了答案。“宇真,是幽王吧?若不是他,便是其他八州的郡王。”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

  阿爹的存在,只对这几人造成了威胁。而其中,又只有幽王已经吃了苦头。除了他,还会有谁?

  “没证据,我……什么都做不了!”宇真摊开自己的双手,他的眼神愣愣的、愣愣的,“一国之君,竟如此无用!”

  不,宇真,我深信,终有一日,你会成为林翰历史上的明君!

  而我阿爹,也会被人铭记吧。

  我笑,痴痴的笑起来。愈是笑,愈是觉得心里一阵阵抽疼。

  幽王啊幽王,你怎就忘了一回事呢?

  人命……终究是要人命来抵的。

  这辈子,我慕卿阳绝对不会放过你!

  ***

  阿爹出殡那一日,我立在宇真身旁,向他讨了个心愿。

  我要宇真给我两年时间,给我两年,让我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为他分忧、为他护航;给我两年,让我可以累积对付幽王的资本。

  当日我立下的誓言,我一定会做到。

  这辈子,我不会放过那个人,绝对不会!

  宇真当时,并没多说。但我却切实的从他眼中见到了薄薄的怒意还有更多的惆怅。宇真,你可知道,我如此做,并不是怪你无法为阿爹做什么,你是君主,自当背负更多的东西。而我阿爹的仇,自该由我这个为人子者亲手来报。

  若真由你做了,我反倒要怪你呢。

  五日之后,在奉天殿上,在一干朝臣面前,宇真遂了我的意思。圣旨颁下,至此,我调至瑛州。表面上我是连升三级终于来了个咸鱼翻身,从小小的六品舍人升到了正五品上的知州,可在场谁都知道,离开了京兆,对一个文官而言,便等于离开了权势富贵之地。

  故而,对于宇真这般的调配,也没谁嚼口舌。

  这并不在我意料之外,自从我这么提了后,宇真有好几日没同我说话。虽然那几日他怕我伤心依旧会抱着我入眠,但始终不曾开口。我知道,他在等我妥协。而当他确实明白我不会妥协并且走定了之后,他向我妥协。

  只是,有桩事情我没料到。他竟将萦珲给了我。明里说是我的副官,可事实呢?

  宇真宇真,何必为我做这么多?

  立在昭政殿外,我并没急着进去寻宇真,我看着同样立在门外的萦珲,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这人,他跟在宇真身边那么久,又对宇真忠心耿耿,半年之前还替宇真挡过刀子躺了半月。这样的人,宇真竟给了我?

  我道:“萦珲,我不绕弯子,你若不愿跟我去瑛州,只要你开口,我便同宇真去说,他会听我的。”宇真之所以把萦珲留在我身边,无外乎就是担心我罢了。

  我不带一个萦珲,了不起就多带几个侍卫,其实对我,一样。

  萦珲盯着我瞧了许久,对视之间,我看懂了他的疑惑。或许他眼中的我,也如同别人对我的评价一般,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即便当年十二登科榜眼,如今也不过是宇真的应声虫罢了。

  他如此评价的我,竟开口问他愿不愿跟,他会奇怪,我也不觉什么。

  此去瑛州,我会遇到些什么,其实心里没点底。我只想看看阿爹的故乡,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究竟是何方水土竟能养出阿爹这般人。

  除此,会遇上些什么,我会做些什么可以让自己成名的事,都是机遇罢了。

  天给我这机遇,我便在瑛州少呆几年;若不给,我只能自己造!

  “萦珲愿意跟随慕大人。”

  片刻后,他作出决定。虽然这在我意料之外,但也着实省了不少事。

  只是当时,我并没料到,萦珲这一跟,竟也真的跟了我一辈子。

  按林翰国律例,远调官员可有双旬假日准备安顿一家老小,作为到任前的补给假。而我,家中除我之外已无老小,独自一人了无牵挂。故而,这双旬假,与我无用。我放弃,只望早日出发。

  宇真,我不愿做你的牵挂,却又不愿你在几年中忘了我呢!

  临行前的几个夜里,我夜夜留宿宇真的昭政殿内,往日还顾及宫人的闲言碎语,那几日竟也顾不上了。许是我心中真也在乎起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了吧。

  决意立即出发的是我,顿生悔意留恋不前的也是我!

  原来,我还未长大,依旧希冀着别人的温柔。

  这羁绊,我得亲自斩断。至少在这几年中,我不能再想!

  

  第五话

  离开京兆的那一日,宇真并没送行。

  我坐在马车里,揭开帘子看着渐渐渺小的皇宫,我不知,宇真是否有立在高处看着我离去。

  如有,我的回望他会否知道呢?

  我浅浅笑开,心中却了无笑意。

  昨夜的耳鬓厮磨已然远去,以后的岁月,宇真这人多半只能在我梦中出现了。

  若干年后,再回京兆时,是否会物是人非呢?

  实在太累,我合上眼,缓缓睡去。

  马车颠簸一路,途中一切事宜皆由萦珲照料,我自然是不必操心的。萦珲不愧是跟在宇真身边多年之人,不仅有一身好功夫,就连照料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

  约摸七日之后,我与他二人到了瑛州沂水。

  在这之前,我按例拜见了瑛州刺史徐牧之。徐牧之的官邸设在嘉沐,是瑛州与京兆交界处的第一处。他大致跟我说了瑛州的情况。

  我想,他应当是宇真的心腹之一。想必在我出发之前,宇真便已一封简函到了他手中。正因如此,此人的官阶虽比我高,见了我却丝毫没有上下属之分,反而,还添了几分恭敬。

  瑛州的主郡,便是沂水。徐牧之曾与我说过,此地有三大族,是我不得不拜会的。崔、薛、慕,这三族在瑛州的地位恐怕要比我这小小知州要高得多。

  慕……我踏下马车,反复琢磨着这个在我心头绕了好几日的姓氏。那儿是否便是阿爹从前的家呢?

  “萦珲,你随我四处走走看看。”我知会他一声, 萦珲不多话,只是默默跟着我。有时候,我会觉得萦珲更像个影子。

  客栈里,我点了阿爹曾说过的盐酥鸡,只这么一道小菜,我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的吃,就好似摆在我面前的是最珍贵的东西一般。

  对,这确实是最珍贵的东西。

  那股脆香的口感在唇齿间流荡,而我的面前,却不可能再有阿爹坐着调笑我的吃相了。

  “大人,过会儿是去衙门还是继续观望?”萦珲打断我的思绪,问道。

  我侧头看他,对他笑了笑,有几分感激。宇真曾说过萦珲是个很善于察言观色之人,想来确实如此。“再看看吧,萦珲,你觉得这三家在瑛州的地位真有徐牧之说的那么高吗?”

  昔日在绕州,阿爹教我读的是圣贤书是兵策计谋是平天下之道,后来在京兆,宇真教我的是官场险恶是杂七杂八的医术、天文地理、鬼怪神志。如何治理一个州郡,以我如今所知所学,恐怕就是纸上谈兵而已。

  萦珲低头,片刻后说道:“林翰共有六六三十六州,其中九州归封王管辖,其余廿七州由各地刺史知州管。但这廿七州中,北地的瑛、宋、豪,南地的杨、越、吴各有一方势力,多半都是世代皆居于此地的世族大家,而瑛州又极为特殊,历代不少重臣名将都出自此地。”

  我蹙眉,道:“这我有所耳闻,那礼部尚书崔英籍便是崔家人,御史大夫薛凯是薛家人,我阿爹是慕家人。可……”这个问题,我放在心中久久一直都没问过,阿爹过世,阿爹的遗言却没说要归葬瑛州,甚至没提到任何关于慕家的只字片语。

  莫非阿爹只是姓慕,却与这慕家没瓜葛?

  “萦珲,用了午膳之后你不用跟着我。这几天来你也辛苦该好好休息,我一人四处逛逛,咱们明日再去府衙报道。”

  要知道这三家之人在瑛州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还得问问当地人呢。

  萦珲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

  用完午膳,他一人上了客栈的厢房休息。而我则继续坐在客栈一脚,听那些闲言碎语。

  不知不觉,一盘满满的盐酥鸡见了底,我招来小二,又点了一盘。正要开动时,面前多了个人。

  我瞥了那人一两眼,精致的穿着想来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年纪约摸比我大个几岁,这客栈里还有许多空地,可他却偏偏坐在我面前。

  初来乍到,我思咐着这几个字,绝对不开口。

  “这位公子是外乡人吧。”那人开口与我攀谈道。

  我点头,道:“是。”

  “你运气真好,”他又道,我不明所以的看了他几眼,却见他的视线都集中在我面前那盘鸡上,“你可知道,这家客栈卖的盐酥鸡是全瑛州最好吃的?”

  我摇头,确实不知。萦珲与我对此地都不熟,只是随便选了家干净的店便进来了。

  “是么?”他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的喃道,“那你可知,这家店的盐酥鸡一日就卖那么几盘,而今日的最后一盘恰好给你买去了?”

  我摇头,还是不知。

  但我知道这人说这番话的道理了。

  “你要吃的话就动手好了。”他的目的,始终就是我点的这盘盐酥鸡而已。

  那人听了果然一笑,大咧咧的笑容好似这食物正是他人生最大乐趣似的。

  “你真好,换了我是如何都不会让的。”吞着鸡翅,他口齿不清的说道。

  我微笑,不知为何觉得这人挺有趣的。于是道:“我吃饱了,这是我今日点的第二盘鸡。”

  突然,他住了口,狠狠的瞪我!

  “第二盘!你真过分,难怪我日日来,就今天没吃到。”他嘟囔了一句,回头继续与他的食物奋斗。

  一顿狼吞虎咽,那人酒足饭饱的拍拍自己的脸道:“谢谢你的招待,不如这样我就尽尽地主之谊带你看看我们沂水的风景。”

  我点头答应,有人带路总比我一人瞎转悠要好。再说看这人打扮,说不准就是三家之人。

  “鄙姓慕,慕卿涤,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吃饱喝足,他推开纸扇一把,摇啊摇的,还颇有几份清雅之姿。

  他……姓慕?我赫然抬头,仔仔细细把这慕卿涤瞧个清楚。他说他姓慕,他的五官认真瞧起来还有几分像阿爹,尤其是眼睛。

  我避开他的注视,过了半晌才故作不经意的道:“慕?可是那朝凤阁大学士慕陨辰的那个慕家?”

  我盼着他答是,盼着去见见那些个阿爹的亲人。想着想着,竟有几分急切。

  慕卿涤眉头一挑,脱了方才的大大咧咧,他牵起唇角,那表情似乎是不屑一顾,他道:“慕陨辰?那种人根本不配做慕家人。我们慕家是何种人家,岂会有此种贪图富贵之人。”

  如若是数月前的我,只怕早就跳起来与他争个高低。谁人竟如此轻易的诋毁我阿爹?他若是贪图富贵,便不会在官运亨通之时带我离开京兆。

  我的阿爹,又岂是尔等可以评价的!

  我摇摇头,不愿与他多说。要与这种人共游沂水,我不如一人慢慢荡悠。

  思及此,我不发一语转身走人。

  慕卿涤拉住我,笑嘻嘻的道:“你这人也真奇怪,你与慕陨辰又没啥关系,何况我也没胡说。”

  他还说!我忍不住瞪他一眼,道:“慕大人怎会是贪图富贵之人?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求取功名便是为了苍生,你竟说他贪?”

  慕卿涤看了我两眼,拉我坐下又开口道:“我也不知为何,就觉得你特别亲切。老实说了吧,那慕陨辰是被我们瑛州慕家除名之人。我们家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举凡慕氏子弟一生皆不得求取功名贪图利禄,违者逐出家门。那慕陨辰便是犯了族规被逐出去的。”

  “为何?”

  “自古做官的有几个好下场?”他嗤笑一声,旋即又道,“吾辈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安稳一生。何况官场黑暗,我等君子岂能涉足?说来那人也算是我叔叔,听我阿爹说,慕陨辰当初是为了一名女子赴京赶考的。自他踏出慕家那一刻起,他与慕家便再无瓜葛。”

  这是什么奇怪规矩?难怪阿爹那日提起瑛州时多的不是怀念而是感慨。

  “女子?”我有些疑惑,是我娘亲么?

  慕卿涤嘻嘻一笑,偏头看我道:“你真的很奇怪呢,怎就对那人这么有兴趣?我悄悄告诉你噢,那女子比他年长,还是宫里头的嫔妃。”

  我有几分愕然,但也不愿多去想。

  除却此人看不起我阿爹外,他尚算是个好伴游。许是此地历来都是世族定居之所,故而走在街上也觉有股书香气。一路走来,慕卿涤说了不少瑛州的风土人情当地民俗,但关于三家却只字未提。

  不过看此人的谈吐举止,倒可一窥慕家的行事作风。阿爹确实是慕家出来的人,至少性子与处事之道是极其类似的。想起阿爹,我已不如数月前那般失态,仅仅只是难过,仅仅只是思念。总会不经意间想起阿爹的笑和他那双大手,然后一想就是好久。

  慕卿涤为人虽有些轻浮,但身上却依稀可以寻觅到些许阿爹的味道,或许该说,是慕家人的味道。

  阿爹,我能做好,请您看着我,我会做给您看的。

  ***

  回到客栈,萦珲已为我打点好一切。

  “大人方才所见的慕卿涤正是慕氏一族现任的族长;而崔家的头位则是礼部尚书之兄崔元籍;薛家如今的当家是薛棋,此人乃御史大夫薛凯之父。三家之中,瑛州人皆奉慕家为最,奉之为青莲,似有统领瑛州氏族之姿;崔薛二家虽在朝中实力不容小觑,但在此地,却都屈居慕家之下。”萦珲一边说,一边收拾包袱。

  我蹙眉,心里略有了底。说到底,要摆平瑛州氏族,必得先摆平慕家呵。但在此之前,崔薛二家也不是好对付的。

  于情,我不可能为讨好崔薛而联手对付慕家;

  于理,这三家互相牵制,少了谁都不是好事。

  我啜一口茶水,唇齿间似乎还余油那盐酥鸡的香味,我笑,笑自己这些年来耳濡目染京也学得如宇真一般模样,想事情前总爱喝水。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得办,我若无法在瑛州有所作为,那我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兆,也一辈子都无法向那人讨债!

  “萦珲,去衙门吧。”

  “不多打听一些崔薛二家的事?”他问道。

  我摇头,有些事其实无须打听。慕卿涤的话,徐牧之的提点,萦珲方才所说的,已足够我明白其中点滴。剩下的,猜也猜不到,崔、薛、包括慕家究竟如何想、如何看我这个新人,不亲自会会,光靠猜是猜不出的。

  与其旁敲侧击,倒不如亲身体会来的贴切。

  我瞧见萦珲脸上淡漠的表情,突然很想猜测他心中所思,于是又道:“萦珲可是在想,若用宇真……若用陛下的暗探便可少花这些心思?”

  这沉默的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笑,这是自然的,他们眼中,我从来都只依附在宇真身旁不思进取。可这些年,我虽无作为,但所见所闻所学所思未必比谁少。

  府衙的状况基本如我所料,例行公事的派人与我交接,例行公事的交代府衙中的日常琐事,例行公事的做了报备。

  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于我的到来并没有期待,更甚之,是不欢迎。

  这其中缘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我的调任挤掉了原本该掉至此处的官员,这人很可能是崔薛二家之人;其二,我的到来使得前任知州调职。从徐牧之的言谈来看,前任知州姓陈,似乎颇受百姓爱戴。他在任期间虽未有多好的政绩,但却受到拥护,很得民心。

  可惜,来这儿之前,我只想着要看看阿爹长大的地方,只想在这里也做些什么,却忘了可能有人在这里已经做的很好!

  所以宇真开始时才会觉得为难不愿答应么?

  我笑,也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要么一辈子碌碌无为的留在此地,要么就做出些事送自己回到京兆,回宇真身边。

  “萦珲,你怎么看?”

  萦珲瞧了我两眼,似有些犹豫。我冲他笑笑,示意他有话直说。我已不是孩子了,不至于听几句真话就发脾气。

  “大人,您又想起慕先生了么?”萦珲却不答我,问了句八字不着边的话。

  我一愣,不解他的话。

  萦珲坐到我身边,我见他伸出手掌落在半空中,他看了我半晌,这才落了手摸摸我的脑袋,“大人想起慕先生时,眼里总是很怀念。您在逼着自己长大,其实不需要啊?您为何不靠着陛下?”

  “不是我要逼着自己,只是这世上最宠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我道,包容我任我为所欲为的人已不在了。

  萦珲摇头道:“陛下也可以,大人,有些话萦珲或许不该说,但您可知道,您如此决断的要离开,虽给陛下添了些小麻烦,但陛下真正气的,是您不信他,您不信他能如慕先生一般给您一个为所欲为的地方。”

  宇真气的是我不信他么?我黯下眼色,笑得很浅。可宇真也该知道,一辈子都靠着他,那我算什么呢?

  我笑道:“萦珲,我不要一辈子都靠宇真,我要他靠我!”

  成为宇真的左右手,这是阿爹的期待,也是我的期望。

  萦珲不语,他的手顿了片刻,才拍拍我的肩道:“慕大人,我相信终有一日您会站在陛下身边,成为名留青史的臣子。”

  我一愣,半晌后才笑出来,道:“谢谢。”

  想来,萦珲是除了阿爹、宇真之外,第一个认同我的人。那也是我头一回见他笑,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

  “大人,可要歇息下?”马车里,萦珲如是问我。

  我摇摇头笑道:“去崔家吧。”

  萦珲不语也不阻止我的决定,仅仅是掏出一块小点心递给我,转身出了去。

  萦珲真真是个最贴心的人呢,我笑着想。

  在瑛州知州府歇了一夜,今儿个清晨醒时,阿爹不在身边,宇真亦不在身边。我起身坐在床边,许久后才喘息笑了笑开始适应。离开京兆后,我一路赶往瑛州,这几日都是在客栈过的。

  既无余力也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我以后的归所。

  如今居住的这间屋子有些简陋,相对京兆那座空荡的大屋子,它确实显得简陋多了。但无论是桌上摆设还是柜中藏书,无一不在彰显前主人的修养与品味。昨日夜里萦珲提及前任知州被调往润州,官阶上虽是平调,但被毫无缘由的调离任谁看来都不合理吧?

  也难怪知州府内那些人不愿配合我了。

  那一堆卷宗,看起来虽不吃力,但谈及消化,却还需时日。何况摆在我面前的,还有三家这个大问题。

  花了上午的时间调来三家的相关卷宗粗粗扫了一遍,我拉上萦珲便出了门。

  萦珲已不如前几日那么沉闷,偶尔也会问我两句。如今我身边,也确实只有他一人能说话。他问什么,我自然回答。诸如他问我为何不先整顿府衙事物,我于是告诉他,源头不清,哪能指望里头的鱼儿能听话?府衙里的人,即便不全都是三家的,却定有部分是耳目。

  何况,再不去拜会三家,恐怕一顶瞧不起世族的帽子就等不及扣上来了。

  依档案看,无论是慕、崔、薛的哪一家,都早在林翰建立新政前便立足此地了。而崔薛二家更是有些当官的,朝中要员也不少见。

  照此形势,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慕家成为三家之首啊,或许其中有另一番解释,是我所不知的。

  方才拜会了薛家,薛棋的模样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整一个慈眉善目白胡子老公公,与那御史大夫薛凯并不像。

  薛凯我见过,也有些印象。对这人虽谈不上好感,但也知道此人官风清廉,为人耿直。宇真也赞过他,说他一杆铁笔记史册。

  不过薛凯参过我,说我懈怠公务,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薛老爷子颇有读书人的模样,与他那刚正不阿的儿子一点都不像。为人顶和气,他敲我的眼神,我看不出恶意,也看不出排斥。

  只是,此人究竟是真正的慈蔼或者是笑笑老狐狸一只,日后自有分晓。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老爷子短期之内并不打算刁难我了吧。

  按照林翰律例,新官报到后可有三日假期用以熟悉事物,整顿身边繁杂。然每地的习惯风俗都有所不同,也并不是每一州都须慎重的拜望当地乡绅的。瑛州是例外,雍豫幽三州亦然,不过前者是世族,而后三者是封王之权罢了。

  我掀开帘子,问:“萦珲,你如何看薛老爷子?”

  萦珲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他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我笑,萦珲在宇真身边待的比我更久,什么模样的人他没见过呢?

  “不过,他似乎对大人没有恶意。”

  萦珲与我想的是一样的。薛家真的不是问题么?我蹙眉,却想不透理由。在宇真身边四年,心知他虽对这些世族不怎么记挂与心,但也未曾小觑。可说到交情,那是绝绝没有的。不是宇真,我不以为薛老爷子还会买谁的面子。

  当然,不可能是慕家。

  亦罢,既然是迷题,便总有揭晓的一日。

  “大人,崔府到了。”

  我跳下车,心里总觉有些别扭。我看看萦珲,好半晌才笑道:“萦珲,我可否拜拜你别在大人长大人短的了,好怪!”

  昔日在宫里,我不爱与人打交道。加之常在宫中行走无须与其他官员盘交情,称我为大人的还真少。

  我想了想,道:“就叫我炎极吧。”

  萦珲退了两步道:“大人,这使不得。这二字是陛下赐的,属下不可随便称呼。”

  萦珲是个体贴而古板的人,我补充道。拍拍他的肩,“宇真从不叫我炎极的,这二字放了没人唤也浪费了。人前你大可行你的规矩,可人后就拜托你饶了我的耳朵了。一声声大人的,我还真挺不惯。”宇真喜欢叫我炎炎。

  “是,属下知道了。”

  我微笑,想来那时候也真年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习惯官场礼数,可后来经历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包括这大人的称呼。

  递上拜贴,我与萦珲随小厮进去。

  崔府与薛府又是另一番风味。薛府的院落极简单,到处都是竹制的亭台,花圃里也多种植各品种的竹,雅而不俗。屋内摆设虽看似简单随意,但随便哪样东西拿出去,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也算内秀。

  而崔府相比之下就略嫌奢华,一路而来,牡丹等各色花卉居多。我看在眼内,暗自记在心里。人都说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其实这居家摆设之中也能小窥主人的品性。崔家虽也是有渊源的世族,但只怕已渐渐被这钱权之争破去了君子习性了。

  小厮将我引入客厅,奉上茶水,只道下去请他家老爷了。

  我在客厅等候,闲暇时也四处张望,按着不同摆设猜测这崔元籍的喜好与修养。不知不觉,等了许久。

  我挑起眉头,笑问萦珲:“我们等了多久?”

  萦珲道:“快一个时辰了。”

  是么?撇嘴一笑,真不错,好大的一个下马威啊!

  

  第六话

  “大人?”

  我明白萦珲的意思,说是该去问问。

  我摇头,笑笑与他说:“或许崔先生有要事耽搁了,你我就再等片刻吧。”我使了个眼色,相信萦珲能明白。

  人家的地头上,总有人家的耳目。

  我啜了口茶,心想换了从前那心浮气躁的小孩,怕是早就跳起来了吧。阿爹和宇真都教过我,为人要冷静要前思后想。如今,我学会了,学以致用。

  “知州大人远道而来,倒是崔某怠慢了。”

  说人人到,我起身,看向这个从正厅里走出来的崔元籍。仪表堂堂,眉目端正,算得上是俊朗男儿。

  离开京兆时,宇真曾嘱咐我,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未必都是好人,他压根把我当三岁小娃了。

  如何辨认脸色,我还是知晓的。

  崔元籍约摸三十出头,这等年纪就掌管一大家子,想来需要不少心力,此人实力不容小觑呵。

  我拱手作揖道:“小官慕炎极见过崔先生,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崔先生笑纳。”

  崔元籍笑道:“慕大人说笑了,我等不过是沂水小小良民,怎敢收您的厚礼。您未免也太瞧得起崔某了。”

  崔元籍说的轻巧,可他的眼却没藏住心事。我亲眼见着他扫过仆人奉上的锦盒,很是不屑。

  也是,他弟弟可是礼部尚书,此人要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

  不过,若然不是他在演戏,那此人远比薛老爷子好对付的多。

  我踱至他面前,道:“崔先生,这不过是京兆带来的小小见面礼,怎么称得上是厚礼呢?若您不笑纳,便是瞧不起小官了。”

  “慕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您是京兆来的官,自是不知我们这儿规矩的。我瑛州历来都出文人贤士,以清廉君子闻名。您说您这礼,我可收或是不可收?”崔元籍说的好听,只见他挑起眉,又道,“大人,崔某劝您一句,这儿是清廉之地,不是您拿来玩的。”

  我要是玩就不到这儿来了!我合上眼,片刻后再睁开又是笑意盈盈,我道:“那是,真是对不住,是小官疏忽了。”哼,这下马威还真立的不痛不痒,挺有威严的呀,官场这四年,我还从没听说拜会当地乡绅又不送小礼的。所谓礼轻情意重,初来乍到这是普理,今儿倒好,就被崔元籍这一句收不得的清廉给挡回去了。

  呵,还真是张眼说瞎话,我便不信,屋子里如此多的珍贵摆设品全都是他自己买来的。

  我打量崔元籍的同时,他也在仔仔细细的研究我,他瞧不起我,这一点分明写进了他的眼里。他道:“慕大人此番来我们这小地方可还习惯?”

  我呵呵一笑,道:“怎会不喜欢,瑛州地方虽小,但人杰地灵。小官来这儿,恰好也沾沾仙气。”我心下盘算,也该是时候找个借口脱身了。今日拜会,我只想瞅瞅这三家究竟怎生模样,并不急于摆平他们。眼下,摸清这几个当家的性子行事才是首要。

  崔元籍的一番谈吐一番表现,我已可将他看个七八。想来他接掌崔家一定时日不久,与薛老爷子的沉稳深藏不露相比,真叫一个天一个地。不过,他既能坐上这位子,想来也有一点能耐。只是我今日,没瞧见罢了。

  “仙气?大人若沾得了仙气自是很好,若沾不了可也别把晦气给沾走了。”

  他的意有所值我自然一一听在耳中。

  论及利益冲突,我的到任当对三家都无太大损害,可偏偏崔薛二家已是如此截然的反应了。

  我笑着告辞,一路上脑子却在不停的转。

  慕家先且不着急,我得先吃透崔薛态度的由来呢。

  “萦珲,先回府衙吧。我得回去翻翻卷宗好好想想。”究竟我的存在能给薛老爷子带来什么好处又能给崔家带去什么晦气!

  “大人……炎极想知道些什么?”萦珲问我。

  “崔元籍如此厌弃我的理由,”我嘻嘻一笑,见与萦珲日渐熟络起来便开起玩笑道,“萦珲,你说我可是生的面么可憎让人见了就讨厌?”

  “没有。”

  “没有吧?我就说没有么,我这么人见人爱的……”我笑,笑到一半嘴角便僵在了一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他怎会讨厌我呢,呵呵。”

  萦珲停下马车,掀开帘子看着我道:“炎极,笑不出时就别笑,您……少想慕先生吧。”

  “为何?”我问他。

  萦珲正色道:“方才的话可是慕先生说过的?您一想起他,脸色便不对了。炎极,慕先生在天之灵,不愿见您如此的。人见人爱的大人,不该是开开心心的么?”

  我该气么?他居然让我别想阿爹。可我没法气,萦珲说得不错,我想起阿爹总难受,阿爹那么疼我,不愿见我难受。他说过,他儿子是人见人爱的宝。即便这话夸张了,可毕竟是阿爹说的,我信,无论真假。

  我浅浅一笑,道:“我尽量。你为何会那么问?”我将话题扯回原来的,再说下去,都是关于阿爹。

  萦珲正色道:“是,昨日您睡下时,我挑了些卷宗来瞧,应当多知道些。”

  是么?宇真让萦珲跟着我时,我曾问他愿不愿,萦珲说是愿意。可那时我仍想萦珲多半是无法抗拒宇真的命令才勉强跟了我。如今想来,即便当时是勉强的,今儿个萦珲也已适应。他做的竟比我还多,不止照料我起居,替我打点一切,还兼之看看卷宗,了解情况。

  他都如此,我又如何能不努力?

  “谢谢你,萦珲,可求求你别在您来您去了,我可受不了。”我笑笑,“照你看来,崔元籍为何厌我至此?”

  “这答案卷宗里寻不到,可能与炎极的姓氏有关。”

  我的姓氏?我蹙起眉头,问:“他与慕家有过节?”

  “是,崔元籍的亲姐曾与慕家订亲但之后慕家悔婚。”

  “这些都是慕家的事,算到我头上作甚!”我抱怨几句,可心中也知道,虽说阿爹不算是慕家人,可别人眼中,阿爹还是姓慕的,我也还是姓慕的,真真里外不是人。

  “慕家虽素来平和雅然,但还是顾面子的,今日真不去了?”

  萦珲说的有几分理,慕家无论如何说都是瑛州最大的氏族,拜会了前头两个而不去拜会慕家,是说不过去的,反到叫人落了口舌。“去吧,现在去。”

  本也是打算崔府出来后就去慕家的,只是……崔元籍讨厌我的理由似乎不止我姓慕这么简单吧。

  ***

  沂水虽有多个氏族居住,但并不大。从崔府到慕家也不过一小段路。相比之下,慕家有礼数的多,可也未必见得欢迎我。

  慕家毕竟是阿爹生长之地,亦或许是我错觉,总觉得此地被感亲切,跟随下人一路走来,见到一池青莲,莲是阿爹最喜的植物,京兆府上虽朴素不铺张,可还是寻人凿了一池子养莲。

  本来,我只以为阿爹无所不通,养个青莲竟也颇多讲究,池塘样式、莲花排列次序都很有风情,如今才知,不过是此处的翻版罢了。

  离开慕家,阿爹的心里头还是想着这儿的。

  我合眼,努力的笑了笑。心想以后这地儿还是少来的好,方才才应了萦珲少想阿爹的,在这儿,一景一物,甚至是扑面而来的花香气,都会让我想起阿爹。

  还有这茶!

  在宫中,什么样的好茶都喝过了,可始终只爱阿爹沏的云绿茶,不知名的品种,不见苦涩惟有清香,原以为这辈子都喝不到了呢。

  放在厅里坐了小会儿,慕卿涤便来了。

  他如昨日一般一身蓝衫精致的很,可我知道,他不是那与我一起吃盐酥鸡逛水坊街闲聊谈天之人了,他是慕家族长慕卿涤。

  我扯开嘴角,却不知该如何招呼。

  “知州大人,请坐。”慕卿涤开口,已不见昨日随和模样,他的脸上带着笑,可笑不透心底,完全一幅陌生人模样。

  我坐下,顿了顿,道:“炎极初来乍到,以后还望慕兄多多提点。”

  他翩然一笑,隔开我与他的距离,“大人见笑了,慕某虚长大人几岁,怎敢以兄弟相称,慕家从来没这规矩的。”

  我看着他的笑容,旋即想起阿爹说过的话,不跟与自己不是一个等级上的人称兄道弟,交友需慎之。我道:“那是,是炎极高攀了。”

  慕家子弟不得为官,阿爹做了官,被贬出慕家。我这个阿爹的孩子又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为慕家人看得起。

  “不敢,是慕某高攀了才是。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见教?”慕卿涤优雅的摆弄面前的花草,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整整神色,道:“我对瑛州还不甚了解,今日前来,一是拜会,二是有些疑惑想请您帮忙。”

  慕卿涤挑起眉头,他笑道:“大人还有疑惑未解?我还道崔薛二家早已给了大人答案呢。”

  他笑意盈盈,我却听得惊。他在慕家安静呆着便已知周遭事,这一刻,我真真切切的认识到——他是慕族之长!

  “您见笑了,有些事不经您的口,炎极又怎会知晓答案。”

  “哦?”慕卿涤笑,他笑了许久,才道,“大人,慕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知道的我能告诉你,但除此之外,你在慕家,得不到什么。”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反驳:“先生太看得起在下了,您慕家高高在上,我又怎敢与您攀关系!”既然阿爹不再是慕家人,那我也无论如何不会入慕家,他何必这般强调?

  我握住拳头,忍下想要甩袖离去的冲动。

  为了宇真,为了阿爹,我不能冲动。

  我吸口气,又挂上笑容道:“抱歉,炎极失态了。只是炎极不知,在下与慕家哪儿来的瓜葛?”

  慕卿涤的眼中闪过写什么,太快,我抓不牢。他只是偏头看了我一眼,道:“没有最好。大人,你或许不解,但这是事实。在瑛州,最大的不是几位县令、不是你这个知州、甚至不是徐刺史。”

  我接下他的话,道:“您是想说,在此地真正当家作主的是慕家么?”

  “对。”

  “先生,敢问您将当今圣上置于何处?您可知,你的话是大不敬的!”我淡淡驳斥,本以为不让子弟走上仕途的慕家是如何清高,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慕卿涤了然一笑,他撇起嘴,道:“大人希望我将皇帝置于何处?我慕家人若真敬重他不会不效忠于他。我等只是认定了林翰皇族毫无作为,才会白白让异姓封王在各自领地称王称霸。这般皇帝,我等何须敬重!”

  “你……”我承认,他说的都对,连宇真偶尔也会说他的父皇是如何畏缩,但宇真不同,我信宇真终有一日能平复三州收回政权。

  慕卿涤见我沉默,他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崔元籍厌弃你的理由有二。其一,此人自小由亲姐姐照料长大,而他阿姐与你爹有婚约,后遭悔婚,这笔账,他自然是记在你父子二人头上的;其二,若没有你,如今的瑛州知州当是他的妹婿。大人一来,便把崔家得罪个彻彻底底呢。”

  我愣在那儿,万万没想到与崔家小姐订亲又悔亲的人竟是我阿爹。我眯了眼,心想一定是那女子不够好,我阿爹才看不上的。我问:“先前的知州是崔家人?”

  慕卿涤摇头,道:“错,前任知州与再前任知州都是我慕家学生。”

  “您不是说过慕家子弟不得入仕途么?”

  “慕家学生并不是慕家子弟啊。”慕卿涤笑得狡猾,“既然只是门生,我又何来权利干涉。”

  我看着此人,他没比我大多少,可处事言谈却老辣许多。慕家人是君子洁若青莲,但他门生如何却与他们无干。哼,怎会无干,若然知州是慕家门生,那大小事宜总都是要问过的,这与慕家人做知州有何差异?

  我不语,只听他继续说:“而薛家之所以看得起你,也因为你爹曾与他们有恩惠。当年薛家长子在朝为官曾遭人陷害危及性命,是你爹平的反,这点情分,薛家总是会还的。”

  我微笑,想知道他绕了那么久究竟要说些啥。

  慕卿涤也没再绕圈子,只道:“大人,我只对你说一句,你日后在瑛州所做的一切皆是你个人行为,与我慕家毫无关系。”

  这话我已猜道,我说:“这是,炎极既不是慕家人,自然没有关系的。”

  慕卿涤笑笑,道:“你如此认定自然是好,可别人不那么想,尤其是崔家。慕某也只希望大人知道,即便慕陨辰出自慕家,可自他入京求取功名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慕家人,你也不会是慕家人。日后大人所做的决定,慕家未必会反对,但也不会支持,这一点,还望大人记住。”

  他的话很明确只说了一点,三家之中,我唯一可以倚靠的力量也只有薛府了。

  这一趟,总算没白跑,虽没好消息,但也解了心中疑团。

  我没久留,品完这日后可能再尝不到的云绿茶,便告辞离开。

  送我出门时候,慕卿涤拉住我的衣袖,说:“卿阳,慕家有慕家的难处,规矩祖训都明白写着的,慕家虽不能容你,可我慕卿涤喜欢你,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但不可找慕家?”我问他,我注意了,他唤的是阿爹给我起的名,慕家第十六代恰好排到‘卿’字。

  他点头,正色道:“绝对不可!”

  慕家是三家之首,故而如此么?他年纪轻轻丹霞重任,他的难处我也该知道。

  我微笑,拉开他的手,慕卿涤也笑起来。我于是知道,他还是昨日的他,只要不涉及慕家。

  离去前,我突然想起,便问他:“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慕卿涤狡黠的笑:“自然是知道的。”

  “那为何诋毁我阿爹?”

  他又道,笑容还是这般:“试探你呗,傻瓜。”

  试我?有什么好试的。阿爹都……我咬住唇,告诉他:“可否托你一事?”

  他点头。

  “麻烦转告阿爹的爹娘,阿爹去了,月前的事。”我道,阿爹虽不再是慕家人,可慕家二老还是阿爹的血亲,阿爹的碑入不了慕家祠堂,可我还希望,他们有空可以去看看阿爹。

  慕卿涤显然是未曾料到,他退后两步,神色有些慌:“你说……小叔他去了?”

  这是我第一回,听他如此称呼阿爹,是叔叔,而不是慕陨辰。

  “嗯。”我拍拍他,我相信他眼中的神伤是真的。

  慕卿涤叹息,道:“小时候,小叔很喜欢抱着我说故事,我识的第一个字,是小叔教我的。卿阳,待我有时间我会去拜祭叔叔,但这事,说不得。”

  我一愣,问他为何。

  慕卿涤却道:“祖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他虽亲手将小叔逐出家门,可最疼小叔的却也是他。若此刻跟祖父提起,我怕他受不住,所以……抱歉了。”

  我点头,表示知晓。

  我是阿爹的孩子,阿爹是慕家的孩子,阿爹离开了慕家,而我也不会是瑛州慕家人,这些,我都明白了。

  ***

  阿爹曾说,瑛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确实如此。在这儿做知州,实在碰不上什么大事。这一个月中,我见了几位县令,也将近年来的卷宗差不多翻了个遍。

  府衙里的人也渐渐习惯我的作风,开始配合起来。

  一切,似乎都很好。

  有何处不懂,虽然可以向慕卿涤求教,但却得偷偷摸摸的。不是差人拐了弯子送上拜贴,便是学书里说写的飞鸽传书。

  萦珲说,一切都入了正轨,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笑,笑着谢他。

  话说慕卿涤确实帮了我不少。

  他告诉我,我的录事高武是冀州人氏,甚喜甜食,为人爽快讨厌拖泥带水,且此人可一目十行记性很好。我于是请萦珲替我准备各色甜点十六道,按着宫里头的作法请厨子照做。又将此人调至卷宗处,助我整理公文,效果自然事半功倍。

  他也告诉我,我的主簿柳三是沂水当地人,喜好弄墨挥洒,对古砚情有独钟,此人八面玲珑,可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将随身带的春丝龙凤砚赠与他,托他与崔家慢慢周旋,虽未见功绩,但也好过我对着崔元籍的强。

  高武曾说过为何开始会排斥我。

  他说方听闻我会取代崔家妹婿到任时,他们虽感意外,但也不至排斥,甚至还觉得高兴。我不解,高武只说瑛州子民受慕家恩惠良多,忽然听说调来的知州是慕家人总觉得是桩好事。后来知道我与慕家没有瓜葛,又是朝廷直接派来的,便不大乐意,以为又是崔家的人。

  我笑着摇头解释,虽然我姓慕,可我不是瑛州慕家人氏,我是绕州人。

  高武笑,说我很像慕家人。

  我笑,问他哪里像;他只说笑容像,言谈举止像,有些小习惯也像。

  听到他说这话,我只是耸肩,说,我像的是我阿爹,不是慕家。

  高武不言,他是个老实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那种。我听萦珲踢过,说此人本是冀州某小县县令,但因为人太直不懂官场做派被一路调职,最后到了瑛州做个小小从九品下的录事。

  我问他为何他一个异乡人会对慕家如此崇敬,高武说,慕卿涤是个好人,帮过他。

  我于是笑。

  慕卿涤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至少,目前为止,在没有侵犯到他的利益之前,他对我而言,也算好人。

  今日的沂水格外热闹,我拉住萦珲问他为何,萦珲很是奇怪的看了我好久,才说出话来:“炎极,今日是天子寿辰啊。”

  我呆了片刻,才缓缓笑道:“也是,宫里头怕是早就开始准备了呢。”摇摇头,我本就不是个会记日子的人,往年在宫里早一个月就已经热闹的准备了。

  想了想,还是道:“萦珲,可否给我煮碗长寿面?”

  萦珲点头。

  这是我与宇真的习惯,无论是我或者是他的生辰,都会煮两完长寿面两人一块儿吃。如今他虽不在我身边,不过我想他应该还是会吃长寿面的,就当我们还是一块儿吃的吧。

  我心里如是想,不由得就笑起来。

  走出府衙,街上也很是热闹。萦珲说这不算热闹的,京兆定然比此地更热闹。我转转眼珠子,有些茫然。从没见过京兆在天子寿辰这一日是如何庆祝的,不过宫里头已经是花样繁琐的让人头疼了。

  柳三在我身边,笑着给我说沂水的习俗。他是个挺博学的人,这一点,慕卿涤没说错。

  不过,我有些疑惑的是,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小孩往三家的地方去。

  我问柳三:“天子寿辰不该是齐齐庆贺的么,怎么这些小孩的模样反倒像是……去私塾的?”印象中,好小时候我偷溜去私塾外头听课时,那些孩子就是这副打扮。

  柳三点头道:“三家的私塾平日只给自家子弟上课,只有在大日子才会让别家小孩听一日呢。”

  沂水是个很重学识的地方,读书似乎是许多小孩所热衷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小的脑子里就装满了这些东西。不过,我还是不解,“三家的私塾先生有那么好?”

  柳三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人,沂水最好的私塾先生都在三家,其他的学堂老师不过都只是识几个字罢了,不能教孩子的。”

  这是何意思?“只有三家子弟才能读好书?”

  柳三点头,“没法子,好的先生都在那儿。以慕家为首,崔薛也都不收普通人家的小孩做学生的。即便是有,也是极少极少的。”

  “柳三,这公平么?”

  柳三笑笑,在他眼中这似乎很平常:“大人,瑛州乃氏族鼎力之地,氏族最重的便是门第,与公平与否何干?”

  他觉得平常,我却不然。我只听说过有因为家里出不起钱让小孩上私塾或学堂的,却还从没听说过要读书有钱的都寻不了好老师。

  如此门第观念,何谈公平?柳三的看法,我无法苟同。

  我真的以为,我不至于会与三家起冲突的,至少,不会与除了崔家以外的两家起冲突。

  可谁知道,一切竟来的那么快!

  

  第七话

  或许,我所认定的在柳三、慕卿涤、薛老爷子眼中,都是不可理喻的。

  我生在小村落里,虽说教我识字懂理的是氏族出生的阿爹,可阿爹从没告诉我门第观念是何等重要。

  至少,我不认为仅仅因为出身不同就可以剥夺别人读书的权利了。

  当然,我也知道,好的夫子先生都往三家挤,这无可厚非。三家的私塾供本家子弟读书识字也无何不妥,只是,没必要霸着这么多好夫子吧。

  我不信,瑛州所有教书人都希望进三家任教席,就每一个愿教普通人家的小孩的。这其中,必有什么别人不知的约定或妥协,而我想做的,便是打破这妥协。

  这事,我没有对柳三提,只是私下问了高武的意见。

  “大人,您想办学堂?”

  我点头,道:“是,阿武你不觉得瑛州的学堂甚少且素质不高?”这些学堂,若只是教人识大字做算术自然不成问题,可若要说上教书育人尽师道,却远远办不到。

  高武看了我许久,摇摇头道:“大人,您的想法很好,可您也该知道瑛州所有的好夫子都在几个氏族大家。没有好夫子的学堂您办来做何呢?”

  “谁说没有好夫子的?”我努努嘴,瞅着高武迷茫的眼神缓缓笑开,“谁说这儿没有好夫子的,你说是不?萦珲。”

  高武没弄明白,可跟了我不短时候的萦珲明白了,他看看四周后小声说:“大人,您打算与三家宣战么?”

  “我没想要宣战,萦珲,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去争取而已。可能这在瑛州子民、在那些氏族大家眼中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造成了默认的规矩。可既然它不是明文律例,我为何不能打破?”我反问萦珲。

  我拍拍萦珲的肩膀,知道他在担心我。我来瑛州也不过数月,自是比不过那些个氏族大家的,这件事不好办我也知道,可我想做。

  萦珲不语,只道:“陛……他也不愿您冒险。”

  我笑起来,看看外头碧蓝的天,道:“萦珲,你说过我能站在他身边的,若连这些我都做不好,我凭什么站到他身边为他排忧解难。”

  这一回,如不能说服三家为首的氏族,我以后在瑛州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我笑笑,还是决定做。

  可高武没弄明白,他摸摸脑袋问道:“大人,我还是没懂,您说的好夫子究竟是谁?”

  我白个眼,道:“高武,我问你,你不识字?没读过书?没考过秋试?”

  高武愣愣点头:“识字,也考过秋试。是及第进士。”

  “那不就结了。”

  “可……”他还在犹豫,我见他思考了又思考,终究还是点了头,“我信大人能做好。柳三也是及第进士呢。”

  我找高武不找柳三,并不在于高武比柳三聪明或多才,仅仅因为高武不是瑛州人。他虽受过慕家恩惠,可毕竟不是本地人,没被氏族观念浸染透。而柳三,恐怕他无法附和我的想法吧。

  “大人,就我一个夫子么?”他又问。

  我叹息,决定不再说话,接下来该如何做,有的是我需要盘算的了。

  萦珲在我身后,补了一句:“高大人,我家大人是他那年的榜眼。”

  ***

  学堂还是办了起来,用府衙的一座小院落,我与高武作为夫子叫这些小鬼头读书识字。本来瑛州就是个太平地,没啥大事情。我如今教教书也当消遣。

  柳三并不理解我的举止,在他看来,氏族子弟就该受好的教育,这个观念我驳不过他,也没勉强他与我同去。只是学堂设在府衙内,每日每日免不了都有些声响,何况小孩的嗓门本身就大,还喜欢叽叽喳喳,柳三在一旁冷眼旁观了两三日,便也觉得好玩起来。

  学堂刚开始时,学生是不多的。

  约摸过了一旬时日,多半是口碑相传的关系,学生渐渐多起来。当然,麻烦也接着上门。比如现下——

  平素与崔元籍周旋的都是柳三,可今儿个人家亲自上门来找碴,我怎么着都不能只让柳三去吧。我耸耸肩,换了官服出去。

  崔元籍的脸色还是如常,谈不上温文,但至少很平静的模样。柳三跟我说过,此人并不如薛老爷子那般老谋深算,但却也有不少手腕,可惜不大干净,失了君子风范。

  听他口气,便知他与崔家没干系,且还有些瞧不起崔元籍。

  我迎上去,陪着笑脸道:“崔先生,炎极有失远迎了。”

  崔元籍哼了声,轻啜了一口奉上的茶,我见他蹙起眉头,小口吐了出来。

  我心中暗笑,此人果然不君子。阿爹曾说,君子应通晓礼数。显然崔元籍并不通晓,或者,他只是想给我难堪。

  可我不是氏族出身啊,我转头,见柳三的眉头拧得紧紧的,一幅要发作的模样,这人平日里最好脾气了。

  其实也是我不懂规矩,后来才从柳三口中得知,吐出主人奉上的茶,是很大的侮辱。很可惜,我从前不懂,也不觉得有何侮辱。

  那时我只是说:“府衙里简陋的很,自是比不上贵府金贵,怠慢之处还望崔先生海涵。”

  崔元籍回了我一个极诧异的眼神,当时柳三也是,众人之中,只有我一人还在笑,还在微笑。因为我记得,伸手不打笑面人,这话阿爹和宇真都常说。

  崔元籍勾起唇角,笑道:“崔某以为大人在沂水呆了些时日,也该知道本地的规矩了。岂料大人竟做出今日之举,真是令人失望呵。”

  我装傻道:“炎极愚钝,不知崔先生所谓何事,可否明说?”

  他嗤笑道:“慕大人,瑛州氏族有瑛州氏族的规矩,你私下开学堂供那些平民上学便是触犯了我们的规矩。”

  我笑,问:“哦?真有此事?不知先生所说的规矩可有明文条款供在下参照遵循的?”

  “慕炎极!这是规矩!”

  我又笑,忽然觉得此人不过尔耳,比起慕卿涤,比起薛老爷子,他远不是对手:“崔先生,既然贵府设有私塾供贵府子弟修习,为何我不可以?炎极不认为自个儿犯了哪条律例。林翰国历虽不说人人都得读书识字,但也没不准别人办学堂做善事的。”

  他忿忿道:“你要办学堂我无疑义,但是大人招的都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子弟,这些人能有什么出息,哼!你跟这些货色为伍,只会降了你的身份和格调。”

  以静制动,这也是办法。我心里头虽然火,可面子上还算冷静。我喝了口水,道:“崔先生一口一个平民,一口一个三教九流,炎极是不懂了,生来为人还分那么多?先生不觉得先生的话才是降了格调的?何况炎极开学堂,也没拦了先生什么路。先生家的夫子还在先生家,先生家的学生也还在先生家。”

  “可你坏了规矩,你让我等氏族如何在瑛州立威信?”他眯起眼,已是极不耐烦。

  我浅笑,只道:“贵府在瑛州已近百年,这威信又怎能是区区在下可以动摇的?先生您说笑了。炎极开办学堂不过是一时好心,如今看来沂水子民也都挺乐意。既是好心做好事,炎极就请先生暂且不要干涉了。”

  崔元籍顿了好一会儿,他顶着我,道:“好,崔某就暂且不插手。不过我也劝大人了,别以为有慕家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瑛州为所欲为了!若此事薛家不反对,那崔某也无意见,日后也绝不干涉!”

  我大喜,道:“崔先生此话当真?”

  “当真!”他坚定。

  我笑,我倒不怕薛老爷子不答应,只怕慕家那边有意见呢。

  可崔元籍分明就说了,只要薛家同意便可。

  隔日,我拜会薛老爷子,他是应下的,还说可借我几位夫子。

  不过他也说了,如此一来,他薛家欠我阿爹的人情就算是两清了。

  我笑,道了声谢。

  ***

  学堂的事进行的很顺利,不仅是薛家,连瑛州第一大族的慕家也遣了两位不错的夫子前来教学。慕卿涤的说法很简单,只说这事挺好,他该帮帮。

  我笑,这或许是慕卿涤自己的想法,但绝绝不是慕家的。

  慕卿涤也笑,他摇摇头道:“没错,此事与慕家而言表面看似有损,其实不然。瑛州氏族这般作为已有好几十年了,即便今日无你打破,明日或许也有别人。再者,学堂的夫子还是慕家的,日后若真有人飞黄腾达,心中也能记挂慕家的好,只有益处。我真不明白,如此简单道理,那些老爷子们怎就想不透彻呢?”

  恐怕不止如此,我坐在慕卿涤身边,伸手撕了块盐酥鸡往嘴里塞:“顺便也损了崔家不是么?”

  慕卿涤瞧我,狐狸眼中尽是笑意:“呵,卿阳你变聪明了呢。”他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躲过,扯开嘴微笑道:“你为何讨厌崔家?”

  慕卿涤的手落了下来,他撇撇嘴:“讨厌需要理由?”

  当然要!

  “无论是从家族原因还是私人理由,我都讨厌崔家。” 慕卿涤续道,“放眼瑛州,崔家是最大威胁。崔元籍与我慕家素来不和,处处作对,他弟弟在朝中步步高升,总有一日会是障碍。我若不趁此机会打压一下,灭灭崔元籍的气势,他还真当自己是瑛州氏族之首了。”

  我瞧瞧慕卿涤,只有这时候慕卿涤才像那个我最初见到的他,我想这是真正的慕卿涤,在慕家的作为慕家族长的慕卿涤不是他。“私人理由呢?”

  慕卿涤提筷的手动了下,我清晰的看见那块原本在慕卿涤筷间的盐酥鸡落回了盘中。他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好半晌,慕卿涤才道:“卿阳,我小时候很喜欢跟着小叔跑,阿爹都说我是小叔的跟屁虫。那时,谁都以为天资聪颖的小叔会是慕家的下一任族长。旁人都道小叔离开慕家赴京赶考是为了秦钦,可小叔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估计崔家小姐的颜面呢?”

  慕卿涤似乎很喜欢阿爹,单独相处时常常能听他提起阿爹,他小叔小叔的叫,说了许多我所不知道的阿爹的事。

  还有一些慕卿涤也不知晓从他阿爹那儿听来的事。

  “可崔家在崔元籍手中有何大作为?”我问他,不以为如斯冲动的崔元籍能有何等能耐。

  慕卿涤却摇头,道:“未必,他能坐上这位子就有他的能耐。何况崔元籍本也就多心眼。卿阳,你算是惹着他了,以后可得小心,你若真出了事……”

  “谁都帮不了我?我知道。”他为了慕家利益不会帮我,薛老爷子也说还清了人情不会再帮我,即便我如今在沂水甚得民心,也抵不过崔家百多年的经营。

  “你知道便好,你的性子啊还不够沉稳,有几分小孩脾气在。若不改改,你会吃苦的。” 慕卿涤浅笑,“你这般性子,小叔怎会答应让你跻身仕途呢?”

  我亦不知,而且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阿爹究竟怎么想的。

  我靠上酒楼的窗栏,瞧下面路人人来人往。

  这几月来的努力,总算让自己融入此地。别人见了我也会亲切的叫我,府衙内无论柳三、高武或是其他官员基本都愿真心已待。

  且学堂之事,使得颇多之前不看好我的人侧目。不过,最让我高兴的,莫过于每隔几日去学堂教书时那些小鬼一口一个的先生。

  有些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我如今一件一件的在做在尝试。我不知道这些宇真是否都知道,但我想他会知道的,他应该也会点头微笑,如慕卿涤现下的笑容,积分赞赏几分欣慰。或许,阿爹也会。

  “啊,下雪了。”看到那片片从空中落下的晶莹,我忍不住欢呼。

  下雪了,又是冬天了么?

  “喜欢看雪?”慕卿涤问我,他或许跟宇真一样,都不解我为何如此喜欢看雪。

  我点头,“嗯,我长大的地方不下雪,后来到了京兆,才知道雪原来是这样的。”伸出手,掬了一片,入手时已化了。“你不喜欢?”

  慕卿涤耸肩道:“看多了就习惯了,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卿阳,你真像个孩子。”

  是么?看多了便会习惯,然后会麻木么?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再问。

  离开酒楼回府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与慕卿涤也只有在酒楼里一同吃盐酥鸡时,才能坦诚相对。他是那个敢说敢做敢笑的慕卿涤,而我也不必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可以很放肆的慕卿阳。

  说实话,我不喜欢整日戴着微笑面具做人,很累。可不这样,又能如何?况且我也习惯了。

  萦珲为我热了手炉送到我身边,替我披上件厚实的袄子。

  我问他为何。

  萦珲只道:“你不是很爱看雪么?往年冬天常常可以看到你一人站在院落里看雪。”

  我笑,确实如此。我平日喜欢赖床,只有下雪天醒的早。

  宇真曾阻过我几回,可后来见劝不了我也就任我了。

  “萦珲,这是我第一回看见除了京兆以外的雪呢?其实都是一样的。”可是陪我看雪的人却变了,从前是阿爹,是宇真。可如今两人都不在我身边。

  我蹲下身,顿时觉得冷。我穿的够多了,还捧着暖炉,本不该冷的,可偏偏觉得,很冷。

  真的冷。

  我伸手,学去年宇真做过的事,在雪上写字,写下宇真的名,一边写,一边想着那个我拧我鼻子会笑我闹我,做错事也会指责我的宇真。

  终于承认,离开京兆半年多,我想他了。

  “萦珲,我想他了。”这般感情不能与别人说,在此地,便只有萦珲知道。

  萦珲不语,我抬头看他,却觉他神色有异。于是问道:“怎么了?你有事没说?”

  萦珲叹息,似乎还有些犹豫不决。

  我微笑道:“萦珲?”

  他抿抿唇,道:“陛下……陛下前几日册封华云昭容之衔。”

  我顿了顿,道:“是么?是中书令华大人之女?”

  萦珲点头。

  我又顿了顿,笑:“这有何不妥么?”

  萦珲看着我的眼神有几分讶异,他缓缓道:“炎极,你不该笑的。”

  “那我该如何?我该大喊大叫?该指责宇真么?呵……萦珲,宇真是一国之君,他宠幸谁都是正常,何况他若真的不碰华云,你以为华冉会就此作罢?”我承认我现在很难过,心里头很乱,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宇真?不,他的心思我都懂,都明白。可……即便明白了,还是会难过。

  真酸!

  “我不知道,”萦珲蹙了眉,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顶着我瞧,然后说,“我只知,从前的炎极会发脾气,会对陛下说不要。”

  我一怔,站直了身体背对他,雪花落在我的手中,徐徐融化。我没回头,可还是笑了:“谢谢你,萦珲,可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

  那个能够任性能够放肆能够随心所欲的我已经不在了。

  我缩缩肩头,往屋里走。

  原来冬天真的冷。

  ***

  这一回的冬天格外的长,往年我在京兆也没见过如此长的冬,如此久的雪。

  又是连着十余日的雪,昨儿个夜里方才停下。

  这已是入冬后的第三个月末了,按常理早就该入春,即便不是春光明媚,也不至于那么冷。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落了那么久的雪,是否真有丰年,不得而知。

  我听人说,齐州的暴风雪毁了不少庄稼,与瑛州毗邻的汾州似乎还闹了雪崩。

  近日宇真的负担不小,也不知他是否安好。宇真的性子便是太勉强自己,一口气都不愿松,我担心他太顾着灾情反而忘了自己,可我在瑛州,还真是无能为力。

  萦珲昨日说京兆里虽忙碌,但也有条不紊,想来中书令大人在这其中没少费心力。宇真虽继位已有些年,但朝中仍有重臣乃少帝留下的,且都资质甚高,皆以各自利益为重,朝中事务,常各持己见不做退让。中书令华冉本也是其中一人,但他如今毕竟是宇真这边的人,身份自然不同。

  前几日以慕崔薛三家为首,瑛州各氏族纷纷开仓救济贫民,加之还有朝廷下放的物资,勉强不慌不乱。

  “大人,曲舀来消息说,当地官署已准备妥当,昨日收容难民十四人。”

  我整整神色,道:“嗯,让来人代为传话,烦劳于大人注意收容难民情况,该救治的要赶紧。穗非那边今日收了多少人?”

  柳三答曰:“八人,加上前两日收容的共计廿五人。穗非县元县令来报说已召集县中大夫五人候命。”

  “好,柳三,曲舀那边你多注意些,若那边人手不够,就先调沂水和安忝的人过去。我已向刺史大人说明情况,说是这几日就会派人过来的。”我拧紧眉头,又道,“替我传令,若有最近有外县子民迁入瑛州,需得小心,让医者先行检查,各地录事核实其户籍。若确实是从汾州来的,便也一并收容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大人也请小心身体。”柳三低了低头,先行退下了。

  累!

  我喘了口气,瘫在桌上。

  萦珲见我如此,便取来凝神香茶,又替我换了个暖炉,道:“若是累了便歇一会儿。”

  “怎么歇?我州情况虽不严重,但也有不少百姓因这接连不断的风雪断了粮食,有些还无家可归。再者汾州的情况如此严重,必然有不少子民往曲舀和穗非跑。我倒不怕粮食不够,就怕人祸啊。”我一直在南方长大,还是头一回知道,大雪也能引来如此多的灾祸。

  萦珲知道我的意思,“大人是怕瘟疫?我记得少帝在位时也曾有一年大雪不断,各地虽受灾严重,但也没暴发瘟疫。大人当可放心。”

  我努努嘴,道:“这我也知道,可萦珲,汾州这回还有雪崩,死伤人数都不少。我也只是以防万一。防着总比不防的好。况且瑛州就在京兆边上,若瑛州闹了瘟疫,只怕京兆也要不得安宁了。”宇真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在拨款中添了瑛州。

  萦珲顿了顿,道:“也是。”

  让各地县令设立特别官署收容难民让这些人有个安身之所这是第一步,安抚了他们才好继续往下做。接下来的事还有很多,譬如救济,譬如重振。

  穗非县令是个机警之人,头一个将官署建好的便是他,这些日子来穗非县收容的难民也渐渐多了起来,总也不是个办法,不过有此人在,我还可放心。曲舀那边倒需多注意,于县令才到任不足一月就遇上此等事宜,难免手忙脚乱。明儿个要不让高武跑一趟吧,总好让我安心。

  “萦珲,你说徐牧之所在的嘉沐应当可以放心吧?”我问道。

  萦珲回我:“此人乃陛下这几年提拔之辈,为人可靠,且也廉政爱民,这些年来风评不错。”

  “那就好,明日让高武带几个人去一趟曲舀,看看于县令可准备的周全。”曲舀和穗非恰好与汾州接壤,此二县本就收雪灾影响较大,加之还有汾州百姓迁入,负担不小。收容事宜不做妥当,如真逢上瘟疫,后果难以预计。

  “是。”萦珲点头,又道,“炎极,你还是歇歇吧,你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我……”我欲反驳,可也不得不承认,眼皮子开始打架。

  “你该去休息。”萦珲再度重申。

  我放弃挣扎,摇摇晃晃的走回屋子,三日未眠确实够呛的,一碰上柔软的被褥,我便立刻与周公说笑去了。

  这一年的冬确实特别的长,也特别难熬。

  但幸好,我所担心的一切都未发生。

  

  第八话

  我所担忧的虽未在瑛州发生,但汾州却发了瘟,所幸规模不大,加之官员处理得当,也未扩散开来。

  回京述职那一日,我在殿上见宇真端坐的身形似乎清减了不少,这一年也够他忙的。当初京兆一年未落雪,有人曾拿天神不庇佑等事由来造流言,最后我侥幸使计避了过去。可如今这一回,却并不是使些小计谋能规避的。

  殿上,宇真嘉奖了汾州刺史罗亭,除却赏银之外,还将此人升至户部侍郎。我离宇真太远,看不清他那双黑眸里究竟闪着那般心思。但我想,此人定当是宇真这几年里暗中培植的对象,就好似徐牧之。而这些人,已渐渐回到京兆朝廷,扮演自己的角色。

  那么我呢?

  宇真那日说,汾州的灾情不至扩散,瑛州也有功劳。同罗亭一样,徐牧之也调任京兆。而原本身为知州的我,成了瑛州刺史。

  他宣我上前时,我清晰地瞧见宇真唇角边的笑容,是如此真实。

  宇真,我所做我所为我的进步,你可曾,都一一看在眼里?

  我与众人一般,跪下领赏谢恩。

  那一日,我并未再见过宇真。我当然知道,已非六品舍人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寝宫附近的。

  既然见不到宇真,这京兆我也没必要多留。

  离去前,我到阿爹那儿烧了纸钱敬了酒,顺带说说我的近况,慕家的近况。阿爹虽已不算慕家人,可我想瑛州氏族之首的慕家依旧是阿爹心里头的牵挂,只是他从来未曾说起罢了。

  我也不知我所说的阿爹九泉之下是否真能听见。

  我不在的一年中,阿爹的墓全靠京兆家中的仆人打理,我听他说,个把月前,有个慕姓青年也来此地祭拜过。

  “我道他是大人的亲戚也就没阻拦,那人一身蓝衣,在老爷的墓前哭得很伤心呢。”仆人如是说。

  我浅笑,嗜好穿蓝衣,又会为阿爹痛哭的人,我只识得一个。他数月前确实离开沂水一阵子,那几个月中,崔元籍虽也多加刁难,但都被柳三笑面挡了回去。

  就不知我这回升官,崔元籍的脸是否会气绿了。

  我嘱咐管家几句,交待些许事宜,便拉上萦珲回了瑛州。

  路上,萦珲问我,为何不进宫见见宇真,即便一面也好,至少可以寥慰相思。

  我笑道:“那又如何?萦珲,即便今日见不着,以后总多的是机会见的。”面子上虽看似云淡风轻,可我却也清楚,我在胆怯罢了。那个宇真身边的炎炎还不够坚强,我怕我见了他就仍不住不愿走了。

  呵呵,真好笑,我自以为这一年中长大了不少呢。

  萦珲见我笑,却只拍拍我的头,他道:“炎极说的跟陛下一样。”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萦珲功夫了得加之又熟悉宫中暗道,要进宫一回并非难事。“他……说了些什么?”我低下头,捉紧衣袖问道。

  手握的很紧,我承认我有几分紧张,还有迫不及待。

  萦珲一笑,道:“我问陛下可要出宫见你,陛下也只说日后总会见的,不急得这一时半会儿。”

  “还有呢?”

  “陛下还说,他知晓这回瑛州的功劳你比徐牧之更大,可还不是你回京的时机,陛下让我告诉大人,如今天又热了,刺史府不比宫里头要什么有什么,大人要小心身体;陛下还说,大人热了晚上老不盖被子,让我看着些;陛下还说,大人的胃给宫里头的厨子养刁了,这一年来定然没吃过什么好吃的,让我带了些糕点给大人,还有御膳房的人写下的几道菜谱,说是宫外食才虽不佳,但烹饪得当味道应该也不错。”

  我接过萦珲递来的绿团子,轻轻咬上一口。

  其实这团子本应是红豆沙裹上艾草揉成的糯米,名唤赤翡翠。可偏偏我讨厌红豆那股味儿,宇真便让人做这道点心时不放芯,原本雅致的名也被我庸俗的称为绿团子。

  一年,我的喜好宇真还记得很清楚呢。

  两口解决了绿团,我继续问:“萦珲,你又叫错了。宇真还说了些什么?”

  萦珲见我如此,也微笑道:“是,我错了,炎极。陛下还说,他在昭政殿内,等你回去的一日,等你风风光光的回去。”

  “说得真好听,好话好事都被他说完做尽了,他这是扮柔情装体贴呵?还糖果鞭子一块儿来,当我三岁小孩么?”我低低喃道,却无法否认,宇真的这些话都进了心坎里,甜得很。

  宇真,宇真,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定当不辜负你的期待,风风光光的回京兆!

  到达沂水后,我与新任的知州做了简单的交接。说是交接,其实也就是闲话家常。在徐牧之的保荐之下,柳三顺利的接了我的位。

  这般调动,其实是最好的选择。柳三原就比我更熟悉沂水之事,这一年中他与崔元籍周旋,又随我在四处走动,对整个瑛州大局也算是通晓,更何况,他有这个能耐。

  不过,我倒没想到,慕卿涤对此也挺乐呵。

  只要我二人独处,他便会卸下慕家组长的沉重身份跟普通人没两样,更会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柳三做知州,你真有必要那么乐么?”我叹息,问他。如何都不想说眼前笑得夸张的慕卿涤竟比我大了整整八岁有余。

  慕卿涤啜了口自个儿带来的云绿茶,继续笑道:“当然,柳三虽是薛老爷子的人,可我慕家与他也有知遇之恩,只要不是崔家的人,何况是谁都好。卿阳,你真没见到,前几日崔元籍那张脸叫做惨绿啊。”

  “你就真那么讨厌他?”我问,慕卿涤虽是个敢爱敢恨的实在人,但多年来的氏族教养,他对恩怨其实并不那么看重。

  慕卿涤撇撇嘴,哼哼道:“卿阳,你不知道,我一见到他,就想起小叔,近来尤其是。一想起这个,就恨不得撕了他的嘴。”

  我微微笑,如今这世上还卿阳卿阳的叫我的也只有慕卿涤了。其余人不是如高武称我为大人,便是如萦珲、柳三称呼炎极,炎炎是宇真的叫法。若不是碰上慕卿涤常这么唤我,我都要忘了,我的名是慕卿阳。

  阿爹给我起的名,慕家的卿字辈,涤澈涟霖为水,阳旭烨煜为火。前者是阿爹的兄长子女名,后者是阿爹的子女名,阿爹只有我一个孩子,名为阳。

  “若不是他们崔家相逼,小叔便不会离开慕家不会去京兆,也不会……”慕卿涤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瞧着他,不语。他曾说过,阿爹算他半个老师,教他识字知理也陪他玩耍,所以慕卿涤很喜欢我阿爹。他将阿爹的离去与逝世架在崔家身上,可我知道,即便没有崔家,若我阿爹真是为他所爱女子,他也会追随离开。

  阿爹的性子,我很清楚。我想慕卿涤也清楚,可他不愿如此想罢了。当然,我也不必点破。有时候,能找来什么东西记挂着,总比没有要好得多。

  我握住慕卿涤的手,道:“多谢你去祭拜我阿爹,还有,这一年来,也多谢你了。”

  若不是慕卿涤暗中指点,我不会如此轻易就上手,还赢得一个好名声。

  慕卿涤只笑道:“我当然要好好看紧你,否则以你的性子早叫人欺负透了。你是我小叔的孩子怎能叫别人欺负了?”他倨傲的撇头,须臾又道,“不过卿阳,你的能力出乎我的意料呢。”

  “是么?”

  “是啊,学得真快,不愧是小叔教出来的。”慕卿涤站起身,背对我。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到他的心事。

  好半晌,他才道:“卿阳,你真的要走仕途?”

  我点点头,道:“是。”曾经不确定过也犹豫过,而如今,只有走下去。

  慕卿涤背着我摇摇头,叹息道:“你既已如此决绝,我也不好说什么。反正你总归是在瑛州的,即便日后回了京兆离这儿也不远,有什么烦心事大可给我去信,知道么?”

  我调侃道:“这不算违背慕家族规?”

  慕卿涤回过身,作势敲敲我的脑袋道:“我这是给我堂弟写信来着,这犯了什么规矩了,你这笨小孩!”

  我笑笑,忽然觉得,其实我身边,还有个亲人,留着一样的血很亲切的亲人。

  离开沂水前往嘉沐那一日,慕卿涤和薛老爷子都来送了我。

  上马车前,我听到慕卿涤的喃喃,他道:“你的性子……我还是不明白小叔怎会放任你入仕途的。即便过了一年,还没想明白。”

  慕卿涤,阿爹为何那么做,我也不明白。

  可有时,明不明白,其实不重要!

  ***

  在我看来,瑛州之中,沂水的氏族气息最为浓厚,瑛州虽有十多个氏族,也都有些年份,可真正称得上大族的唯有沂水的慕崔薛三家。

  嘉沐离沂水不远离京兆更近,故而这份气息也就愈加淡薄。

  到任三个月,我的任务依旧是收拾雪灾残留事宜。除却氏族除却商贾,瑛州有不少靠种地为生,所谓春播秋收,今年的春日来得晚,夏季又按时而至,也不知到了秋天能否丰收。

  不过这三月已足够基本调理生息,县城里的官署我也命人撤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若说刺史比知州多干的事,我想恐怕也就是京兆派来的任务与邻州的协调而已。沂水有柳三在,我很是放心。而高武则跟我来了嘉沐。

  我原以为,这一年可以顺顺当当过去。

  却不料,方清闲了几日,便来了一纸文书——

  运往边关的官银与粮草被盗。

  而被盗的地方是瑛州的临州——汾。

  我将所谓密信扔至一边,挑眉问高武:“这封信你也瞧过了,如何看?”

  官银粮草都被盗这对朝廷是一桩大事,可偏偏也是一桩不能说的大事。一则说了动摇边关士气,二则也会使朝廷议论纷纷。何况这笔银子,是罗亭极力争取的,此人乃汾州前任刺史,东西又在汾州被盗,如何看此人都脱不了干系。

  可他又是宇真栽培的心腹,宇真是如何都不可能拆自己墙角的。

  “大人,这是汾州的事,京里头怎会下旨让我们查办?”高武不答先问。

  我道:“我猜陛下是怕官匪勾结吧,再说事发地在泉山边儿上,过了泉山便是曲舀县,亦算是瑛州了。”

  高武点头,他多半知道有些事他不能多问:“我看这些人只偷偷掠了钱财,并未伤及性命,多半是流民。”

  我也这么以为。

  若是换了穷凶恶极的匪类,或是与朝廷交恶之辈,不会留下押送的官兵,斩草除根才是正解。

  这般动作,也只有流民所为了。

  我叹道:“哪儿来的流民?我前些日子才去曲舀看过,虽不说比灾前过的好,但也至少有的吃穿了。你说我瑛州哪来的流民?”

  “汾州呢?”

  汾州?宇真能将罗亭调任京兆,想来汾州的事也处理得当啊,即便未完,应当也交托与可信之人。

  可眼下,似乎除了汾州流民,我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出好答案。

  “大人,”萦珲端来了云绿茶,在我耳边说道,“慕卿涤来了。”

  我瞪大眼,不解此人这时来凑什么热闹。

  遣退了高武,便跟着萦珲走出官衙。

  盐酥鸡是沂水的特色,但嘉沐也有,味道虽不似那家酒楼正宗,可也不错。慕卿涤便是在那儿等我。

  我到时,桌上已一片狼藉。

  慕卿涤朝我笑笑,拉我坐下。

  吃罢一盘盐酥鸡,慕卿涤摸了摸嘴,这才开口道:“汾州的流民,如今在曲舀。”

  “你如何知道的?”我惊讶,这桩事即便是京兆里头的官也未必知晓,慕卿涤人在瑛州,又是如何知道的?

  慕卿涤笑了笑:“卿阳,若是其它地方的事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可你别忘了,是瑛州!你以为我慕家凭什么让别人信服?”

  好吧,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叹,问:“是在泉山?”

  他点头,道:“占山为王呢,不过他们也只掠了朝廷的粮草官银,未曾叨扰过当地百姓。”

  即便这样,他们也足以治罪了。抢粮草官银,这是致命的罪。

  “汾州当真潦倒到要做强盗?”我不懂,可我也清楚,若非真穷的什么都买不起,若非真快饿死,这些平日里种地的百姓是不会想到要抢东西的。

  他们没那么多心思。

  慕卿涤敛了笑容,他的表情变成了慕家族长的表情,他道:“这便是我来找你的道理,汾州其他地方我是不知道,可与曲舀接壤的番顺县确实如此。从州郡下发的物资不知是被扣留抑或挪为他用,总之那里的人的的确确吃不饱也穿不暖。而番顺的县令便是崔攘。”

  崔?我蹙眉。

  慕卿涤又道:“没错,是崔家的上门女婿。”

  我道:“若然番顺的状况真如你所言,此人定是法理难容。”

  慕卿涤又笑,他说:“卿阳,这般小人物我还不放在眼里。我只希望,你能把汾州知州辛远也一块儿拉下水。他是崔家门生,崔攘能在番顺做个油水足足的小县令这人也帮了不少。若你答应,那些流民我可以帮你拿下,抢去的官银也能夺回。”

  慕卿涤后头说的这些,我都信。以慕家在瑛州的人脉要做这些并不难。

  我沉默,这是头一回,我见识到涉及家族利益的慕卿涤。

  他让我觉得冷,番顺县之事,这位知州或许有责任,但未必是要了命的罪。慕卿涤的意思我也懂,他不愿崔家在朝廷内继续做大影响慕家的声望。以崔元籍的性子,若他真有这能耐时,他绝不吝啬捅慕家一刀。

  拔除辛远,可以大挫崔元籍,也有利于慕家。

  摇头苦笑,氏族之争已如此残忍,何况是朝廷?

  我犹豫了片刻,道:“慕族长,我只能说若然辛远当真知情不报,我一定秉公处理。”

  慕卿涤浅笑,啜了口茶道:“大人的意思是这笔交易做不成了?”

  我点头:“做不成。但我也不想慕族长为难我。”

  慕卿涤又笑,“卿阳,云绿茶可还好喝?这是小叔最爱喝的茶了,话说小叔还没回慕家灵堂吧?”

  他是想说,阿爹心中始终记挂着慕家放不下,我该为他尽力么?我笑,只说:“也是我最爱喝的,慕卿涤,我没料到,你居然把我阿爹都当做交易的内容之一了?”

  慕卿涤一愣,起身,离去。

  他的脚步很是急促,或许还有些仓惶。

  慕卿涤可以在家族利益前,将他那么喜欢的我的阿爹拿来暗示我,那么,是否有一日,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如是想,心里头便一阵冷。

  慕卿涤,你算对了我对阿爹的感情,却算错了我的想法。将阿爹送入慕家灵堂,阿爹便不再只是我的阿爹了!

  且当是我不孝吧。

  ***

  我没料到,曲舀之事竟比我所想要严重得多。

  原以为只是一班饿得不行了才动了抢夺念头的流民,粮草或许剩下不多,然要取回被抢的官银应当并非难事,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些人中确实大都是汾州的流民,但并不只有这些人。

  “严大夫,我娘还是咳不停,你不是说吃了你开的药方便会好些么?”

  严木——汾州徐阳人氏,十日前因盘缠丢失与小厮萦珲二人流落泉山,遭流民搭救。因略通医术,如今在泉山上当这些流民山贼的大夫。

  这世上自然是没有严木的。

  我虽不是正牌大夫,可在宫里也曾读过不少医书,尚药局吴奉御夸我有此天赋。这小小风寒,靠着宫里头的药方当不成问题吧?

  “王婶痰稀色白而咽痒,舌苔泛白带浮肿,她的咳嗽属风寒而起,加之她咳而气急,我用杏苏散去紫苏加麻黄,应当可以缓解王婶的症状。”我答。

  小六摇摇头,很是着急的模样。他道:“严大夫,我是不知道什么杏苏散八苏散的,您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好。”我点头跟着小六离开。

  萦珲拉住我,似是有些担心。我决定潜入泉山时萦珲便不赞成,我好说歹说才将他给说服了。我笑了笑,示意他没事,让他休息。

  山上的天气早晚特别凉,萦珲前几日也受了寒气,还在床上躺着呢。

  在这儿十多日,虽无大进展,小小收获还是不少。

  泉山上汾州的流民比我想象中更多,且极有纪律性。为首的人姓陈,好似还是个读书人。从这些人的迁移到计划强官粮官银,几乎都是他一手策划。

  在这群老弱妇孺眼中,那人该是比宇真这个皇帝更高的存在吧?

  山高皇帝远,不过就隔了一州,已然不知皇权何物了。

  远远的还未靠近,就听见王婶的咳嗽声。

  我簇起眉,撩开帘子进去。

  “王婶,您还好么?”山上的屋子都是很简陋的稻草棚,所幸最近天气好,不见雨水。

  王婶咳着回我的话,满是皱纹的面孔上浮起不算好看的笑容:“严大夫啊,咳咳,我都让小六甭来麻烦你,我这咳嗽好了很多。咳咳,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娘,你夜里咳得可厉害,你老实跟大夫说。”

  “好了小六,”王婶的身边还有一人,“我问过阿丰,是麻黄用完了。严大夫的方子没错,王婶照着这方子再吃几日一定能好。”

  我抬头,仔细的打量这男人,他一身的麻布衣裳很平常,可他的表情他的举止却不似平常人。我眯起眼,心里有了答案。

  “陈少,这事儿您找人知会一声便是了,怎么自个儿跑了一趟呢。”小六嘿嘿一笑,转身对我道,“严大夫,真不好意思,让您多跑一回。”

  我摇摇头,笑道:“无妨,若王婶还有什么问题,你再来找我便是。”

  “诶,谢谢您。”

  “那我先回屋了。”我本该跟陈姓男子也多说说话,可萦珲还病着呢,我得去看着他。

  “严大夫留步。”屋外,他叫住我。

  我整了整神色,微笑道:“陈少。”

  “你就别这么客气了,要你这么个心高气傲之辈跟着这些小老百姓叫我,你心里不呕死,慕炎极慕大人。”他老神在在的盯着我,嘴角挂上笑容。

  我一愣,没有开口。

  他又道:“在下姓陈,单名一个群字。你想,我这儿真会那么轻易的收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我原地不动,什么都做不了,也只好继续笑:“光凭你如此足智多谋,就够我叫你一声陈少了。”

  对着崔元籍我都能恭敬的叫他崔先生,还有什么不能的?

  不过这声陈少,陈群担得起。

  “果然冷静,你就不逃?”陈群挑眉,似乎对我颇有兴趣。

  往哪儿逃?这山上都是他的人,就算萦珲再好武功通天本领如今也不过病猫而已,靠我自己?免了吧。

  我又笑,暗自揣测陈群的意思。他应当没有杀我的念头,我大胆道:“既然陈少都不想杀我,我又为何而逃?”

  “呵呵呵呵,不愧是十二岁就登上榜眼的人,在下佩服。我是不想杀你,可你却想杀我。”四下无人地方,陈群索性一屁股坐地上。

  我定住,片刻后才答上话:“陈少,我无意要你性命,若你愿自首将官银奉还,我可向皇上说明缘由,替你说情,皇上应当能体谅汾州百姓的苦衷。”

  陈群瞅瞅我,道:“呵,慕炎极,你道你是谁?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陈少信不过我?”

  “也不对,我信你,信你会为我求情,慕炎极,你的心太软了,早在你听说这些人都是汾州流民时,你就给我们设了个圈子,什么苦衷可怜都往我们身上塞。”陈群的口气,有些讽刺。

  对我,确实是讽刺。

  上泉山之前,我与萦珲起过争执,一方面是此行的安全问题,另一方面我本执意不将此事上报。

  萦珲为此,扇了我一耳光。

  萦珲说,我如此做不为瑛州子民,不为林翰百姓,我如此做只是建功心切,期望可以早日回京兆,仅此而已。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那时,我满脑子确实没有瑛州子们没有林翰百姓没有泉山上这些个汾州流民,我的脑中,只有京兆,只有我与宇真的两年之约。

  我摇摇头,笑起来,真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陈群见我不语,倒以为我认了他说的话,他又道:“可你真以为皇帝会善了这桩事?莫说笑了,我抢的是官银是官粮,这都是掉脑袋的事。”

  “你知道还做?”

  “那该如何?难道饿死?”

  “你如今这么做,不也是把这些人往死路上推?他们用的是本该送去边关的官银。”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是一怔,如何都是死么?

  若我是宇真,我也会杀了陈群的。即便情理上可容,可他毕竟犯了国法。

  陈群笑了,可是很苦,他的笑,很苦。“饿死,或者撑死,你选哪个呢?慕炎极,这便是我要求你的事儿了。堂堂瑛州知州,要给这儿二十多号人一个户籍一个身份,应当不难吧?”

  是不难,这事虽然瞒不过宇真,但至少瞒得过朝廷。

  “那你呢?”

  陈群摇头,笑道:“我不死,你如何交差?我若不当着皇帝的面死在京兆断头台上,你就不怕皇帝猜忌你?何况,在下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

  “陈群,我慕炎极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这些人,定会为你点一盏长明灯,时时记得你所作所为。”我站起身,道。

  陈群是个汉子。上山之前,我没想事情会有多好解决,上山之后,我更觉这事棘手,可陈群,一句话便解了我所有烦恼。对他,我是真真正正佩服的,即便才认识他半时辰都没有。

  陈群也起身,爽朗一笑:“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且信得过你?”

  我不知。

  “第一,我相信你是个好官;第二,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娃娃拿了三颗很好吃的包子跟我换,让我教他写字。”陈群背过身,不再看我。

  我见不到他的表情,也想不起陈群口中的小娃娃与我有何干系。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高很大,也很远。

  我记得,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陈群说,“卿阳,你要知道,就算欺上瞒下的功夫再好,一州之长也不可能对番顺县的事丝毫不知道的。若他真不知,那他也担不上知州的官职了。”

  ***

  很久之后,当这事彻底解决之后,当汾州流民抢夺官银一事被人称为曲舀之乱后,其实也没隔太久,不过两个月罢了。

  慕卿涤邀我去府上做客,我见了桌上摆了几枚竹蔗马蹄馅的馒头后,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我曾瞒着阿爹偷偷溜到城里的小私塾去听人讲课。

  那时候,我还不识字,我想识字,便拿了三枚阿爹做的竹蔗马蹄馒头跟最靠门的那人交换,求他教我写字。

  他那一日教会我的三个字是我的名——慕卿阳。

  他隔日教会我的第一句话是——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当时听不懂的话,后来都懂了。

  那个人,我叫他阿群哥!

  阿群哥,陈群!

  

  第九话

  回京兆之前,我绕路去了一回曲舀,陈群的遗骸便藏于此处。

  我跟着慕家的师傅学了竹蔗马蹄馒头的作法,此番一并带了去,好生拜祭他。即便我也知,人死不复生,做再多也不过安慰自己而已。

  可有些安慰,也总是好的。

  毕竟,因为阿爹,我相信这世上真有九泉之下。

  我也信,我所做的一切阿爹都看在眼里。

  若真如此,陈群或许也能看到吧。

  曲舀之乱牵连整个汾州,番顺县令崔攘私吞用于赈灾的银两导致百姓民不聊生,他被斩首示众;汾州知州齐远虽无证据说他拿了银两,但其用人不适,无识才之力,官降三级,如今也不知在哪个小地方混日子。

  出了这种事,崔英籍即便是礼部尚书,宇真亦不会再重用他,何况他本就是保守派,是宇真最想罢免的一干人等。

  曲舀之乱崔英籍虽未涉足,但日后若想追究,并非不无可能。

  这一连串的事态发展,让慕卿涤笑弯了腰。

  这人真真狐狸托生的。

  想到他,我忍不住笑。虽说慕卿涤身为慕家族长那会儿挺惹人厌,可我记着的,还是他吃盐酥鸡时那副饥不择食的模样。

  “大人,到了。”萦珲揭开帘子让我下车。

  我扶了扶脑袋,坐了好几日的马车,人都昏了。

  十五日前,宇真一道圣旨说我平复曲舀之乱有功,调回京兆再行封赏。刺史府内事宜交托与柳三、高武,我匆匆收拾,从泉山绕道一圈便赶了回来。

  京兆还是两年前的京兆,一点儿都没变。

  迎面而来的是京兆慕府的管家,姓刘,我唤他一声刘伯。

  刘伯胖乎乎的,远看有几分像那整天笑呵呵的弥勒,他见我下了马车,便提起了圆圆的身姿颠儿颠儿的过来。

  “大人,您可总算回来了,老刘给您准备了洗尘宴,您快进去瞧瞧和胃口么?”他拍拍肚子,道。

  刘伯是阿爹寻来的管家,与我相处也有好几年了,阿爹走后,我平日不在京兆,附上全靠他打理。

  只是,我总觉得刘伯挤眉弄眼的有几分可疑。

  笑笑,同他问了安,我便往自己屋里去。

  这偌大的慕府,虽比慕卿涤的慕家小了好几倍,可总还觉得空空荡荡。

  有些东西,是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的么。

  我的屋跟两年前一般模样,可见刘伯如何精心打理。之前进京述职那回我来去匆匆,压根没进过屋。

  不知不觉,居然两年过去。

  我站在桌边,笑。

  两年前,便是在这儿,我想透了阿爹的死因,也想透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两年前,便是在这儿,宇真与我说,我身边还有他,至少还有他。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我轻叹,换了衣裳便准备去厅里用膳,刘伯如此小心准备,我又怎能不领他的情呢?

  “啊!”刚走到门边,便被人伸手一撂。我回头,竟是宇真。

  竟是宇真!

  我抬眼看他,忍不住伸手描绘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宇真?”轻声问。

  “炎炎,你终于回来了。”

  “宇真?”我还是问。

  眼前的人一身月牙衣衫,笑着拧我的鼻拍我脑袋:“炎炎,你莫不是太想我,想傻了?”

  我一愣,不知是哭是笑,反手环住他,又道:“宇真宇真宇真……”

  宇真却不推开我,任由我抱住他。他只是揉着我的脊骨,一遍遍的应我,一遍遍的说:“炎炎,我想你。”

  他说他想我,我又何尝不想他?

  靠在他肩头,我笑。

  这一刻,宇真仅仅是我的爱人,而非林翰皇帝。

  在瑛州时,我常想,待我回到京兆见了宇真我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个人静下来无事可做时,便这么想着,我以为我会拉着他有说不完的话。

  去年在大殿上见了宇真行了君臣之礼后,我又想,下一回见到他,我定要威风的站在他面前,听他细数我的好。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就这么拥着他感受他的体温感受他的气息,与我而言,已然满足。

  阿爹曾说我是个知足的小孩,阿爹是最知道我的人。

  跟宇真说再多话,都敌不过这么抱着,好似拥有了一切。

  我也知道,此刻的相拥,很可能于我、于宇真,都弥足珍贵。明日重回朝堂,他依旧是一国之主,而我是他的臣子。

  宇真所想的,或许与我一样。

  好半晌,他才又说:“炎炎,我去年就想说,你一点都没变。”

  我盯着他瞧,我没变,可宇真却瘦了,比去年更瘦了。我微微笑,比了比他的额头道:“胡说,我长高了。”

  “哪有?”

  “嘻嘻,宇真,你别否认,指不准哪天我就比你高了。”拉着他的手,慢慢走,慢慢说。如果可以,我愿忘掉所有忘掉过去忘掉我是谁,如果可以,我愿一切就停在这一刻。

  宇真笑着摇头,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模样,那般喜爱却又无奈,他道:“好吧,若真有那么一天再说。炎炎,你可知道,我下旨调你回来那天……”

  宇真突然不说了,原地站定又抱住了我。

  我不动,仅仅感受他身上传来的颤动。

  “炎炎,那天,提到让你回来我声音都抖了,一晚上没睡着。你知道么,我有多后悔,去年干嘛逞强不见你,就让你这么跟萦珲走了?留你片刻,抱抱你,同你说说话也是好的。一想到你一人面对那么多,我就……我就……”宇真‘就’了几下,咬我一口。

  我‘啊’的瞪他一眼,道:“你没事咬我作甚?”

  本还想安慰他几句,知道他这两年都念着我,我心里也开心。

  “我咬你,谁让你扔下我一人跑了。”宇真闷闷的道。

  我……

  我想笑,因为从没见过宇真这般口吻,可如何都笑不出来。心里头只有止不住的酸,原来这几年里,日日想着的并不只我一个。宇真,你可知道,那年你曾说我身边还有你,我记住了,记到了心坎里。

  如今,我也盼望着,你身边有我。

  我靠着他,道:“宇真,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

  宇真这才抬头,伸手抚过我的面颊道:“欢迎回来,炎炎。炎炎,再不走了,可好?”

  我笑,道:“你说可好?”这话我说不准,虽日后在京兆为官,可也难保日后不因公务游走各地。

  宇真撇撇嘴:“你变狡猾了,竟把问题都推给我。也罢也罢,不管什么样的炎炎我都爱。”

  他盯着我,微笑了半天。然后低下头,亲吻我的嘴唇。

  很轻很浅的吻,却似乎有很多很多的感情。

  “炎炎,我这回来给你带了不少吃的,你一路辛苦,想必也饿了吧。”他一边说,一边笑。

  我发现,宇真的人、宇真的眼神、宇真的声音、包括宇真的笑容,我都很想念。

  “炎炎,你听听,鸡皮鲟龙、蟹黄鲜菇、玉簪出鸡、夜合虾仁,酥炸鲫鱼、凤眼腰,斋扎蹄、素笋尖、斋面根、素白菌;白汁鸳鸯筒、芝麻凤凰卷、脆皮菠萝球、奶油灯香酥,这些可都是你爱吃的吧……”

  “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我不管,都准备了好久了,还有一道我亲手做的绿团子,不管好吃难吃,你都得给我吃下去……”

  宇真,我何德何能,竟让你亲自下厨?

  天知道,我真的渴求,所有的一切可以就停留在这一刻。

  可惜,不能。

  ***

  宇真做的绿团子味道虽一般,可我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让我最惊讶的,是宇真的决定。

  我在京兆休假二日才上朝,这日,宇真亲口说:“瑛州刺史慕炎极平曲舀之乱、治理瑛州有功,念其才,升任尚书省左丞,特拔其入政事堂,同中书门下三品。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劾御史举不当者。吏部、户部、礼部,总焉。三日后上任。”

  尚书省左丞,正四品上;论品级,我何止连跳三级?

  何况宇真竟还加我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意义等同于封相。

  离开京兆前,我原是起居舍人,隶属中书省,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闲官。

  我微蹙眉,也见有几人翘首,等待位高权重能与宇真对抗之人出声反对。却不料,一片寂静。

  无论是中书令华冉,抑或尚书令原孟,谁都没说一句话。

  料想宇真早与这二人通过气了吧,只是说归说过,原孟表里给宇真面子,但内里却未必如此。我以后在尚书省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

  宇真宇真,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我跪下领命,抬头却见宇真沉眉瞅着我。

  我一愣。

  终于明白宇真如此作为。

  林翰开国之初,合三省,共治世。中书出命,门下封驳,尚书奉行。三省之间必得有个平衡,才不致产生势力偏颇。

  说到底,三省之内虽看似平等,但尚书省总比中书省差了那么一截。宇真的草诏大多由中书令华冉拟旨,他在朝中势力不小,又是云昭容之父,这人暂时虽站在宇真这边,但难保日后不会成为祸害。

  何况中书省内不少人三代为官,底子都深得很。尚书省内却以新人居多,无论徐牧之或是罗亭,此二人虽是宇真心腹,但少了十足背景。

  尚书令原孟乃是流外官,本不当担此重任,实在是先帝特许才入了尚书省一步步走至今日。然他的出身仍让许多氏族出身的官员瞧不起,即便他是尚书令,即便他身为林翰之相。

  加之此人性情耿直,说难听些便是顽固不化。虽有清廉之名,却也树敌不少,三省的平衡点已有些失衡。

  而我,无论慕家认不认我,别人都会掂着瑛州那个氏族大家,而朝中也有不少人曾师从慕门。我阿爹又曾是朝凤阁大学士,当年在朝中为官也算人脉开阔。

  有朝一日我若能出头,必会同华冉斗到底。待得宇真在朝中的势力日渐增大,他想必也会架空华冉一派的实力,或者欲加之罪另觅合适的中书令。

  只是,这一层,我都能想到,为何华冉想不到?

  或者该说他明知如此,为何应了宇真?

  人虽在庙堂之上,心思却完全不在这儿。我立着冥想许久,始终没找出个答案。

  退朝之后,我蹙眉叹息,此等场景若是能躲开就好。

  可我,躲不开,也不能躲。

  不论上来道一声恭喜的是真心或是假意,是阿谀或是嘲讽,我都得一一接下。

  这人那人、此人彼人,日后或许都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我,一个都不能得罪。

  这两年,我在瑛州学了很多。

  笑颜迎人,说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自然还不能忘记与原尚书令打招呼。

  耽搁了半个时辰,我随萦珲往昭政殿去。

  昨儿个想想若宇真不是皇帝那该多好,可转念又觉自己实在太天真,有些事,想再多遍,都只是空想。

  宇真没看奏折,只支着额头吃点心。他见我进来,便笑了起来。原本吃点心时还板着张脸,严肃的紧呢。

  我想了想,是跪好还是不跪好。

  从前我在昭正殿见他是不跪的,宇真也说过随我性子爱跪不跪。可今时不同往日,年纪小可以不在乎别人眼光,如今年纪大了,也知道该为宇真想想。

  宇真见我久久不语,便过来问:“炎炎,想什么呢,愣半天。”

  我没思索,竟脱口而出:“该不该问安。”

  这话一出,宇真先是挑了眉头,旋即便笑出声来,边笑还边拍我:“天,炎炎,这两年你真变笨了。傻子,这里又没外人,你跪什么。”

  “宫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进那位得宠的云昭容耳里,总不好。等他一眼,我一人想得头大,他却笑我傻!

  宇真叹息着,朝萦珲使了个眼色,便拉着我进了内室。

  他抱住我道:“炎炎,你说我矛盾么?”

  “怎么?”我问他。

  “希冀你长大成为我的助力,却又舍不得放你离去;如今你回来了,更是觉得还是从前那直来直去无所顾忌的你最好,可偏偏,我又知道那般的你若在朝中必会受气。不想你变这样,又想你变这样。”宇真似乎有些懊恼,抓了抓头发。

  我笑,从前阿爹和宇真都说我易满足,小小一丁点便能乐上大半日,有点傻。其实这并不傻,你瞧,如今宇真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很乐,心里头也甜,好似这两年外头吃的苦一点都算不了什么。

  宇真宇真,我愈加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我拍拍他,有些没规矩,道:“你有这份心思不如烦烦政事,宇真,以后在宫里头我还是该行礼该称你一声陛下的。”

  蓄宠之名宇真担不起,佞幸之罪我同样也担不起。至少在我还未达成所愿前,担不起!

  宇真拉住我,很认真的说:“炎炎,我不要你这么委屈。”

  “我哪儿委屈了?你为君我为臣,君臣之礼本就该是我尽的。”

  “可炎炎,你别忘记,你是我的爱,我与你,不止君臣上下那么简单。我希望你与我是平等的。”宇真合眼皱眉道。

  我微笑,也知道这是宇真妥协的前兆。

  其实宇真,我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不说这些,宇真,我想知道你究竟跟华冉立了什么协定?他竟答应让我入尚书省。”我从六巧盒里挑了枚寿桃糕啃着问他。

  宇真瞅着我,沉默。

  他与华冉之间的交易,是我不能知道的么?

  我自然知道,宇真有好些事并没告诉我,可心里知道宇真正碰到到底是两码子事,遇上了,我觉得闷。

  我不喜欢宇真又是瞒着我,不喜欢他这般欲言又止。

  若他寻我来便是让我看他沉默模样,我宁愿回去逗鸟玩。

  我撇撇嘴,转身欲走。

  宇真拉住我,将我拖进他怀里,我听他喃喃道:“你你你,我不说话你就气了要走?炎炎,你心里头还是个孩子呢。我真喜欢,可我怕……”

  我腻在他怀里,合眼笑起来。

  有些习惯,长大了还是该不了么?

  “怕什么?”

  “炎炎,你答应我不生气。”宇真又说。

  我于是点头,心里也知道他与华冉间的交易不会光明磊落,我也不会喜欢。

  宇真有长长嘘了气,才道:“我与华冉说,你是老师临终前托我好好照料的,同时也应了他,若然云昭容产下龙子,假以时日他便是国丈。”

  华冉是国丈?

  我承认,我脑子有些慢。

  “你要立华云为后?”我问他。

  宇真闷了会儿,点头。“炎炎,你别气。我只是只是想堵他的嘴,何况有他压着,你在中书省未必能有大作为。”

  我挣开宇真圈着我的手臂,转身面对他。

  “炎炎!”他又唤我。

  我瞧宇真的模样,好似有那么几份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呢?怕我闹脾气?

  我怎么会闹脾气呢?当日听说他临幸华云册封此女为昭容时我都没生气,今日又怎么会呢?

  等等,我眯起眼,细细想方才宇真对我说的话,他说若然云昭容产下龙子?!

  明知此刻转个话题给宇真个笑容更好,可我笑不出来:“云昭容有了身孕?”

  漠然的,说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宇真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一步。

  他道:“炎炎,你听我解释。”

  我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愿听。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境,宇真说他爱我,我自是深信不疑,他怎会不爱我呢?不爱我,便不会那么担心,担心我知道这事会难过。我也清楚知道,他是一国之君,总得立妃立后为萧氏王朝留下血脉。

  可清楚归清楚……

  心里头,总还是酸的。

  他是我的爱人啊,我不愿与别人分!

  我不愿!

  “炎炎,你别退了,我不靠近便是了,小心你身后的坎儿。”宇真见我越加往后退,连忙提醒。

  见他如此,我不知如何说。

  慕卿阳啊慕卿阳,你不是小孩儿了,你该长大了。

  你该知道有些事即便不愿做还是得做;

  有些事即便不愿接受还是得接受。

  如同宇真立后;

  如同我接受此事。

  我都知道!真的都知道!

  我早该过了闹性子的时候了,阿爹走时,我就该过了这时候!

  宇真,我不怪你,真不怪你。

  我只是,暂时的,有些许难过而已。

  ***

  是啊,我真的只有那么一小点的暂时的难过,或许还有几分心酸几分嫉妒。

  我不是女子,注定我与宇真没光明正大的可能。

  我也从不期望自己是女子,因为我要做的不是宇真的伴侣,我要做的是他最大的助力,为他担去一切烦忧,光是这一点,宇真的皇后便做不到。

  古来后宫女子不得参政议政。

  只是这点小嫉妒,回去自个儿压下便是。

  我冲他笑了笑,道:“你要立妃立后都随意,只是甭让我碰上她便是。”

  宇真一愣,他或许以为我真会气得跑了。

  好半晌,他才问道:“为何?”这问题,有些傻。

  我瞪他,道:“昭容属九嫔之一,位列正二品,我不过从四品的官,见了她还要行拜伏礼。”宇真这愣子,还说我笨。

  不看他,我回身坐下品我的寿桃糕。

  “炎炎,”宇真到我身后,站着用双臂圈住我,逼得我不得不抬头看他,“炎炎,你在嫉妒是不?不知为何,我很高兴呢。”

  我沉默,只是看着宇真的眼,乌黑的眼里,只有我,也只容得下我。

  他笑笑,亲亲我的唇,又道:“真的高兴呢。我总以为,炎炎不够喜欢我。”

  这话如何说?我一撇嘴,伸手拍他额头。

  “你别打我,我说真的呢。炎炎,我老以为,你心眼很小,只有先生一人。我与你,或许只是较为亲近的一个,或许你也不过因为先生也挺喜欢我才帮我,才说喜欢我。你别打我了,我只是这么觉得罢了。所以老不安心,就怕你这两年中万一遇上谁,就不要我了。”他越圈越紧,索性将身体的重量都压我肩上。

  我浅笑,不知这两年宇真一人怎么过的。似乎这之前我都没见过宇真这般稚气,而此番回来,却见了两回。或者该说,从前宇真也有不安,只是从不与我说。

  那么现在,我是你能说话的人了么?宇真。

  我道:“宇真,我就算再遇上谁,也没用了,你也说我心眼很小,里头只有你了。”我的阿爹,不在我心里,在我脑子里,永远都忘不掉,永远都记得。

  宇真一笑,又是我熟悉的自信笑容。他低下头,又吻我。

  我想起宇真第一次亲我时,外头正下雪。天很凉,宇真的唇也是冰冰凉凉。而如今,是暖的,他的唇是暖的,我的心亦然。

  到我实在不能吸气时,他才松开,把头支在我肩窝,吐着气说话。

  “炎炎,炎炎,炎炎,炎炎。”

  我笑,“你鬼叫什么。”

  宇真撇撇嘴,他的发在我颈边,弄得我很痒。

  好半晌,他才终于不唤我的字,道:“炎炎,你……真不气我?”

  怎会不气呢?若宇真只是宇真,我自然不会气。

  可他是我喜欢的人。

  可他也是皇帝,我就算气,也只能放心里。这一些,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早在萦珲告知我宇真册立云昭容那一日,我就知道了。

  我勾住宇真的脖子,离他很近,就这么看着他,道:“宇真,我求的不是与你长相厮守,这志气太小,我要的是在你身边为你分忧,我要的是别人提起旻帝就想起他身边的谋臣慕炎极。所以,我不气。你是一国之君,又怎可能无妃无子?这些,我早知道。”

  宇真并没多说,他仅仅是将我拉起,拥在怀中。

  “只是有时候还是想不透,自己同自己过不去来着。没事的,一下子便过去了。”我又说。

  宇真拥紧我,道:“炎炎,你想闹腾时可以找我,对我闹腾便是,别一人憋在心里头,知道么?你就算发脾气打骂摔东西都行,就是别把事儿都放心里头。”

  我在心里头笑,明知答案却硬要问一句为何。

  宇真捏捏我的鼻子,道:“你难过了,我也会心疼啊,傻子。”

  我咯咯笑,宇真,我愿做你一人的傻子!

  “炎炎,你真要信我,我就碰了华云一回,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宇真好似还不放心,又拉着我的手连连保证。

  这话前头一半我是信的,尚药局骆侍御医最善调药,什么稀奇古怪的药丸子弄不出?至于后半句,我也听过便罢,宇真,若你真不关心华云,华冉也未必会为你做事了。

  我笑笑,瞧瞧宇真这般小心翼翼,心境顿时好了许多。萦珲说的对,回京兆挺好,至少能见着宇真,同他说笑,总比一人呆在瑛州牵肠挂肚的好。

  宇真与我亲热一番,吃了尚膳局准备的十六道点心,才说起正事来。

  我也猜到,宇真将我安置在尚书省,并不只为接原孟的班,合该还有些别的。

  可我没想到,他竟是为曲舀一事而来。

  宇真说正事时,便不大笑,仅是微微勾起唇角,留一点笑意在。可无论多大的事,他都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

  “炎炎,这回汾州的事还没完,尚书省内,还有虫子没除干净。”宇真说话时,轻轻叹口气。

  我想了想,道:“你说崔英籍?”若要牵扯起汾州一事,崔英籍也有责任。礼部供举,汾州刺史又是他举荐的,若真要安个莫须有的罪亦未尝不可。只是朝中也有崔家子弟,贸然给他个罪名并非智举。

  宇真笑了笑,道:“或许就他一个,或许不止,这事,便要你暗中查查了。炎炎,这事目前我无法帮你,非得你寻出蛛丝马迹来,我才好下旨让刑部公审,你可知道?”

  我自然知道,且心中已有数目。

  慕卿涤啊慕卿涤,居然事事都如了你的意,合该你请我再吃一顿盐酥鸡。

  要寻出崔英籍行贿或受贿的证据,找此人,准没错的。

  我在宇真面前,笑笑跪下道:“臣慕炎极领旨,自当不辱陛下厚望。”这是一道旨,一道密旨。

  宇真点头,我见他转过身去,小声嘟囔:“这儿又没外人,摆什么礼数。”

  抱怨小小,却都入了我耳朵。

  

  第十话

  调查崔英籍一事虽至关重要,可在此之前,还有一档子事。

  入政事堂。

  如今林翰宰执共有九人。中书省中书令华、刘二位大人以及高侍郎,尚书省原孟尚书令、右仆射裴大人以及户部侍郎林大人,门下省侍中瞿、翟二位大人,加上昨日上任的我,尚书省左丞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虽说尚书省在人数占优,但政事堂首席却是刘中书令,基本大小决定也得由他认可。听萦珲说过,刘郎为人尚算公正,一心为国,执政期间雅得人望。

  政事堂位于中书省,举凡有大小政令必得经由政事堂商议,中书省方可出令、门下省昭告天下,尚书省执行。

  我思量着,今日早朝也不见有值得搬上台面说的事,可中书省却派人来知会邀我赴约参与群相联席会议。

  我笑,对着这空荡荡的堂,笑。

  我依约前来,却只有小小一个抄书小吏例行在此。其余宰相,我一个都没见到。

  敢情他们是联合了给我这小新人一个下马威么?

  可以如此想。

  我年纪尚小,资历也浅薄,之前虽任瑛州刺史,符合那一条无外官任职资历者不得入政事堂的明令,可终究在这些大人面前,还是个后辈。

  一个不凭实力,只靠关系上位的令他们不屑的后辈。

  萦珲问我,该如何?

  我浅笑,只给了他一个字——等!

  各位大人若以忙于本省公务而缺席会议,于理说得通;

  我若愤然离去,便是不敬,于前辈不敬,于军国大事不敬。

  “可是大人,他们明摆着是……”

  我摆摆手,道:“萦珲,下马威一次二次便够了。我如此做,也不过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慕炎极不是冲动的毛头小子。耍我一回,我可以忍;若再来一回,我便上门一个个把他们请过来;若第三回,你以为这事在说到宇真那儿,是谁的错?”

  萦珲这才了然,道:“大人是不愿陛下难做?”

  我点头,本来宇真如此提拔我就有私心,且这私心藏得不好,让谁都看出来了。如今我被人排挤,也正常。

  萦珲似还有些不平,我心里暗笑。从前萦珲都是个极其沉默之人,如今居然也变得喜怒于色,真叫我意外。不过能喜怒显于色,何尝不是件好事呢?

  我摇头让他作罢,唤来抄书小吏:“可否劳烦为我找找近一年的大事卷宗?”

  那小吏奇怪的瞅我一眼,便点头离去。

  他们不来也好,恰巧给了我足够时间去翻阅过往案例,也可从中寻出脉络,了解政事堂如何运作,了解身为群相之首的刘中书令如何定策,他的界限在何处,卷宗里应该还有各家言论可以了解这几位宰相脾性。这些点点滴滴,都可方便我日后行事。

  “萦珲,门下省翟侍中大人与华中书令有何关系?”我问他。

  萦珲瞅了我一眼,便道:“翟侍中科考那年,华中书令为礼部侍郎主举科考,为天下师表。”

  我嗤了声,难怪。难怪举凡华冉提出的意见此人全都无疑义,原来此二人有师生之谊。从卷宗记录来看,刘中书令不愧为群相之首为人公允,不会偏向谁,唯一不足在于为人墨守成规不知变通;而华冉与翟侍中算是一派,户部侍郎与门下省瞿侍中似乎也有不错交情。

  这日后该如何做,我心里暂时只有个方向,还是没什么底。

  亦罢,船到桥头自然直。

  临近晌午,我踏出政事堂,交代那抄书小吏,若有人问起,只答我回本省处理事务。

  尚书省与中书省的省内事务,一般都是各位官员午后回省处理的。我此时离开,也算是尽了心,不至于落下口舌。

  才上马,萦珲便在我耳畔说道,我等的信函,已在府上。

  我笑,只要事关崔家,又牵涉慕家利益,慕卿涤还真比平时要热络数倍。

  我离开瑛州前,慕卿涤便曾笑意盈盈的说,崔家将亡。那时我还有几分不解,崔英籍在朝为官十余载,虽有小错,那也无人呈折弹劾。且此人为礼部尚书四载,每年科考皆由他主持,门生不少。

  他在尚书省内人望,远比清廉耿直的原孟要高。

  慕卿涤只是神秘笑笑,说了一句:“这世上焉有树倒猢狲不散者?”

  这人还真真妙不过,虽不在朝,却心中清明的很。慕家虽是北方氏族之长,然因祖训,在朝中势力不及崔家。虽有门生为官者,但毕竟无血亲关系,没太大牵扯。

  而崔家不同,崔英籍身居高位,三省内亦有其余崔家子弟,其下门生虽不至遍布朝野,但亦有不少担当重任。

  恐怕宇真,早将此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以宇真的脾性,又怎会允许旁人的权利高于自己?不仅是宇真,恐怕忍不下崔英籍的还有华冉。

  礼部原无大事,他也不好找借口,即便挑了毛病,也不足以严重到树倒猢狲散之境地。如今倒好,汾州出事,给了宇真最合适的理由。

  之前不动他,只怕是宇真嫌这罪名还不够重吧。

  我缩缩脖子,心道,论计谋论城府,或许谁都及不上宇真。

  摇头,回府上,取信函。

  问道:“萦珲,从沂水到京兆的加急件,要多少时日?”

  萦珲答曰:“便条传书只需二日,急件最快五日。”

  我笑,好一个慕卿涤。

  恐怕此时,我的便条也才刚到慕家不过一日,他这信函却早早送了出来,真就如此料事如神?想必这信函中已有我所要的一切。

  心里落下块石头,我啜了一口茶,道:“慕卿涤倒是好兴致,连慕家独享的茶都给我捎来了。萦珲,你可知为何慕家不许子弟入朝为官,却不干涉旗下门生仕途?”

  “不知,我只知晓,朝中虽有慕家门生,但似乎未曾结为一派,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名声不错,如刘相。”他答。

  我挑眉:“刘中书令出自慕家?”

  这我倒不知,心下对那人又多几分好感。“萦珲,我虽姓慕,却不是慕家人。置身事外,看得分明。朝中势力若盘根错节者,虽手握权势,却难免有功高震主的一日。慕家这条祖训实在妙哉,不让慕姓子弟入朝为官,便是保了自身安危。任是皇帝再想按罪名,也按不到游离于朝野之外的人。而门生为官,一可留其北方氏族之首的地位,二则若真有谁想动慕家的一日,这些人不会袖手旁观。如此相比,也难怪崔家争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争到了。”

  我笑开,不免对崔元籍有几分轻蔑。他自以为以能将慕家踩在脚底,却不知,大难临头。崔英籍一倒,或许有人求情,但真要将自己参和进的,恐怕寥寥无几。

  想来宇真也正是吃准了这点吧。。

  一边吃着点心,边讲信函读完。

  大部分的都齐全了,只待一一核查。但还缺一项呢。

  我握着薄纸几页,心想着慕卿涤留下的最后一步棋——

  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薛凯。

  ***

  薛凯这人,我有几分印象。当年我为起居舍人时,他曾几回奉召入宫,依稀记得他眉目清秀,颇有几分儒雅味儿。

  听说,他近日有病缠身,早朝上都没见到。

  只是,我与薛凯素无往来,唯一的关系便是我阿爹曾救过他,可这也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又以何身份前去拜会呢?挠了挠头,思前想后实在是没有借口。

  薛凯身为御史大夫,这官级虽高,却是个难官,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谁人都亲近不得。且我也曾听说,薛凯脾气古怪,与谁都不交好,也不搭理。

  说来,倒也符合他的官职。御史大夫,必是朝中最公正之人,谁都偏私不得。

  “萦珲,你可想个好借口让我去拜会薛凯?”我漫不经心的问道。

  崔英籍这事还是早些了了得好。我承认我亦有私心,想起其兄崔元籍,尤其是此人提起阿爹那幅嘴脸,真恨不得把他撕烂了。

  萦珲却是不答,过了半晌才道:“大人,御史大夫大人已差人送来了拜帖。”

  我挑眉,不禁又想,若然慕卿涤在朝为官,以他的智慧以他的谋略,想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吧。

  赶紧差来旁人沏上一壶新茶,准备点心些许。

  我虽小气,可有些时候小气不得。况且慕卿涤送来的云绿茶也够我吃上一阵。

  不久,便见薛凯上门来。

  他身上,全不见年届不惑之人的模样,也不见丝毫病态。若不是知晓此人与阿爹同辈,若说他刚过而立,我也是信的。

  薛凯与他那精似狐般的薛老爹真真差的远。

  我迎他入座,亦不多客套,便道:“薛大人,相信此来必然有我想要之物吧。”

  薛凯也不笑,只道:“慕卿涤与你都说明白了?”

  我笑,曰:“明白,只是在下好奇,何时沂水的薛家竟与慕家联手了?”

  “呵,氏族间的名利纠葛与你何干?你不是慕家人,何须如此费心?又与我何干,我虽身在薛家,却只怨自己不是薛家人。”薛凯不看我,扯开些许嘴角。

  就这么一刻,我却得说,他或许是我所见识过的人中最磊落的一个,不为名利,就这么活着。他一身白衣,素朴的很,却偏偏折不去光。

  薛凯掏出袖中信,又说:“慕炎极,若是慕卿涤开口,这些东西我不会给你。他是何人?我还看不上眼。但你开口,我却是给的,你可知为何?”

  我叹息,我又如何不知,就好似之前薛老爷子多番护我,也就是阿爹积下的德,“在下知道。”

  “你不必在此耍礼数,你虽为四品左丞,然皇上有旨,你如今为相,同中书门下三品,与我同级。你也莫着急,你要的我自然会给。只是我问你,你可知我为何多日称病不朝?”

  我又细看,薛凯有双好看的眼目,角落上挑,颇有几番风情。

  我摇头,不知。

  薛凯道:“我若上朝,必然参你。”

  “参我?”我饮茶,笑曰,“御史大夫大人可说漏了什么?炎极为官数载,虽不说有功,好歹也未曾有任何差池,不知大人您参我什么?”

  好一个薛凯!

  只见薛凯悠然道:“你无功,便是大错,无功与林翰,那何须朝廷俸禄养一个持白食的;慕炎极,你有功,但功不至两年之内便从一起居舍人升至林翰宰辅。亦莫怪其余诸相不满于你,这本是常情。”

  我微怒,便不笑了,道:“薛凯,我不敢说我这些年的功绩可有位林翰宰辅的资格,但日后,我必能为名相,让你、让所有人都瞧见。”

  却不料,薛凯居然笑了,笑得很是得意,却也很冷。他道:“慕炎极,无错,你处处都似陨辰,作风、脾性,可你知否?你骨子里隐着的性子绝不似令尊。当年陨辰年纪轻轻就为朝凤阁大学士,也多次受人非议。他却不如你这样,陨臣最多也不过是笑笑了事,他不说,只做。”

  “呵,薛大人上门来便是为了说这个?我是慕炎极,是阿爹的子嗣,就算我再像他,我也不是他。我只是我自己,您又是否知晓?我慕炎极从不指望像谁,我只愿我是我自己!”不知为何,他扯上阿爹,我便怒不了了。

  薛凯瞅了我须臾,将信置于桌上,道:“那我便等着瞧你为林翰名相的一日。”

  他走后,我一人坐了许久,也愣了很久。

  素来,我都爱听别人说我与阿爹如何像,愈是相似,我便愈开心。

  今日反驳薛凯的一席话,却也是出自肺腑。

  总算明白,为何阿爹爱说,卿阳卿阳,你的性子合该在庙堂之中。

  原来,我心中竟也有争斗心,只是我不知罢了。

  ***

  薛凯信上所书,远比慕卿涤给我的要震撼。

  唯一不同处在于,慕卿涤摆出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至少可让崔英籍遭受牢狱之灾。而薛凯的,全凭丝丝入扣的推断,有猜测却无证据。也难怪他无法书一封弹劾的折子了,林翰上下,从来都只信证据,不信推断。

  只是这些推断,已很真实。剩下的,只能让刑部依着这条路,慢慢推回这儿。

  我没料到,原先以为清廉耿直的原孟竟也牵涉其中。

  我想了想,拉来潆洄,请他将这些东西一并送入宫中,让宇真定夺。

  “大人,不入宫?”萦珲问我。

  我摇头,一则尚书省左丞的职务我尚需熟悉,二则也确实不方便。

  我不似从前,既是起居舍人,又年少轻狂不懂事,这皇宫又岂是我说去就去的?即便有宇真的圣谕,也难免落人口舌。

  可,我还是未料,萦珲一去,竟到天黑还未归。

  等了他许久,却也不只等到他一个。

  他身后,还有一脸倦容的宇真。

  我想,见到宇真,我是欢喜的。没回京兆时,常常想着回来后便有的是时日相会相守,回来后,却清明的知晓,事事未能尽如人意。我与他,隔了一座墙。

  宇真看似疲倦,想来又有事扰了他。

  他见我笑了笑,道:“炎炎,你这回真帮我大忙了。”

  我将他拉进我屋里,道:“我可不辱使命?”

  宇真笑着捏捏我的鼻,我瞧他的神色虽疲惫,可眼中却有欣喜,淡淡的,却还是流露出来。他说:“我忍那崔英籍忍了很久了,如今证据确凿,我看他还能如何?炎炎,这件事,我明日便暗召刑部侍郎入宫,你别插手。”

  我问他:“为何?”

  宇真摇摇头,道:“你这颗聪明脑子又打结了是不?若此事由你经手办了他,虽亦无越权,但你终究是新官。别人会如何说你?他受贿行贿一案,便由刑部去审,审完后与御史台共商如何处置吧。”

  “我不怕人说我。”

  “傻炎炎,你日后还得在朝中行事,我教了你多少回?敌人少一个是一个,还不明白么?崔英籍虽是树倒猢狲散,可他于他旗下门生毕竟有恩,这些人帮不了他,难免将矛头指向你。还是由刑部出面妥当,我便不信,他们敢说我什么。”宇真拉我坐下,将我拥进怀里,他又说,“炎炎,你这几日为何都不入宫见我?非得要我宣你才来么?”

  我将宇真方才一番话收入心中,他虽年轻,看得知得却远比我多的多。我道:“你为君,我为臣,哪有为人臣者老是往宫里跑的?何况这几日也忙于崔英籍之事。”

  宇真听后,笑开,亲住我。

  半晌,他才搂着我道:“炎炎,我真该把你的脑袋掰开,塞个东西进去。”

  啊?我吓了一跳,这人怎么前一刻还甜蜜如糖,后一刻便凶神恶煞起来?张开眼见到宇真恶狠狠的眼神,我缩了缩。

  他森森笑道:“我真得装个东西进去好时时刻刻提醒你,我与你,不止君臣,更是相伴一生之人。为何你就记不住,为何你就记不住!”

  我一怔,刚要说话,却被宇真堵住。

  他亲我,随后又道:“你说你说,你把我搁在哪儿了?嗯,你究竟把我搁在哪儿了!你心里头就只有君君臣臣,就只有国家大事,你究竟将我搁在哪儿啊?”

  心上,我暗道。

  我将宇真搁在心上!

  可是这话,我不愿说与他知。

  宁可看他耍脾气的模样,也不让他知道。

  无论萦珲还是宇真,都说我比从前长大许多,行事也沉稳不少。可宇真,你有可曾知道,偶尔,我还是有我的小脾性的。

  让你这样为我急,我竟觉得很乐。

  就好似从前最爱看阿爹围着我团团转,觉得特乐。你多念念我吧,好让我时时刻刻都不忘了,你如此爱我!

  我点燃一柱凝神香,笑道:“宇真,你是如何出宫的?”

  话出口,便有几分悔意。古来皇宫几分深邃,尤岂会没有密道?

  宇真想来也知我,他道:“这密道长得很,从寝宫直通宫门,你若好奇,下回我也带你走一遭。炎炎,你说,我们似不似偷情?”

  “去,宇真,你该知道,密道对皇族而言代表什么,岂可随便让人知晓的。”我念了一句,却还是因宇真的说法而微笑。

  宇真环着我,道:“口是心非的家伙,炎炎,你若爱听,我说多少遍都是可以的,炎炎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将我的所有都交于你,我信你不会背弃我与你的一切。”

  而我就因这些话越陷越什么?

  在他耳边,轻声的呢喃,只说那三个字。

  即便屋里除了我与宇真再无他人,可有些话,还是只好小声说。

  只有那三个字,我知,是宇真最想听的。

  宇真笑了,我与他只是拥着,谁都不说话,谁都沉默。

  所以我会想,是否这一刻,可谓永恒?

  “宇真,你……不回宫?”我不是不清楚,只是想再确认一回。

  宇真笑着拉我坐到床榻之上,“你要我回去?”

  我叹息,不说话,他不就是想听我说一句不想么?我偏不!

  宇真又呵呵笑了起来,他将头枕在我的背上,道:“炎炎,你就是说一句又如何?”

  我道:“你真不回去?”

  “炎炎,你该知道,我为皇,虽有天下,却无自由,偶尔让我也任性一回,不行么?这个府邸、这个屋子、还有这里,有人等着我呢。”宇真的嗓音好似低沉的琴弦,一听便会醉了的。

  我回头,看他那乌黑的眼中尽是笑意,当然,还有我,只有我。

  可不知为何,却想起那宫廷之内的女子。于她而言,宇真究竟是维系她父亲势力的男子,抑或她一生的寄托她的所爱呢?

  “想什么呢?”宇真亲了亲我的额,问道。

  我眯眯眼,还是道:“宇真,宫里也有人,等你。”这日前还让我很嫉妒的女子,如今我却有几分同情,是因为我与她的天平中,我处于上风么?

  笑,或者是苦笑。

  宇真不语,仅仅是很认真的看我。

  这一刻,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神,我看不懂,他的心事,我读不出。是否宇真只将愿与我分享的事表达出来让我知呢?

  他的全部,是否只是指他愿意拿出来的全部,而不是真的全部?

  我为此,有几分惶恐。

  惶恐,面前的宇真。

  亦惶恐,此刻反复猜测,将宇真置于一切之上的我自己!

  许久之后,宇真才道:“炎炎,我说了那么多遍,你竟不信我啊。”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唇角微微笑,眼微微笑。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我……”不想承认,我也无法反驳。

  我见宇真的手掌握了拳又松开,又握又松开,他道:“连你都不信我,这世上还有何人信我?炎炎,我骗天骗地,绝不骗你。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你也该知道,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不好啊。我吃醋时、我紧张时、甚至我害怕时、难过时,我都不希望你看见。我要你的眼中,是最强的宇真。信我好么,信我吧。”

  宇真,他说他骗天骗地不骗我。

  我浅笑,无法抑制的,心里很沉,如同被什么紧紧揪住一样。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是最真的。而我方才,是伤了他么?

  “宇真,可我想看你嫉妒紧张害怕难过,你的一切,我都想看。”我承认,我愈加的贪心了。

  宇真靠在我的肩上,闷闷的道:“你不会笑我?”

  “不会。”能看到这个男人弱势的一面,是我的荣幸。

  “可你已经笑了,”宇真喃喃的道,他抬起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吻我。

  此时,宇真的眼很美,这个形容词对他绝无冒犯,真的美。他的黑眸闪亮,融着太多自信太多感情,我深爱他的眼。

  “你啊,炎炎,那我可否拜托你,与我亲热时,就别再乱想了?”他小声骂了一句,继续吻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我的颈。

  宇真几乎轻而易举的将我压倒在被褥之中,事实上,我也未曾反抗,也没这必要。我与他,已太久,没有情事。若要认真算日子,恐怕得近七百多日。

  他微微抬起身,从上方定定地注视我,道:“炎炎,我真想你。”

  宇真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我笑着回他:“我也想你。”

  他不容分说地继续吻我,直到我透不过气将他推开为止。

  宇真,我真的想你,很想很想!

  屋内的灯渐渐熄了,我也几乎看不清宇真的脸,只是依稀,听闻自己微弱的呜咽,无法抑制的呻吟。

  身体被翻了去,他沉沉的挺了进来。

  “炎炎,炎炎。”我听见他的呢喃,唤的,是我的名。

  我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随着宇真的摆动而一遍遍的摩擦。

  我无法自主,只能跟随宇真的节奏,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感。

  “炎炎、炎炎、炎炎、炎炎、炎炎……”

  睡前,听着他反复的唤我的名。

  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