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3

佳音如梦 (妾心如水) 71-80(完)


第 71 章

  她再扬起手,韩佳音只是直觉地后退,恼怒的孕妇因而就扑了个空,沈放趁机抓住她的胳膊,哀求似的说:“莉莉,你闹什么呢?”
  那个叫莉莉的女子脚下被拖得一滞,反手就是噼啪一个耳光冷冷地说:“沈放,你偷腥也得选时候吧?我还给你怀着孩子呢!”回过头来喷火的眼睛看着韩佳音,恨恨地说,“你既然那时候装大方放手了,现在再回头很好玩吗?”
  韩佳音醒悟过来忽然就想笑,为这世界的荒唐、蛮横和恬不知耻。
  她早已不是二十来岁任人欺负的小女孩,她有脾气的,她也有她的骄傲,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这种人一再地羞辱和伤害。可是她也不喜欢当众表演给人看,不需要也没必要。所以,她只退远一点,立定了才淡然地说:“我没有要回头,这种男人你当他是宝,而我,未必就能再入得眼里去。”
  她仰起头,挺直了身子往外走,再也顾不得后面人的声嘶力竭。
  她本来想说他在她眼里不过是垃圾一堆,或者说既然怕他再背叛你,何不拴根腰带绑着他?转念一想,又何必呢?她向来就不是一个尖刻的人,而他们的生活,与她无关。
  还未走到门口,便看见罗辉,很显然他已目睹了全场,所以一脸的似笑非笑,见她看过来,半讨好似的推开门,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
  “你就不想说些什么?”行得远了,佳音回过头,看着罗辉嘲弄地开口。
  “唔,就是想说,你倒是蛮善良的。”罗辉笑笑,伸手替她拭去额际发梢上的水珠。
  “什么才叫不善良呢?”她立着不动,冷哼一声赌气似地说,“回她一个耳光或者泼妇似地当街大骂?我才不要。我高兴着呢,他们两个互相折磨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话说得恶狠狠的,其实是真的庆幸,在看到莉莉的那一刻,她庆幸自己当初放手,不然今天站在那个位置的或许就是自己。
  没有见到她以前,在父亲身患重病的日子里,她一直暗暗地妒忌,妒忌那个抢走她幸福和希望的女人,也暗恨沈放的凉薄与寡情,她不纵容自己去想他们,否则难保不会怨天尤人——他们伤害了她,却依然能够逍遥快活地过日子,这世道是多么的不公平。
  可现在,存在心里的最后一根刺被拨走了,她忽然发现上天毕竟是公正的,他放弃她未必过得有多快活,她抢得他也不见得就有多满足。
  她死不放手,而他永难摆脱,于是,最后只有成为一对怨偶,她不会安身,他也难以太平。
  罗辉闻言微微吃惊,挑挑眉说:“你倒是真的与众不同啊,旁人受了这种羞侮可能恨不得咒天骂地,你可好,想的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我只是想活得开心点,所以比别人更会自我安慰和自我暗示。”韩佳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慢慢恢复平静,刚才走得急了些,到现在才发现后背全湿,一身是汗,“古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真是至理名言。”
  到最后一句,似已完全放下了,然而毕竟觉得别扭,情绪多少受到影响,再故作轻松倒显得心里有鬼。韩佳音和罗辉随便挑了家小店,草草解决了中饭,交给他家里的钥匙,嘱咐一些韩母来后要他帮忙的事情后,借口事忙也就回了公司。
  一下午心神不宁,像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吞了半截虫子,总觉得有火发不出。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到三十度了,她还是觉得冷,最后只好关掉,可不到三分钟,又觉得空气像要着火了一般,热得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连自己也腻了,扔了工作靠在椅背上练习深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红拿文件给她看,走的时候突然随口问了一句:“韩姐,中午那人是谁啊,泼妇似的。”
  貌似的关心,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好奇所以想套点口风。佳音当然不寄希望于能够瞒天过海,楼下餐厅太近了,几乎每一个都是熟人,这会儿那场风波不说成了整栋大楼的新闻,但至少已经是公司里的唯一谈资。
  她不想投他们所好,所以打起精神只冷淡地说:“就像你说的,一个泼妇罢了。”
  根本就不想费心解释,这种事情,越描越黑,谣言止于智者,她没有必要给人以讹传讹的机会。因而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递给她说:“客户刚来电话,这个可以拿给工程部制作了,你给他们送过去吧,记得提醒他们不要再拖时间。”
  俯下头,作出一副很忙的姿态,小红见问不出所以然,就只好噘噘嘴退了出去。
  晚上邝修河陪她吃饭,审视了她半晌问:“佳音,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他竟还是看出来了,她暗叹自己毕竟功力尚浅,喜怒容易形于表面,可是又想不到该怎么和他说,见他之前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问的,可真见着了,只觉得词穷得很,像一个初学话者,什么都无法表达完整。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邝修河微微皱眉,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问。
  “没有,就是工作不太顺心。”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和沈放的事,更像是一出荒唐的闹剧,自己都嫌没意思。
  “哦,看来你这次麻烦大了,真不开心就不做了嘛。”
  说得那么容易,佳音听了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暗暗叹气,这种话曾经多么容易把她感动,那时候没钱,沈放一句“不要给我省钱,想买什么就去买”都能把她感动半天。可现在她也只是淡然笑笑,并不能真往心里去。
  “你要相信,我有能力让你去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哦。”他说得自信傲然,她却应得漫不经心,甚至笑得有些恍惚,忍不住遗憾似地喃喃一句,“邝修河,我怎么就没有早点遇见你?”
  早点遇见他,她还是那个单纯的一往无前地爱和被爱的女子,早点遇见他,她必为他倾尽所有,她的勇气,还有她的心力。
  可现在,她只是不敢,一辈子那么长,长得她看不见尽头,长得她不敢轻易去挽他的手,相信他说的话,她害怕在某一个她不设防的时候,他猝不及防地也将她抛下。
  她真的很想说,她只是想享受爱情。
  可是,他那么想要婚姻,他和她的父母一样,相信婚姻是一个女人最后也是唯一栖生的地方,相信婚姻是爱情要到达的唯一终点。
  “为什么你看上去越来越不开心了,是不是我让你有压力?”邝修河看着她,深思地问。
  他毕竟还是了解她的,他握着她的手,想给她以力量,他在她手心轻轻一吻,餐厅的空调开得很低,因而他的嘴唇有点发冷,触在她手上,是柔软的凉。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韩佳音。”暧昧晕黄的灯光,配着如水般舒缓流畅的音乐,他的声音像似染上了某种神奇的魔力,一字一字听在心里都能引起异样的回应,“你可以慢慢适应,我等你。”


第 72 章

  韩佳音出差回家时已是晚上七点,还未进门便闻到浓浓的饭菜香味,她放下东西倚在门口,微笑地看韩母在厨房里忙来忙去,那种熟悉的生活的场景让她一路疲惫倾扫而空。
  “哎,这孩子,回来了都没个声。”韩母转身看见不声不响的她,倒吓了一跳,嗔怪地笑道。
  她走过去,趴在韩母肩头,也不理她的埋怨,像个孩子般爱娇地说:“妈妈你早该过来了,你来了,我才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
  “你呀,老说些没头没脑的话……饿了吧?看把你累的。”韩母回头,轻轻为她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发梢,一脸疼惜宠溺的笑容。
  佳音却看得一阵莫明的心酸,比起她从家里离开时,韩母好像又苍老了许多,仿佛只是一夕之间,那个儿时依赖和眷恋的身影竟变得单薄如纸。
  想起二十来岁的时候,和同学聊起父母,总喜欢说,哎呀,我爸爸妈妈现在什么事都愿意和我商量了。言语间满是成长的自豪,也更有着能脱离父母掌握的骄傲。
  可此刻,她却多么希望,她仍是那个偷偷下河游泳还会被母亲骂的孩子,或者是父母把自己的奖状高高贴在墙头的年纪,那些一路走来漫不经心或者用尽全力写就的错误和成绩,还能够有人爱怜地包容或者肆意地替自己炫耀。
  出差一趟,只觉得满目烟尘,胃口就更是奇差。可佳音还是尽可能地捧场,在韩母微笑的注视下吃了一大碗饭。她想人真的要经历才能明白,有时候奉迎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只要那个最爱的人还能对自己微笑,还能给自己以拥抱。
  夜里抱着韩母睡觉,佳音微微抱怨:“妈,我走了后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啊?瘦成这样了都。”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人家都说人老难买老来瘦呢。”
  “可你都没肉了。”
  “老了嘛,哪能还像你们年青人那样珠圆玉润?”
  佳音闻言轻声一笑,她本来想说我也老了呢,可是,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直觉是又回到了少年时,忽然就想起很小的时候看到邻居家有人去逝,她第一次目击了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和悲痛,因而牵着父亲的手可怜兮兮地说:“爸爸,我永远不长大好不好?这样你们才能永远不老。”
  可是,她毕竟还是长大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时间都推着她往前行走,以它不紧不慢的步子。
  心下想得一酸,忍不住就是一阵暗叹。耳边韩母似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那个朋友人很不错呢,也不多话,可什么都能替你想到。”
  “所以我才放心让他去接你啊。”佳音好一会儿才明白母亲是在说谁,回过神来懒懒地开口,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她笑,“妈,你又乱想什么啊?”
  韩母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遗憾似地叹口气说:“你要是没结婚,配他还是不算过份的。”
  听得韩佳音差点失笑,摇摇头也不理会,罗辉的事韩母必是无法理解的,说出来她都有可能觉得是天方夜谭,与其让她吃惊意外还不如让她误会的好,免得到时再见罗辉心存芥蒂,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
  “那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呢?”
  “妈妈你才来呢,怎么也和他一样急?”佳音笑,想起邝修河问她“佳音,人们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可怎么我还是觉得很紧张?”
  那么认真的语气,完全抛开亿万身家的依侍,只是一个平常的与她谈婚论嫁的男人,也怕会遇到阻挠和挑剔。
  或者就因为这样,让她在面对韩母的质疑和担忧时,还能够坦然,因为他让她相信,他是真的爱她,仅只为了她这个人,而她也可以同样的只去爱他,仅是因为他那个人,与其他任何一切都无关。
  只是,该怎么把邝修河介绍过母亲,是正正式式带到家里拜访还是一起外出吃饭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地相处?韩佳音还没想好。她总觉得这一切进展得太快,而她找不到合适的缓冲的过程和方法。
  所幸,邝修河出差了,他出发前给韩佳音打了个电话: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我会尽快回来的。”他说,末了半开玩笑地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一松?”
  韩佳音那口呼出的长气硬生生给掐断了,只好讪笑着说:“好像这次是你要闯关吧?松一口气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邝修河笑笑,也不挑明,转开话题说:“有一个星期见不到面,也不说点好听的给我?”
  佳音撇撇嘴:“我老了,再酸下去,牙齿都快掉光了,到时吃不动肉怎么办?”
  “我嚼烂了喂给你啊。”
  那么恶心的一句话,偏他能当情话般说得甜蜜自然,这大概就是恋爱中所谓的肉麻当有趣吧?佳音忍不住失笑,正想回他一句,桌上电话急剧地响起,拿过来一看,又是老总急召。
  果然就是忙得昏天黑地,傅氏集团突然宣布所有广告外包,李笑在会上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副志得意满志在必得的样子,只韩佳音忽然就一阵眼晕,前路漫漫,真要拿下了对她决不是幸事,每次一听到和傅家有关的任何传闻,她就能想起那个屡次被邝修河气得跳脚的艳丽女子,虽只见过数面,韩佳音仍能感觉出她的骄傲,但就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却甘心情愿地被一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该要多爱才能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姿态?韩佳音无法想象。
  和罗辉说起,他笑着骂她:“韩佳音,你是太善良了还是太感性?她可是你的情敌诶,你就不能把她往坏一点想?”
  她不能,因为她总觉得心虚,在傅晓月面前,她是一个介入者,她没有办法打着爱情的旗号理直气壮。
  可是她也没办法放弃,或者想象着邝修河从来没有爱过她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叹一口气,收拾心情准备开会,今天是傅氏的招标会,成败就在此一举,这是李笑接任后第一笔大单,他几乎是誓在必得,天天抓着业务部和设计部在开会讨论,弄得韩佳音连着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即便睡着了也满是设计图在晃。
  最后一次确定细节,李笑看着韩佳音说:“资料带齐了吧?在楼下等我,我去开车。”
  完全是命令似的语气,佳音常想他是不是军人出身?行事比邱大侠还雷厉风行,刚愎自用。这会儿也不多说什么,垂下头把装好的资料再一一清点看过,这才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路过大办公室的时候小红伸出头看着她笑:“韩姐,加油哦,要成了今年我们都跟着发达!”
  韩佳音把她的头推回去,佯装严肃的样子说:“不要老虎不在了就想称王,好好做事。”
  一公司的人笑意盈盈,想来都是胜券在握,只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是她总喜欢朽人忧天吧?自和沈放离婚后,她总是习惯性地把任何事都往最坏的方面想,平白地自己吓自己。
  电梯门开,韩佳音笑着摇摇头甩掉那些让人郁闷的担心。午后的大堂很静,只两个漂亮的前台小姐在喁喁私语,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等人,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熟悉而亲切,她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地走出电梯,走在这个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出口的地方,可是,是谁说的呢?最熟悉的往往最陌生,所以,当她“啪“地重重摔倒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时,韩佳音几乎都不敢相信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又恼又羞,头“嗡”地一声差点失去了知觉。
  直到,前台小姐惊呼着跑过来扶起她:“韩小姐,你没事吧?”
  韩佳音尴尬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几辈子都没出过的糗事,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发生了!
  借着她的手勉强站起来,所幸虽跌得颇重但衣物并无多大损伤,拿纸巾擦擦也看不出发生过意外的样子,只那些身体的痛都抵不上心里的难堪,韩佳音就差捂着脸飞逃了,却也不得佯装无事地面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前台小姐。
  倒底是再说不出其他。反而前台小姐扶着她立到一边时奇怪地叫:“咦,这地上是什么东西啊?这么滑!”
  佳音凝神一看,难怪她会摔到,光洁的大理石上不知道被谁泼了一层什么,水汪汪的不注意还以为只是反光!然而这会儿却也顾不得许多,李笑已把车开了过来,在门外猛按喇叭,接过那位中年男子为她拾起的资料,强笑着说声“谢谢”即匆匆走出了大堂。
  连身上传来的痛都不觉得,直到坐上车,摸摸后脑似起了肿块,才忍不住苦笑连连,这还真是出师不利呢,但愿不是不好的预兆。
  

第 73 章

  和李笑走进傅氏大楼,韩佳音在递资料给他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肘处竟跌破一大片皮,渗出鲜红的血丝,或许是太痛,初时还不觉得,这会儿轻轻一抬手竟痛不可抑。
  心下暗叹,只捂着手臂作不得声,这么重要的场合,若光是痛倒还算了,偏殷红一片想让人忽略也难。夏天单薄的无袖衬衣,任何一点痕迹都够触目惊心!无法可想的韩佳音避进洗手间,只好把原本用来束发的束巾缠在伤处——还好她向来喜欢淡雅的束巾,倒不显得特别突兀,不深想还以为她有戴护腕的习惯,只是“不小心”撩上了一点罢了。
  整了整头发走出去,李笑果然在找她,看见她,微微皱眉问:“去哪了?人家都进去了。”
  不由分说就领着她推门进场。
  正主一个未到,里面人声喧哗,佳音边走边和几个相熟的同行微笑致意.这场景忽然让她想起去年和老王一起去竞争方略的案子,人都说物是人非,世易时移,只她好像并没多少进步,仍是处处小心谨慎的跟班一个。
  是她太失败了吧?忍不住就是自嘲地一笑。思绪还未落定,会议室绯色的大门再度被推开,傅氏集团的头头脑脑们鱼贯入场。
  傅氏众人,韩佳音所识有限。唯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傅晓月居然也在其中,穿一套浅粉的精致套装,倒完全没了她所熟悉的那股子富家千金的跋扈之气,只目光凛冽高傲,显得不可高攀之极。
  韩佳音微微敛眉垂首,和其他人一样递上自己所带来的资料。主持的是傅青蓝,傅家长子,自他接手后,依靠老傅总留下的人脉,傅氏集团才得以再继辉煌,成为本城海运第一家。记得有一次邝修河提到江河的以后时说:“要是江河以后有志于商业,倒希望他能跟着傅青蓝多学学。” 因而便记住了这个名字,今日里一见,果不同凡响,一张脸轮廓分明,坚毅刚正,说话更是干脆利落,犀利非常,句句实在,又句句切中要害。
  在这样一个人眼下,没有真本事只怕不出三句话就被他当场踢出局去。
  前来的应标的广告公司中,合纵排在最后陈辞。一家一家听下来,韩佳音只暗暗心惊,顿感自己都快成井底之蛙了,连那些过往被他们自认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广告公司创意都十分出彩,更别提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了。侧首去看李笑,他也是面目冷凝,一副全阵以待的样子,显然对手的实力让他大感意外。
  轮到飞扬广告,这家公司的主讲是个三十不到的年青人,大略是来自北方,说话字正腔圆,举手投足显得精明干练,信心十足。佳音敛神细听,飞扬成立时间不长,但投放的几个广告在业界都相当有名,且口碑甚佳,最近风头颇劲。
  大屏幕上缓缓打出飞扬的LOGO,佳音抬头,仔细一看,只觉得目瞪口呆,那么熟悉的图案,甚至于那些解说语,一字一句是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精推细敲的结果,却什么时候成了飞扬的设计?
  她和李笑愕然以对,面面相觑,好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醒悟过来打开自己手中余下的资料,韩佳音只看得手脚发冷,那么糟糕的颜色搭配,那么蹩脚的企划文字,根本是见所未见!
  好一出调包计!只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然而这会已不是追查的时候,李笑沉着脸往上面递纸条,直到飞扬完结都没有回音。倒是傅晓月等飞扬的人退下来后,看着韩李二人似笑非笑地问:“合纵对飞扬的企划案有什么意见吗?”
  一时间一室人皆看着他们两个,像是看异类。李笑脸色铁青,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作为广告业界的翘楚,这种难堪别说是李笑,就是韩佳音也是从未有过。
  她刚想站起来说话,不想他一把拦住她,冷哼一声说:“飞扬的企划做得如何,当然轮不到合纵置啄。今日里群英会聚,合纵自是受益非浅,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鱼目混珠,窃取他人成果不劳而获,就更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哦,明白了,是说飞扬剽窃吗?”傅晓月挑眉冷笑,转头看着傅青蓝娇娇地叫:“哥,你也有疏忽的时候啊,广告公司的资质你就没审核过吗?”
  傅青蓝皱眉,不知道是为傅晓月娇纵亲妮的语气,亦或是这突如其来超出掌控的变化。
  飞扬那边的人冷然一笑,显然是早有应对,相较李笑和佳音的措手不及,他们完全是有备无患的样子。立马便有人见隙站起来,沉着地说:“在广告界,合纵算是前辈,向来令我们景仰万分,只是今天不知道飞扬哪里做错,才有了这场误会。可事关飞扬声誉,我也不能不出来澄清,如果在座各位对飞扬今天的企划案有任何迟疑,我们可以提供所有的从计划开始到最终定稿的相关资料。”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盘和一本笔记本,微微一笑接着说:“这是我们的电脑数据,里面是全部的关于本企划案的解说和设计图稿,这个是我们从应标开始所做的工作笔记,一个星期以来,全部的手绘文件资料都在里边。”
  准备得那么充分,根本就是早有所料,李笑强压怒气嘲弄地说:“我们还没明说呢,倒有人不打自招,只是贵公司不嫌准备得太足了些?”
  飞扬那边的人笑得更谦逊了,仿佛是一个看着孩子胡闹的大人,不屑地回应:“这个我就更要澄清了,随身带着客户的资料,随时可以按他们的要求修改,这一向是飞扬的竞争策略;而随身携带笔记本是公司对每一个飞扬人的要求,因为我们向来相信好记性比不过烂笔头。只是没有想到,这种东西不但帮助记忆,关键时候倒还可以防人诬蔑。”
  一番话,自是圆得天衣无缝,哪怕韩佳音和李笑再气得吐血,只是无端添人笑柄,此刻的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
  甚至连傅青蓝问:“我这里不是法院,是否剽窃自然有实力说话,合纵是本城实力最厚的广告公司,难道就拿不出比这个更好的作品来吗?”
  言下之意,明显已是认定合纵有意捣乱。
  韩佳音此时才开始醒悟,坊间曾传傅青蓝这人最重计划,所以十分不耐烦给人中途打断事情进程。这件事,若是他们能放在事后再去争辩,或还有转寰,能争取点傅氏的信任,但现下这局面,再僵持,只会更加凸现合纵的小家子气,以及不合时宜。
  因而她无言地看看李笑,站起来淡然地说:“对不起,我想也许是我们带错文件。傅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们提前退出。”
  自然是没有人出言挽留,韩佳音勉强点头一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率先走出门去。
  李笑也是聪明人,只要看一眼场内情况便明白眼下处境,再不岔,也不可能以胡搅蛮缠来解决问题,顿了顿,倒底理性占了上风,也跟在韩佳音后面走出傅氏。


第 74 章

  甫一回到公司,李笑怒气算是全面爆发,召集一公司的人紧急开会。各人还未坐稳,李笑把被调包的资料往空中一甩,恨声说:“谁他妈的吃里扒外,把公司文件调包,啊?!”
  说完双手成拳,在桌上一顿猛捶:“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
  纸片四处飘散,除了韩佳音外所有人都一脸迷惘,缩着脖子垂头听训,谁都不敢出声。
  是谁掉的包呢?韩佳音拼命回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出发的时候她检查过资料,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拿错,除非是有人中途掉包——她想到自己在楼下那摔得莫名其妙的一跤,背上不由得一阵冷汗淋漓,多么有心的暗算,自公司去傅氏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居然能准备得那样充分!
  李笑这一骂惊世骇俗,直是骂得全部人灰头土脸,只觉得日月无光,暗无天人,再不想为人。
  终于还是累了,众人鸟兽般散去。韩佳音行在最后,想了想复又转身,咬咬唇看着李笑低声说:“对不起,李总,是我的错,去的时候我在楼下摔了一跤,资料可能就是那时候被人调换了的。”
  李笑闻言,慢慢抬起头瞪着她,像是要把她活吞了。
  ……
  直到回到家,韩佳音耳边似乎还盘旋着李笑那声震慑全公司的怒吼以及那张怒得变形的脸孔。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估计李笑可能当场就把她拖出去乱刀砍了。
  她没办法辩驳,因为资料确实是在她手上遗失的,她甚至都找不到可以为自己推脱的借口。她理所当然要负全责,停职算是最轻的处罚吧?可让她觉得冷的是他话里的意思——她哪里是摔了跤,分明是有意出卖,否则,如果单纯只是调包,哪有可能拿得出一个硬盘的设计资料和工作日记?
  “你的工作笔记呢?”李笑问她。
  韩佳音被他问得往深里一想,不由得就是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跑回办公室找,所幸还在。但李笑已经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只语气森冷地说:“即使有林木正在,你仍得为你的过错担责。这件事,我会上报总公司,你先回家等通知吧。”
  她竭力分辩,可拿不出有力的证明自己的证据,所以哪怕她摔断一条腿,也只是自作聪明的苦肉计!反更添人家的厌恶。很显然,这莫名其妙的冤枉,倒似真坐实在她头上。
  事情的失败,总要有人出来替罪,而她恰好处于风口浪尖。
  到底是年轻,专注地做自己的事,却忘了经营背后射过来的暗箭无数。
  她静静地收拾东西,没有一个人出言安慰,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惟恐被怒火波及。
  她为自己难过,虽然从坐上设计部经理的位置开始,她就没有摆脱过 “裙带”关系的阴影,可是,却没有想到,在别人眼里,只因为林木正,她所做出来的努力,她所取得的成绩,是如此容易就可以给人抹煞和否定。
  抱着东西在一室人貌似认真工作的死寂里独自出门,心下既慌且凉。只是要上车的时候王凤忽而从后面追出来,无言地替她放好东西,好半晌只叫着她的名字:“韩姐……”
  “回去吧。”佳音勉强笑笑,不觉有些意外。或是王凤年轻,她们之间平日总难亲近。这个时候居然能来送她,佳音心里复多少有了点暖意,在她手上轻轻一拍,转身进了车子,再没回头。
  车子开动的瞬间,她好像听到王凤大叫着“对不起”,声音里隐含泪意。
  她抬起头,努力地睁大了眼去看那七月流火般灿烂的霞光。王凤那一声“对不起”说得她心下一阵惭愧,她是怪自己没有亲自把她送下楼吧?
  可是,真正对不起人的是她韩佳音,或者,她是真的无用,自上任后碌碌无为,既没有把设计部带得风声水起,也没有多少瞩目的作品引人注意。她一天到晚忙得乱七八糟,结果既没有管理好团队,也没有忙出结果。
  傅氏,她们辛苦忙碌了一个星期,加班加点地熬,最后却因为她的一个疏忽而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哪还有资格怨人埋没了她的努力和付出?
  而且,辛苦奉献了几年的青春年华,哪甘心安着叛徒的名义被踢走出场?
  想得出神处,连韩母说什么都完全没放在心里,只把自己埋进房中,连晚饭都没吃。拿出工作日记,选定原本预定的另一套方案,是咸鱼都想翻身,而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事实来说话。
  只是,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越做越烦,鼠标快被砸烂了,电脑反应越来越慢,而自己,也越来越急怒攻心,心神欲碎。
  韩母看得很是担心,见问不出什么结果,无法可想只好打电话给罗辉——他最近常来蹭饭,和韩母混得极熟,自是有呼必应。
  罗辉进门的时候韩佳音正瘫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出神,头发凌乱,眼神呆滞。她给他的感觉向来沉静平和,极少有这种气急败坏绝望之极的表情,罗辉看得心下一愕,微微皱眉问: “出什么事了吗?”
  罗辉的声音温和柔软,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这也就是韩佳音心情郁闷时喜欢找他的原因,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奇怪,明明才相识不久的两个人,却偏如亲近了一世的朋友,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说,什么事都可以同他讲。
  但这会却不知道说什么,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半晌才苦笑着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脑子里一片酱糊,什么灵感都没有。”
  罗辉就笑:“还以为你让人给抛弃了呢......你这个样子完全是闭门造车,能有好的灵感才奇怪。”
  “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就像你忽然记不起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死命地找和拼命地回忆只会让自己更加心烦气躁,所以还不如干脆放下,或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动出现。”他说着一把拉起她,“走吧,带伯母出去散步,你倒是忙得不亦乐乎,却把她晾在一边,哪有半点为了子女的样子?”
  佳音赖在椅子上,抓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可是,这对我真的好重要,而且我时间不多。”
  罗辉看着她只是哭笑不得:“我敢打赌以你这状态,就是给你一辈子时间都未必能想出个好的主意来……而且又不是世界末日,走吧,到时候回来我和你一起想。”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立在门口的韩母,一脸担忧的神色,想了想,暗叹一声,只好强装笑意,和他们一起出门。
  下到楼下,韩佳音却陡觉神气一清,屋里开着空调,虽凉但躁。外面凉风习习,夜晚的到来消去了日里灼人的暑意。小区的绿化带里,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悠闲地遛狗,小孩子天真地唱着童谣,你追我逐,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家庭主妇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那么平凡的生活细节,她却只觉得陌生,好像是第一次,她发现原来自己生活的地方,也可以热闹得如此安祥。
  罗辉请她去吃余记的老火汤:“喝盅好汤,才有精神熬夜做事啊,而且也不至于在嫁人前迅速老掉。”
  她闻言笑笑,恰好邝修河打电话给她,罗辉笑着对韩母说:“伯母,你看他们倒是心有灵犀呢,佳音工作上的事也就他能帮得上忙了。”
  可是佳音却一字也未有提及,如果她说了,以他和傅家的交情,必会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可是有什么意思?到头来她不但无法得到他人肯定,反招来更多质疑和非议。
  以前别人介绍的时候总喜欢说,这是沈放的太太,而她也笑得心安理得,那时候她甘愿做一个人的影子,为他锦上添花。但现在,她更懂得依附于一个人生活的危险,失败过一次也就够了,做回自己才能赢得所爱的人更多尊敬和重视。
  所以他问她在干什么。
  她把手机放开,以收进这满世界的热闹喧哗,过了好一会才拿回来笑着说:“我和妈妈在体味最人间的味道呢。”
  他在那边听得也是一笑。他是理解的吧,虽身在高处,却仍是这世间凡俗的小人物,所以同样喜欢着这种身处其中的真实,喜欢这凉薄人世间那一抹温暖的烟火味道。
  有时候,存在本身便值得感恩。
  挂了电话,罗辉正在说一个笑话,逗得韩母极为开怀,看着韩母开心的样子她忍不住也是微笑,或者,是她疏忽了吧,她的母亲,在她身边却仍然让她感到寂寞。
  不得不感激罗辉,韩母老了,难免话多,有些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并无厌烦,每次都如初听一般认真。所以韩母一点也不掩饰她对罗辉的喜爱,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把二人硬送做一堆了。成心撮合的心意明显得罗辉都不好意思。好几次和佳音开玩笑地说:“要不干脆我娶你算了?不然对不起伯母啊。”
  佳音听了,也只笑笑,并不多说什么。罗辉的感情在他们之间是个禁忌,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从不主动去问他的情感生活,除了偶尔和他一起去BLUE喝酒,感受他越来越深的忧郁和哀伤。她想她终究世俗,无法接受最好的朋友异类的感情生活,连互相讨论都觉得艰难,更别提是拿来玩笑。
  她终究没他看得开吧?所以更容易对人对事感到沮丧和失望。
  浮躁的心情终是慢慢归位,她想她终于又活过来了。回到家里,收拾好心情,泡一杯浓浓的苦咖啡,向来以为长夜漫漫,而今夜却只觉得短暂:八个小时,她要如何才能设计出更好的作品交给傅氏?
  邝修河说过,有时候有些事,并不只需要努力,还得用心。


第 75 章

  只是这世事,有努力,有用心也不够,还得有人肯给你机会。
  而傅青蓝显然就并没打算给她机会。韩佳音已经坐在傅氏的会客室里等了四个钟头了,她尽管已经眼困得很,却仍然不得不强打精神坐在那里。
  她本不抱夺标希望,但是她总得给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
  她坐在会客室里,看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来了又走了,只她,像是被人遗忘似地独自坐在那里。她看着墙上的钟,数着秒针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过了二十岁以后,总觉得时间飞逝,一年和一天并没有多少区别,但那一天,韩佳音只觉得漫长过一世纪。
  她想,再等半个钟吧,他若不见也就放弃了。
  可是半个钟过去,她又想,这时候走行不行?或者只要再等十分钟他就有时间了。
  就这样,她自己都不知道等了多少个半个钟又多少个十分钟,到后来连对方的接待小姐都看不下去了,好心进来劝她:“韩小姐,要不你明天再来吧?傅总今天日程很满,可能没时间见你。”
  那么委婉的拒绝,若换在平常,她早就气馁而去。
  可现在她不得不坚持,语气诚恳地说:“麻烦您跟他说,我只耽误他五分钟,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就行。”
  其实她也是厌了,这样的自己,简直快要死打蛮缠了,尽管她安静地坐在会客室里不想太惹人烦,不想太招人眼。但是, 这种等待更像是一种无望的固执,往往格外让人泄气,尤其是她走出会客室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邝湖山和傅氏的老总裁相偕着从电梯里走出来。
  “您好。”尴尬相对,韩佳音只好点头致意。
  邝湖山淡薄地点点头算是招呼已过,倒是傅老先生看了一眼邝湖山笑着问她:“韩小姐来傅氏公干?”
  她点点头还未说话,立在一旁的接待小姐抢先说:“韩小姐早上九点就来等傅总了。”
  “哦?”傅老漫应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径自和邝湖山走了进去。
  韩佳音长吁一口气,转过头看到接待小姐对她遗憾地笑笑说:“老傅总向来都很好说话,今天怎么有些奇怪了?爱理不理人一样。”
  她只笑笑,说不失望未免就假了,可是也不会太抱希望在别人身上。傅氏的这位老总裁早就只坐虚位,不管实事,连邝湖山都一脸撇清的样子,他自然也不会做这种顺水人情。继续坐在会客室里等,等到最后,几乎已成了负气,韩佳音暗暗地想,那个隐而不见的傅青蓝是不是就悠闲地坐在另一边等着看她自动放弃?
  她想起昨夜打电话给老王,他说:“傅青蓝那个人向来自傲,你一定要等,等得他对你慢慢生出好奇,然后自然会对你的企划案另眼相看。”
  是多年生意场上的无数交锋,才能让他如此熟悉对方习性吧?韩佳音自问永难达到这份功力,或者脸皮厚度不够,她更容易知难而退。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韩佳音等得眼皮子互相掐架,恨不能拿根筷子来撑开的时候,终于,前台的接待小姐一脸笑容地走进来说:“韩小姐,傅总请您过去。”
  韩佳音被她的笑微微一震,那么单纯的快乐,倒比她本人更见得高兴了。很真诚地道谢后,她抬头看看钟,下午四点四十分,也就是说她等了他七小时又四十分钟,那么长的时间,连她自己都微微惊讶。
  敲开门进去,傅青蓝衬衣半解,正立在宽阔的大办公室里打室内高尔夫,一副闲庭漫步的样子,却更显得高不可攀,自有一副唯我独尊的霸气。
  但很显然,他比邝修河更懂得享受生活,至少,在邝修河的办公室里,没有如此忙里偷闲的装备。
  傅青蓝那么认真,仿佛除了高尔夫再容不下其他,韩佳音轻咳一声以解除这被忽视的难堪和冒然闯入的尴尬,轻声说:“您好,傅总。”
  语气尽可能淡定沉静,但对方根本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连着打了三杆球进洞,面上依然的莫测高深,不辨喜怒。
  就在韩佳音以为他是不想搭理她的时候,傅青蓝撩过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淡淡地说:“你只剩下两分钟了。”
  呆了好几秒,韩佳音这才省悟过来他是跟自己说话,竭力想要平静却仍是掩不住那一抹猝不及防的失措。暗吸一口长气后她把资料打开来放在已坐下的傅青蓝面前:“昨天的招标会上,傅总曾问作为本城实力最厚的广告公司,合纵能不能拿出比飞扬更好的企划作品。今天我来就是想把答案交给您。”
  傅青蓝重重地靠向后椅,看着她冷然一笑说:“韩小姐倒还自信,你就那么肯定你这份比飞扬的做得更好?而且,招标会已过,当天没有参加投标的过期就作废,韩小姐不会不懂吧?”
  面对傅青蓝穿透一切的目光,韩佳音暗暗后悔见他之前没有先洗把脸,她这会形象肯定糟蹋透了,再强打精神脸上好像仍缠了无数丝丝蔓蔓,只觉得困顿萎糜,连反应都慢了半拍,心理上莫名就更紧张了几分。所幸至少还能维持淡定的样子,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不是来应标,我只是想给傅总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竟值得你在这里耗上一天?”
  “是。”
  “哦,说说理由。”
  “答案在企划书里,傅总是聪明人,看过就会明白。”
  傅青蓝闻言笑得更冷,眼光锐利如刀:“韩小姐才是聪明人吧?你这是激我不得不看你这份迟到的企划案。”
  韩佳音只作不懂,柔婉一笑说:“傅总过奖。五分钟已经到了,谢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
  点点头,她转身退出,扭开门的时候,傅青蓝在她后面笑:“韩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其实只是一种孤勇?你大概还没看今天的财经报导吧,建议回去后好好看看。”
  傅青蓝的话让韩佳音半天摸不着头脑,只是她也并未深想。可能傅青蓝认为她今天的行为很傻吧?这种笨拙的坚持,连她自己也觉得愚钝。
  出了傅氏大楼后,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第一个打电话给老王,他才是此次行动的主角,从企划案的修改到每一个行动的细节,他就是那个站在韩佳音背后的“高人”。
  “谢谢你,傅青蓝果然等到下班前才见我。”
  韩佳音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仿若真的经历过一场大战,只觉得身心俱累。所幸事情还是按着她所设想的顺利进行,直到现在她都庆幸她还有老王这么个愿意倾尽心力帮她的朋友,否则她可能仍如盲人摸象,找不到半点头绪,哪里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一份完整的企划案来?
  只是,老王却并不特别兴奋,反而心事重重似地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佳音,有时候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可能根本就不值得。”
  韩佳音淡然笑笑,值不值得只是端看自己是否心安理得吧?
  谢过老王,心下一阵轻松,她只后悔昨晚太忙忘了给手机充电。一天没回家,韩母应该很担心她了吧?
  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听得老王问她:“佳音你是不是得罪了谁啊?怎么感觉硬要把你往死你头整。”
  她心下一跳,想起李笑那张暴怒的脸。可如果一切是李笑有意设局,那这个圈套下得也太逼真太庞大了。
  半信半疑地走到路边报刊亭买了一份当天的财经报,坐上车一页一页翻过去。原来上面有傅氏招标的新闻,只是在那篇报导里,傅氏反成了配角,合纵和飞扬的争执倒成了主要看点。
  而合纵被描述成一个过气的江郎才尽的广告公司,倚老卖老,拿不出好作品倒怀疑人家后起之秀的实力。甚至不惜自毁声誉当场指责飞扬剽窃。
  韩佳音看得苦笑,也不是不知道某些媒体胡编乱造的能力,最喜欢断章取义,让人生误,但这样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还真是需要上了一定境界。
  一路看下去,看得她生生出了一身冷汗,文章提到合纵在争取方略的企划案时,派出了“美女间谍”,借醉酒和邝修河营造出意外相逢的假象,趁机认识了准备大展拳脚锐意革新的新任掌门人,并说服他让合纵全权负责方略此后的年度推广活动……
  文章的结尾更用了很惊悚的一句话:“如果此事被证明为实,那么这将是本年度最大的商业丑闻,从金钱贿赂到美女贿赂,商业可还有竞争的净土?”
  韩佳音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那里面描写的靠商业贿赂赢得客户的真的是合纵,而牵涉在其中的那个心机城府深沉无比的“美女间谍”,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她捂着脸半天作不得声,明明很荒谬很莫须有的事情,可为什么她还如此生气如此伤心?车里的广播在放准点新闻,合纵和方略的丑闻已经人尽皆知了吗?因为她听见永远一副甜美嗓音的女主播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最新收到的消息,合纵公司在其公司主页上发表声明,不再对方略的“美女贿赂”事件做任何评价,同时他们也表示,飞扬“剽窃”一案已有最新进展,其首席设计师兼分公司设计部经理因涉嫌泄露公司机密已被停职调查,合纵将保留对飞扬广告公司法律追诉权利。另据消息人士透露,已被停职调查的设计部经理即是当时派出的“美女间碟”,而合纵在此时抛出当初赢取方略的最大功臣,不排除有撇清的嫌疑……"
  韩佳音听得有如雷击,如坠冰窖般只觉得浑身发冷,耳边嗡嗡的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离她那么近又距她那么远,她像陷在一场无法抽身的噩梦中,拔不动脚喊不出声,挣得大汗淋漓但都是徒劳。
  难怪傅青蓝说她其实只是一种孤勇,原来,他早就知道,在她跳水救人的时候,她的船早已弃她而去,回过神来,甚至连那个溺水者,也已然悄无踪迹。
  让车调头往公司方向开,她心里存着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在事情尚未明朗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就这样急着把她出卖?她自问行事中规中矩,仅为了人事调换,李笑有必要把她逼得再无退路,甚至不惜置合纵于难堪?
  隐隐地,她觉得自己陷进一张巨大的牢不可破的网里。她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惶急这么恐惧过,一路上走过,世人如蚁,这个她从来以为熟悉的世界,头一次真实冷漠得让她害怕。
  可是,公司大楼灯光已黯,行到门口她这才醒悟已是下班时间。转过身只觉得彷徨无奈,偏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拿出来不停地按开机键,看着蓝色的光变亮又复黯淡,心里慢慢被绝望填埋。
  这种事,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发生在了自己头上,贿赂、泄密、停职调查。而这世上的事,居然可以荒唐到这种地步,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就可以判人死罪。
  涉嫌,多么官方的词语,却在国人眼里几乎等同于事实。
  而她这个嫌疑人,却找不到辩驳的地方和质问的对象!
  她立在楼下,半晌不知该何去何从。一辆车静静地停到她面前,她想绕开,车门却陡地打开,傅晓月那张华丽精致的面孔出现在韩佳音面前。
  “韩小姐?”傅晓月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然的不屑的笑意,这样的韩佳音,多么失败又多么失意,多么不值一击。
  韩佳音抬起头,暗叹口气,所谓墙倒众人推,屋漏逢阴雨,坏消息总比好消息更容易接二连三。只看傅晓月的表情就知道来者不善,但现在她实是没有争风吃醋的心情,因而放下手机,苦笑着应付说:“我是,您好。”


第 76 章

  坐上回家的公车,天光慢慢黯淡,万家灯火渐次呈上。从来以为,回家的路太长,而现在,她只觉得好短。
  那一点在傅晓月面前故作的坚强,背过身后只余下凄惶,她说:“如果你不想到最后身败名裂,现在就趁早离开,我可以保你无事。”
  她对韩佳音,连一点过渡都没有,开口即奔主题,那么笃定又那么自信,仿佛站在那里和她说话便是一种难得的恩惠与牵就。
  韩佳音闻言微震,她吸了口气,像是在慢慢消化傅晓月话里的意思,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明白。”
  傅晓月扯出一抹冷然的笑意,淡淡地说:“方略和傅氏,多么巨大的两个饵,你真以为你就能一人独吞?邝修河可以为了你,让出整个方略集团的生意造就你的功成名就,事业顺意,我也可以为了他卖掉全部傅氏的广告以让你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这话,你听懂了?”
  韩佳音当然听懂了,只是她撒下这么大的诱饵只为了引她上勾?而她又为之精心布致了多久?阴谋和爱情,她从来以为只是小说中才有的,却原来一不小心,自己竟也可以遭遇。
  “你算什么?你知道我爱了他有多久?邝修河为了你,连平日的冷静都没了,生怕人伤害你,不惜连亲身父亲都敢得罪;而邝伯父,明明就是你们这些女人的存在破坏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他却偏偏为了你去和我大哥说情,你算什么呢?居然值得他们这样帮你,反害我里外不是人?
  “今天,我不是和你来谈条件,我只是来告诉你,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离开邝修河,你不但可以洗涮一切,还能得到傅氏全部的广告CASE成为合纵最大的功臣;要么,就等着身败名裂,邝家永远把你拒之门外!”
  闷热的七月,韩佳音却只觉得冷。傅晓月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少有的狠绝,或者,她是真的恨透了,被一个男人一次又一次拒绝后激起的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狂。
  韩佳音突然就很平静,静得这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静得对面的傅晓月明明摆着一张高傲的施舍的脸在不停地说话,她却听不见一个字。或者,这便是自私吧,整个世界只余下自己,再听不见其他。
  她不想放纵她的疯狂,以来加剧她伤害别人的欲望。但是她也不想显得自己可怜,所以她打断她,粗鲁的莽撞的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傅晓月可笑的侃侃而谈:“对不起,如果你认为这样做能得到快乐,我不干涉。”
  到最后一句,竟还带了几分戏谑似的认真。
  傅晓月一时怔住,这样没有预料到的结局,这样无厘头的根本和她要达到的目的南辕北辙的回答,还有眼前这个平静下来柔和如水偏坚不可摧的韩佳音,都让她觉得大大的意外。
  “我妈在等我,傅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韩佳音说话的时候目光温和,无形中挫败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微微一笑,不等傅晓月再说什么,即挥挥手招停前方驶过来的一辆公车。
  “你要知道,我既然能赶走一个时方夏,自然也可以再赶走另一个韩佳音。”傅晓月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再响起。
  然而她也只当没有听见。傅晓月给的选择根本就不是她要走的路,或者,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清白和这个世界应有的公正,更或者,她明白了傅的那份可怜,如果,伤害她,能够抵消她的怨恨,换来两个甚至是三个人的心安理得,由得她又何妨?
  一个缺少对手的拳手,她又能走得多远?
  更何况,想起邝修河一往无前的眼神和深情,韩佳音头一次觉得,如果他们之间必有一个人要辜负另一个,她宁愿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一个。
  隐去所有的心事回家,韩母看着她进门很是担心地问:“顺利吗?”
  韩佳音勉强笑笑,含混地应说:“还行。”看着桌上布好的饭菜作出流口水的样子惊喜地叫:“还是妈妈在好啊,我现在可是又累又饿呢。”
  她很努力地吃饭,不让自己说话,她知道在韩母温暖慈爱的目光下,多说一句她都会哭出来。但是她不能那么脆弱的,她要坚强要勇敢要无所畏惧,才能让妈妈相信,她已经长大,经得起任何风雨,值得她依赖,也值得她骄傲。
  关于即将到来的风暴,她知道一定避不过韩母,但是她现在太累了,连正常的思维都渐渐变得僵硬。或者,睡一觉醒来,那些所谓的问题都已化解,也或者,她能想到更好的应对的办法,若无其事把一切当作笑话说出来。
  但现在,她做不到,一夜未睡加上一天紧张的等待以及这些猝不及防的遭遇几乎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和心力,她恨不能就此躺下哪怕再不醒来。
  所以饭后,她拨了电话线,草草清洗后便上了床。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困过,头像被千军万马辗过似的一挨着枕头就痛得发木,眼睛只要轻轻合上就痛得流泪。
  她很想睡,但耳边却似一直有不停的细碎的声响,扰得她不得安宁。她忍不住轻唤:“妈妈,我头痛。”
  韩母进来说了句什么,然后她隐隐感到有双粗糙但温暖的手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在她额际不停抚过,奇异地抹去了那些杂乱的声音和隐隐阵痛,慢慢平静下来。
  一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分不清是梦是醒。耳边不断的人声变幻,熟悉的或者陌生的,醒过来,好半天都回不了神。
  睁开眼睛,仍是熟悉的房子,阳光穿过米色的窗帘,隐隐透着模糊的光亮,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还亮着她睡时拧亮的梧黄色的灯。或是睡得太久,腰以下都有些轻微的疼,双腿也显得绵软无力,但头脑却特别清醒,明晃晃如幼时母亲浆洗得发白的围布。
  客厅里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佳音微微皱眉,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眉心一跳,也顾不得形象赤脚跑出门去。
  是邝修河,他居然回来了。


第 77 章

  睡眠不足,连带着反应也慢了半拍,这是什么场景呢?邝修河和韩母,完全一副相谈甚欢的场景。
  看她呆呆的,韩母笑着迎上去:“醒了?你朋友都等了大半天了。”
  她对他点头微笑,看着韩母:“那个,妈,他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好半天才蹦出来,“我对象。”
  说完才觉得脸红,这么老土的词,因而暗暗祈祷邝修河笨一点,别听懂她的家乡话,可余眼望过去,某人一本正经的脸上已然全是藏无可藏的笑意。
  脸越加就红了,只好努力地忽视,挽着韩母语带撒娇地要求:“妈,有剩饭吗?我想吃炒饭。”
  韩母了然地笑笑,应声去了厨房。佳音这才转头看着邝修河,抱怨:“你可不可以不要笑成那样?太阴险了,好像你就听得懂一样。”
  “不是好像,是根本就听懂了。”邝修河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幻想,笑,“不过我喜欢这个词!”
  他倒是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
  佳音不想在这上面扯,赶紧转开话题:“我记得你好像不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啊,当老板也摸鱼?”
  “那么,今天不是星期天,你为什么也不上班?”
  她微微一滞,斜眼看着他,淡淡自嘲:“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我这个‘美女间谍’在准备下一个诱惑的对象。”
  “可是,你太老了,美女间谍不都应该是水嫩水嫩的么?”邝修河话未说完已先大笑。
  佳音羞恼,随手丢给他一个大抱枕:“没良心的家伙,我沦落成这样,还不是你惹的祸?这会倒来笑我了。”
  他坐近了,敛笑搂住她:“好吧,我惹的祸,我负责摆平好不好?”
  她回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得清他脸上细小的皱纹和认真的眼神。心里忽而一酸,其实她多委屈啊,多想抱着他好好地痛快地大哭一场,但就是这样奇怪,好像从父亲去世以后,她的眼泪也跟着深了起来,那么应景的娇弱的眼泪,再难表现。
  而他,又能为她挡住多少困难?
  所以,她微笑着摇摇头:“以前最爱看的小言里,女主总会在最后被妒忌的男配或女配推下河或者刺上一刀,这时候,英雄而无畏的男主出现了,抱着女主杀退一票人马,那种愤怒的深情,好多年来我都一直向往……可是,现在事情还没那么糟啊,你出现得会不会太早了点?”
  “佳音……”
  她弩嘴打断他,韩母端着一大碗炒饭从厨房出来,金黄的饭粒配着红的辣椒、绿的蔬菜,佳音光看着就忍不住食指大动,很幸福地叹气:“唔,好香!”
  她的胃直到这会像才暖过来一样有了饱饿的感觉。
****
  饭毕去公司,带着荆苛一样愤怒的激情。可虽然和邝修河说得义无反顾似的勇敢,到底如何做,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最主要的,她不知道在这些事件的背后,有多少是傅晓月直接操纵的,并且要达到何种效果。
  傅青蓝那里她本没放什么希望,所以也绝不期望凭她那曲曲几句欲盖弥彰的话和临时赶的企划案就能博得他另眼垂青——更何况,以傅晓月的身份地位足可以阻止双方一切成交的可能,或者,这个所谓的应标方案从一开始就只是作个样子的。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平素里动不动就掀桌子砸门的总经理,看见她第一句话却是异常的平静:“坐吧,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那郁积在喉咙口的一肚子的话就那样硬生生地又给打回去了。他既好颜好色,韩佳音也就只能淡定以对:“李总,我想要个解释,我接受停职处分是因为在傅氏应标案上我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并不等于我承认自己出卖了公司的机密。”
  “我知道。”李笑的口气就像中午外卖叫的是酸甜排骨结果却送来麻辣鸡杂一样轻松,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复印稿,“这个你看看,以你对手下设计人员的了解,一定可以知道是谁的工作笔记。”
  佳音诧异:“哪里来的?”
  “飞扬。”李笑笑得很得意,“其实以飞扬的实力,他们完全不需要这样做,所以这次,只能怪他们自掘坟墓。”
  她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都很熟悉的内容,连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很相似。这风格,这内容,即便是完全由陌生的字迹誊写下来,韩佳音仍能确定出自谁的手笔。
  李笑又递过来她原先交上去的笔记本:“是出自你的笔记吧?虽然内容稍有改动。”
  她没作声,垂头看着自己用过的本子,这还是她和王凤逛街的时候看中的,淡黄的封面,只一盏温暖的路灯,色调素净柔和,她一看便喜欢。
  王凤乖巧,抢在她前面付了钱:“韩姐,我送给你吧,拿它来做笔记,等你高升了就当作经验传给我。”
  却没有想到,这本是很普通的礼物,倒成了呈堂供证,直把她往最不堪的位置上逼。饶是佳音早就预料到了这种伎俩而心有所备,可真见到仍觉得寒意入骨,气血上涌。
  只李笑的话更让她吃惊:“我知道不是你。虽然我来这里的时间不长,而且你作为设计部经理,我一向认为都并不称职,但是我至少清楚,凭你曾经的业务水平,若仅为贪利,倒不至于会出卖合纵。”
  他到底厉害,看出了韩佳音性格里的退让和温和,没有锋芒毕露的野心自也不会有太出格的动作。凭这一点,佳音至少可以让自己对李笑多一份尊重,尽管,他们彼此从未对对方有过好感。
  “我知道你委屈,但故意透露你被停职的消息,既是危机公关,也是为了稳人之心,所以,总公司方面希望你可以理解。”
  她苦笑,不理解又如何?个人名誉的折损在集团利益面前总显得过于薄弱。她素来不擅长为自己争取更多,所以也只好默然受了。
****
  从总经理室退出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生疑。一眼望过去,所有人都努力地在假装忙碌,她忍不住想,在不明真相的同事眼里,她的面目该是何等狰狞?
  仍是王凤,韩佳音等电梯的时候追出来,很关心似地问她:“韩姐,李总怎么说?我们都不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
  她看着她只是一笑,轻轻在她肩上一拍,并未多说什么。
  出了公司,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七夕要到了,有商场门口用大红的玫瑰编成一个硕大的心形,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们快乐地举着相机频频拍照,她立定了,看着她们,就好像看到那年初来乍到的自己。
  好像并没有多长时间,却回头细想,忽忽已是近十年过去。
  回家,趁着难得的假期好好陪韩母将这城市玩遍。以前韩父在的时候,总想着等自己有钱了,一定带父母好好游山玩水去,以便看尽这世上春色,可是生活就像是连轴转的轮子,逼得她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梦想便成了一件虽然漂亮但穿不上身的衣裳,唯有仰望。
  但这次她休息的时间同样并不长,两天后,即接到李笑打来的电话。
  傅氏集团将公布起用哪一家广告公司,而合纵,居然也在候选名单之列。


第 78 章

  直到名单宣布,佳音一直都没太明白,这整件事情到底是傅氏利用了合纵和飞扬业界之间的竞争,还是合纵利用了傅氏本身就存在的矛盾。
  后来和邝修河说起,他只是揽住她的肩,笑了笑说:“和他们比起来,你太嫩。”
  语气平静淡然,见怪不怪。
  但佳音不行,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楼顶花园里应景新换了一种淡粉的花,在这炎炎夏季里顾自妖娆开放——这一切,都有若往常,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旧景。
  但人呢?
  有敲门声响起,她转身。
  “韩姐,王凤的手续已经办妥,人事那边在问交接谁做?”
  “知道了。”她应,口气平常,但心却若小时候不小心嚼了一片黄连叶,很久都是涩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失望。
  微偏了头,佳音目光落在桌前那张合照上,是有年重阳节时公司所有人员的合影。那会大侠还在,几十个人顶着面旗子浩浩荡荡地去爬山,原以为是坚不可摧的快乐团队,但现在,有几人安在?留下的,到最后仍逃不脱互相倾轧的命运。
  其实回到家里细细研究那些文稿的时候,韩佳音就已知道是谁做的手脚,没多少文化的女孩子,从默默无闻的文员做到今天的设计师,本身就比常人多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辛苦。
  她没有菩萨心肠,然而那一刻她真有些犹豫。但事实上结果如何李笑并不关心,姜仍是老的辣吧?即便他脾气再差,能做到如今位置毕竟还是有其过人之处,至少他能迅速调整策略,在佳音被动地承受一切后果的时候,他早已探明一切,除了细节,前因后果其实早已在掌握,只看最后端掉的是哪一个人。
  傅青蓝,傅家众多儿子中的一个,虽坐上了最高位但身边制肘甚多,所以,这一次招标倒让他顺利扫清了傅晓月一系的障碍——他们本是同父异母,权力争斗倒比联络感情的时间所费更多。
  也是听说,流言种种出来后,邝湖山只和身边人笑谈了一句:“‘美女间谍’搞定邝修河,这种新闻是要贬低他,还是想损我?”
  自然,邝修河的努力有目共睹,合纵公司的实力人所皆知。邝湖山明显是对放出这种消息的人不满了。
  傅晓月本想利用自己背后培植的飞扬取代傅青蓝命定的人马,然后借机整一整“不听话”的韩佳音,一箭双雕的妙计,奈何最后却毁在了自作聪明的小细节上。
  如今世道艰难,生意难做,各个行业的后起之秀既精于运作也敢于拼博,倒是所谓的老企业显得畏首畏尾了。傅邝两家,早年是相互扶持一起走过来的,现今,邝家坐拥傅氏的外贸出口生意就已经利润相当可观了,这当头若把邝修河得罪,只会惹来一身是臊,千载难逢的机会,傅青蓝又怎会不好好加以利用?
  佳音叹气,有时候太过功利的冒进,注定了失败的结局;而公私不分,显然也不是成大事的人该做的。虽然她要求邝修河隔岸观火,但韩佳音自有自知之明,哪怕他一声不出,旁人也是少不了要看他的三分颜色。
  中午忙过,接到了邝修河的电话,他说是路过,想和她吃饭。
  下得楼来,却发现江河也在,他已是越发地帅气了,一颦一笑间,都有了其父的影子。看见她,蹦地跳到她身上,也是搂住他的那一刻,佳音才发现他原来已有那般高了,时间的无形于幼儿是坚实的成长,于她,却是如履薄冰的丛丛险境。
  还是城西的简记面,吃饭时间到处人满为患。幸好邝修河早订好了位的,才不用像许多后来者那样必须候在一旁呆等旁人吃完。落座后,江河到底是孩子,说话童言含趣,百无禁忌,把佳音心底那点哀凉的心思都给压了下去,那一刻里直是无限欢喜。
  正吃得热闹酣畅,邝修河眼尖,对着入口弩了弩嘴,问她:“那个,应该是你朋友吧?”
  佳音回头,她眼睛微有近视,远远望过去外面的阳光晃得门内众人若是纸糊的剪影,纷繁交错并不怎么分明。
  邝修河朝那边招招手,有人越过重重桌椅人墙。待近了,她才看清楚,竟是罗辉,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眉目分明有如雕刻,见了他们,只是清清淡淡的浅笑。
  罗辉倒很意外的样子,先自伸手和邝修河礼貌地打过招呼,这才望着佳音低笑着说:“你是会躲懒啊,大中午的跑这么远来吃餐饭,难怪我们这些就近的反给挤得没地儿去了。”
  “要不就一起吧?”邝修河微笑开口。
  于是插位,就坐,罗辉并没有特意介绍身边人的意思,饭到中途方想起似的模模糊糊地解释说是他的朋友。因是佳音的朋友,邝修河就特别招待了些,举杯跟罗辉说:“常听佳音提到你,谢谢你对她和她家人的照顾。”
  完全是她家里人的口气,只是她应该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过罗辉吧?佳音奇怪地看了眼顾自老神在在的邝修河,却也不点破,只微笑着看两个男人之间客气的应酬。
  或者邝修河是有点误会了?她想也许有必要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解释。没曾想江河也是人精,拿根筷子抵在下巴上逡巡了众人半晌,这会附到佳音耳边问:“爸爸这是吃醋了吗?”
  佳音失笑,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说什么呢?就你鬼灵精的。”
  江河撇撇嘴,拿眼睛瞪回她,很不服气的样子:“这个我最有经验了,以前那个傅阿姨只要看到爸爸和别的阿姨在一起,她就会急着说‘常常听修河提到你什么什么的’,奶奶就说她又吃醋了,所以急着表明立场呢。”
  一大段话,脆生生地从江河嘴里蹦出来,又急又快又大声,说完还很得意似地观望炫耀一番。邝修河闻言回头在他头上乱揉一把,苦笑着说:“你看,这孩子都没点样子,我是无法了,要不佳音你帮着管教管教?”
  佳音也是微觉尴尬,听到后来又感到不对,江河的话忽然就提醒了她,她从没问过邝修河他和傅晓月的事,很有可能他们之间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然终究顾虑着外人在旁,当下也并没说什么,只挟了一大箸菜放到江河碗里:“你爸爸嫌你呢,还不多吃点菜堵了嘴巴,想讨打呢吧?”
  一时也就过去了。出了简记,趁邝修河取车的时候,罗辉在她身边笑着问:“要不要我跟他解释解释?”
  佳音回头:“你想怎么样解释呢?他若信我,自然不用;他若不信,解释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那么,你信他吗?”


第 79 章

接到邝修河的电话,罗辉正准备下班,因为心思不在这上边,所以颇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哪位?”
“我是邝修河。”很低沉的声音,诚恳而温和。
他一怔,几乎有些失态,惊慌得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哦,那个啊,你好。”
邝修河无声笑笑,他居然想约他吃饭!
挂了电话好一阵子罗辉都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好物事,上了车头脑慢慢冷了下来,忍不住连自己都鄙视自己——他这是哪门子的高兴呢?他和他,从来不是一路上的人!
对着镜子自嘲一笑,却仍是忍不住整整衣冠,终究是紧张的,尽管心里明白,除了是和韩佳音有关,大抵他也不会想得起他来。
只是,佳音,又有什么事吗?
他去得早了,等了足足有半小时之多,邝修河才踩着时间准点到来,他脸上仍是一迳自如的微笑,走过来对罗辉伸出手:“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是我来早了,反正左右无事,这里环境不错,听听音乐也是好的。”
很客气的开场白,但内容却出乎罗辉意料并没有顺理成章般往韩佳音身上打转。点好餐,邝修河拿出一份资料,是美国一个工作室就中医中药方面的研究成果。
那个研究室,罗辉听说过,读书的时候还以它为目标,总想着可以进到里面扩大自己家里祖传的中医研究战果,对于中医目前不尴不尬的地位来说,能拥有一个很好很先进的研究场地,是他父亲此生最大的梦想。
他不解,抬起头。
“这研究所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近来回中国想我帮他找个助手,可是寻来寻去也没合意的,我知道罗先生是中医世家出身,不知道对这个有没有兴趣。”
若是换作以往,罗辉必定欣然前往,可现在,这个熟悉得让他曾经心生厌烦的城市突然又有了让他眷恋的魅力。但那些隐秘的心事,自是不能和面前的人说,他笑了笑,很诚恳地答谢:“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可或许是老了,总觉得一把年纪了离乡别景去讨生活,太需要勇气,能让我多考虑一下吗?”
“好,毕竟这是大事,充分考虑清楚才行,你要是不想去也没有关系。”
他说这话时眼神澄彻语气温和,褪去著名实业家的光环,他已光华尽敛,让罗辉觉得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邝修河就像小时候父亲收藏的那块和田玉,透体墨色,燥闷的夏日里抓在手中枕在脸上,顿觉寒凉一线,清凉入骨。
不自禁便低吟:“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嗯?”想是没听清,邝修河挑眉询问。
罗辉想了想,重又念了一遍后面两句,笑着说:“佳音是好福气,这辈子还能遇见你这样的人。”
邝修河闻言面露赞赏,连带着表情也丰富了许多:“倒过来也可以这样讲,是我好福气,这辈子还能遇到值得自己珍视和喜欢的人。只是这诗前面还有两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难怪佳音老是会提到你,她的心思可能也就你能体会得到……因为她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我才希望我们可以如最普通的平常人,恋爱,结婚还有生子。”
听他这样说,罗辉很想自己能够替佳音开心些,可人就是这样,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看他的人生风光灿烂,也会生出嫉妒忌之心,难免酸涩失意。
邝修河倒是没理会到罗辉的黯自神伤,望着他一脸浅笑地继续说:“下周末我们有个聚会,也算是我和佳音订婚的宴席,不过为了给保密我并没有告诉她,但还是想请你出席,你是佳音的朋友,又和韩伯母相熟,所以顺带着想请你在那天晚上帮忙照顾一下她,不知道你赏不赏这个脸呢?”
他语气恳切,言辞谦逊,温文尔雅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更何况罗辉也不想拒绝。于他来说,邝修河是永不可靠近的人物,但,矛盾得很,心里面却是极力地想离他更近一些。
受了邝修河的请柬,闲聊都很愉悦。转出来却看见韩佳音,携着韩母提着大包小袋。发现他们两个在一起,她自是有些惊讶:“咦,你们怎么在一起?”
“碰见了,就一起喝了一杯。”邝修河望了一眼罗辉,笑了笑说。
佳音不疑有它,顺从地让邝修河接过手中的东西,韩母到底对罗辉熟些,行了几步便退后来悄声告诉他:“我最近在超市新买了一种面粉,做汤圆很好吃,哪天你过来尝尝。”
罗辉笑着应了,老太太现在无事就爱琢磨着做些吃的,这他也是早就听佳音说了的,不过她手艺也确实是好,他第一次吃时差点还以为是从哪家名店大厨那里打包来的,至今想起仍是回味无穷。
抬起头,佳音正巧笑俏兮的走在邝修河旁边,一脸灿烂与娇羞。也许她心里仍有着对未来诸多变数的不肯定以及过去不幸福的阴影,但此刻,她是真的努力了,努力地享受着爱与被爱的快乐与温馨。
有些感情,本该受到祝福与成全,而有些,如镜花水月梦一场,只适合随风逝去,永远遗忘。
****
周日,佳音和韩母才堪堪穿戴好,邝修河就带着江河来接她们了。
小家伙嘴最是甜,也可能是邝修河早就嘱咐过了的,他一进门倒没像往常般如小猴子似地跳将进来,在门口对着韩母规规矩矩地喊:“奶奶好。”
然后腻过去,一脸仰望地说:“奶奶你长得真和蔼哦,一看就是好奶奶。”
佳音忍不住噗嗤一笑,这家伙,还真是有自觉,生怕不讨人喜欢,这么小就知道尽捡别人爱听的说。
韩母本有些尴尬,听佳音说对方有孩子是一回事,真见到又是一回事。可这会看他这么乖巧,老人家心坎软,倒是真的动了怜爱的心思,转过头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这孩子挺懂事的嘛,也没你说的那么皮,你小时候都没他这么可爱呢。”
说着就拉他进房,说是有见面礼要送。
也是老家的老规矩了,佳音看着江河欢天喜地牵着老太太的手走了进去,邝修河走近来扭过她的脸,状似不甘地说:“还看啦?我发现只要江河一出现,我就很快被彻底忽略。”
她笑,故意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这年头,向来嫩的比老的吃香。”
他刮她的鼻子:“看你这点小心眼儿,还记恨着啦?”眼里却是一片惊艳的激赏:“你这衣服很好看,没发现你倒是真有熟女的味道了,一般小女孩儿哪比得上?”
佳音面孔微红,这衣服还是为了这次聚会特意买的,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被邀请去邝府,她也难得隆重一番。可到底给他夸得不好意思,故意板着脸训他:“怎么了,以为这么随便夸上两句就能抵消了么?”
“那该怎么办呢?把我这个人赔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佳音白他一眼,“你这么大我还没地方收藏,要不把我这衣服费用报销了吧?很贵的呢。”
说说笑笑,很自如的模样,其实心里并不轻松,堵堵的好像明明刚才还记得要做什么事此时却偏什么也想不起来一样,出乎佳音意料,韩母一直都很镇定,她虽没什么大见识,但心里却一直以女为傲,并不觉得攀了这富亲戚自己就该低了多少姿态去,照样的雄纠纠气昂昂,这一点,让佳音顿觉自愧弗如。
她们到的时候聚会还没开始,邝修河先介绍双方家长认识,邝湖山夫妇在自家亭子里悠闲地喝茶下棋,见她们来了也不是特别欣喜的样子。倒是江河莽莽撞撞地跑进来,献宝一样跑到邝夫人跟前说:“奶奶,你看韩奶奶送我这东西,漂亮吧?”
是一块玉饰的小挂件,青玉雕就,花纹细腻鲜活,佳音还是小时候在奶奶手里见过。只知道奶奶那会儿宝贝得很,她碰一下都是不给,本以为是随了奶奶作陪葬,倒未曾想今日里让韩母当礼物送给了江河。
佳音年轻不识货,但邝湖山自是明白人,摸索着挂件把玩了一阵,再抬起头老花镜下的眼神熠熠发光:“这礼物太重了,江河这小子怕是配不上。”
“话不能这样说。”韩母语气平淡从容,“江河这孩子乖巧伶俐,又和佳音特别投缘,她特别难的时候,是江河陪她过来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送他,就把这个权当见面礼了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一件祖传家宝就这样稀松平常地送了出来,邝氏夫妇相视一眼,倒也不敢再小瞧了这老太太。余下的时间都是些客气的场面话,邝夫人自是应景似地夸了佳音几句。邝修河怕佳音介意,特地拉她到一边讨人情:“老爷子人就那样,对谁都假冷淡,待会回去跟妈好好解释解释。”
她不禁失笑:“你这妈叫得倒顺口,我们都还没答应呢。”
邝修河假装惊诧:“祖传宝物都送出去了,难道还能退货?”
是祖传宝物么?佳音倒是真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这物件,原是奶奶准备送给韩家长孙的,可韩母却仅生了佳音就没再生过,如今由母亲转送给江河,想来是认同了她的选择了,她心里忽地既悲又喜,想到韩父,含饴弄孙的乐趣,他已是永远享受不到了。
而母亲,不得不为了她的幸福,强打精神来这里应酬她所完全陌生的人与事,或者这一辈子,也就只有母亲,每一次都如此不悔而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想想,她其实并不孤单的呵。望过去,是韩母苍老但淡定的眉眼,望过来,是邝修河执着坚定的深情,人生至此,有这样两个人可做凭恃与依靠,又夫复何求?
总是她顾虑太多了吧?
****
邝家的聚会,虽说小,但有头有面的也都来了,挽着邝修河的手从楼上走下来,时光易转,原也是这样迅速的一件事。第一次来邝宅时,她是一个战战兢兢的看客,而现在,宛若女主角般在众人屏息的注目下翩然登场,生活有时就像灰姑娘那辆南瓜变就的马车,转瞬能从最普通的成为最耀眼的。
她依着身边男人的力量,踩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行下台来,眼下是一片的缤纷灿烂,衣香鬓影,只晃来晃去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小声地在她耳边为她介绍,她尽责地微笑举杯以示回应。然后,正热闹时,和人擦肩而过时不小心碰到对方,他掖下的包应声滑落,稀里哗啦流了一大叠照片出来。
佳音心里一沉,未及细看,听入耳的已是一片不绝的唏嘘声,邝修河抓牢了她的手,说话声音不大已隐含怒意:“是谁让记者进来的?”


第 80 章(完)

她低头,一地散落的照片,主角是她和罗辉。很生活的照片,各个角度都有,看在她眼里是从容亲切,而于别人看来却是亲密无间有若情侣。
邝修河的手温暖宽厚,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她,想是要她别去顾及。她柔顺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寻找罗辉身边的韩母,他们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望过突然嘈杂喧闹的这边。如果这是书里写的武侠江湖,佳音真想来个传音入密,让罗辉带韩母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潜意识里,她希望给母亲看到的永远是她最美好最快乐的一面,那些人生的辛苦与艰难,她本身已经历足够,没必要再分担后辈的。
但,她不是武侠世界里的豪杰英雄,只是现实生活里营营为生的小人物,因此只能近乎侥幸地收回目光,看闻讯即时赶来的保安一边收拾起地上的照片,一面预备把来人推走。
邝修河沉怒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不敢妄动,尽管好奇的人很多,但基本上都自恃身份,勉强才能对那些照片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那个始作庸者似乎是给吓到了,这会儿给人前推后拥才想起冲邝修河喊:“邝总,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不是记者,刚进门的时候有人塞给我说是让转交给邝老先生的……邝总……”
声音渐渐隐在门后,但他人虽是不见了,现场气氛一时颇为尴尬,静默得都能听得到各人的心跳,邝修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抓紧了佳音的手立在一旁,倒成存心看戏一样了。就在这当口,一只修长细白的手从他们身后越过来,直接接住保安递过来的照片,细细端详一番后啧啧称赞:“这偷拍的人技术倒好,没一张把韩小姐拍丑了的,修河难道就不好奇这照片里的男人是谁吗?”
回头,是傅晓月,接照片说话的却是她身边的另一女子,中等年纪穿一桃红长裙,虽俗丽但也艳光照人。想来是和邝修河极熟的,所以可以直呼其名。
邝修河见是她,脸上神色稍霁,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我认识他,他只是佳音的朋友。”
他侧首望着韩佳音笑了笑,那里面是对她最充分的信任,然而她却觉得凉意入髓,比起那些所谓的商业贿赂,和罗辉的关系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背叛是邝湖山心上的隐痛,即便邝修河不介意把她迎入邝家,她韩佳音则真的成了第二个时方夏,因为时在嫁给邝修河前,爱着的便是另一个男人。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容不下这种折损,更何况是名门望族如邝家?
只是,这爆料的人,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心里一沉,余光看到傅晓月那张冷笑着的脸,想起她先前的警告,她是一步一步设计好了的吧?就等着她入瓮,把她变成邝修河的又一个“前妻”。
邝修河那一句话,一两拨千金,算是解释,众人都是商场上混久了的,自也听得出他话里面到此为止的意味,所以皆掉转了头该干啥干啥。不意傅晓月冷然一笑,从中年女子手中随意挑过一张照片举向众人,稍稍抬高了声音嘲弄道:“邝总为人还真是大度啊,未婚妻与‘好朋友’如此亲热都可以视而不见,我真是佩服得很呢……”
“晓月,不许你这么没有规矩!”一声怒喝传过来,前座傅氏的老总裁打断她,“都迟到了还不乖乖来跟你邝伯伯道歉。”
“算了,年轻人嘛,本来就都有自己的事。”邝湖山笑着向着她们招招手,“小娅你把那照片拿过来,也让我欣赏欣赏嘛。”
他的口气轻松随意,像是根本没有感受到现场的剑拨弩张,戴上老花镜还真聚精会神地一张一张拿过来细细看了,临了望了一眼绷紧了神经似的立在一旁的佳音说:“嗯,是拍得不错,不过这人嘛,一看就没我儿子优秀,所以只能说佳音她还是很有眼光的。”
他说得戏谑,身边自有一群见机为他寻台阶的人,笑着接话说:“唉,现在的记者就是缺德,为了赚钱什么偷拍的都敢拿出来,还专门以假乱真。”
“就是啊,两个隔了一条街的人恰好擦肩而过都能给拍出是亲密互动呢。”
众人呵呵一笑,话题就这样转了开去,邝修河却和佳音都被邝湖山语气里亲昵的那声“佳音”给说得心里一荡,忍不住就是相视微微一笑。
面冷心热,想来,邝湖山是原谅了他,也是接纳了她的。 
****
 送罗辉出国的那天,佳音刚好从合纵辞职出来,接到他的电话直接就捧着一大堆东西去了机场。
 韩佳音坐在车上打开手机,里面有王凤发过来的一条短信,她说:“韩姐,对不起。”
 是过迟的道歉,却弥补了她离开的遗憾,因为自始至终,在合纵,她没有背弃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背弃。
 包括李笑,他的挽留她能看出是真心实意,但他太公正也太功利,佳音并不觉得留下是好的选择,因而去意已定。当然,她也谢绝了林木正好心的提拨,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和他朋友的缘份,也仅止于永远的有事多关心,无事两忘怀。
 而且,她也真的该换个地方,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她已不怪王凤,每个人都会被诱惑,都会犯下错。只是她很为她可惜,钱与名,都在这一赌中,输光贻尽。可见人都是有走背时运的时候,只是,她已经熬过来了,而有些人,正水深火热地准备趟过去。
 想起最近一次见到邝夫人,她说:“如果让你们结婚能修补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他爸爸和我都没有意见。修河那孩子对我们成见很深,他一直以为他爸爸不懂爱,所以纵容了他妈妈的背叛,而其实,他们只是都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
 而所幸,她年轻,王凤也年轻,错过后,她们都可以重来。
 关掉手机,韩佳音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天的阳光极好,七月已尽,这个城市最热的季节也即将结束。而属于她的风暴也已经渐渐平息。
 宴席过后,没有谁比她过得更戏剧化,她的祖宗八代都差点给挖了出来。托合纵与飞扬纠纷的余福,韩佳音被推倒扶起,再给推倒,先被描述成一个见异思迁、水性扬花的拜金女,为了赢得合约,不惜出卖身体;为了获得升迁,百般逢迎上司;最后又为了个人利益,甚至出卖整个合纵。而这其中最热闹纷呈的还是她在罗辉与邝修河之间的三角恋,流言之力量的可怕在于,有时候,连韩佳音自己都分不清真与假。
 那几天,只要打开本城的小报,就总能看到一则关于自己的花边新闻,各种各样的小道传闻往往让她哭笑不得。
 甚至连莉莉也来横插一脚,哭诉说韩佳音离婚了仍与前夫藕断丝连,不但破坏了她的夫妻关系,甚至害她早产。
 沈放为莉莉跟她说抱歉,可韩佳音却只为莉莉感到可怜。她抵毁她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胜算,却在无形中更显得自己的惊慌。因为他是被她掠夺所得,所以比别人更缺少安全的感觉,有时候,得到比失去更让人忧虑。
 事情是在合纵终于向法院提请控告王凤窃取机密罪后才急转直下,紧接着是罗辉被小报跟拍到和某男在夜店亲密互动的照片,那个报纸佳音是很久以后才看到的,罗辉搂着身边的男子很是不屑地跟记者说:“去告诉全世界,我的最爱在这里。”媒体在那之后好似才发现,那个被众人谴责痛骂的韩佳音,原来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也就更不值得千夫所指,反而因为爱上豪门公子,倒演成了一则俗世传奇。
 邝修河曾对那些媒体笑着说:“她不是灰姑娘,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也被这个男人所爱。”
 韩母自始至终都相信佳音的清白,也或许就像她说的,要是邝家介意大不了就真的嫁给罗辉呗,她是真的满意罗辉,但仍就被邝修河这一句话感动,叹息似地跟佳音说:“这男人,说话实在,应该可靠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她对韩佳音选择的肯定。  
 到了机场,罗辉立在宽阔明亮的大厅里,仍是一脸温和的样子,面目从容平静。她突然想起第一次陪他去BLUE酒吧,想起很多个夜里和他一起坐在车里听歌的沉默。
 想起那天被扔出来的一大把关于她和罗辉在一起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也是这样子一脸温和,面目从容,那是韩佳音第一次从别人的角度去看自己。
 她想,原来自己也有那样宁静的时候,或者,就因为眼前这个朋友。
 “你认识我,是幸还是不幸呢?”佳音问得有些黯然。
 若非因为她,他的“出柜”计划必不会那样轰轰烈烈,他本也是向往平常生活的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和自己爱的人平平静静地生活,因为所爱特殊,所以更不想引人瞩目。
 “我不是为了你。”罗辉笑笑,没有一丝勉强和悲伤,有的只是决然。
 佳音默然。她很想问他报上的那个男子是不是真的值得他那么勇敢。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问,就好像第一次知道他是同性恋的时候,她陪他喝酒,她心里揣测无穷,却一字也不相询。因为她明白,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尊重,也是理解。
 也或者,她是在逃避,她宁愿相信他是因为找到了幸福,所以才愿意成全她的幸福。
 “出国已经计划很久了,也许那边才是我们这种人生活的天堂。”罗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接着说,“只是我会很怀念你妈妈做的汤圆,不知道到那边后能不能给我空运一些过去?”
 她点点头说:“好。”
 他说:“你妈妈很好啊,要多陪陪她,人老了,格外寂寞。”
 她说:“好。”
 他说:“韩佳音,你要勇敢一点,才配得起邝修河给你的爱和信任。”
 她说:“好。”
 到最后一个字,泪意上涌,语已哽咽。
 罗辉避过头,只在那一刻,韩佳音努力地抬起头想收回逼上眼眶的泪水的时候,罗辉的脸上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想起很久以前,韩佳音曾经问他:“要怎么样才知道等到的是合适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和你一样勇敢,或者,比你更勇敢。”
 那时候,他鄙薄韩佳音话里的那丝惴然,现在他终于知道,他遇到了,合适的,也是勇敢的人,却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里。
 因而唯有错过。
 但,他是没有遗憾的,因为他终于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顺着自己的心,为自己喜欢的人。尽管他心里隐约地觉察出,邝修河之所以向人推介他,或许是早就知道后来所要发生的一切。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那么体贴地为他安排了最好的出路,而这一生,他终究是和他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不可宣的秘密。
 机场在提示开始登机,罗辉提起行礼,头也不回地进了关。
 他没有说再见。
 佳音也没说,她一直站在机场外看着飞机冲上遥远的云宵,瓦蓝的天空上,那个巨大的身形终于慢慢变小。
 电话响起,她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邝修河熟悉的声音:“回来了吗?”
 她点头,忍不住就是莞尔,因为在那边,她隐约似听见江河明净单纯的笑声。
 她想起妈妈问她:“音音,要做后妈,你真是想好了吗?”
 听得佳音一时怔忡,后妈,多么遥远而冷漠的称呼,一直以来,在她的感觉里,她和江河的相处如此平和自然,她对他,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般的疼爱,他对她,是本该如此毫不作伪的依恋。
 或者,若真是后妈,她也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后妈了吧?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回来了。”
 她说得那样慢,那样认真,仿佛这四个字里隐含着全部幸福的秘密,带着破解一切困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