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1

佳音如梦 (妾心如水) 1-10


  作者:妾心如水

第 1 章
  
  韩佳音第四杯啤酒下肚的时候,头已经晕忽忽的了。
  杯是超大号的啤酒杯,一轮洋酒红酒喝下来,到喝啤酒的时候,对方的刘总就说小杯子没劲道也没情趣不如换特大号的杯,于是就成了眼下这个局面。业务部老王早就晕头转向,说话打结,韩佳音算是临危受命,替身上场,以一对四,只是这么大一杯,灌上一杯就足以肚胀头晕,更何况是四杯?
  但她仍努力地微笑,再微笑,端着杯子的手连一丝颤抖也无,只不随便开口,她很明白再好的表象也抵不过一句话,只要一张口,她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那里面会说些什么,连她自己也未必会明白。
  三十岁的离婚女人,总是有许多牢骚要发的。
  老王喝得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刘总和他带来的两个属下也是差不多,喝到这份上开始称兄道弟的两个人,话题已从最近秋风扫落叶一样的股市到伊拉克动荡不安的局势,转到哪个夜总会的MM最解人意,所有的人皆成了陪衬,只看着这两个主角唱念做打,表情丰富,言词惊人,偶尔起哄,嘻笑,仍不失为宾主皆欢。
  席上除了韩佳音外还有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的,入席时刘总介绍说是助理小邝,该君一直斯斯文文地喝酒,也不推却,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架式,偶尔插上两句嘴,并不多言。
  面对这酒席上可能是唯一清醒的人,韩佳音笑笑说失陪,歉身离席去洗手间,正说得欢畅闹得欢乐的众人并不介意,酒喝多了嘛,多入几趟厕那是在所难免,不然肚子不还撑爆了去!
  韩佳音努力维持的脚步只能支撑到消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外,立马就变得踉跄,趴在洗手间里吐了个酣畅淋漓,连同日里吃下的饭都差不多吐尽倒光,镜子里韩佳音看到一张泪眼婆娑面目苍白的脸,一时间心头剧痛,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在旁人眼里就这么莫明其妙地哭了起来。
  她的人生,还要多悲惨呢?
  所有的恶耗,似乎都在这一年里聚拢来,先是老公外遇,筋皮力尽后终于离婚;然后是父亲查出突患肝癌,最令她的伤心的是,电视里狗血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离婚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多么想要个孩子啊,然而为了父亲,不得不忍痛做掉。父亲化疗的钱是个无底洞,她都恨不能去抢银行了,哪还有精力和金钱生养下一代。每天里路过彩票中心,多么想要是能未卜先知该多好,哪怕只会一次就好,知道哪几个数字能中那五百万!
  可是好运一直没有伴着她,她的幸福生活在一年前终结得所剩无几,连同好运气。
  所以,只好申请从设计部调到业务部,为了那每个月多出来的提成和奖金。
  所幸她本是设计出身,又熟悉各个项目的工作流程,对色彩的运用与把握常常能唬得客户一愣一愣,只这个行业,不喝酒不陪客似乎就是没人理会,而她又是多么需要钱,所以拼命地练酒量,陪老王辗转一个又一个酒席,对客户陪尽小心和笑脸,即便遇到居心不良的客户,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巧妙周璇,自是练就一副舌底生花的本事。可天知道,她原本多么厌恶交际和应酬。
  生活,都是生活。
  泪水无止境地流,韩佳音想这酒真是喝不得,有多久没流眼泪了?原来也就这点出息罢!
  待到平静下来,补好妆回席,宴席也已接近尾声,席散时刘总拍了拍小邝的肩,对老王说:“明天我让小邝去你们公司看看,了解了解,也就差不多了吧”。嘻嘻一笑又对立步未稳的韩佳音说:“这姑娘厉害啊,喝了那么多酒愣是没看到醉意,行,下次再请。”
  一句话,说得老王醉眼笑弯,就差和人拉钩约定了,直说好好。
  韩佳音只是笑,看在人眼里,那是相当的娴良淑德,文静好礼,只她自己明白,那一眼醉意眼看是藏无可藏,恨不得立马倒在这酒席之上,再不醒来。但到底还是前途重要,奖金重要。即使醉到这份上,这点要命的清醒还是有的。
  所以韩佳音很努力地才把音发平稳了,笑笑说:“那明天我就恭候邝先生的光临了”。一句话说完,舌头几乎打折。
  头轻脚重地回家,瘫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
  宿醉的痛苦让第二天韩佳音给闹钟响至第三遍时才彻底醒悟过来,一看时间已经是八点四十五分,今天铁定是要迟到了。那个变态的广告公司要求业务部的人哪怕前一天晚上陪客人喝到天光,也得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的时候赶到公司喝司歌。
  

第 2 章
  
  司歌当然是没来及赶上了。
  公司在顶楼,有一个人造的花园,修得花枝招展,四季如春。她赶到公司时,业务部经理老阴立在花影深处,瞪眼看她,这让她想起公司副总邱大侠,邱大侠原名邱峡,老家是三峡大坝的,据说老爸为图省事,就赐了他这么个名,但因他常自诩是酒中英豪,桌上大侠,谈笑之间即刻搞定对手,故而公司人后不叫邱总,叫邱大侠的反倒更多。这邱大侠每日起得贼早,简直比电台的对时钟还准,九点一到,第一个站在花园里,瞪着迟到的人一个个走进来,指着说:“你,你,你,还有你,仪式完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也没什么,无非是说个理由罢,只是迟到多了,理由难免雷同,邱大侠一双铜眼一瞪,怎么着都不好过,理由再正当也是气短三分。
  韩佳音今天迟到太久,司歌仪式和大侠的铜眼瞪时间早就过去,所以看到老阴,心里一阵嘀咕,犹自惴惴。
  待她走近了,老阴沉着脸:“怎么迟到这么久,连手机也没开?”
  韩佳音这才有时间翻开包看手机,呐呐着说:“没电了,昨……”
  没等她说完,老阴大手一挥:“算了,今天事情紧急。正好,龙轩那里打来电话说效果图有点问题,设计部这两天忙得热火朝天,歇气的时间都没有。你待过设计部,就你去了,帮忙看一下设计稿,顺便,搞定了龙轩那帮小崽子,操,一个鸟设计图还有那么多话说?”
  一口气说完,也不管韩佳音有没话说,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牛皮封递给她,“这里是龙轩的所有资料,你带在路上看”。
  就这么着把她推出公司,可怜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及至从龙轩出来,一天已经一晃过去了。龙轩可真不客气啊,原图几乎改遍,连一点点角落都没放过,幸也韩佳音也算是资深设计,品味和感觉又算不错,饶是这样,仍改得佳音头昏眼花,脚颤手跑,终于算是过关了。
  临了,龙轩公关部海子走过来说,“晚上要不一起去HAPPY一下?”
  韩佳音敬谢不敏,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头痛加睡眠不足,可能酒还没上桌,她就已经睡到地上去了。因而婉转谢道:“我这命苦的,还得赶回公司,那边一个客人等半天了,要不下次一起?”
  海子也不勉强:“那你路上小心点”。
  告辞出来,韩佳音直觉是再世为人。
  公交车永远是挤咸菜一样的,坐在里面的人不是可怜的沙丁鱼就是惨兮兮的咸菜,被踩到第十三脚的时候,韩佳音决定提前一站下车改用走的。
  下得车来,天已大黑,城市的霓虹灯闪闪烁烁,人流与车流交织出喧闹繁华的街市图。
  只这些,与她无关。
  路过超市的时候,韩佳音想顺便买点好吃的吧,小区的超市永远是那么几样,平日里忙倒不觉得,今天倒特别想吃点别的犒劳一下自己。
  韩佳音不喜欢吃外食,虽然她做的菜算不上好。但她就是喜欢坐在家里,一边悠闲地看着电视,一边漫不禁心地吃饭。以前沈放就常说她不会享受,是一辈子吃苦的命,她从来不懂浪漫,生日也好,相爱纪念也好,结婚纪念也好,她总说,在家里吃吧?我做。
  连烛光晚餐也不感冒。
  可沈放更衷意外面的餐厅,有一次玩得很累回家,沈放坚持出去吃饭,韩佳音想着家里还有褒的汤,硬要回去吃,气得沈放大怒骂她:“你就这么点生活情趣?难怪我们之间越来越没有激情!”
  原来早是有伏笔的,他外遇,也是她的错。
  韩佳音叹口气,站在超市外的比胜客餐厅外,犹豫了半响终是越过,现在她只恨不得零头碎角都攒起来,再无闲钱和闲情去享受了吧?家有病人,更觉得自己的贫穷和落拓。
  买了东西出来,一不留神,撞到一个孩子,韩佳音一惊,丢了东西就去扶:“没事吧?”
  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甩开她的手自个爬了起来:“我皮糙肉厚着呢,哪那么容易摔坏了?”
  一副小大人的语气,倒把韩佳音惹笑了。
  “不过,你还是要内疚的,这样吧,请我吃冰淇淋!”
  韩佳音有些奇怪看看四周:“没大人带你来?”
  “怎么,你不是想拐骗我吧?正好,拐吧,也让他们急急。”小男孩满不在乎的样子,眨巴着眼作苦情状:“我是被抛弃的小可怜呢。”
  韩佳音不由得笑,指了指旁边的麦当劳:“好吧,小可怜,我请你吃,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江河。”声音脆脆的,一丝犹豫也无。
  韩佳音想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好拐吗?笑着摇摇头拾起东西,拉着他就往麦当劳里走。
  麦当劳里人声鼎沸,他们进去的时候刚好有个空位,韩佳音就叫小男孩坐住,自己去买吃的,想想不放心,转头叮嘱道:“你不要又和别的人跑了啊。”
  小男孩江河很开心似的,笑着摆手:“不会啊,怎么也要吃了你这餐。”
  点好餐,韩佳音嘱工作人员将东西送过去,就去了超市广播寻人,心想如果江河的亲人在的话,应该听得见吧?
  她倒是很喜欢这个孩子,虎头虎脑,聪明伶俐,要真是弃儿就好了。想想有点好笑,她真是欢喜疯了。
  江河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看见她很是高兴:“你不是买吃的么?哪有空手回来的?”
  “你不是小可怜么?哪有这么不招人同情的。”韩佳音模仿他的话笑。正说着,东西也送上来了,江河一手接过冰淇淋,大口大口就啃起来,那样子,像是从来没吃过一样。
  “唉,好久没吃这个了啊。”江河吃完抚着肚子叹气,“能不能再来一个?”
  “不行,吃多了伤身体。”韩佳音递给他一个鸡翅,“吃这个吧。”
  江河嘟嘴嘀咕:“怎么大人都是一个样子呢?”
  韩佳音笑着摇头,抬起头四处看,也没见到有寻孩子样的人进来,因而问他:“江河,你真是一个人来的?”
  “唔,是啊,我是被抛弃的小可怜。”
  韩佳音轻敲了下他的头:“这么小就知道胡说了,那你家里的电话呢?记得吗?”
  “嗯……”,看江河的样子,佳音有点头痛起来,果然他说,“我不知道诶,我爸我爷我奶好像念过很多次,但是我老忘记。”
  韩佳音自是不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实话,他自小叛逆心重,大人嘱了千百次的东西偏是不去记,不要他记得的他偏就记得很清楚,整一怪物。
  韩佳音陪着江河在儿童乐园里玩扔球玩到眼皮子打架,可直到超市打烊也没见有寻孩子的人过来,她才不得不相信,江河,是真的“被抛弃了”。
  没办法,韩佳音只好去超市像登记失物招领一样和人家留下电话,江河在怀里却睡得极熟,好像一点也不以为意的样子。没办法,只好奢侈一回,打了的回家。
  抱着江河进门的时候,韩佳音心里极是荒谬,好像一不小心捡了一只流浪狗回家。
  但江河不是流浪狗,他必须回到家人的身边。一时无法可想,又怕孩子的家人担心,于是打了个电话去警局,把情况稍稍说了,这才去看江河。
  孩子睡得香甜,脸上犹带着笑意,惹得佳音情不自禁地亲了亲。
  抱着半睡半醒的江河给他洗澡,迷迷糊地他抱着韩佳音叫妈妈,叫得佳音心里一酸,想起那个还未成形就消失的孩子,心里大恸。
  躺回床上时江河心满意足似地伸了个大懒腰,翻身又睡,自是不会了解佳音百转千回悲喜交集的心思。
  

第 3 章
  
  早上起来,佳音还在忙早餐,江河跑进厨房,嗅嗅鼻子:“哇,好香诶。”
  佳音声音温柔:“我给你买了有牙刷,快去洗脸刷牙。”那一刻,佳音有些怔忡,这些话说得多么熟练自若,好像江河真是她的孩子,话里面满是柔情和宠溺。
  摇摇头,佳音苦笑,把锅里的面条盛出,过水,放上调料,凉拌。端着走进客厅,江河站在餐椅上拿筷子敲着碗沿喊“开饭啦开饭啦。”
  “那么饿了?”
  江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极是可爱,这会儿他正对韩佳音可爱地笑着说:“是啊,好饿好饿。”
  “那么,开动!”
  佳音笑着递上筷子,她做的是凉面,里面花生青瓜西红柿酸豆角乱七八糟随心所欲花红柳绿地放了一大堆,她的前夫沈放并不喜欢,刚开始时还能微笑以对,到后来口无好言,看见她做就一脸嫌恶,更别说尝了。
  江河看着端上桌的面条,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凉面啊。”
  “卖相可不怎么样啊。”
  佳音好笑,真不知道江河父母怎么教的,才五六岁的孩子,说话的语气硬是把自己搞成五六十岁一样。
  江河试探着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唏啦啦一把吸进去,嚼了嚼摇摇头:“啧啧,买相不怎么样就算了,味道还真是不……一般啊。”看到佳音杀人的眼光瞪来,立马改口。
  佳音又好气又好笑:“你还真是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啊。”
  江河叹气:“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的外号,小情圣呢,向来嘴甜得像蜜。”
  佳音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喷了,指着他笑得打跌:“你,小情圣?骗了几个女孩子的芳心啊。”
  江河很认真地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我奶奶,我们李老师,学校的花花、妞妞,还有……你啊。”
  佳音好气又好笑,“你家什么大人啊,都没教你好的。”按下他的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快吃吧,送你回家后,我还得上班呢。”
  “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啊。”看到江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佳音作弄他,“不过我可以先把你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去啊。”
  “为什么要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去?”
  “因为你迷路了。”
  “哎,你怎么那么笨?哪有迷路送警察的?”江河一双眼睛瞪得溜园,亮睛睛像熟得发亮的葡萄,“我知道家在哪里啦。”
  佳音有些吃惊:“你知道家在哪儿?那我昨晚上问你你还说不知道?!”
  江河继续瞪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万一你要是敲诈怎么办?”
  佳音气结:“那你就不怕我是绑架,还跟我来了?”
  “我……我被你美色诱惑的,你还好意思说。”
  噗……,这下子没得说,佳音笑得差点晕倒,这是什么孩子啊,还美色诱惑,半响终于有点形象了,江河正一脸正义凛然地看着她,只好说:“好好,我美色诱惑你了,那么,亲爱的,可以快点吃完早餐吗?”
  江河揉揉鼻子,想了想:“嗯,我不会饿我自己的。”
  也不再多说,吸溜溜三下两下就吃完手中的面。
  韩佳音看着很开心,这个家里,冷清得让她心酸,她离婚后,沈放就留给她这套房子,也算是有良心了是不?不然何处为家都是问题。
  本想把乡下父母接来一起过,却不想父亲竟得了肝癌,似怕是拖累她,推托说家里水好空气好,吃的东西也好,就住家里休养了。
  留她一个人,在这个越住越陌生的城市里打拼。
  她看着江河,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话,和自己吵嘴,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情,私下里禁有点想就把他绑在这里算了。
  念及于此,不禁苦笑,或许真是寂寞得久了,竟然这种想法也有了。
  抬起头,看到江河正偷着眼看她,笑笑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啊?”
  江河腰一挺:“我一向很正直的啊,哪有什么鬼主意?”
  佳音不说话,只看着他。
  “好吧好吧,”江河不耐地嘟嘴,“等会你一定要送我回去?”
  “那当然,我还得跟你爸妈好好说,得好好管教你,哪有让孩子这样乱跑的?”
  江河有些踌躇:“可是我妈妈不喜欢陌生人送我回去诶,她会以为是我爸在外面找的狐狸精。”说完,偷着脸看佳音。
  佳音愣住,这她倒没想过,不过有些女人对这方面确实敏感,再怎么解释好像只会越描越黑:“但是,你怎么回去?”
  “哦,没有关系,你送我到昨天我们遇见的地方就好了。”说着江河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电话,“然后我就会打电话给他们来接我?”
  “你有电话?”
  “嗯。”
  “记得他们的号码?”
  “嗯。”
  “那你昨天还骗我说你不知道家里的电话?”佳音咬牙切齿,“这么小就知道骗人了?”
  “我是不记得,只是我电话里存着有嘛,按1就好了。”
  佳音抚额,看来在血压升高以前一定得把这个孩子送走。不想江河倒不怕死地加一句:“是你笨没问我啦。”
  佳音突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这个叫江河的小P孩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还是她实在是长了一张太诚实的脸,让他一见面就认为她是个好人?不是她明白,是这个世界的孩子变化快啊,哀叹。
  看看时间,上班已快迟到,佳音懒得再和他争。这孩子太欠管教,但又关她什么事?指不定以后就再无见面的可能。
  把他送到超市门口,佳音再一次问江河:“你确定在这里不会有事?”
  “嗯。”
  佳音无奈,这鬼灵精怪的孩子就是不肯告诉他多点信息,而她也确实没有时间和他多磨菇,虽然把一个孩子独自丢在这里,她也很不安。塞了一张钱到他手上:“那好,拿着这钱,他们要是没来接你,就自己打车回家。”又拿出一张名片,用笔勾了勾:“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走到前面又交待了门口的保安一番,这才和江河说再见。
  “走吧走吧,你很罗嗦诶。”小P孩看一去倒一点也不领情,挥挥手像挥一只苍蝇。
  佳音也不计较,她也来不及计较了,她已经迟到了。
  到得公司,邱大侠果然立在花园里看风景,看她进来,指着她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 4 章
 
  佳音有些心虚,想了一种又一种托辞,没奈何总觉得别人都用过了。所以邱大侠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眼瞪她的时候,她只好无辜地说“路上撞到了一个孩子。”
  不想邱大侠却似根本没有听见,大手一挥:“不讲这个,信诚昨天过来考察,今天要我们过去签约,这笔单是你和老王跟的,老王另外有个大任务,你就一个人去。反正要签约了,你应付没问题吧?”
  佳音有些头晕,她来业务部才三个月,独挡一面也太快了些,更何况信诚这笔单可是价格不菲,很多细节她都不太清楚,万一要是签单的时候说漏什么,岂不是前功尽弃?因而就有了些犹豫。
  邱大侠向来是雷厉风行,最见不得畏首畏尾的属下,话里就有了些薄怒:“怎么,你不行?”
  佳音哪敢说不行,这阵仗她要敢说不行估计明天就得打包走人,看在丰厚的奖金份上,佳音咬牙:“保证完成任务。”
  就差立正敬礼了,这一举动倒把大侠惹笑,挥挥手就说:“那就好,出去做事吧。”
  佳音出来,腿还有些虚,她一向是给老王做助手,这一单要是成了,也许今后就是她一人去单打独斗跑市场了。以前跟着老王,他为人又极是仗义,很是肯照顾于她,凡事也能有人帮忙抵挡则过。以后她一个人,喝醉了怎么办?遇到心怀不轨的客户怎么办?奖金或是增多,但前途也是堪忧。看着办公室里一个个忙来忙去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韩佳音一时有些凄然,这世上,果然是没有谁能陪着谁到永久的。
  正想着,老王走了过来,碰碰她:“怎么,呆了?”
  佳音有些想哭:“大侠要我一个人去签约。”
  “好事啊”,老王呵呵笑,“傻呀你,这意味着你就得道了啊。以后奖金丰盛着呢。”说完,递过一个牛皮封,“这是信诚的相关资料,你拿去看看,等会我会把重要的东西再和你说说。好好干啊,这可关系着我们俩这个月钱包的厚度呢。”
  佳音想笑,想想心头仍是很沉:“你要跟什么大任务呢,一天也等不起?”
  “嘉义那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公司派我过去处理。”。
  佳音昨天一天没回公司,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嘉义那边晚上赶工,一个外请装广告的工人不慎摔成重伤,媒体都介入了,为慎重起见,只好让老江湖老王出面去代为处理。
  “事情紧急,我也只能捡重要的和你说,最迟十点钟我得出发呢。”老王摊开资料,心急火燎地和佳音说。
  佳音刚来业务部时还真不能习惯老王这种见风就是雨的作风,她一直慢悠悠地活在自己的人生里,做设计的时候最不喜欢业务部的人催命似地催她,有时候急过火了,干脆罢起工来,捧着咖啡优哉游哉地喝。气得业务部那一干人啊,发誓说哪天不定要好好整她。
  可是,没办法,她设计的东西最不需要返工,也最能符合客户的要求。所以即使她坚持要申调业务部,老总虽为难,也是同意。
  这年头,人才难求,像她这样的人,也算是人才了吧,虽然脾气古怪了些。
  这会儿佳音这个人才却头昏脑涨地听着老王“尽可能地捡着重点”说信诚的要求,一会是布局不能太散,所以哪里要怎样怎样,一会又是不能流俗,所以这里要如何如何,然后是哪里是公司短处,所以要尽量避重就轻,哪里是长处,重点分解。
  听了半响,佳音颇为头痛,没奈何也只好忍着,老王手底运笔如飞,一会这一条线那一个圈,这一点注意那一些仔细。饶是佳音和老王一起出席谈过几次,仍是眼晕得厉害。
  想老王每次做报告时的口若悬河,只恨自己不能代老王去了嘉义。
  这功课不是简单的难做,佳音寻思听不明白就只有等老王走后重新理头绪了,看他那样子也是没办法再给她说一次了,连一句“听明白了”都没问过她。
  佳音叹气连连,神思晃忽,及至老王走后,佳音才发现了一个让她崩溃的事实,这老王的字,那个难认啊,叫鸡扒狗划也不为过。
  佳音愣怔地捧着那一堆资料,瘫掉。
  这种局面直接导致佳音到达信诚时很多东西仍是处于半揣摩的状态,看着前台小姐一脸浅笑地叫她稍等,佳音心中半点底也没有,反是越理越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没用。
  得知爸爸生病的那会,她一个人关在房里,作死地哭,那时候她都快绝望,除了哭她还会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抢银行估计都没办法跑出三步远。
  后来才想到要调业务部去。那天早上她顶着一支熊猫眼走到邱大侠面前去,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她要调业务部。
  大侠几乎晕菜,进公司几年还没见过这种模样的韩佳音吧?她在设计部几乎与世无争,除了偶尔气气业务部的催命鬼。可那时候的韩佳音像是随时随地要和别人打架。大侠后来这样取笑她。
  佳音常想,人逼到一定都份上,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现在韩佳音却一点狠劲也没有,只觉得腿软心虚。想想这么大的案子有可能会毁在她手上,她就想哭。
  门终是开了,信诚的会议室大得空旷,坐在里面的十几个人听得门响,齐刷刷地收声,回头,看着她。
  韩佳音左手握右手,抱在怀里的资料就差给挤得粉身碎骨。她咬咬牙,只好无奈地想,就当这些全是空气吧。
  深深深呼吸,韩佳音终于开始了自己单打独斗的事业生涯。
  

第 5 章
  
  佳音对着一堆空气深呼吸,站在演示仪面前的时候韩佳音都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好不至于发抖,这种情况让她想高中那年毕业考试,一向英语不错的她竟然跌了个大跟头,到铃响交卷的时候她的英文作文居然还有一大段没有写。监考老师催到她座位上,答题卡也没有填完整。她很想静下心快速写完,就像平日考试一样,可是没有办法,手抖得厉害,连握笔都成了问题,直看得监考老师皱眉头。
  此生里,最紧张的时候或许就是那一刻。
  但现在,她的人生比考不上大学可糟糕多了。如果这笔单砸在她手里,有可能失去工作,她的父亲就因而没有治疗费用,她的人生该陷入多么悲惨的地步。
  没有考上好大学,走出考场的时候也不过悲凉狠绝地想,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可是,这人生,很多事不可复读,不可重来。
  忽视自己如擂的心跳,忽视微微颤抖的双腿,韩佳音对着空气将所有的资料演示一遍。
  所幸,PP里的资料很系统,她所要做的不过是解释和说明。
  说到最后一个细节的时候,韩佳音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
  然后是提问,喝酒的时候,韩佳音想这个刘总看上去弥勒菩萨一般,到得关键时刻却是寸步不放,关键的问题毫不相让,佳音几乎给问得灰头土脸。空头支票一张接一张。
  直到那个助理小邝问了一句:“你们的人工费用在行内算是很高的了”。他从头至尾坐在坐位上,也不多说,仍像那晚上酒席的样子,斯斯文文。佳音因而理所当然地有点轻视他,见他提问,心里终于一松。
  因而得以从容一笑:“我们的人工费虽高,但比起我们对工程质量的要求来说,这已经是很微薄的,在行内,能做到如我们公司般只要客户不满意就无条件重做的广告公司相信也没有几家了。”
  小邝挑眉,也不再说话,只对刘总点了点头,秘书才宣布提问结束,人潮退出,收拾东西的时候韩佳音才发现后背全湿。
  她向来畏寒,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总是让她偷偷调到二十六度。在今天这开到二十度的房间里,能热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史无前例了。
  但,总算是顺利签约了。
  出于礼貌,韩佳音在合上约书时顺便问了一句:“晚上喝一杯好好庆祝一下如何?介绍工程部的几个同事,大家认识认识,以后才方便做事嘛。”
  刘总倒没答话,一旁的助理小邝倒说:“好啊,晚上正好没事,刘总你说是吧?”
  韩佳音直是愣在当场,只是和老王签过几次约,见他约成后必问这个问题,大多时候对方也不当真,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推却了,这样大喇喇地接受倒在韩佳音预料之外,一时有些怔住,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小邝看着她,似笑非笑:“怎么,韩小姐反悔了?”
  “哪里,我只是在想晚上去哪里比较合适呢。”
  “就我们那天晚上喝酒的地方吧,不过今天改大厅,热闹热闹最好。”
  约好时间,韩佳音先回了公司,路上的时候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算了,这一切,应该等老王回来再进行就好了,他是八面玲珑,自会将四方八面摆弄得服服帖帖,再怎么说,她还是个新人呢。
  可没办法,人生真是没法重来的。她永远不可能走回信诚说,对不起,今天晚上临时有事,不得已要取消了;更无可能跑掉,放那些人的鸽子,除非她不想在公司混下去了。
  

第 6 章
 
  夜色永远闪着暧昧不明的灯光,韩佳音站在大厅里,音乐以一种震破耳膜的力量传遍每个角落,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疯狂。眯起眼,看着旋转的五颜六色,灯光闪过,只觉得一种触目惊心的凄凉。
  她不喜欢酒吧或是迪厅,她宁愿安静地坐在家里,看书或者上网,或者听音乐,一个人的家里,音乐水一样漫过周身,连未明的哀伤都是温暖的。
  可家里,有无边无底的寂寞,而这里,是疯狂放纵的夜色。
  今天,韩佳音作东,所以她要担负起不冷场的重责。还好,是在大厅,喧闹地音乐掩过一切没有必要的寒喧。刘总并没有来,来的是小邝,还有几个她并不认识的年轻男女,男俊女俏——或许也有面熟的,只她健忘,近来她总觉得自己不断地认识新人,又不断地忘记,面目一概模糊。公司那边,只工程部负责信诚的肖向阳和她一起。
  肖向阳胖得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但看见美女仍是能让人看得见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他看见女人的样子好像女人就是那案板上的一块肉。男人色有很多种,肖向阳这种算是最没品的吧?让人一眼就看了个通透。若平时,韩佳音对他是宁躲则闪,绝不在他面前多停留半秒,可没办法,这生活,总有很多无可奈何的地方。
  这会儿肖向阳恨不能把整只身子偎在小邝带来的美女们身边,那些美女们显然是逢场作戏的高手,面对一只肥猪一样的脸老在面前晃悠居然还能悠然谈笑,韩佳音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酒吧最常的游戏是玩骰子,猜数字而已,韩佳音只坐在一旁,陪客似的,偶尔也喝上几杯,但多数是肖向阳和那群帅哥美女们起哄。
  小邝也不多言,只坐在长沙发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他们玩得起劲。仿佛白天里热切回应和提议的不是他,这让韩佳音多少有些惴惴,该不会是她太讷?
  要是老王在就好了,必是妙语横飞妙趣横生让这里活色生香生龙活虎。
  不得已,趁机坐到他旁边,倒上一杯酒,轻碰了碰说:“先干为敬”。
  他笑,背靠在椅上看着她将酒一饮而尽:“韩小姐好像很能喝?”
  佳音含蓄地笑:“再不能喝也得让邝先生尽兴而归不是。”
  “你不用招待我,我来也只是因为我想找个理由推脱另一场约会罢了。”小邝脸上带笑,声音却没多少温度,这让韩佳音陡觉自己的无趣。
  看来,她还得再多修练。
  恰好这时,厅里灯光转暗,聚光灯转向舞台,夜色宣称的头牌琪琪终于上场,所谓的头牌也不过是迎合这里猎艳人种的猎奇心理,不知从哪请来的一个绝色人妖罢。
  琪琪的奉承话信手捻来,插科打浑让现场一下子沸腾起来,原本各自游戏的各桌都聚了拢去,看她妖艳的舞蹈。
  韩佳音也不是不好奇,她到底男儿身还是女儿心?琪琪身着娇艳的红色高开档旗袍,灯光下像一朵怒放的玫瑰,她的开场舞热情奔放,喝的是那首夜总会烂了的《爱情三十六计》,虽然她不断地向人群抛眉弄眼,飞吻不断,但那些似乎都未到她心里,她的眼睛迷茫冷漠,看她坦胸露乳韩佳音并不觉得色情,只觉得悲伤。
  她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因而这奔放的旋律听在韩佳音心里是无边无止的忧伤。
  不自觉就轻叹:“人生真是有很多无可奈何呵。”
  却不想小邝竟听见了,回她:“你看上去倒是有很多心事。”
  佳音淡然一笑:“一时感叹而已。毕竟有很多事情,躲不过去。”
  

第 7 章
  
  小邝笑:“韩小姐不是在怪我应了你的约吧?”
  佳音心里一凉,她的表现就那么明显吗?这会儿却不好推脱,只笑:“哪能呢?我只是觉得邝先生不像刘总那样,喜欢这种应酬,所以难免有点惊讶罢了。”
  “那么,韩小姐心里我应该喜欢怎样的?”
  “唔,……”韩佳音正想该怎么回答,小提包一阵震动,原是电话来了,只好抱歉笑笑,摸出电话。
  “你好,我是韩佳音。”音乐太吵,佳音起身外走。
  没想到竟是江河。
  “呀,你还没回家?”佳音心里一惊。
  “你都不关心我,也不怕给人骗了去。”江河指控。
  “哦,对不起。”韩佳音直觉地道歉:“我今天忙晕了。”
  “为什么大人都是一种借口?”江河叹气。
  “这不是借口,是真忙呢。那么江河,你回家了吗?”
  “嗯。”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不开心?”
  “都没有人关心我。”
  韩佳音叹气,这是哪家的孩子啊?是不是电视上说的问题孩子?没有办法,只好努力去安慰他,就差赌咒发誓自己真的不是不关心他。她没有多少为人母亲的概念,挂了电话后佳音想,是不是这江河真把她当成了她妈妈啊?或者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顿,大厅里好舞正酣,她实在很想就这样落跑算了,近段时间总是睡不够!
  认命地回到座位上,所有人正笑得不亦乐乎,看见她,某男说:“韩小姐,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你选什么?”
  完全一副肯定的语气,由不得她不玩。
  韩佳音突然头痛,她近来运气不好,看到余下众人看好戏的样子她头痛得更厉害,仿佛她就是那只猪头摆在案上,任人赏玩。
  “大冒险好了。”哪一样都是死,只是看哪一种死得好看些罢了。
  “哦,这轮的大冒险是选出下一轮的猪头亲一分钟。”
  结果,韩佳音应该赞一下自己的运气好吗?没有幸当别人的猪头,自己却成为选猪头的人。
  “那个,选出来的一定是猪头吗?”韩佳音虚弱地问。
  点头,热切的点头。
  韩佳音看向周围几张脸,好像哪一张都不适合亲一分钟。她低下头,打开包,翻出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那我亲自己好不好?”
  “哪有这样的?”肖向阳反应最激烈,猪鼻子一开一合。
  “不行啊,这是赖皮,要加罚。”
  “可是事先你们也没说清楚啊。”韩佳音装无辜。
  “行,那你就再当一轮的猪头好了。”小邝看着韩佳音,笑着力压众议。
  “可不可以先说好冒险的题目?”韩佳音看见小邝笑得诡异,有丝犹豫。
  “这是违规。”
  要不嫁祸于人?韩佳音迟疑,可是,她一一看过去,肖向阳,与其亲他不如自己吐死算了,余下的两个女子,都是喝得一脸坨红,她敢打赌如果亲过去,以她们玩色子的疯狂程度,估计会把她作弄死,再是两个貌似面熟的男子,都很年轻,走出去能让人误以为是大学生,韩佳音想如果亲他们一定会被骂作是老牛吃嫩草。
  最后是小邝,这个倒是很适合,只是嫁祸他?会不会被报复?她近来运气很不好,所以不好的预感通常成为现实。
  可是,再当一轮猪头,韩佳音自问真的没多少勇气承受那些乱七八糟的考验。
  “那个,掷色子好了,你们自己说个数,丢到是几就是谁了。”韩佳音声音发抖,心里默念谁都好,只要不是肖猪头就行。这一刻她才清醒地认识自己对肖向阳真不是一般的恐惧。
  没办法,她一向不喜欢一身肥肉的种类,更何况他还长了一双随时剥光人衣服的眼睛。
  肖向阳说了三,两美女一个二,一个六,小帅哥一个是一一个是五,小邝说了个四。
  韩佳音摸着色筒心里念上帝。
  结果还好,是小邝,上帝终于听到她的呼唤。
  在万从期待中,韩佳音傻傻地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引来一阵轰笑。
  “邝助,这样不行啊,这种事还得让美女先开口了。”某男起哄。
  “邝助,加油,征服就是一分钟。”是肖向阳。
  “要舌吻啊。”某女更不怕死。
  韩佳音只觉得脸快红到脖子根,发烧得厉害。闭了闭眼睛就凑了上去,完全是一往无前的架式。
  她不是没有亲吻过,只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环境,在一片加油声中结吻,前所未有。
  小邝的嘴唇很软,但冰冷,韩佳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男性特有的气息。
  有人在计时,有人在笑,有人在推他们,小邝和她一样尽力抿着唇不松口,可是突然有人在她腋下一挠,她呵地笑出了声,嘴不由自主地张开,身子一度瘫软在小邝身上,被人双手压着硬是推在了小邝的身上,韩佳音勉强撑住才没有破功完全压在小邝身上。
  她是离了婚的寂寞女人,或许也是是非最多的一种女人。潜意识里她拒绝所有绯闻,也拒绝一切臆想。可是,这种游戏,虽是游戏也是过份了。
  佳音心里有气,挣扎着想爬起来,奈何头和身子全让人给按住了。
  好不容易终于宣布一分钟过去,韩佳音手忙脚乱地从小邝身上起来,幸好夜色类似的剧码上演太多,他们这边的骚动才没引起多少驻目。
  韩佳音直起身子整整衣裳,都不敢看小邝。
  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反感,厌恶,或者是轻视。不管哪一样,她都受不了。
  小邝的电话响,他走出外面接电话,他的离开让韩佳音心里暂时一松。待得他再回来,他只说,家里有事,要回去。
  “你们再玩玩吧?看来我这个猪头是要记账了。”小邝笑说。
  小邝离开,韩佳音被刚才一闹,再无多少陪下去的兴趣。嘱咐肖向阳陪余下人好好玩玩,韩佳音也提前撤退。
  坐在车上,想起刚才那一幕,佳音不禁叹气。人的疯狂,有时候真是没了多少道德底线。
  她何曾如此亲吻过一个男人?可这就是她今后该应付的生活了。她是不是应该学着接受?看小邝,离开的时候,声音仍是笑的,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想来也是气了。
  看眼前的风景飞逝,韩佳音心里百味交集,流年似风景,再回头,竟是看客身。
  再难堪,也会过去吧?再痛苦,也终会成了风景。
  幸好,约已签完,再相遇也很难,终免了许多尴尬相对的可能。
  

第 8 章

  佳音有三个月没有再去信诚,最后一次去还是工程即将全部完工之时,却没有见到小邝,即便是那天的晚宴上也没有见到他。
  只后来听刘总说起,才知道他早已经辞职离开了信诚。
  “他本来就不是一般人物,到我们这公司来纯粹是体验生活了。”刘总说。
  佳音心里存疑,想起小邝那张英俊淡定的脸,或许很瞩目,但也不至于在本城最大的地产集团里仅算是体验生活吧?
  却也没多往心里去,只想着,今后能不再见面,也算是免了一点难堪了。
  想起那夜,佳音仍是无法完全释怀,以至于后来一听到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韩佳音就头痛,找尽理由落跑。
  她不是会玩的人,也没有很放得开的心。她有时想她的心或比针眼大不了多少,那么小那么轻的一件事,在别人眼里无非是笑谈,而于她,却纠心了月余,没有比她更学不会放下的人了。
  就像沈放,离婚的时候沈放说,事业稍有成就的男人,哪个没在外面有一个半个情人?
  她不知道别的女人怎么容忍的,她只觉得自己自知道后心一直纠结地疼,考虑到父母,考虑到现实,考虑到自己今后的种种,考虑到沈放也并不是夜不归宿,隐忍也未偿不能生活下去。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她无法忍受沈放从另一个女人床上爬起来后还对自己情话绵绵,她更无法忍受沈放每一次外出,那对她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凌迟。
  她的心太小,只容得下一心一意,她的心眼太实,揉不进半粒砂子。
  所以硬撑着要离婚,哪怕父母知道后伤心难过,她无法用自己的后半生幸福来成就孝女的名声。
  离婚后,她的生活仍然平静。
  谈业务,应酬客户,在酒桌上久了,心灵慢慢给酒精浸得麻木,有时候竟自己也能应和着讲一两段黄色笑话,逗得自己和他人哈哈大笑。
  钱也越来越多,存折上的钱以倍数在长,除去父亲治病必需的花销,慢慢竟有了节余。可心也越来越空,越来越冷,有时候明明和人在笑,心却冷得发凉。
  只见到江河的时候,心里才会暖过来,那时候的她像一尾冬眠的鱼,而江河就是那暖化寒冰的太阳,给她温暖。
  开始的时候,江河每周五的下午在他们初遇见的广场上等她。然后和她一起买菜,回家做饭,对她做的饭菜,江河总免不了一阵鄙视,可却吃得点滴不剩。
  后来,佳音配了家里的钥匙给他,江河周五放了学就直接去了她家里。有时候回得晚了,看到家里的灯,会觉得很幸福。
  佳音忍不住的时候也问过江河,这样住在她这里家人会不会担心,江河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只要他开心就行了,他在哪里谁管呢。
  再问,他也不说,只皱着眉,小大人似的:“我陪你还不好吗?你一个人很寂寞吧?”
  佳音很好奇江河有着怎样的家人,如此放心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外面留宿。江河的表现极像是富有家庭出身的孩子,看他一身不斐的名牌即可窥见一斑。但他也很缺少爱,喜欢溺在佳音怀里,要她讲故事,有时候半夜醒来,江河紧抓着她的手,想挣脱都不能。
  有时间的时候,佳音会陪他去游乐场,去公园散步,她拉着他的手,看江河在身边笑得纯粹干净,走在路上,看街边霓虹流转,江河的眼睛流光溢彩,她会突然有种错觉,这个孩子,或者就是她不小心遗失的,现在来到她身边,只是为了弥补她曾经失去的痛。
  曾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上帝会失聪,但他最终会康复。
  她的上帝现在终于康复了吗?


第 9 章
 
  但韩佳音还是遇到了小邝。
  那天她和客人在城南的山水吃饭,红酒当水喝,韩佳音给灌得头晕晕的,找了个借口上洗手间。
  山水的装潢很富山水写意的境界,走廊又长又空,古色古香的包间,一面临水,一面是各间包厢的门。从洗手间出来,吐得浑身无力的韩佳音一时搞不清楚她所在的是菊花香还是清水园,正踌蹰,清水园的门却自行开了,一个女孩子嘤嘤地哭着跑出来,看到韩佳音,狠狠地瞪了一眼,侧身走了,高跟鞋啪啪地踩在走廊精致的木板上,要多生气就多生气。
  门没关好,佳音因而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小邝,头脸尽是水,显然是人为泼上的。他也不以为意,抽出一根烟,悠然地点上,仍是斯文淡定的模样。韩佳音不得不承认,即使水渍顺延而下,也丝毫没有损坏他此刻有贵气和俊逸,反而显得邪魅无比。
  看见她,小邝只挑了挑眉:“看够了吗?”声音很冷淡,满是嘲讽。
  佳音面上微红,她并不是故意的,听他这样说,心里就有点气:“我倒不是想看,只是有些事要让我撞上也没有办法。”
  “那好看么?”
  “不好看。”佳音摇头,她本不喜八卦,只或许是酒精的作为,也或者是小邝冷漠的样子刺到了她,所以说话就有点尖刻:“这种戏码,按说男主角应该主动追上去,一把扯住女主角的手,然后深情一吻,那才叫好看。你这样的,与其叫薄情,不如说是冷血,自然称不上好看了。”
  “哦,受教了。”小邝起身,和她一样倚在门边:“怎么,有一阵子没见,韩小姐好像对我成见不小啊。该不会是那天夜总会的一吻让韩小姐挂心了?”
  韩佳音用力地叹气,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有一些的含混不清:“猪自恋,犹可活,人自恋,没话说。”低头很夸张地弯了一个腰:“不耽误邝先生演爱情戏,先走一步了。”
  她直起身子,看着小邝散漫地一笑。过道上晕黄的灯照在她眼睛里,眼波欲流,媚意如春。
  小邝有些失神,见韩佳音脚步踉跄,一把扯住她:“你喝酒了?”
  韩佳音回头,神色茫然,显然对小邝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反应不过来,问:“怎么?”
  “你醉了。”难怪她突然和平时不同。
  “我没有。”韩佳音嫌恶地甩开小邝的手,没什么心情地挥挥手:“再见。”
  她推开菊花香的门,里面仍是觥筹交错,转身关门的时候,她看见小邝仍旧靠在门边,半隐在模糊的灯光里。
  从山水出来,佳音觉得自己头脑发木,红酒的强大的后劲让她虽努力维持却仍无法好好走路。勉强撑到客人上车,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忽而就听到有人问:“韩小姐没事吧?”
  转回头,是小邝。
  佳音头痛地揉着额角,大着舌头问:“你怎么还在?”
  “碰巧而已。”小邝显然是不想多解释,一把拉过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你不去追你的女主角么?”
  “你倒还记得,看来是没怎么醉啊。”
  “这你就不明白了。”韩佳音笑,“我根本就没有醉啊。”
  “哦。”
  “你不信?”
  “信。”
  小邝半搂着她把她塞进停在路边的车里,韩佳音嘴里嘟哝:“你想干什么?”
  “送你回去。”
  “哦,我们好像不熟吧?”
  “……”
  “你不会趁机报复我吧?”
  小邝好笑:“我没那么小气。”
  “我看也是……可是你要干什么?”
  “送你回去。”
  “哦,我们好像不熟吧?”
  ……
  小邝无语,这对白怎么就这么熟悉?转回头看,韩佳音已经半躺在后面,睡熟了过去。
  

第 10 章

  睁开眼睛,佳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好像还是睡在家里旧式的大床上,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爸爸在屋檐下锯木料修猪圈,薄雾透过窗户拢进来,能闻到迷蒙的水气和空气中芬芳的尘土香。
  这种生活如一闪而过的梦境,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韩佳音已经完全清醒,她立在离婚后沈放留给她的房子里,心里一阵悲凉。
  从前她一直想要努力读书,有个好工作,然后在城里生活,可现在她真的在城里生活下去了,却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还在怀念乡下里和爸爸妈妈生活的时光。
  小时候最喜欢爱娇地在父母面前唱“满崽满女满娇娇”,声音娇柔甜糯,父母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笑得极为开怀和舒畅。
  那样的人生,原是最值得收藏和怀念的。可惜,拥有的时候,她太急切地想着未来,待到生活在她期待的未来时,那些想拥有的,已经永远失去。
  昨天打电话回去,妈妈说:“现在化疗一次只能维持两天了……你爸爸很痛苦……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吧。”
  她一直觉得自己自私,努力地寄钱回去,给父亲用最好的药,维持的却是他日复一日日甚一日的痛苦,以及母亲越来越深的煎熬与疲倦。
  可是她还能怎么做?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慢慢死去而无能为力原来是这么残酷的一件事,以前看新闻,说是谁谁谁又患了癌症,她和同事感慨“现在怎么一得病就是癌症啊?”,还有着看客的悠闲和冷静,甚至庆幸。
  可这病,带着死亡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侵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叹气,是时候该回家陪陪父亲了。
  电话突然嗡嗡地震动,打断她悲凉的思绪。
  拿起电话,老阴心急火燎的声音传过来:“韩佳音,今天不用先来公司了,总公司那边的林木正要来考察,你先机场接人去,十点半的飞机,记得不要迟到啊。”
  韩佳音正想说大侠不是有助理嘛?老阴却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佳音崩溃,是不是没她这公司就没法转了?恨得咬牙也没办法,谁叫业务部里就她一女的?谁叫邱大侠是业务部升上去的副总,最喜欢支使的也是业务部?一吩咐下来,接人待客的事,基本上就落在韩佳音身上了。
  更加的,是谁叫林木正就和她较量上了?
  穿带整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韩佳音想,真是老了啊,不知不觉。
  那时候自己还刚进公司,林木正不过是总公司的一名小助理,下来考察时趾高气昂,是人都看不过眼。韩佳音的人生哲学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却没想到林木正到了设计部,看到佳音电脑上的设计稿,存心挑刺似的说:“这是谁设计的东西?简直是垃圾!要讲究高雅,高雅,明白吗?我们可不一是一般的广告公司,我们给出的东西,一定是要最有品味的!”然后来了个断句,问是谁设计的。
  佳音立在那里,小媳妇一样,委委屈屈地说:“那个,是总裁以前的作品,我拿来想参考参考。”
  四周一阵抽气声,很辛苦才憋住笑,只林木正气得脸红耳涨,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人走得远了,设计部的小红走过拍拍她的肩:“姐姐你要节哀啊,据可靠消息,林木正是老板刚留学回来的小儿子。”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惹上了林木正,每回来分公司,路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了,硬是指名道姓要她去接,而且每次来都要给她出一些难题。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林大公子想吃松山湖的鱼,说买还不行,愣拉着她去垂钓了一个上午,结果钓到一身的蚊虫包,痒得韩佳音去医院吊水才彻底解决问题。
  所以现在,只要一听到林木正三个字,韩佳音就习惯性地头痛。直觉老了不止十岁!
  收拾好心情,韩佳音往机场赶,这个城市的路堵得开大奔都是有如乌龟爬,韩佳音打的过去仍是挨了一个钟才到的机场。
  却没想到又遇到小邝,韩佳音不得不感叹人若是要倒霉了,果然喝水都塞牙。
  她正想冲进候机大厅,转角处却有人演苦情线,一个声音很尖刻地说:“邝修河,你以为你是谁?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明白,我根本就不值得原谅。”被纤指所指的人倒全力配合,很认真地点头,“我这样的粗人啊,配小姐你那不是糟蹋了一朵鲜花么?”
  “你……你……”显然淑女没有多少骂人的词语,你了半天也只来了一句:“邝修河你不得好死!”
  嘤嘤哭着就跑开了,只可怜那高跟鞋,被当作负心人踩得噼啪作响。
  韩佳音立在那里好不尴尬,想自己是另绕他路亦或当没听见只管朝前走了过去,却不料小邝从花盆的那边走出来,看着她很平淡地挑挑眉:“韩小姐好福气,戏看了一场又一场啊。”
  韩佳音面上一红,她本无心偷听,却也赖得解释,只好说:“路过而已,邝先生好早。”
  “韩小姐也好早,昨天喝得那么醉,今天还能这么早起。”
  佳音头皮发麻,可也不能当全不记得,只好讪笑说:“昨天真是麻烦你了”
  “记得欠我就行。”小邝倒一点也不推迟,连客气都嫌麻烦似的,“我会要回来的。”
  说完就走,也不看她一眼,好像她真欠他一个多大人情似的。
  韩佳音郁闷,和这个男人,连面都没见上几次,怎么就好像得罪了他一样?
  邝修河,这名字,还真是难听呢。